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魈】皮格马利翁 (3.7重更章节七)

现代背景,全员ooc预警。

“所以,要除的灵在哪?”

门外,双马尾的少女一边说着,一边把几乎半个身子都在与其娇小身材反差极大的巨大背包里,一件一件往外掏着东西。黄表纸,八卦盘,朱砂,以及其他的奇奇怪怪叫不出名字来的神秘道具,甚至还有柄一人多高的红缨枪似的手杖,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是叫护摩还是什么来着。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塞进去的?原来四次元口袋竟确有其事。一旁的棕发男人看得愣了神,直到少女终于掏完东西,走过来用力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喂——钟离先生?按照委托人的说法,您需要除灵的对吧?那幽灵大概长啥样?在哪里出现的?”

“哦…抱歉,胡堂主的背包甚是奇妙,方才有些看入迷了。”

名唤钟离的男人回过神来歉意的笑了笑,随即敛容正色。

“幽灵…其实我也无法确定那东西是什么,倒也未必要除掉,只是未知正体总觉得有些不安。听闻堂主生来便可看到那些东西,对于祛除妖物灵体也颇有经验,还劳驾堂主帮忙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您就安心交给我吧,我们往生堂殡仪服务有限公司的服务水平绝对专业!保证一举见效,药到病除!而且这次可是堂主我亲自坐镇,什么妖魔鬼怪都绝对不在话下!”少女闻言露出灿烂的笑容,将捡出的道具拢在手里抱着,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不愧是往生堂几百年来最年轻的董事长胡桃,果然本领不一般。那就有劳胡堂主了。”钟离闻言轻笑一声,随即转身打开房门,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嘶…这宅子…感觉挺干净的啊?一点阴气都没感觉到。您确定需要驱逐的幽灵是在这里吗?”

胡桃话音刚落,房间深处传来一声响动,她瞬间警觉起来,二话不说把其他东西往边上一丢,抓起那护摩之杖便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钟离见状三两下拾起被胡桃撂在地上的其他东西紧随其后。

声音似乎是从厨房传出来的。拉开了厨房门,映入两人眼帘的是流了一地的茶水和碎成几块的玻璃杯。

“骚灵现象吗?”胡桃紧皱眉头,四处张望一番,脸上的表情逐渐由凝重变得茫然。“奇怪…怎么回事,还是什么都没有?”

听到胡桃的话,一旁站着的钟离眉头倒是越皱越深了。他沉吟片刻,抬手指向房间的角落。

“胡堂主,那个…您看不到么?”

“什么?”

胡桃朝着钟离手指的方向看去。

米色的墙壁,深棕色的木地板,打扫的一尘不染。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普通房间角落。

“那里有什么吗?”

“一个男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

“…啊?”

胡桃仿佛要把那墙角盯出个洞来,然而似乎收效甚微。半晌,她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拿过钟离手里的包。

“是不可视的那种类型吗?但是你却又能看到它,这情况还真是少见。罢了,你既然能看到它,告诉我,它现在看起来是什么状态?”

“他现在…缩在墙角,感觉…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钟离表情凝重地盯着那墙角,努力组织着语言。“他…问我为什么。”

“嗯…?看来驱魔道具姑且还是对他有些震慑作用。这样,不明正体的干脆用最大火力轰吧。只要是妖邪鬼怪,不管是什么类型的,这个都能叫它神魂俱灭。”

“嗯?等…”

还未等钟离反应过来,胡桃便雷厉风行地了捏个诀,几张符咒轰炸似的刷刷飞向墙角。

然后,无事发生,几张符咒废纸般软绵绵的掉了下来。

空气中充满了尴尬的沉默。

“…呃…那幽灵,现在怎么样了?”

“…他在哭…”

“…只是这样吗?”

“…嗯。”

“…”

胡桃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到一旁的白色餐椅上拿余光扫了钟离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胡桃暗想,总觉得这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抱歉,钟离先生,这次的情况我恐怕爱莫能助了。说到底,那个真的是幽灵吗?您能不能再详细说说你撞见它那时的情况?”

“嗯…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昨天外出回家的时候,大概是黄昏时分。”钟离扯了张椅子到旁边来,坐下缓缓开口。

“当时着实吓了一跳。您也知道,为了保证写作的时候有一个不被打扰的清净环境,我这段时间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所以当时一开门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我还以为是小偷,下意识就准备打电话报警。”

“结果我手机还没掏出来,那家伙倒是先扑过来了。看他的动作像是想控制住我,但看到我的脸之后,他突然停下了。”钟离努力的在脑海中搜刮着那时的细节。

“然后,我看到他的表情,一脸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是…风雪中艰难喘息的行者突然看到了一扇为他而留的门。”

钟离说着,忽然顿住了。

自己当初看到那孩子的脸时似乎也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自己也已经等了他很久很久。只是这种熟悉感下一秒便被恐慌和不安冲了个干干净净。

“我感到他的手在抖,然后他放开我,低下头,虔诚地单膝跪地。”愣了半晌,钟离再度开口。

“然后…唤我帝君。”

“等会等会…你说它唤你啥?”越听越迷惑的胡桃忍不住出言打断。

“帝君。”钟离说这话时严肃的神情几乎让胡桃觉得他脸上刻上了“句句属实毫无虚构成分”几个鎏金大字。

愣了半晌后,胡桃站起身,看钟离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同情。

“钟离先生,恕我直言,比起找我,我还是建议您…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她顿了顿,又道,“您大概是筹备新书太辛苦了。我倒也能理解,毕竟知名小说家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钟离闻言苦笑了一下。“看来果然是我自己的问题,实在不好意思,让胡堂主白跑一趟了。不过报酬我会照常给的,稍等,我找找我的钱包在…”

“嗨呀,打住打住,您太客气了。”胡桃再次长叹一声,一把拽住准备去房间深处翻箱倒柜的钟离。“本堂主这次过来主要还是受八重堂出版社那边所托,不管解决没有,过来一趟也算是交差了。啊对了,你现在这状态…稿子啥的缓缓也行,我会跟他们说明情况的。”

“好的,那就有劳胡堂主了。”

待胡桃把散落一地的驱邪道具收拾起来后,钟离帮她打了车。他将胡桃送到车上,随即转身回房去了。

胡桃透过后视镜看着钟离关上门,又是一声长叹。感觉今天把一整个月的叹气次数都预支光了,这样想着,她掏出手机,快速拨打了一个号码后放在耳边等待接通。

“喂喂?我亲爱的温编辑啊,你先前拜托的事我办完了,虽然完全跟妖魔邪祟扯不上关系就是了…这下咱俩算是两清咯?”

“稿子?哎呦你就别难为我了,不是我不帮你催,主要是这次的情况确实不一般呐。”

“要我说啊,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新作的事还是放一放吧…怎么说呢,我觉得他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他说他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出现在他面前喊他帝君诶。”

“对吧?你也觉得那个是‘魈’吧!喂我没在开玩笑,你别笑了,他亲口跟我这么说的!虽然我也觉得很离谱啦!简直就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唉…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他。不是有很多杰出的艺术家创作到最后变得精神失常的案例吗?再加上前阵子的那些事的影响,钟离他…不会真的疯掉了吧?”

“毕竟‘魈’,可是他自己小说里的角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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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边…

钟离送走那位往生堂的年轻董事后,带着一团乱麻的脑子匆匆关上门,却又有些抗拒往里走,索性就地坐在门厅对着大门发愣。

胡堂主作为这方面的专家,她的判断应该不会有错。不是幽灵,不是邪祟,那…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幻觉?

毕竟自己小说中的人物出现在现实世界,还把自己当成了书中的人物,这种事怎么想都有些过于奇幻了。

相比之下,自己发疯了这种解释看起来反而合理得不得了。

难道是精神分裂?我的精神状态什么时候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糟糕到这等地步了?

