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 sp,大约是魔神战争后期,梦被摩拉克斯击败后。
因受梦洗脑严重倔强暴躁的魈和虽无坏心但强取豪夺的钟离()
私设魈在魔神战争时期为长发形象。
“中午好。”摩拉克斯端着食物拉开房门,熟稔地打个招呼,“该吃饭了。”
趴在窗边的少年恹恹哼了一声,光脚踩在地毯上。少年身着一袭月白色寝衣,生得唇红齿白,墨绿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腰间,更衬眉间紫钿娇媚。颈间却紧扣着一枚纯金打造的项圈,由同样材质的锁链牵在墙上,看长度怕只能堪堪握住门的把手。
若不知他刚被俘时就拆了三座牢房,弄伤狱卒数十,恐怕真有人会将这位凶名远扬的金翅鹏王当成一只无害可人的小雀。
作为梦的旧臣,金鹏无疑是最无可救药的那一类。明明被夺取了真名、奴役了躯壳,却心甘情愿地拜伏于暴戾的主人,不知为其沾染了多少鲜血。旧主已殁,奴隶们无不欢欣雀跃,唯有他冥顽不灵,身陷囹圄还妄图为主报仇,身上加了几具又几具枷锁、几道再几道封印,竟还让他找了机会逃出牢外,趁帝君将步入天牢时,捏了片打碎的琉璃镜,径直刺向对方心脏。
自然是被不出所料地制服。囚犯手脚上都挂着掰断的镣铐,手腕粗的铁链挂在琵琶骨上晃晃荡荡,颈间还用仙家法宝锁住了力量。拖着这样一副残缺的躯体行刺,倒不如说是寻了个名正言顺的法子求死。
追在后面的狱卒一半哗啦啦跪下请罪,另一半忙不迭将带来的刑具往罪人身上套,双手扭在背后拷上手枷,再用铁链与绑死的脚腕相连。金鹏自始至终都没放弃挣扎,血红的双眼怒瞪向摩拉克斯,嘴中还不断咒骂岩神的阴险卑鄙,被扇了两个巴掌,套上形似口衔的噤声,才将辱骂堵回喉中。
“行了。”眼见狱卒还想将囚犯脖上的项圈换作接有长翘的铁钳¹,摩拉克斯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你们之前就是这么关他的?”
狱卒才直起来的膝盖又哐当落在地上。帝君不喜虐待俘虏,按律他们此举至少也要杖责三十。可这犯人简直凶得发邪,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他扑倒咬住喉咙,他们……实在没办法了啊!
被捆成这样还能出逃,连狱卒都百思不得其解。
摩拉克斯有些头疼。平心而论,他不想处死这只名为金鹏的夜叉。他不止一次在战场上见识过对方的骁勇善战,也曾窥见他对无辜之人的不忍之心,早就起了爱才的心思。可这金鹏被洗脑得太过严重,竟是一点沟通不得。派去的说客快能站满一屋子了,能不挂彩都算幸运。
“下去吧,他交给我。”摩拉克斯挥挥手,镣铐便如粉末般烟消云散了。夜叉还想逃跑,脚上却如有千斤重,膝盖嘭一声砸向地面。回头却见脚腕多了枚金桎,严丝合缝地贴在皮肤上,拽得那条腿动弹不得。
“呜呜!”
四肢被神力凝成的镣铐死死箍住,嘴巴因口衔撑到最大,涎水不受控制地流进囚服领口。偏偏在最仇恨的人面前如此狼狈,金鹏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喑哑的嘶吼,勉强能活动的躯体扭曲成可怖的形状,也只是将凌乱的长发蹭上更多的灰尘,黏在嘴边,粘在不知何时润湿的眼角。
奈何摩拉克斯并非怜香惜玉之人,动手不算粗鲁,但也称不上温柔。他单手按住夜叉的脖颈,侧身留出把脉的空间,瞧着倒像是地方纨绔强抢了哪家民女,要上些手段逼对方乖乖就范。
医官是个年轻有为的青年,心思活络,难免腹诽一番。他缠好伤口,朝摩拉克斯行了一礼:“伤口都已处理完毕,以这位大人的体质,或许不日就能痊愈,但在伤好前还需静养,忌辛辣,毋沾水,远离污秽之物。”
夜叉才从牢里提出来,身上少不了沾染的灰尘血渍,才关进偏殿就被按住诊脉,连身下床单都脏成灰扑扑一片。
摩拉克斯瞥了眼金鹏,嘴里还咬着棉布,却恶狠狠地瞪回来,好像随时准备给他来一口。没他在这儿按着,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受伤。
他唤下人抬来一桶热水,挽起袖子打湿毛巾。这小鸟自打关进牢里就不吃不喝,问讯时还难免挨上几鞭子,便是仙家体质也经不起如此折腾,他竟还有力气继续挣扎反抗,锁在一起的脚踹在木桶边沿,热水扑啦啦溅了一屋子。幸好仆役都在刚刚遣出门外,否则少不了旁观帝君的笑话。
摩拉克斯被他扰得心烦,一把扯过衣衫褴褛的仙人,照准屁股就是两下。
“啪啪!”
