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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报酬》一篇的前传，阅读前请先移步前帖《报酬》
以下正文：
帷幕后。
银缎子上绣了暗红四季花，花下烛火幽明，魈伏在钟离膝头，一颗一颗去数钟离掌心拢着的那串翡翠珠子。
“陛下，此物……”
“蓝田山之玉，或可安神。”
“陛下心神不安。”
魈陈述道。钟离不置可否，将翡翠珠串送入魈抹了淡淡胭脂的两唇之间，命道：“衔着，噤声。”
殿内唯余烛声毕剥。今年暮春，江南进贡舞者一名，男子，一十六岁上下，无家室，无父母，也无名姓。岩皇见了，说此后可以叫“魈”。舞者点头，嘴角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舞者诡谲。一支翠翚舞，春风便拂了满庭，彼时有多少心旷神怡，如今只记得步摇玲珑，环佩叮咚，翠青色的轻纱披帛明明曾轻挥向四面八方，再回头，没人能记清魈的舞姿。岩皇记得，他格外关注舞者。
岩皇年轻，并无嫔妃，亦无子嗣，素日不近情色之事，只好长生。人寿几何？若得与天齐寿，才能尽兴，岩皇下令南渡长江，寻长生丹药。无果，得一女名唤玉珠，江上渡船过了一夜，玉珠忽替换成无名舞者，这桩事扑朔迷离，那无名舞者，恐是杀了稳妥。
“这有何妨？留下吧。”岩皇听罢，笑道，“此皆天意。”
宫里闹得神神鬼鬼，岩皇心里却清楚——玉珠无事，只是不情愿进宫，舞者劝她回家了。魈到底是平民百姓孩子，没经过事，岩皇将他结结实实捆好威吓几句，就横七竖八招了个遍。好个善良心性，倒把自己送进龙虎窝里。岩皇给魈松绑的时候，魈抬头，他看岩皇，岩皇也看他，魈身上那些金钗头玉璎珞刹时都失了色，唯剩两珠流金的瞳孔，灿灿煌煌，像两颗长生丹药。
此后，魈常侍奉岩皇身侧。
残暑未销，岩皇携舞者闲居镜湖宫，皓月送来些微风，岩皇衣摆的焚香气与魈身上的花蕊香四下流淌，二人贴合得太近，互相都嗅着对方身上的气味。魈跪在地上，头仍斜枕着钟离的膝头，安静了一会儿，又擅自将唇齿间衔着的玉珠串取出。
魈直言进谏：“您不可得长生。”
魈又想起横渡大江的情景来。不是三四月前的那一次，是三十年前。
魈不是人。魈原是龙凰山上野雉精一只，日日山上山下四处翻飞得自在，二三百年前，被钟离杀了取肉。血肉之仇，即使复生也难消减，魈世世缠上钟离。一世一世纠缠下去，魈终于恨不动了，可感情依旧浓烈。魈要他。
上一世钟离是纵横江湖的侠士。
是夜大雨。为避雨，钟离夜宿于山洞之中。一路赶来，遍地是一种细长修狭、弥散奇香的不知名异草。钟离喜欢，掐了几叶藏在身上。刚安顿下，山洞外雨幕里钻出一个同草样修长的青绿身影，飘飘摇摇行将进来了。
钟离看去，是一位少年。少年抬头看看钟离，并不很诧异，好像钟离本来就该在这里。钟离却乱想，荒山野地，夜色孤寒，少年独身来这里做什么。
“喂，你从哪来呢？”
“山下。”
很冷而脆的声音。
钟离问：“你来这里做什么？”少年答：“你该走了。”钟离脸上呈现出浅淡的惊讶，少年继续说：“有人追杀你。”“你怎么知道？”少年没再说话，扯着钟离闯入浓浓山雾之中。
跃马，出山，乘舟，渡江，一气呵成。风呼啸而过，月亮急追在二人身后，魈问钟离从何处沾惹了如此多的仇家，雨声酣畅，他没听清回答。
木舟太小，江上风雨飘摇，白浪滔天，雉子惧水，死死拥着钟离胸膛不肯撒手。隔着苎麻衣料，魈脸颊紧贴着钟离坚硬的胸膛，水汽之下，他嗅到钟离身上奇异的草木香，魈抬头看钟离，耳廓更加凑近钟离心脏的位置。
魈清楚这心跳总有一日会熄灭，然而是要再过二十年，还是近在明日？
夜奔渡江而去，钟离仍未逃过权臣索命。钟离死在玉京城斜阳垄，魈赶来时，一切已被清扫干净，唯余半掌大的苎麻布，曾沾满了血，如今干透了，红褐色的一小片。魈把布料烧了，看着那缕淡薄的青烟，魈忽然感到惆怅。其实不是每一世都能求得圆满，有时候，魈来得就是会迟些。
如今，魈再次面对钟离，他说：“您不可得长生。”
魈无所谓岩皇是否会赐他死罪，他不太满意此世的钟离，太凶狠，太蛮横，太喜欢逗弄他惹得他又羞又惧。不如趁早结束，他去百年之后看看。
岩皇点头，笑答：“朕知道。”
“朕曾杀你一命，尚未偿命，功德未满，孽缘犹在，怎可长生？”
魈猛地抬头。
三十年前黄泉路上，钟离曾长站孟婆亭前，怅望孤魂野鬼摇摇飘过，孟婆掌勺亭下，唤钟离道：“快快前来，饮下迷魂茶三盏，汝好堕入轮回。”
“若不饮呢？”
在三生石浅白光辉的拂照下，钟离已经记起魈，生生世世的魈。
“若不饮，汝世世缚于人道，不得成佛作仙，世世邪祟纠缠，世世早死……”
孟婆尚未骂完，钟离已扬长而去。
镜湖殿内，魈泪盈于睫，钟离调笑：“从今往后，可要唤你爱妃了。”
红烛垂泪，既然注定早死，那便烧灯续昼。魈的衣摆垂坠如巨河横流，魈是世间唯一静止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