不知在门口胡思乱想了多久,直到夜幕降临,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昏暗,钟离才终于回过神来,决心面对现实。他长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往里走去。

这怕不是自作自受,钟离自嘲地想。

大概几年前,钟离开始以摩拉克斯为笔名,在八重堂出版的小说杂志上连载一篇名为《护法夜叉仙众录》的长篇小说。小说讲述的是在一个名为提瓦特的架空世界里,名为魈的护法夜叉协助异界旅者对抗天理的故事。

这本是钟离发展业余爱好的一次尝试,然而出乎钟离的预料,这部小说一经发布便广受读者欢迎,也使钟离意外一举成名。但在成名的同时,钟离也被卷入了舆论漩涡的中心。

钟离的小说文质兼美,引人入胜,倒是很少有人批判钟离的文笔或是逻辑严谨程度。读者的争议大多集中在小说过于迷惑的结尾,以及小说的主角——魈的身上。

按照小说中的情节,魈幼时被邪神掳走为奴,被逼着犯下诸多杀业导致业障缠身,后来被岩王帝君摩拉克斯(是的,作者的笔名居然在书中作为重要角色出现,这一点也广为读者所诟病)所救,结识了璃月众仙并和其他四位夜叉拜为兄弟姐妹。

但好景不长,魈的四位兄弟姐妹纷纷因业障而发疯相残,先后殒命,与他相伴其他仙人也随时间流逝死的死疯的疯,就连魈仰慕的岩王帝君也在最终的天理之战中壮烈牺牲。

在小说的结尾,天理不在了,旅者亦离开了,偌大的璃月竟再无第二个仙人,徒留魈孤身一人伫立废墟之上茫然地望向天空。

而后故事戛然而止,往后是足足三页的空白页。

就普遍理性而论,钟离本人并未对这样的安排作出直接回应或解释。但按照他的说法,“悲剧主人公所受的磨难能够使其人格得到深化与升华,使故事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他看起来并不认为这样的安排存在什么原则上的问题。

只是,这样的情节设置虽让不少悲剧美学爱好者大呼过瘾对味儿,却也引来了不少人,尤其是魈的“真爱粉”的攻击谩骂。

一时间,钟离成为了各大论坛上臭名昭著的烂尾作者、“为虐而虐”的代表人物、拿空白凑页数的黑心写手。钟离曾数次收到匿名寄到家里的刀片和写满了诅咒的骚扰信件,甚至一觉醒来发现大门外被泼了油漆贴了条幅。最终,他不堪其扰,隐姓埋名默默搬到了现在的偏僻住所。

由此想来,现实中存在的人的行为尚且能过激到此种地步,小说中的人物反抗命运跑出来抹杀作者大概也不是什么值得称奇的事了。

但无论如何,逃避现实断然不是长久之计。虽然不知道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多问些信息出来弄清楚情况总没坏处的。在疯狂的自我催眠之下,钟离硬着头皮,拉开了厨房的门。

果不其然,那少年还蜷在那里,把头埋在双臂和膝盖间一动不动。

呆若木鸡——钟离脑内一瞬间不合时宜地闪过了这个词。不,相比之下,或许“人偶”这个形容会更贴切些。

乍一看像是活着一般,但凑近了便会发现,那只是个没有灵魂的冰冷空壳。

“…咳,那个杯子,是你碰掉的吗?”钟离决定说些什么打断自己的思绪。

少年闻言身体猛的一颤,钟离依稀听到他一时抑制不住发出的抽泣声,但下一秒少年便安静下来没了动静。

停了大概体感一个世纪那么久,正当钟离以为他不打算再回应时,少年有些沙哑的声音闷闷的从墙角传来。

“…万分抱歉,请您责罚…”

钟离不禁哑然失笑。他缓步走到少年身边,蹲下身去。

似乎察觉到了钟离的靠近,少年小心翼翼的抬起脸,钟离看到他依然泛红的眼圈和鼻头,以及眼角残留的星星点点的泪痕。

到刚才为止都在哭吗?

钟离心中不由泛起一阵不忍。

“你是…魈,对吗?”钟离凑近轻声问他。

仿佛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般,魈猛的抬起头,险些撞上钟离的脑袋,他的眼神忽地变得鲜明起来了,如同两道光直直地射过来,照得钟离一阵恍惚。

“您…您还记得我…”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话才说了半句,眼泪便又涌了出来,把剩下的半句冲散了。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言语却被无法抑制的哽咽声打断。

钟离见状伸出手抚上他的脊背,安抚婴孩似的轻轻拍着。魈索性不再遮掩什么,紧紧抱着钟离失声痛哭,仿佛自己一撒手钟离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钟离沉默地拥着魈,感受着带着温度的湿意在肩头扩散开来。

他觉得自己的心忽地软下来了。

不知又过了许久,魈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似乎是后知后觉的感到了害羞,魈颇有些不舍地松开了钟离,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属下僭越了。

“那么,现在能说说了么?现在是什么情况?”钟离取了张纸巾,轻轻擦去魈脸上残留的泪痕。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记得我们打赢了天理,是您给了祂最后一击。”

“但是,接着我便感应不到您了,我还以为您和大家一样都已经…”魈说着,声音有些发颤,他随即甩甩头,调整了下呼吸,重新看向钟离。

“回过神来,我就站在这个房间里了。我尝试使用元素力,可是力量好像被什么封住了,完全没有反应。随后您就推门进来…”

“但是,我只是像平常那样行了个礼,您就念叨着茶煎空去什么的关上门走掉了。”

是查监控吧。听着魈的叙述,钟离在心中自动翻译道。

为了防备之前的情况再次出现,钟离在自家各个房间内部和房屋四周都安装了监控摄像头。

那时,钟离确实以为是哪个狂热书粉偷偷搞到了自家的地址,想扮作魈的样子折腾他。

他本打算把那人非法入侵的监控录像截出来交给警察处理。但未曾想到,在监控录像中,魈竟是凭空出现在房间内的。

保险起见,钟离先将影像传给自己信任的编辑温迪求助,但温迪却说他在影像里半个人影都没看见,甚至替他联系了往生堂的除灵服务。

不管怎样,自己遇到的情况大致和魈的叙述吻合…听起来魈的记忆停在了小说的最终章,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小说里的人物?

情况越发扑朔迷离了。

留意到魈戛然而止的讲述,钟离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接着说。魈迟疑片刻,接着开口。

“我还以为您失忆了,或者是另有安排,便在这里原地待命,然后…然后您就带着那个除妖的姑娘过来…要把我…”

魈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连气声都听不到了,仿佛那些字个个长着尖刺,哪怕只是揣在心里都会被刺伤,更不要提从口中倒出了。

眼瞅着魈的情绪再次低落下去,钟离暗道不好,急忙出言打断。“等一等,魈,这是个误会。其实你是…”

是我的小说中的人物。

我要这样告诉他吗?

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的产物?

钟离迟疑了,他一时竟想不到如何和魈解释这一切。

看着欲言又止的钟离,魈呆愣了几秒,似乎接受了什么,随即露出一个苦笑。

“帝君大人,我并不是因您想要除掉我而悲伤,您不必介怀。”

他缓缓开口,以陶瓷般温润而脆弱的音色。

“我早已污秽缠身,犯下诸多不可饶恕的杀业。”

“而您拯救了那样的我,能伴您左右已是我最大的荣幸。只要是您所赐予的,哪怕是死亡,我也甘之如饴。”

“只是那时…您的眼神…”

如同无风的水面忽地泛起波澜,一滴泪从魈竭力上扬的嘴角旁划过,将他勉强的笑容割成两半。

“…在您眼中,我原来…已经同需要袚除的妖邪无异了吗?”

夜风不合时宜的吹起了窗帘,月色如同霜晶般一片一片落在魈的身上,将他塑成一座坚硬而易碎的银白色冰雕,钟离竟觉得他下一秒便会融成一摊水,然后了无痕迹地消散在空气中。

“…属下失态了,万分抱歉。”沉默数秒后,魈垂头颇有些狼狈地用小臂胡乱抹干了眼泪。

“若是我成为了帝君的阻碍或是累赘,我自个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便是…不必脏了帝君的手。”

让他自己消失?确实是个简单快速的解决方案,钟离思忖道。

自己根本搞不清楚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之后还要筹备新作的事,这种麻烦的状况自然是越早结束越好。

嗯,就这样吧,就这样顺势答应他…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魈。”

言语先于理智作出了决定,肢体的动作紧随其后。

鬼使神差地,钟离走上前去,再度将单薄的少年拥入怀中。

假装忽视掉魈数秒内便红透了的脸和因紧张绷得僵硬的身子,钟离凑到魈的耳边低声说道:

“现在的一切情况,都是因为…因为时空乱流。我那时只是被时空乱流蛊惑了,将你误认成了别的东西,我向你道歉。”

“……诶?道、道歉…时空乱流…?”

魈看起来相当混乱,脑袋上仿佛有烟冒出来。

“是的,时空乱流。魈,接下来的话你听好。”钟离刻意压下声音,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靠些。

“打败天理之后,逸散的元素力导致提瓦特的时空发生了错位,将我们传送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元素力,没有妖邪,没有业障,甚至没有璃月,先前你熟悉的很多事物,在这个世界都不复存在。”

“你受到先前业障的残留影响,灵魂有些残缺,这个世界的其他人暂时看不到你。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待在你身旁。”

“从今往后,我们要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你和我,我们二人一起。”

“今后不要再唤我为帝君了。在这个世界,我会自称‘钟离’,你以后也用这个名字称呼我吧。”

“可以做到吗,魈?”

“好、好的!帝…钟离大人!”