岩君乃不动玄石之身,对待俘虏亦无需收力,白皙圆润的肌肤立时浮起一团肉眼可见的肿胀,鲜红欲滴。
金鹏呆住了,竟一时忘了反抗。女主人说他生性顽劣,值得好生管教,吊起手臂鞭责是常有的事,他的后背至今还留有深深浅浅的鞭痕,有次下手重了,骨头都被倒刺勾出来,扎进模糊的肉里,痛得他连呼吸都嗬气,还是被勒令爬起来,一口一口吞掉悖逆者的美梦。
相比之下,巴掌轻得简直像调情。
但即便是女主人,也很少往他身下招呼。夜叉因常年营养不良长得瘦瘦小小,只有大腿附近攒下些许丰腴,巴掌落下能扬起一片肉浪。这位置打下去反而不甚严重,可其中的羞辱意味还是气得金鹏红了眼眶。
简直……奇耻大辱!
他挣扎得越发剧烈,脖子与四肢上的禁锢便一点一点加重、收紧,迫使他低下头,像只被折断脖子的天鹅。摩拉克斯就这样一只手按住他的脊背,用毛巾擦净身上的污垢,又取下堵住嘴巴的棉布,灌了碗药粥进去。
“好好休息。”
他好整以暇地抚平被揉皱的长袍,指尖金光一闪,拷在脖上的铁链便寸寸缩短,恰好是无法让金鹏离开床沿的长度。门锁落下,封印隔绝了外界,拉了帘子的房间便只剩细微的呼吸。
金鹏愤恨地朝门外吐了口唾沫,动作扯到还未消肿的屁股,疼像闪电一样从受伤的位置击穿了大脑。
什么岩王帝君,什么众仙之祖,分明就是个强盗!
两只手只被金铐锢在一起,没做多余的限制。金鹏试着用牙咬断连接的锁链,咬下去是软的,像他以雪充饥时不小心带出的泥,松开嘴却连个牙印都看不见。他在床上翻滚半天,累得气喘吁吁,纱布都洇出血色,也只是稍稍挪动了身子,稍稍远离了扣在墙上的锁头。
想到惨死摩拉克斯枪下的主人,金鹏委屈地呜咽几声,折断了羽管的双翼虚虚掩住蜷成一团的躯体。
他其实,很害怕锁链。
鞭子抽在身上的疼与刀枪刺入血肉的疼其实并无区别,血会洒,骨头会碎,承受多了,也就麻木了。但镣铐通常意味着惩罚和折磨,当惩罚的内容变得无关紧要,值得恐惧的便只剩惩罚本身了。女主人看出他偏移了对象的恐惧,就更热衷于将他关进摆满刑具的房间。乖巧的孩子能伏在她的膝上,让她摸一摸脑袋或者脸颊。没完成任务就只能接受惩罚,冰冷的刑房里只剩下他一人,周围是泛着寒光的锁链。被放出来后,女主人会抱住他的脑袋安慰,指尖温柔地碾过伤口,怀里的人颤抖起来,喉咙发出细细的抽气。
“金鹏会当个乖孩子,对吧?”
“会的、会的……金鹏是主人的乖孩子……”失去主人的小鸟在半梦半醒间发出哀泣,“我错了……饶了我……主人……”
主人死之后,接替了“管教”位置的却是那个可恶的摩拉克斯。不劝降,不沟通,只准时准点端着饭碗或草药进来,视金鹏一天的表现决定惩戒。如果是试图破坏镣铐或其他房间里的物品,只需要挨巴掌,越狱会换成两指厚的戒尺,只一下就能照顾到他整个臀部。但如果袭击了摩拉克斯本人,或是附近的侍从,即便没有得手,都免不了岩元素加固过的藤条。通常摩拉克斯会让金鹏自己报数该罚的数量,但他似乎并不在乎对方的抗从。
“……三十。”
摩拉克斯自顾自数完,一甩手腕,藤条便灵巧地缠上袖子,像条温驯过头的蛇。
金鹏早没了挣扎的力气,拷在床头的双手冻僵了似的,紧紧抓着链条。摩拉克斯的手段不似梦那端刁钻,但落在身上也是实打实的疼。鞭痕横七竖八地叠在屁股上,几乎不见一处完好的皮肉。
“你唔如……杀若我!”才恢复丁点体力,他又想跳起来,被轻车熟路地按在大腿上涂药。沾满药膏的棉签抹过几欲滴血的臀尖,夜叉嗷一声咬紧了横在嘴里的金属细杆,脚趾绷得太过用力,险些抽了筋。
“又来。”摩拉克斯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自从发现逃跑无路、反抗亦无门后,这夜叉竟求起死来,撞得自己头破血流,还险些咬断自己半截舌头。他只能用口枷堵住对方的嘴,虽然能含糊地蹦出几个字眼,至少是无法伤害自己了。
“你的几位同僚一直很挂念你。”他尽可能轻地将膏药抹至伤处,“你不想见他们吗?”
金鹏的身子一僵。
“你威胁我?”
“我还犯不着用这种手段。但如果你认为这是威胁的话……”摩拉克斯解开绕过床头的链条,对方立刻窜到床边,缩在远离他和锁头的位置。侧躺的动作压到一侧屁股,金鹏的表情扭曲了一瞬,艰难地将动作恢复成跪趴的姿势。
“按时吃饭,不做伤人自伤的事,也许我能解开这些东西?”他的指尖虚虚地点上手铐。
大抵是将摩拉克斯的“威胁”当了真,金鹏果然配合许多,摘掉了口枷也只是缩在床角小声嘟囔,不用听也知道是在咒骂神明的无耻。他那点贫瘠的词汇量对摩拉克斯来说和耳边卷起的风没什么两样,翻来覆去不过那么几句。
他也遵守约定,摘去了限制行动的手脚铐,唯独留下扣在颈间的项圈。少了沉在手脚间的镣铐,鸟儿难得睡了个好觉,总缠在一起的眉头都舒展许多。连接项圈的链条留得够长,只要不靠近门口,几乎不会感觉到存在。金鹏趴在窗边呆呆地想,如果乖乖听摩拉克斯的话,是不是就再也不用与这些可怕的东西为伍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可耻地动摇了,但很快回过神来,恶狠狠地唾弃自己。他是主人的乖孩子,是主人的所有物,他永远不能背弃主人。
他只是为了旧日的同僚……苟且偷生罢了。
“你的同僚写了些信,希望我交给你。”这次摩拉克斯带来厚厚一摞信纸,看见金鹏吃惊的神色,有些好笑地在他眼前挥动,“这么意外?”
金鹏抢过信件,默不作声地躲到角落拆封。在他印象里,自己从来都没有什么交好的朋友,怎会值得这么多人关心?
“要回信吗?”摩拉克斯看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随口问道。
“不用你管。”
对摩拉克斯的态度向来不在管教范围内,因此金鹏从不吝啬自己的敌意。
摩拉克斯淡淡地点头,像他提出那个建议一样的随意,却在屋子里留下了纸笔。
等屋子恢复寂静,金鹏才重新展开皱成一团的信纸。
陌生的熟悉的名字在信上向他问好,关心他的近况,或分享自己归顺后的生活。他们说起漫山遍野的琉璃百合,说起一天胜过一天繁荣的新生港口,说像巨兽之口的层岩巨渊,指引亡魂的漫天霄灯,掀起巨浪的海中魔物,说得笔都停不下来,每个字都涂满了意犹未尽。有人在信末问他何时能再与他见面,有人隐晦地诱他归降帝君,也有一两个性子直的,直言梦并非值得奉出性命的明主,早日投靠新君方为正道……
金鹏无疑是愤怒的。可愤怒过后,他到底没撕掉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语。
“如果他们不愿为你效力,你会放他们离开吗?”