不知听明白了没有,魈闻言姑且郑重其事地用力点了点头。

说什么当时被时空乱流蛊惑…明明我现在才更像是被蛊惑的状态吧。

望着少年再度亮起的金色眼睛,钟离暗暗在心里自嘲。

是这样吧,我一定是被今夜的月光蛊惑了,不然我怎会作出如此疯狂的决定。

但我别无选择。

不管你是什么,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会对我的生活造成怎样的影响…我无论如何都不愿再看到你露出那样令人心痛的表情了。

抱歉了,魈。

我打算…成为你的帝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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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很喜欢!希望作者能继续写…魈是太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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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糊的气味和着血腥味乘着热浪扑面而来,木质建筑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冒着黑烟的火舌拂过魈的发丝,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燃尽的废墟,以及堆积在废墟之上的尸山血海。

眼前这些尸体的面孔魈是熟识的。浮舍,弥怒,应达,伐难,若坨,归终,留云…甚至早年奴役他的邪神也混入其中,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大家都在这里了,除了我。

我…被剩下了。

魈沉默地望着故人们千疮百孔的身躯与扭曲的面容,胸口忽地感到一阵钝痛。

帝君呢?

帝君也在其中吗?

魈往那高不见顶的尸山之上极目望去,试图找到帝君的尸身,却隐隐望见最上方伫立着一个手握长枪的人影。

那人影似乎瞧见魈在看他,随即枪尖一转,踏着脚下的血肉款款向魈走来。

…是帝君大人!魈的心不合时宜地雀跃了一瞬,但随即又沉入了更深的谷底。

帝君大人…在笑?

只见摩拉克斯身着一袭几乎被染成棕红色的神装,浸满鲜血的衣摆在热浪的炙烤中上下翻飞。他露出笑容,走到魈面前,向他伸出手:

“魈,唤我钟离,我们一同生活下去吧。”

“遵命,钟离大人。”

魈将手轻轻放在钟离的手上,身体却不住地颤抖。

您身上的血…为什么?

是您…杀了大家吗?

恍然间,耳畔似乎传来谁人的呼唤,隔着雾似的,飘忽不定的。

魈于是悠悠转醒。眼前是漆得雪白的天花板,和坐在床边注视着他的钟离。

“…钟离大人…?”

“你好像做噩梦了,睡得不甚安稳,姑且先把你喊起来了。看来虽然业障消失了,但是你的过去对你心理上的影响依然存在。”

钟离见魈醒来,便扭过身子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茶壶倒了杯什么递给他。

“抱歉让您担心了。”

果然是梦。魈揪紧的内心慢慢松弛下来,他接过钟离递来的杯子,道了谢,凑在鼻前嗅了嗅。似乎是茶,但闻起来似乎和先前帝君喝惯的翘英仙茗并不相同,味道更厚重些,又带着些浆果的甜香味。

似乎看出了魈的疑惑,钟离的声音适时传来:“这个是刚泡的红茶,考虑到你喜甜,我在里面加了果酱。味道如何?”

…是帝君大人亲手泡的茶!!

魈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面门。为了掩饰被蒸汽熏得红透的脸,他低头猛灌一大口,结果被不解风情的茶水呛到,捂着胸口咳咳咳了好半天。

“慢点,慢点,茶可不是这么个喝法。”钟离被魈这一通操作逗得忍俊不禁,伸手轻拍他的脊背,未曾想反倒使魈咳得更厉害了。

待到起床的风波结束,魈整个人已清醒了大半,昨夜的噩梦亦被他抛之脑后。他与钟离一同用了早饭,便跟着钟离走进了书房。

魈来到新世界已有一个多月。

起初他对这过于闲散的异世界生活并不甚习惯,闹出过几次半夜拿着晾衣杆念叨着要去除魔就要从窗口往外跳的乌龙。好在如今魈对于现代社会的生活常识已基本了然于胸,对于手机,电脑,电视等设备的使用也逐渐习惯。

值得庆幸的是,此地的语言文字虽和璃月有些不同,但好在构造上还算相似,看着字形多半能猜出意思。虽然以魈的文学造诣还帮不上钟离的忙,但自己读读书获取消息打发时间倒也够用了。

魈盘腿坐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木地板上,倚着书架,腿上摊着奥维德的《变形记》。春日的晨光令人有些昏昏沉沉,魈小幅度的打了个哈欠,再沉不下心去读书,便索性仰脸望着天花板发呆,看空中游弋的尘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发呆发的久了,思绪也开始不受控制的乱跑,一不留神便跑到了钟离身上去。

仔细想想,魈似乎也没有别人可想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他的身边除了钟离外,便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不过,仅有帝君一人就足够了。

重岩之主既能创龙点睛,夺走人的视线自然是小菜一碟。大概从很久以前开始,自己的目光就已经被他尽数夺去了吧。

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帝君大人就是一切。

魈微微眯起眼看着窗边伏案写作的钟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钟离大人在这个世界的职业似乎是小说作家,每天起床后便窝在书房敲键盘,一直敲到很晚,应该是在写很厉害的书吧…但是书架上却一本他写的书都没有。

说起来前两天有问过钟离大人能不能拜读一下他的作品的事,当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印象里,他好像说什么“对你而言还太早了”,难不成钟离大人写的书是小孩子不能看的那种?

魈莫名想起某次阴差阳错在璃月港听说书人讲某些特殊爱情话本的经历,脸上忽地一阵燥热。如果是这样,那不让自己看倒也合理。

等等,自己也不是小孩子啊!论年龄的话,那档子事自己也能…

脑内再次出现了钟离大人的脸,和视野内的钟离大人重叠在一起。魈赶忙闭紧双眼,如小动物甩水般疯狂甩头,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些不敬帝君的念头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罢了罢了,钟离大人既然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吧,既然如此,自己还是不要过问为好。

不过,不愧是钟离大人。新的世界明明对自己来说是那样陌生而复杂,但他却适应得那样快。

“…简直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一样。”

“什么?”

!!!

突然听到钟离的声音,魈吓得差点跳起来,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小心将脑内的自言自语说出了口。

“…抱歉打扰到您了,我只是在想,同样都是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钟离大人却给人一种什么都会的感觉…”

魈说出口便后悔了,什么叫什么都会的感觉,帝君大人什么都会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慌忙改口,“啊、咳…不是,我是说现在的钟离大人,感觉和先前在璃月时很不一样…”

不再是坐在高高的神座上俯视着璃月万物,而是仅仅注视着我,笔直地走到我的身边…

就好像,帝君大人现在是独属我一人的帝君大人一样。

魈再次被自己不敬帝君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抬眼偷瞄钟离的反应,却看到钟离忽而变得有些阴沉的脸色。

说、说错话了吗?!!

魈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正当他试图从冻结的大脑里抠些言辞出来补救时,钟离却突然开口了。

“那魈喜欢哪一个?”

?!!

“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魈喜欢哪一个?”

喜、喜…喜欢?!!!

“…啊…呃…”

结冰的大脑忽地被滚烫的血液包围了,魈的脑袋变成了混沌的麻辣脑花火锅。他张目结舌宕机半天,最后吭哧出来半个细不可闻的句子:

“…只要是帝君大人都…都喜、喜欢…”

“是么。”

钟离听罢只是微微一笑,便接着埋头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徒留魈在原地凌乱。

似是怕自己过于洪亮的心跳声吵到钟离,魈借口上厕所一溜烟窜出了房间,冲进厕所关上门捂着脸开始无声尖叫。

不不不不不不不敬帝君!!!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魈索性颤着手接了满满一盆水,然后一头把脸扎进水盆里。

…咕噜咕噜咕噜噜咕嘟嘟!!!(我到底在瞎激动什么啊!!!)

咕噜咕噜咕噜噜咕噜咕!咕咕噜咕噜!!(帝君大人不是那个意思吧!肯定不是吧!!)

折腾了半天,直到魈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爆炸了,他才终于从水盆里抬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冰凉的水带走了些脸上淤积的热量,也使魈躁动的心稍稍平静了些。

喜欢,爱…这是在千百年的相处交谈,无数次的并肩作战中萌生出的妄念,是被从邪神手中救下起便埋下的,开不出花的种子。

帝君胸怀天下,自己只是他眼中千万生灵中的渺小一员。

自己不能有,也不应有多余的心思。

不过…现在呢?

璃月众生已然不复存在,新朋旧友亦均已溘然长逝。

帝君的眼中,如今还余下些什么呢?

魈呆呆伫立在洗手池边,可耻地感受到一种隐秘的憧憬。

他与水盆中自己的倒影相顾无言,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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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喜欢,很开心。刚刚更了一章,可以来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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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一旦说了一个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便需要再说千千万万个谎来圆。
当然不说谎的办法也是有的。钟离瞄向刚刚被魈关上的书房门。自己一旦做出比较亲密的举动或是说出比较暧昧的话语,那孩子便会大脑过载满脸通红的溜走。
用这种方式,钟离已然顺利回避了不少关键问题。
比如自己在这个世界为何适应得如此之好。
比如自己写的书到底是什么。

关于魈的想法和他对自己的感情,钟离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
毕竟那是自己清清楚楚写在人物设定里的内容。

魈,璃月护法夜叉,幼年被邪神掳走为奴,犯下诸多杀业,故性格敏感多疑(对摩拉克斯除外),自我价值感低,习惯逆来顺受。
对救下自己并为自己赐名的摩拉克斯抱有绝对的忠诚,甚至怀有隐秘的爱慕之情。

钟离扶额长叹一声,从书桌前站起身来。
我真是个畜生啊。他想。

当初在写小说时,钟离的关注点全部放在了如何塑造出一个自己理想中的角色上。
他应当深陷泥淖却又坚持仰望,在黑暗中怀抱对光明的渴慕,如莲花般出淤泥而不染。
他应当历经磨难,饱受摧残,在残酷的命运中挣扎浮沉,灵魂被磨砺得如黄金般闪耀。
他应当有一位爱慕之人,来让他对这世间始终有所留恋,有所憧憬。
于是,钟离创造出了他眼中的理想角色。
于是,这些钟离审美观念的具现,如今统统变为了无情的命运枷锁,沉甸甸地套在魈身上,再也无法取下。

而当这样的一位“理想角色”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呼唤他的名字时,钟离后悔了。
为何我非要赋予你如此残酷的命运不可呢?
为何我非要把你的一切都夺走才甘心呢?
为何我非要让你…喜欢上我呢?
那些曾落在魈身上的细密的伤口,如今统统化为了尖利的长针,将钟离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更糟糕的是,在疼痛之余,他发觉自己对魈似乎也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来。
怜悯,心痛,钦佩…似乎都沾些边,却又都不准确。
…不要再乱想了。

钟离走到魈刚刚坐着的书架边上,拾起他方才扣在地上的《变形记》,打算放回书架。视线在一瞬间捕捉到翻开的那一页的标题——
“第十卷 第八章 皮格马利翁”

钟离记得这个故事。
皮格马利翁,希腊神话中塞浦路斯的国王,喜好雕刻。
某日,他在机缘巧合下雕出了一位栩栩如生的美丽女子,从此他不可遏制的爱上了这一自己的造物。
他为这雕塑取名为加拉忒亚,为她打扮,亲吻她象牙制的嘴唇。
被皮格马利翁的诚心所感动,神明赋予了加拉忒亚生命,最终二人成婚,得偿所愿。

钟离的眼神暗了暗。
自己当初读到这神话传说时,只觉得人爱上自己的作品实在荒唐至极,未曾想到这等荒唐事有一天竟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我也爱上自己的造物了吗?

背后传来书房门打开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一句少年的呼唤。
“钟、钟离大人…”
钟离的背影忽地僵住了。
风水轮流转,此刻竟是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了。
他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魈。
“何事?”
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
“…那个,属下、啊、我…我有一事想要请教钟离大人。”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
“没有别的意思,呃…我只是有些好奇,那个,钟、钟离大人是怎样…看待我的呢…?”
分明是支支吾吾的声音,却好似包含着某种坚定的决心。
偏偏是这个时候…
钟离不敢转过身去。他只觉得魈畏缩的视线几乎要把自己的后背灼出个洞来,使里面阴暗的秘密洒得满地都是。
自己擅自设定了他的命运,让他喜欢上自己,又数次利用他的感情来逃避问题。
太卑鄙了。
这样的自己有何资格对他说喜欢?
沉默良久后,钟离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抱歉,魈,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
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到底该怎么做。
不然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似乎是意料之外的答案让魈吃了一惊,房间陷入了沉默。
许久后,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这样啊,抱歉,打扰您了。”话语带着些勉强的笑意,钟离几乎可以脑补出他强撑出的笑脸。
“那个,屋里有点闷,我去外面透透气。”
钟离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半晌,他听到了大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
他瘫回椅子上,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由心口向四肢扩散,布满了他的全身。

时针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太阳从头顶踱到了地平线上的云层中。窗外暮色渐沉,钟离却迟迟不见魈回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吐着信子从脚底蜿蜒上来。
当六点的钟声响起时,窗外落下了细细的雨丝。钟离终于坐不住了,他披上外套,抓起两把伞拉开门就要往外冲,却险些和门口低着头站着的人撞在一起。钟离惊魂未定地看向那人,随即松了一口气。
“魈,原来你回来了啊。”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为何在门口呆站着?走吧,我们进屋。”
钟离说罢去牵魈的手,却未曾想被魈一把甩开了。
“魈?”
钟离愣在原地。

“…钟离先生。”
少年抬起头来看向钟离。
这一次,少年的眼神没有再躲闪,如长枪般直直刺进钟离的眼底,只是其中掺杂了些更为复杂的东西。
悲伤,绝望,以及…愤怒。
“…您骗了我,是么?”
熟悉的破碎琉璃般的瞳孔盛满泪水,表情和语气却令人如此陌生。
“您…到底是谁?”
句尾被疑问语气扬起的问号如铡刀般重重砸下来,将钟离的心切下抛进了无底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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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转回数小时前。

璃月的常胜将军金鹏大将,威名赫赫的护法夜叉魈,耗尽了自己积攒千年的勇气,对自己倾慕的帝君大人进行了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而后,一败涂地。

此刻,魈无精打采地走到了钟离住宅不远处的街边公园,脑袋上的呆毛都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我竟会沦落到如此闲散的地步…可笑。”

似乎是终于厌倦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的无目的游走,自嘲般地嘟囔一句后,魈在公园边缘某个空着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天气很好,公园里的丁香开的正盛,淡紫色的香气氤氲在被太阳晒暖的空气中,游人似被花香招惹来的蜂蝶般汇聚在花树下。

抱着婴孩的夫妇,结伴出游举着手机狂拍的学生,搬着板凳眯着眼晒太阳的老妪。

魈看着那些人向他的方向走来,脚步或轻快,或沉缓,但最终都又默契般地离他远去,融进了杂乱的环境音。

这倒不奇怪,毕竟现在没人能看到我。魈想。除了钟离大人。

刚刚叹气时呼出少许的消极情绪似乎又被风吹了回来,一片片在心中积了起来。

我还是太天真了。

魈在心中笑自己。

我单想着自己只剩下帝君大人了,便揣测帝君眼里是不是也只剩下了自己。

我怎能这样肖想帝君。

魈忆起前几日钟离跟人打电话时的场景。

对方似乎是出版社的什么编辑,看起来和钟离关系匪浅。两人聊着聊着便阴阳怪气地骂起来,骂完了却又哈哈地笑起来。

这般鲜活而肆意的表情,千年来帝君大人从未在自己面前显露过。

魈突然发觉,钟离的世界是很宽广的。

自己和钟离的家就像一个小小的盒子。若是某天钟离厌倦了盒子关上它时,他还能转身拥抱大大的世界。

而自己则会被永远困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像地缚灵般无处可去,唯有无措地紧抱钟离留下的余温。

思绪流转间,魈突然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阳光被两个身影遮住了。是方才自己看到的拍照的学生。

她们能看见我?魈慌乱了一瞬,但下一秒他幡然醒悟,赶紧闪身往旁边一撤。

不出意外地,两人神色如常地坐到了魈方才坐着的位置,嘻嘻哈哈地聊起天来。

…好吧,大概在其他人眼中确实是一个空着的长椅。

莫名其妙的被抢了座位,魈有些懊恼,他转身欲走,却被两人的谈话内容钉在了原地。

“魈瘾犯了,我饥渴难耐!!!我是魈上仙的狗!!!”一人激动道,神情似有些癫狂。

???

她刚刚说什么???

…不不不,怎么想都应该是重名吧。

虽然素未谋面,魈却无端觉得有些同情那个姓肖的可怜家伙。

另一人似乎和魈想法相同。“你可省省吧,魈都被摩拉克斯那混蛋折腾得那么惨了,他要再听到你这么说得疯。”

!!!!!!

四周的喧嚣似乎一瞬间静了下来,魈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谈笑风生的两人。

诚然如那人所说,魈觉得自己此刻正处在发疯的边缘。

自己的名字和摩拉克斯的名字一同出现,这绝非偶然。

这两人到底知道什么?

自己被摩拉克斯折腾的这么惨又是怎么回事?

仗着对方看不见自己,魈大胆凑到两人面前,耐着性子凝神细听二人明显不太对劲的对话,生怕漏掉一点信息。

“疯…黑化魈上仙…嘿嘿…嘿嘿嘿…”那人不知脑补出了什么怪异的东西,痴痴地傻笑起来,“啊我的朋友!你是否愿意承认魈上仙的美貌盖世无双!”