“只要不伤及无辜,不危害璃月,我不会阻拦他们的去留。”说这话时,摩拉克斯正用梳子拢起少年没过膝盖的长发,扎了个简单的高马尾。尽管夜叉向来不在乎自己的形象,但他还是坚持将小家伙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丝绸短打做底,外面再套上一件窄袖外衫,脚下蹬一双绣着云纹的乌皮靴,瞧着还有几分少年侠客的风采。
——鉴于金鹏最近一直“表现良好”,他被允许每天在御花园放放风、晒晒太阳。
话虽如此,但摩拉克斯并未限制他外出的时间,只要不踏出宫墙,他大可以趴在树上睡个天荒地老。
久违地接触到阳光,金鹏不过矜持了一刻,便迫不及待放出羽翼,翅膀扇得周围花丛东倒西歪。
被关得太久,他都快要生锈了。
他一出门就盯上了花园最大那棵的古树,睡觉都要伏在最粗的枝干上,翅膀从背后垂落下来,青羽边缘泛起闪闪金光,同颈间金环交映相辉。
得到有限自由的鸟儿心情都美妙不少,甚至破天荒地没冲摩拉克斯甩脸。抛开那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金翅鹏王名号,他的心智其实更似十来岁的少年,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藏不住一点心事。
虽说依旧绝口不提归降之事,至少不再动辄寻死觅活了。
若非奥赛尔派来议和的使者,或许他们能一直这样装傻充愣地相安无事下去。只是在廊下露个影子,从不踏出花园一步的金鹏竟偷偷摸进了书房,利爪从后腑掏到前胸。
整个倚岩殿乱作一团。奥赛尔派来的使者已是奄奄一息,恐难回天;金鹏也被捉回天牢,刑具锁了满身。有受过梦迫害的部下联名上书,这金鹏实在冥顽不灵,理应问斩,帝君便是再心善,也留他不得。
捅出这么大篓子的罪魁祸首却出离安静,低垂着脑袋,谁来都视若无睹。唯独摩拉克斯踏进牢房时,睫毛才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我需要一个解释。”
便是之前,金鹏闹得最凶时,摩拉克斯都没这么无力过。
金鹏张了张嘴,有什么辩解几欲脱口而出,最后却归于寂静。
“你将我交出去吧。”他摆出臣服的姿势,“我听到了,漩涡之魔神要求您交出杀害使者的罪魁祸首。”
摩拉克斯险些被气笑。他能看出夜叉这些时日的动摇,也注意到使者见到金鹏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慌。
为何不袒露自己的苦衷?
为何不愿与他说?
为何不信他?
“草菅人命,还不知悔改,该罚。”他冷了脸,长鞭在空中甩出一道残影,“鞭责八十,报数。”
尽管早已做好准备,鞭子落在身上时,金鹏还是没忍住惨叫出声,膝盖一软,竟整个人摔在地上。挨了鞭子的皮肤立时肿起半指高,好似要渗出血来。
“……一。”他趴在地上不住抽气,眼泪在眶里打转,硬生生憋了回去,“谢、谢谢大人……”
话音未落,第二鞭又挟着破空声咬上臀尖。“二”字堪堪脱口,就被第三鞭堵成一声凄厉的惨叫。下一鞭接踵而至,金鹏连哀叫都断断续续,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才克制住躲闪的本能。
“嗬……啊……”
“只让你报数,没让你把梦那里养成的坏习惯带到我这里。”摩拉克斯终于停了手,鞭子像蛇一样掠过金鹏眼前,“第十四下,报数。”
“……”金鹏咬紧牙齿,慢慢恢复成受罚的姿势,“十、十四……”
他很清楚自己都干了什么,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那个使节……主人活着时便屡进谗言,眼见岩神之伟力势不可挡,便头也不回地当了逃兵,断了一整座城池的粮草,才让无奈劫粮的金翅鹏王被生擒于阵前。如今摇身一变,竟成高高在上的使节了。
若将死之时还能拉上小人垫背,自己也算不负主人的百般教诲了吧?
他眨了眨眼,却如何都控制不住肆意横生的酸涩。
屁股先是火辣辣的疼,而后开始发痒、发麻,像有数不清的蚂蚁在往肉里钻,又像在油锅里架着,从骨头开始像外灼烧。摩拉克斯手上的功夫不比梦差,几十鞭下去也未见血,但金鹏已经面色发白、几近昏厥的样子。
“……七十九……八十!”
最后一鞭落下,鸟儿的身子摇摇晃晃,猛地栽向地面。牢房地板冰冷坚硬,险些给额头磕出血来。
摩拉克斯没料到他会一点防护动作不做,赶忙扶他起来,却被金鹏拍开手掌,手肘护在脸侧,还在微微地抖。
金鹏本没想哭的。他常常挨打,早就习惯了疼痛;事端因他而起,根本无颜乞求摩拉克斯轻拿轻放。可喉咙一阵一阵地发紧,像卡了根咽不掉的鱼刺,他这时候应跪谢摩拉克斯的惩戒,却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
绣着龙纹的长袍在泪晕里影影绰绰,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强行掰住他的下巴。金鹏倔强地瞪回去,蓄在眼角的泪水拍在摩拉克斯指尖。
“你杀了我吧。”
早该如此了。
然而摩拉克斯似乎铁了心要保他,甚至没让他在挂满锁链的牢房里多待两天。金鹏久违地感到心虚,惴惴不安地缩在墙角,翅膀捂住埋进膝盖的脸。
他不明白为何摩拉克斯一定要他活下去,也想不通只为主人存在的自己为何失去了自戕的勇气。摩拉克斯也不再过来探望,送食人员换成了一位年纪不大的小夜叉,每次都战战兢兢地进门,两腿直打哆嗦,放下食物就跑。后来见金鹏似乎没有传闻中那样凶恶,才大着胆子凑过来,劝他吃上一口。
“帝君命我照顾您的餐食,您这一口不吃,我也没法交差啊……”他苦着脸,伸长了胳膊,指尖将瓷碗往金鹏的位置推了推,
金鹏这才拿起碗。他是仙兽,并不看重口腹之欲,久不进食也无大碍,至少梦从不过问这种事情。但想到摩拉克斯,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
明明最厌烦那人日日造访,如今期盼成真,他竟无处适从起来。
“摩……岩王帝君呢?”
小夜叉嗫啜半天,有些窘迫地低下头:
“漩涡之魔神大举进犯璃月,帝君……呃……”
似是要印证他说的话,西南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山石在巨兽的践踏下轰然崩裂,像扔进水里一样滚向依山而建的城岗,震得地面都摇摇晃晃。哭喊声挟着硝烟飘到窗外,小夜叉变了脸色,翻过窗户往那个方向飞去。
以那巨兽散发的气息,绝非小夜叉所能抵挡的,金鹏有心拦住他,却被脖上的锁链却拽住了步伐。无论怎么拉扯,墙上的环扣都纹丝不动,反摩得手心火辣辣得疼。许是昏了头,他竟一口咬住锁链,牙齿深深地刺进坚铁。
“咔嚓。”
那根困扰他数月的锁链轻而易举地断开了。尽管他已做好牙齿被崩落、或者像咬上一团棉花的物什的准备。意料之外的顺利让他愣了几秒,才想起要追的人已经跑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小夜叉无论是岁数还是样貌,都当得起一个“小”字,枪尖都对不准敌人,一看就没上过几次战场,属实给夜叉一族丢人。他勉勉强强接了海兽几招,被一尾巴拍进残垣断壁中,脸庞涨得通红,噗地喷出一大口血。海兽的四对眼睛滴溜溜转过来,透出与其心智不符的奸诈。巨大的尾巴又竖立起来,对准山脚四散奔逃的小人。小夜叉咬紧了牙,颤抖的手重新握紧枪杆。
“退后!”
耳畔吹来一道尖利的风,接着手心一空,长枪已不翼而飞。熟悉的身影握住枪杆向上一挑,墨绿色的气流缠住海兽,硬生生将尾巴掀去其他方向,连带着巨兽都咕噜噜打了个滚。
海兽笨拙地爬起身,似乎被这戏耍般的阻拦彻底激怒了,嘴里吐出小山一般高的巨浪。金鹏故技重施,以风眼牵引巨浪冲向其他方向,巨大的鱼尾却突然出现在视线中,他猝不及防,被生生拍进地面,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海兽犹不知足,又举起前爪,往陷进地里的人身上拍去。
“小心!”