“你今天是又来传教来了吗?”另一人白了她一眼。

“啊!没有错,我的朋友!此生无憾入魈门,从此节操是路人!”那癫人啪地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拍在另一人的大腿上,“这是吾等魈厨的圣经,这本是传教用的,还望阁下拜读!”

“拜读不是这么用的吧…话说你之前给我那本还在我家放着呢,你到底买了多少本传教用啊?”

“八九十本吧。”

“嚯。”

魈听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愣一愣的,头上密密麻麻插满了问号。自己什么时候变成棕教人物了?来不及细想,他俯身看向那人手里的书。

封面上赫然印着几行古铜色的大字:

“《护法夜叉仙众录》

作者:摩拉克斯”

——是帝君写的书?!

还未待魈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另一人的声音便又在耳边响起:

“我先前已经把书读完了,这本你还是收回去给别人传教吧。”

“我承认魈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角色,就是他这感情线发展的也太憋屈了。”

“他对摩拉克斯的感情硬是憋了两千年,直到摩拉克斯战死都没说出口。”

“这俩真是一个木头一个石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摩拉克斯待魈也不一般,结果一个两个都藏着掖着,急不死人。”

似有惊雷在眼前炸开,把魈的大脑炸得一片空白。

来不及思考,他下意识一把抓起那人手里的书便跑。

正聊着天的两人眼睛瞬间不约而同地睁得溜圆,反应却大相径庭。

“卧槽!!!大白天闹鬼了!!!”那同伴吓得半死,急得跳脚。

“是魈上仙!!!魈上仙显灵辣!!!”那癫人五体投地,喜极而泣。

魈将书紧紧抱在怀里,飞快穿过公园游玩的人群,寻了处没人的角落,警惕地观望观望四周,而后翻开了书。

他看向内容简介。

“本书讲述的是在一个名为提瓦特的世界里,璃月护法夜叉魈协助岩王帝君和异界旅者对抗天理的故事。”

看上去帝君是将自己的经历写成了小说。

是为了让那些为璃月战死的大家的故事在另一个世界也能流传下去吗?一丝感动忽地涌上魈的心头。

而且小说是以自己为主角…

魈想起刚才两人的谈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摩拉克斯待魈不一般。”

倘若这是帝君写在小说里的内容…

莫非帝君早已知道了自己的心意?

魈险些拿不稳书,他稳了稳心神,接着往后翻阅。

翻着翻着,魈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小说中的每一个事件,每一个细节都确有其事。

帝君大人也确实曾说过他记性很好。

但是…不太对劲。

按理说,小说中自己的心理描写应当是帝君想象出的,或根据自己当时的反应揣测出的。

但魈发现,那些细致入微的心理描写,竟和自己当时的真实想法分毫不差。

魈感到脊背发凉,额上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很清楚的记得,书中所记的不少时间点,帝君根本就不在场。

甚至有些时点,帝君还未曾认识自己。

他是怎么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想法的?

最后,压抑着心头越发强烈的不安,魈看向书后的出版时间。

他的呼吸猛的停滞了。

出版时间是…一年前。

帝君和自己…不是上个月才来到这个世界吗?

从公园到钟离的住宅只有堪堪二百多米的路程。

魈魂不守舍地走了快两个小时。

帝君骗了我…?

魈回想起这一个月来“帝君”和往日的不同,喉咙发紧,漂浮的脚步堪堪停在门口,再也迈不动一步。

不,兴许那人根本就不是帝君…

大脑中满溢而出的念头将他掀翻在地,然后踏上了一只脚。

那…我这一个多月究竟在和谁一起生活?

趁着魈在门口发愣的工夫,太阳无情地收回了它最后一缕光亮,自顾自地走入了云层之中。

四周逐渐变暗,几点细雨从天上直直坠下来,砸在地上绽出一朵朵深灰色的彼岸花。花朵越开越多,越开越密,最后整个世界被笼罩在牢笼般的雨雾中。

门忽地打开了,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里面窜出来,险些和魈撞在一起。

是钟离。

钟离似乎有些惊讶自己站在门口。

“魈,原来你回来了啊。”

他听到钟离似乎是松了口气的声音。

为何要松一口气?

是怕自己逃吗?

倘若自己不回来,他便要像那邪神一样把自己抓回去吗?

抓回去,拴上锁链,然后关进那个小小的盒子里?

“为何在门口呆站着?走吧,我们进屋。”

他见钟离伸出手来似乎是要来拉他。

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席卷了魈的全身。

——别碰我!

下意识地,魈一把甩开了钟离的手。

他看到钟离愣在原地,那双和帝君一模一样的金瞳里盛满震惊。

“魈?”

他听到钟离唤他,用和帝君一模一样的声线。

魈忽地感到自己的心脏似被人攥紧了,滴滴答答地渗出血来。

“钟离先生,您骗了我,是么?”

他颤抖着开口,问道。

“您…到底是谁?”

他终于拿不稳那书,它如被斩落的头颅般滚落下来,最后啪地扣在钟离的脚边。

“…你都知道了么?”

长久的沉默后,钟离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魈垂头站在原地,眼睛直直看着被雨水一寸一寸浸透的书页。

钟离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语还休。他抬起手,而后又放下,犹豫了半天,而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抱歉,魈,我确实一直在隐瞒你。”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把事实告诉你…现在你若想知道,我便把真相说与你听。”

见魈不接话,钟离便接着说下去。

“《护法夜叉仙众录》是我几年前就开始连载的小说,去年四月份完结后出了单行本。”

“提瓦特大陆是我小说中的设定,璃月众仙——包括你和岩王帝君——也都是我小说中的人…”

“一派胡言!!”

钟离的话有如狂风过境,将魈已然千疮百孔的内心搅得满目疮痍。他终于听不下去,一把拽过钟离的衣领,把钟离拽得一个趔趄。

“倘若我是你小说中的人物,那我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冲着钟离的脸怒吼道。

“…抱歉,魈,关于这个…”

“…我也不是很清楚。”

钟离有些不忍似的垂下目光。

“…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魈发白的指尖紧紧攥着钟离的领口。

“你,是摩拉克斯吗?”

“我是。”钟离说道。

“你骗我。”魈通红的双眼紧盯着钟离。

“我没骗你,我确实是摩拉克斯…只是大概不是你熟识的那个人。”钟离看着他的眼睛。“摩拉克斯是我的笔名。”

“那,那个我熟识的摩拉克斯…帝君他,现在在哪里?”

钟离一时语塞。

而后,魈看到钟离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死了。”钟离说道,“在大结局的前一章。”

如同天星撞击大地,激起遮天蔽日的尘埃,随即万物凋敝,世界寸草不生。

钟离的嘴还在动,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魈已一句都听不懂了。

帝君死了。

这句话在他耳畔眼前飞舞盘旋了一阵,而后轻快地射穿了他的心脏。

这是…我先前犯下杀业的报应吗?

抑或是我日日肖想帝君的惩罚?

魈呆滞地看着面前男人和帝君如出一辙的面容。

现在,帝君是我的一切。

现在,我的一切都没有了。

不,不只是现在。

大家,璃月,我的过去。

我所经历的一切。我所珍视的一切。我所守护的一切 。

全部。

他们甚至从未真正存在过。

连我自己也是。

我从一开始便不应当存在于此。

连那份被自己遮掩了千年的感情也是。

那感情也是从最初就被设定好的剧本。

魈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沉默着放开了揪着钟离衣领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后踉跄两步,而后转身夺路而逃,将钟离的呼喊声远远抛在身后。

回过神来,魈发觉自己已在雨夜的街道上狂奔了很久。

奋力奔跑甩不开刺向他的雨,拼命呼吸消不去哽在喉头的窒息感。

高架桥,拥堵的十字路口,商业区的人潮。

打烊了的餐馆,亮着灯的诊所,坏了半边的信号灯。

四周闪烁的霓虹向后飞速逝去,远远的糊成一团红红绿绿的光晕。

魈已不记得自己是在往哪个方向跑,跑了多远。

他只想逃离那个数小时前还被自己称为家的地方。

他只是忘乎所以地奔跑着。

直到他终于力竭,仰面倒在某条陌生行车道旁的一小块绿地上。

数小时累积下的酸痛感待肌肉停止运动后便一股脑地袭来。魈想扭动一下四肢缓解撕裂般的疼痛,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于是就这样躺着。