小夜叉惊叫出声,但摔在地上的人已经不见踪影。海兽也迷茫地抬起爪,八只眼球转向不同的方向,全未发觉头顶笼下一片飞鸟大小的影子。金鹏调整好姿势,枪尖咬住了海兽颅顶的方向。翅膀卷起阵阵狂风,他在空中做出屈膝借力的动作,像一枚炮弹那样扎进巨兽头颅上的软肉。
海兽发出凄厉的尖叫,身子在山岩间翻滚,又弄塌了不知几座房屋。无论它怎么挣扎,那根豁了口的长枪依然紧紧钉在弱点处,一如握着它的主人那般坚决。生命流失得越来越快,海兽甚至没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就倒在了玉京台旁的空台上。
金鹏这才慢慢卸下力气。被锁住仙力关了数月,他的身手退步不少,差点忘了拿枪的正确姿势。眼前一阵眩晕,他的手指完全失去了力气,长枪哐当一声掉落下去。小夜叉惊惶地往这边扑来,某人的手臂却先一步揽住他的腰肢。
“多谢你出手相助。”
摩拉克斯的眼睛弯了弯,将他往怀里带了带。金鹏已是筋疲力竭,撇了撇嘴,放任了疲惫的流落。
“我只是在纠正错误。”
“此事也无法全算在你头上,奥赛尔本就不是诚心和谈。”那使节携了几车金银细软,本想买通几个心志不坚定的官员分而化之,计划还没开展,他却先被某个鲁莽的夜叉夺了性命,“你也可以多信任我一点。”
金鹏侧了下脑袋,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陡然失控的表情。当了许久观众的小夜叉这时候连跑带爬地扑过来,低着头,可怜巴巴,眼泪汪汪,期期艾艾。
“铜雀,我早说过,你的功夫不到家,还不到上战场的时候。遭遇敌袭该立即通知千岩军或其他仙人,而非自己逞强。”摩拉克斯只是收了表情,怀里身前的两位夜叉就身子一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自己去找浮舍领罚,五十。”
铜雀耷拉下脸,转身的背影东倒西歪,看不出半点夜叉的骁勇善战。金鹏的眼角抽搐几下,他突然一点也不想把这小家伙称作自己的同族。
后来他才知道铜雀在如今寥寥几只夜叉中年岁最小,他降生在岩神与尘神刚结盟的年代,没经历过几次大灾,其他夜叉又疼爱过度,才养成如今这副淘气模样。
这些都是铜雀自己说的。金鹏立了大功,前朝迂腐的老臣也不方便继续上奏请帝君处置逆贼,他又回归了花园里无所事事晒太阳的状态。而小夜叉单方面认为他与金鹏已经熟络,哪怕不再负责金鹏的起居,还是常常偷偷飞进来聊天。铜雀对金鹏那日持枪刺穿海兽的模样憧憬无比,缠着他问如何使出那“毁天灭地”的一招,金鹏拉着他按自己习惯训练了几天,从此再也不嚷嚷要学家传绝学了。
“我还是不明白,您都能出手救人,为什么不愿意归顺帝君?”铜雀用膝盖勾住树干,上半身倒垂下来,“帝君都说了,就算您从此归隐山林,只要与他签订契约,发誓不再危害璃月,就能摘掉限制,您为何不愿呢?”
金鹏莫名分了神,枪尖铛一声撞在铁环上,没能像之前那样穿过中间的圆圈。
“我……没想好。”他索性停止了接下来的练习,一屁股坐在树根上。
平心而论,他已无法再对摩拉克斯、对璃月人生出多少怨恨之心,可一想到向摩拉克斯献出臣服,主人死不瞑目的样子就会浮现在眼前,胸口插着岩枪,阴恻恻地冲他笑,又张狂地哭,眼里嘴里灌满鲜血。
“我的一切都属于主人,我不能背叛她。”
铜雀不高兴地撅起嘴。
“我们几个夜叉也向帝君交予了真名,可他从不让我们叫他‘主人’。”
浮舍大哥也说,若非幼年被梦强行掳走,金鹏也应当和他们一同长大。
但金鹏依然摇头:“她是有苦衷的……她也是为了沉玉谷的子民……”
年岁尚小的铜雀可不知什么是委婉,只知道与帝君为敌的都罪大恶极:“你怎么知道她没有骗你?帝君收复沉玉谷的时候,不少民众都举着篮子欢迎呢……”
他马上捂住了嘴,因为金鹏的目光已经刺过来,像是要吃了他一样。他差点忘了呼吸,腿一松,直直地从树上栽下去,脑袋插进花丛。等他拔出脑袋,金鹏已经没了影子。
花园,房间,哪里都没有。等摩拉克斯闻讯赶来,金鹏已逃到了九霄云外。
“……罢了,随他去吧。”摩拉克斯无奈地挥了挥手。
金鹏脖上的项圈藏了一丝神力,无论去了哪里,他都能感知到对方的大致方位。鸟儿似乎也没有破坏项圈的意图,坐标跳得迅速,像有什么急事似的。
去璃月港转了一圈,又潜入了天牢,翻过天遒谷、庆云顶,一路往沉玉谷的方向去了。摩拉克斯喉咙有些发紧,这孩子不会还惦记着反抗吧?
他还在纠结要不要出手拦下这次出逃,金鹏位置又是一跳,竟跳回了关押他的房间。摩拉克斯开了门,看见金鹏抱着腿躲在墙角,翅膀将身体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一直……在骗我?”