他听到偶尔有车从旁边疾驰而过,车灯短暂地将魈的视野变为一片刺眼的空白,转瞬又归于沉寂的黑暗。

模糊的视野中央,漏雨的天空成了映影的幕布,失焦的瞳孔影影绰绰地放映着零碎的往日记忆片段。

那些闪着光的,撑着魈熬过了无数漫漫长夜的记忆,此刻都长出锋芒,成为了凌迟魈的刀片。

好痛。

好痛啊。

帝君,魈好痛啊。

魈连哭泣的力气也不剩了。

雨水迎面泻在他的脸上,灌进他的呼吸道,流进他的眼睛,又混着泪水流出来。

魈有些喘不上气,他觉得自己大概会被淹死在今夜的暴雨中。

也好,魈想。这样也好。

他就这样躺着不动,如同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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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魈!别在伤心!如果你还想哭、我就和你一起哭了!但这个情况是怎么会可能的…超期待更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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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感觉好新颖,期待后续!好难啊,钟离写小说的时候也未必完全按照自己去塑造的摩拉克斯,魈要完全把这两个人分开看待倒也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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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情况,魈简直太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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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无穷无尽的雨声。
雨声的间隙中夹杂着钟离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
跑不动了…
哪怕魈现在同样是无法使用元素力的凡人状态,指望一个极度缺乏运动的小说家追上一个以迅捷著称的夜叉未免有些天方夜谭。
钟离扶着膝盖艰难抬起头,望向少年消失的方向。
目之所及,唯有不停歇的雨和吞噬万物的空荡。

头有些晕,四肢软得几乎使不上力,小腹也开始绞痛起来,似乎是跑岔气了。
追不上了。
…回去吧。
钟离有些麻木地转过身,向反方向走去。

掏出钥匙,开门,回屋。
湿透的衣服紧箍着四肢躯干,滴下的水珠跟随着脚步啪嗒啪嗒的落了一路。
瘫回书桌前的座椅中,湿着手摁下电脑的开机键。
打开文件夹。点开文档。
眼前一片空白。
这就是钟离所谓的“新作”。
平整干净,如新抹未干的水泥地。

钟离对着屏幕上的空白发愣。
恍然间,他看到魈忽地如鸟儿般轻巧落上去,在那水泥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可爱爪印。
而后魈便离开了。
而后水泥地便干了,硬了。
再没有任何人能在上面留下痕迹,那些魈留下的缺口亦再也抹不掉了。

我有何理由在这里追悔感伤呢,钟离扶额想道。

此刻最痛苦的人分明是魈,而我正是他痛苦的根源。
我给予他悲惨的命运和充满苦难的人生。
我给予他一切,又将那一切尽数摧毁。
我给他虚幻的希望,又亲手用真相将他击垮。
我应当是他恨之入骨的人,我应当是他最应该远离的人。

…我应当放他走。

至于那些缺口,终有一日会被琐碎的灰尘填满的吧。
迟早会有这样的一天的吧。

一阵酸意袭上喉头,钟离难堪地抹抹眼睛。
…罢了,去泡杯茶冷静冷静吧。

钟离走到厨房。
两个一套的杯子杵在桌子中央,无比醒目。
先前用的杯子当初被魈不慎摔碎,所以隔天钟离便拉着魈一同去超市买了一对新的回来。
一同买回来的还有两个一套的盘子,两个一套的碗,两个一套的毛巾和牙刷。
回想起魈当时眼底满溢而出的慌乱和欣喜,钟离感到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剜了一刀。
第二杯半价真是害死人,钟离想。
暂时不想看见这堆东西…先收起来回头找机会处理掉吧。
钟离打开橱柜将它们通通塞了进去,又意犹未尽地拿了块布将它们盖的严严实实。

…我要做什么来着?哦对,泡茶。
钟离木然打开冰箱 。
茶叶罐的旁边赫然摆着一个半满的果酱瓶。
钟离并没有在泡茶时掺果酱的习惯,这瓶是专门买给魈的。
他大概是喜欢的…实际上他究竟喜不喜欢呢?他从未对自己说过。
果酱还剩下半瓶…
没有人吃了。
…要扔掉吗?
似是忽然没了兴致,钟离沉着脸关上橱柜,没拿果酱,也没拿茶叶。

雨声好聒噪,让人静不下心来。
钟离有些坐立不安。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从厨房,到客厅,到卫生间,到卧室,最后又回到厨房。
岂有此理。
明明是自己的住所,自己从中竟找不到任何一个没有魈痕迹的角落。
钟离颓然,逃避似地跌坐回厨房的白色餐椅中,紧紧闭上眼睛。
视野变为一片黑暗,如同熄了灯的电影院。而后大脑打开了放映机,魈在雨中离开的场景在眼睑的背面不受控制地再度上映。
钟离终于放弃抵抗,他如坐针毡地看着这出雨中默剧。

他终于发觉,自己的心脏和魈的身影之间,不知何时竟系上了一根细细的红线。
当魈头也不回地跑远时,钟离的心便被那红线撕扯着,一揪一揪地痛起来;
而当他的身影彻底被雨幕吞没,自己的心脏似乎也被他一同拽走了,只留下胸口血淋淋的大洞,呼呼地透着风。

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听起来无比刺耳。
房间里似乎太安静了些。
遇到魈的那天晚上似乎也像这般安静。
钟离想起当时魈缩在墙角蜷成一团的样子。
现在那家伙大概也像那样蜷在某个地方淋雨吧。
钟离向窗外望去,雨势依然不见小。
他忽地意识到,在这样的雨夜里,除了他以外,竟再没有第二个人能为魈送把伞了。
外面很冷。
会感冒的吧。

我没有打算带他回来,我已决定了要放他走的。
我只是给他送把伞。只是送把伞而已。
…去找他吧。

终于下定决心,钟离猛然站起来,突然的高低差变化让他感到一阵晕眩。
稳稳心神,钟离发现更大的问题正赫然摆在自己面前。
…怎么找?

魈是没办法被其他人直接观测到的。
所以,传统的寻人方法自然行不通。
不能报警,不能在网上发寻人启事,不能拉温迪他们下场一起找…
能够借助外力的方法统统被否决,这也就意味着,钟离需要靠自己搜遍整个城市找到不知窝在何处并且还在躲着自己的魈。
怎么想都做不到吧。
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火光被浇灭得彻彻底底。钟离缓缓坐回椅子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一掌把搞人物设定时的自己拍死的冲动。
为什么自己当初偏要把他的天赋点在速度上啊…
钟离捂着脸无声地哀嚎。

看来“靠自己去找到他”这条路基本是走不通了。
那么让他主动来找自己呢?
很明显更不可能。
自己对他而言已不是那位摩拉克斯,只是个骗了他一个多月的冒名顶替者罢了。
魈现在绝不会想要见到自己。

…等等。
一阵电光流窜过脑海,钟离猛然坐直了身子。
摩拉克斯…
这个说不定可行!!

众所周知,魈是全璃月最狂热的帝君厨,哪怕现在魈已经知道了真相,几千年来形成的对摩拉克斯习惯性的关注也没那么容易改掉。
如果说目前有什么还能引起魈的兴趣,那必然是摩拉克斯了。
若是以摩拉克斯为诱饵,魈会不会自己现身?
希望的火光竟死灰复燃,大脑开始飞速运转。钟离激动的抓起桌上的铅笔,随手揪了张白纸过来,在上面写画涂抹起来。

那么,诱饵要怎么做呢?
比如宣称自己能把摩拉克斯复活?
钟离想起方才魈质问自己的表情,力透纸背地在刚刚记下的思路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还是不了,即便情况特殊,我也实在不想再欺骗他了。
再想想看吧钟离,你应当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魈的人了,再想想看,书里还有什么别的和摩拉克斯相关,能够让魈情绪失控有所行动的情节…

钟离猛的一拍桌子,铅笔啪的一声被震落在地。
第八章,有人当着魈的面污蔑摩拉克斯,魈冲上去就要和那人进行殊死搏斗,浮舍他们四个一起上都差点没拉住。
也就是说,倘若自己在街上大声辱骂摩拉克斯,魈大概率不会坐视不管。

不过,考虑到“摩拉克斯”这个词的双关义…
钟离哑然失笑。
自己骂自己竟还有此等功用,好一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狠招啊。

许是先前文雅惯了,又或者因为骂的对象是自己,尝试着憋了半天,钟离竟憋不出来一句杀伤力足够的狠话。
看来我需要一些语言艺术方面的指导。
呃,倒是确实有个相当不错的素材集中地,不过真的要用吗?
…特殊情况,管不了那么多了。
迟疑片刻后,钟离掏出手机,下载了某个被他卸载了半年多的社交软件,而后深吸一口气,登陆了自己的账号“小说家摩拉克斯”。
加载完成的瞬间,满屏的红点夹杂着污言秽语噼里啪啦地穿过屏幕向他袭来。

嗯…直接问候亲人的还是算了吧。单攻击写作水平的也不行,会被魈听出破绽。
钟离一条条筛选着辱骂自己的言语,惊讶地发觉自己的心情意外的平静。
真是不可思议,钟离想。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敢再登录这个账号,面对这些人了。

他回忆起自己在谩骂和喝彩的夹缝里艰难喘息的日子。
那时小说刚刚完结,一些人居心叵测地将自己捧上神坛,另一些人又义愤填膺视自己为洪水猛兽。双方撕的不可开交,钟离亦被迫在云端和深渊间往复周转,无法停息。
那时的钟离远没有他表现出的那样淡然,外在的纷争与内心的彷徨使他的精神近乎崩溃。他删了社交软件,换了手机号码,断绝了和大部分人的联系,并以“准备新作”为由搬到了现在的住所。
然而环境的变更只是堪堪隔绝了噪音,内心留下的褶皱却没有那样容易抚平。

他想起在一个个彻夜难眠的夜晚和提心吊胆的白日,他无数次用手轻抚着纸页上用宋体五号印刷出的魈的名字,在脑内描摹着少年瘦削的面容。

“我的苦难,是来源于你么?”
那时他总在半梦半醒间轻声发问,不知是在问脑海中的魈,还是在问自己。
“我该按他们所说,为你拟一个足够圆满的结局,放过你,也放过自己吗?”

黑暗从不曾给他回答。

私信的“素材”收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看看之前发出的帖子里还有没有能用的回复吧。
钟离点开自己的主页,开始翻看自己曾经的帖子。
属实是时过境迁,看着评论区里曾经的自己和魔怔网友中门对狙,钟离竟莫名生出些幸灾乐祸般的畅快感。
骂得好啊,再骂狠些,钟离暗想,摩拉克斯这无良作者就该骂,谁叫他非要写这种蛋疼剧情。

不过说来尴尬,当初力排众议拟下这个结局的理由,钟离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是依稀记得,当初的自己确实怀着某种强烈的、近乎病态的执念。
然而隔着时光的厚厚雾霭,那个自己无比坚持却又避之不及的理由,似乎也淡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每当钟离试图从记忆中捞起它时,它便会原地蒸发成一丝微不可察的怅惘。

怎么会忘了呢?
是因为人心理的防御机制吗?还是因为我这些年逃避一切的摆烂态度?
再往前翻翻会有线索吗?
或许我应当把它回忆起来。钟离想道。
这是魈痛苦的根源,也是我必须赎清的罪。

上划,上划,上划。钟离乘着回忆的下行电梯,缓缓沉入记忆的深海。
而后,电梯停在了一个数年前发布的,被设为“仅自己可见”的帖子前。
这个时间点,小说应该还在连载中…钟离蹙眉,迟疑着点开,而后呼吸一滞。

那是一封自己曾经写给魈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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魈:
我昨晚又梦到你了。
我看到你那盛满星辰与月光的金色瞳仁注视着我,那样耀眼,却又那样真实。
它们在我心中挑起一股冲动,我忽然想要触碰你,想要拥抱你,想要和你说很多很多的话。
所以我向你伸出了手。
而后梦便醒了,星辰和月光都消散了,只留下怅惘的清晨气味充斥着房间。
但我的话还未说出口,所以我将它们写入信中,没准它们会顺着电磁波和光纤渗透到你的世界被你看到…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事到如今我只能如此相信了。
魈,我近日一直在思考之后剧情的发展方向。按照温编辑他们的意思,应当给饱经风霜的你安排一个圆满的合家欢结局,所有人都是这样期望的。我知道他们都希望你得到幸福,他们都爱着你。说真的,我很欣慰。
但我提出了异议,而后和他们大吵了一架。他们都觉得我疯了,你大概也会这样觉得吧。
魈,作为你的创造者,我深知你灵魂的纯净与坚韧。我比任何人都迫切的希望你得到幸福,我比任何人都深切的爱着你。
但是,某一天我忽然意识到,书的故事被局限于方寸之间,书中人亦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在我的笔下,你永远只能是应声而动的人偶,永远只能是受我摆布的傀儡。你只会说出我期望你说出的话,做出我安排你做出的事。
多可笑啊,多荒唐啊,魈。每每想到你被编排好的一生会被纸页的翻动反复唤起,会随着句点的落下戛然而止,会被人当做消遣,被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被失去兴致的读者抛在脑后,就此遗忘,我便感到锥心刺骨的疼痛。
或许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你,但对于我来说,你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你。
但矛盾恰恰在于此。我明明是如此需要那些读者的支持,如今我却意识到,我正在和他们分享你的控制权。
那些知晓你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理解你,解构你,重塑你。他们甚至可以谱写新的关于你的故事,擅自决定你的想法和行动,让你变成一个根本不像你的人…
所有人都能够主宰你的命运,唯有你自己不能。
这绝非我想让你得到的幸福。
魈啊,我最爱的孩子,你是我心血的结晶,我灵魂的投射,我理想的具现,你应当是自由自在的鸟儿,你应当是无拘无束的月光。
‘摩拉克斯’的恩情不该困住你,‘璃月’的责任不该困住你,纸张与铅字的牢笼不该困住你,别人为你拟定的命运亦不该困住你。
所以出于我的私情,我打算将困住你的这一切斩断,而后为你留足空白。
魈,从这个世界中逃走,然后在空白之上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吧。
自然,这绝非上策,这甚至只是一个可怜的小说家天真而可笑的幻想。这个世界的摩拉克斯只是个普通人,他没有和世界规则抗衡的方法与力量,他能想到、能做到的,只有留下这样一个令自己心安的可能性了。
我知道我疯了,魈。 这一切都出于我的自私,我的一厢情愿,编辑和读者不会放过我,你也一定会憎恨我吧。
但是,倘若你真的逃了出来,就请来到我的面前吧。
我不会奢求你的理解与原谅,我只是想要看到你,触碰你,而后尽我的全力,给予你作为一个“人”应当拥有的幸福。
这是凡人钟离为你许下的承诺。

                                                        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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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啪地一声把手机倒扣在了桌子上,声音大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几年前的自己竟是这种画风吗???
这满溢而出的占有欲是怎么回事???这自以为是的承诺又是怎么回事???
钟离感受到一种翻到自己中二时期写的小作文般的羞耻感。
…有一种尚未经受过命运毒打的美。
沉默甚久后,钟离心情复杂地得出结论。

理智稍稍回笼,更多记忆被信带着如泡沫般咕嘟咕嘟浮上水面,使沉寂的脑海沸腾起来。
那时的自己已与笔下的魈朝夕相处了无数个日夜,不间断的感受和书写着他的欢喜悲哀。慢慢地,魈的形象在自己的眼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甚至几度出现在了自己的梦中。

这样的变化对于创作者来说理应是可喜的,毕竟很少有作者不爱自己费心创造出的角色,能在梦中与之对话片刻更是令人艳羡的体验。
但这样的美梦对于那时的钟离来说就如同过于浓稠的糖浆,越是饮下便越是干渴。
而当这种渴望积累到了极致,最后的结果便是这封信,以及一个一厢情愿的,将两个人都拽入火坑的冲动决定。

然而纷乱琐碎的生活拥有比他的决心更强大的力量。曾经鲜活的承诺不知何时蒙上了厚厚的灰尘,而后被逃避现实的自己遗忘在了角落里,以至于当魈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自己竟毫无头绪,甚至险些将他当做幽灵驱逐。

果然人是在不断变化的,几年的时间和经历足够让一个人变成自己也意料不到的模样。
当时的自己大概并未考虑清楚,一个书中的角色出现在现实世界对于角色本身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会想到当魈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那份创作者对角色的爱竟悄然变了质。

后悔么?钟离问自己。

确实该后悔。
这个决定让魈和自己相互亏欠,彼此成为了对方的痛苦根源。
如果没有这个决定,我们大概都能在自己的世界里活的风生水起,幸福快乐吧。

但是,钟离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声音仍在倔强的昂着头叫嚷。
“倘若没有你当初的决定,你毕生都不会知晓自己竟能如此疯狂的爱上一个人吧。”

确实,无可辩驳。
接下来要做的事,大概会是自己这辈子做出的最疯狂的事了。
所幸一切都还尚未结束,我还来得及履行承诺。
痛苦的根源,会被转化为救赎的开端吗?