鸟儿的声音飘忽,仿佛隔了层一触即碎的雾。他紧紧闭着羽毛,以摩拉克斯的力气,都没掰开一条缝隙,拎出状态明显糟糕的夜叉。
“她许诺的那些……都是骗我的?”
是去见了梦的旧部,从他们那儿得知了什么?
想到金鹏今天跳脱的行程,摩拉克斯似乎明白了他出逃的理由。
“我不清楚梦向你许诺过什么,又给予了什么。对魔神来说,爱人是种……本能。”他咽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诅咒”,“但并非每个魔神都知晓如何‘正确’地爱人。”
也并非每个魔神都会爱祂所承诺去爱的对象。
金鹏将翅膀打开一条缝,露出黯淡在阴影中的金眸。
“她没有骗我……她只是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爱?”
“也许。”
摩拉克斯谨慎地回答。只是简单的两个字,他却莫名生出种行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的恐慌。
金鹏像雕塑一样失去了反应。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好像真的变成一具大理石刻成的雕塑。
许久,他晃了晃身子,露出比哭还难看许多的笑容。
“还好……”
他如释重负地喃喃,双手捂住眼睛。
金鹏的归顺已是意料之中,但比摩拉克斯想得还要早上不少。他只消沉了一夜,便收起了那副仿若一触即碎的脆弱模样。
“我愿与您签订契约。”他将手背贴上额头,深深地行了一礼,“以我真名为质,誓以此身卫蔽璃月,至死无悔。”
他珍贵的东西寥寥无几,属于自己的也只剩这个刚回归己身的真名。
象征契约的印记钻进眉心,颈上的项圈应声而碎。金鹏下意识摸上脖颈,有些不太适应地做出吞咽动作。
“契约已立,自然无需你再戴着这东西。”摩拉克斯从地上拉起他,“真名暴露在外易生祸端,不若我重新为你起一个名字吧。”
“——魈。这个名字如何?”
正如铜雀所言,即便以真名为契,摩拉克斯也从未驱使众夜叉去做什么违背本心之事。梦的旧部,或其他魔神的移民,无论是否愿意归顺,也从未遭到为难。
如果梦没有做错事……没有执意向璃月开战,是否也能见到如今日渐繁华的沉玉谷?
偶尔魈也会这样想。
身下树干传来轻微的震动,魈低下头,眼里落进摩拉克斯弯起的眉眼。
“你果然在这里。”
许是鸟雀天性使然,魈格外喜欢将自己藏在高处,羽毛掩进层层叠叠的树荫,站在树底都不容易发现。
也就摩拉克斯能这么快揪出那一抹隐约的金色。
“前些时候你找来讨教武学,我忙于政务无暇顾及,今日无事,正好看看你最近的长进。”
摩拉克斯今日换了身干练的劲装,墨色短褂更显体态修长,红影艳压春色,金瞳灿如扶光。纠正魈的出招时难免肌肤相触,即便尽力克制,鸟儿裸露在外的肌肤还是飘起一大片红。
魈一时有些目眩。
“怎么了?”
注意到他的异常,摩拉克斯立时收了声,握住他的手套察看情况。
“我无事!帝君不用在意!”
魈猛地向后栽去,连连后退几步,险些左脚绊了右脚,好像双腿不是自己的一样。
“您不必担心,我只是……只是……”他用胳膊挡住脸,眼睛也只敢往地上瞄。偏偏帝君的影子就爬在脚边,一只手晾在半空,又若无其事地背回身后。树影切割出零零碎碎的金光,在两人脚底随风流动,像传说里鸟鹊搭成的桥。
魈放下了胳膊。顶着身体的战栗,目光尽可能坦然地望向对方。
“只是……心悦帝君。”
树叶缝隙里摇摆的太阳刺得眼睛干涩,连太阳下的人也看不真切。眩晕的感觉又来了,耳鸣在脑子里搅得昏天黑地,嗡鸣最终汇成一句话,像遮云蔽日的潮,将他拍进水里:
“魈……你年纪还小,怎知何为心悦?”
帝君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
记不太清了。
魈摘了片树叶挡在眼前,好像如此就能遮住刺目到碍事的日光。
不解、无奈、恼怒、恨铁不成钢。也无非这几种反应。
他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一并失去的还有立侍于帝君身后的勇气。那天的他几乎是仓皇而逃,躲在草丛里树叶间,躲着摩拉克斯的呼唤翻了一棵又一棵老树,最终于第二日黄昏,递出了那份请求戍守边界的请命书。
“请您许我驻扎碧水原,卫庇璃月边疆。”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地面,请命书高举过头。大殿映不出多少影子,魈只能听见良久沉默后,帝君那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直至帝君谋划了那场名为“死亡”的落幕,他都没敢再亲自见帝君一面,只敢在受托之梦里,近乎贪婪地描摹那虚影的眉眼。百年时光不仅未磨去那份本不该催生的妄念,反而酿得喉中酸楚愈发干涩。他胆大包天地用手覆上偶人的面颊,听它讲完为“最后的契约”的一切准备,尔后归于沉寂,才慢慢将额头抵在对方胸口。
“帝君,那我呢?”
世事流转,淹没归离集的湖泊露出泥土,无人的碧水原搭起客栈,连帝君都要放下加于己身千年的职责,自己又何时能放下这份不知何起的情意?
魈不知道。
他依然没做好面对摩拉克斯的准备,但钟离已经踏上了望舒客栈的楼梯。
男人叫了一壶好茶,几道甜点,无视了厨子的劝说,桌椅摆在客栈最高层的平坐,悠哉游哉地品茗赏景。茶水添了不知几轮,碗碟撤了不知几只,他竟真从早坐到了晚。
“不想见我么,魈?”
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目光恰好落在夜叉现身的飞檐上。
魈再无法假装不在,硬着头皮跳下飞檐,单膝跪下:“见过帝君。”
“幸好此处无人,若让他人听去你这声帝君,我的‘退休’生活恐怕还未开始就要结束了。”钟离调侃道,适时在鸟儿露出不安神色的当口请他落座。桌上佳肴方才换过一轮,魈面前恰好摆了盘甜腻爽口的杏仁豆腐。
魈胡乱地请罪,低下脑袋夹菜,一向喜爱的甜点却嚼之如干涸的烛泪。晚间吹起细风,廊下的灯笼摇摇摆摆,偏要把钟离的影子往他眼前推。
魈没发现自己停了动作,眼睛愣愣地盯着那道影子。
钟离也在看他,看自己几百年未真正见过一面的护法夜叉。他曾以为那句告白不过是鸟儿少不更事的轻许,魈那般决绝地离开后,思念却如野草般肆意横行。他开始想鸟儿水波流转的眉眼,想他军营里挺立如枪的身影,想他太阳下闪闪发光的金羽,柔软似锦的长发,甚至扣在颈间的金环,盈盈一握的……
“哗啦啦!”
桌上文书翻了一地,摩拉克斯猛地向后仰去,长袖将面容整个掩住。
他去看过魈很多次,但一次都未敢直接现身。身居高位的岩王帝君总在最紧要的关头想起这样那样的顾虑,比起将情愫诉诸于口的夜叉,他才是胆怯的那个。
就连托梦告知各仙家自己的真实打算,他甚至没敢像对其他仙人那般随意交谈,而是假扮成被设定好言语的虚影,这样魈也不必面对胆怯逃避的他。
被拥住脖颈时,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捺住险些抬起的手。
“帝君今日到访,可有要事需我处理?”
魈小声问道。
“倒也不算多大事。”钟离回过神,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记忆里的帝君总是眉目冰冷,难有几次开怀。如今化身凡人,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眼角都带着笑,“只是听闻此地有仙人庇佑,便突发奇想贸然造访,妄求一段仙缘。”
“什、什么仙缘?您说笑了……”
若此时地上有条缝,魈恐怕都要直接钻进去了。眼前坐着的可是众仙之祖,一切仙人的起始。论仙缘,谁施与的仙缘能比过这位?
“并非说笑。”钟离认真地反驳道,“这道仙缘,只有上仙能给。”
如今他已不是岩神,自然不必担忧从前那些顾虑。只是不知这份迟来的醒悟,是否还来得及。
“我心悦上仙。”
魈捂住嘴。眼前又升腾起水汽,影影绰绰,什么都看不清。钟离的面容反而清晰起来,他自嘲地勾起唇,笑意单薄:“心乎爱矣不谓矣,追悔莫及。”
脸侧瞬然覆上皮肤的温度。魈连指尖都在颤抖,泪水甚至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他捧起钟离的脑袋,封缄了之后所有未脱口的话语。
₁铁钳:汉代某种刑具,戴在颈部的铁圈后面连有一根铁翘(大概是削尖的铁棍),一旦直立身体,铁翘就会刺入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