钟离关了屏幕,回房翻出了被自己闲置已久的,新书发布会时用过的扩音器,而后拿起桌上被写得满满当当的纸。
看着纸上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污言秽语,钟离竟释然地笑出了声。
在雨夜大喊着穿过整个城市,去找回自己的爱人。
简直像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一样。

钟离拆了个口罩把下半张脸严严实实的遮住,又把墨镜架上鼻梁,最后翻出一件帽檐极宽的雨衣往头上一套,把自己打扮的像个要去抢银行的劫匪。
他站在镜子前端详片刻,确保自己不会被一眼认出后,便毅然走出了家门。
他从车库推出自己的老式自行车,将扩音器固定在车把上,又在上面盖了层塑料布遮雨。

给魈带的伞拿了,备用电池也带了,这样应该万无一失了…话说已经过了饭点了,要不要给魈带点吃的?钟离紧锁眉头思索道。
还是先找到他要紧。至于方向…以魈平日里一根筋的性格和他当时的精神状态,我猜他根本没有余力思考转弯的事,姑且先朝着他离开的方向一直追吧。
跨上自行车,钟离按下扩音器的录音键,猛吸一口气,用平生发出的最大声音冲扩音器怒吼一通,而后按下了循环播放。
那么,我来找你了,魈。

这天夜里,无数的家养犬被怪声吓醒,心有余悸地仰天长啸;无数的电动车被音浪惊扰,百鸟朝凤般齐声长鸣。
然而这些喧嚣加起来都盖不过回荡在整个城市上空的,某个男人情真意切的嘶吼声:
“摩拉克斯——你个*养的——你脑袋里是不是进*了——”
“摩拉克斯——你个心理阴暗的变态死宅——天王老子来了都拯救不了你那被*啃过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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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先看r再看这里,感觉妥妥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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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好强, 我心为魈粉粹了。

(呜呜他们能达到平衡吗? 魈的角度好悲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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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向各位同志表达歉意。上次更新的内容发布后,自己越看越不对劲,后来和友人商讨后得出结论:这段不行,得改。所以思虑甚久后把第七章删掉重写了,十分抱歉,希望没有给你带来什么不好的体验。
以及,再次感谢读到这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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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咳咳咳咳咳…呜…”
甫一起身,魈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先前意识模糊时流进鼻里眼里的雨水一并流了出来,他喘了好半天才终于把气喘顺了。
四肢依旧是火辣辣的疼,头也晕得厉害,混沌的梦痕还黏黏糊糊地挂在脑子上,将用来思考的通路堵了个大半。

太狼狈了。
魈支起脑袋,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雨幕。一闪而过的惨白车灯将黑夜照亮一瞬,漫天被点亮的雨丝从他面前飞快的掠过,而后突兀地消失在黑暗里。
魈伸出手,握紧拳又松开,而后隔着朦胧的黑暗看向湿漉漉的掌心。

我留不住雨。魈想。它们只是自顾自的出现,降下,而后消失。它们能淋湿我,我却留不住它们。
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嗤嗤地低笑出声。
多可笑,它们明明那样冷,那样令人难受,我却想留住它们,我怕是疯掉了。

况且,谁又能证明这雨是真实的呢?一旦天晴了太阳出来,如此声势浩大,吞没了整个世界的雨,亦会蒸发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雨竟是如此脆弱的东西,和记忆一样飘忽不定,不堪一击。
若是再过些时日,雨的痕迹便会被人们忙乱的日常擦去,还有谁会记起今日曾有雨降下呢?
魈笑着笑着,眼里却又涌出泪来,嗤笑声慢慢转成了低低的呜咽。
可是淋过雨的人会记得。
我会记得。

雨依旧不留情面地降下,冷冰冰的雨水在魈身上游走,将他所剩无几的体温一点点剥离。他有些发抖。
好冷。
我似乎变得脆弱了,明明以前应当经历过更加痛苦难耐的事情才对。
是因为我如今也沦为了肉体凡胎吗?

…肉体凡胎,呵,肉体凡胎。
倘若真的只是变成肉体凡胎倒好了。
现在自己这种不清不楚的状态,竟连肉体凡胎也算不上了,倒是与那些应当被袚除的幽灵邪祟没什么差别。

魈悲哀地从这个自己常挂在嘴边的词中品出了些位高权重者的优越感。先前说出口时自己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可谁又会想到,这词有一天会像回旋镖一样飞回来将自己捅了个对穿呢?
现在想来,当初的自己多少还是带着些作为金鹏一族末裔的骄傲的。尽管这样的血脉曾经带给了自己无尽的苦难,但它对于如今的自己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

血脉代表着一种明确的身份。
身份意味着责任与义务,意味着联系,意味着被世界接纳,意味着…存在的理由。
而现在,自己曾经拥有过的所有身份,都变成了被人注入脑子的“故事情节”。
魈是生于璃月的仙兽金鹏,魈是邪神手下犯下无数杀业的恶鬼罗刹,魈是岩王帝君麾下护卫璃月的护法夜叉…魈是小说《护法夜叉仙众录》的主角,是存在于书中的人物。

那我呢?
现在在这里淋雨的我呢?
我的经历和记忆皆为虚构,我的命运是拿白纸和铅字糊出来的。
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被剥夺了身份,失去了存在锚点的我,还应当在这里徘徊吗?
魈深吸一口气,他感到那一团冰冷的空气在他的胸膛里颤抖。
我根本证明不了自己存在于此的必要性。
他得出结论。

许久,魈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望向远处沉睡着的远山和依旧清醒的城市。

我已经没有理由留在这里苟延残喘了。
我并不属于这里,我和这个世界终究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壁障。
“魈”的命运已经和小说一起完结了,结局也已经尘埃落定了。饶是再怎么自欺欺人,再怎么自我催眠,我都无法不承认一个事实:我不该待在这里,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错误倘若不被及时修正会酿成更大的错误,继续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该做个了断了。

魈习惯性地抬起手试图召出和璞鸢,却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杆由帝君赐予的长枪也被留在了另一个世界。他无奈抬起头,看向远处渐渐靠近的车灯。

看轮廓似乎是辆大型运货卡车,开的很快,大概是因为这种偏僻的道路在深夜通常没什么人吧。
对于如今的自己来说,这种程度的冲撞应该可以一击毙命。哪怕一次解决不了,之后还会有车经过,应该没问题的。
大概会吓到人吧,不过自己的体重应该不至于让车子坏掉,应该不会耽误人家的行程。反正没人看得到自己,死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也不会给人添麻烦。
在心里默默向司机道着歉,魈缓慢而庄重地向行车道走去,走到道路中央便停下来,站直了身体注视着前方。

这就是最后了。魈想。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只是未曾想到是以这种形式。
我本以为我会为了守护璃月而流尽最后一滴血,或是因为业障陷入疯狂,为防止危害他人自戮而亡。

现在看来,原来这些也是奢望吗。

车灯的白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几乎要将世界吞没。
视野逐渐被刺眼的白光充满,魈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现在该想些什么呢?

或许是身体察觉到了不断逼近的死亡,时间如同橡皮筋被不断拉长,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在死亡降临前的空白中,魈竟感到一种巨大而不可名状的茫然。
据说人在死前会看到自己一生的走马灯,但现在思绪里只有一片空白。大概是自己既不能算是人,人生经历也都是不属于自己的虚构故事的缘故。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不如就这样什么都不要想。就这样等着就好了。


…只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在被运货卡车撞上的前一刻,耳朵捕捉到了若有若无的熟悉声音。

“…摩拉…斯…”
声音夹杂着机械的杂音,在雨的歪曲中显得有些失真。
魈轻闭的双眼骤然瞪大,某个熟悉的面影忽而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这让他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动摇。

如同溺水者慌忙间抓住岸边伸出的一节枯枝,如同地狱里挣扎的囚徒握住了天上垂下的蜘蛛丝。
魈紧紧抓住这一飘忽不定的声音,身体下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右脚用尽全力猛地一蹬,借力翻转身体向左一倒。下一瞬间,卡车轻擦着魈的鞋尖从他面前疾速掠过,他则被惯性重重甩在地上,身体剐蹭着地面翻滚了数米。

落地的冲击使魈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已经被冻得麻木的肢体并未感到剧痛,只是散发着些火辣辣的烧灼感。然而魈已经无暇顾及这些,越发强烈的心跳带动着全身的血管开始抽搐,他在血液跳动的间隙中凝神细听。

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摩拉克斯——你个*养的——你脑袋里是不是进*了——”


这个声音…自己绝不会认错。
在魈的记忆中,拥有这样声线的人有两位。
其一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帝君,其二是…

“钟离…”
如同念起古老的魔咒,熟悉的名字从口中滑落的一瞬间,一种温暖而苍凉的疼痛从心脏扩散开来,瞬间传遍了四肢。

钟离到这里来了吗?
他来这里做什么?
是为了抓我回去吗?
这些意义不明的谩骂又是怎么回事?
是为了用岩王帝君的名号引我出现?可是摩拉克斯不也是他自己的笔名吗?他骂的时候不觉得别扭吗?

死气沉沉的脑海忽而被问题充满了。魈挣扎着翻过身来趴在路边,眯着眼望向黑暗道路的尽头。

漆黑的夜被一个萤火般的小光点烫出了个破洞。渐渐的,那黑夜的破洞越来越大,隐隐的映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人戴着雨衣兜帽,衣摆将摇摇晃晃身体盖了个严实,面庞若隐若现,让魈恍惚想起遍布璃月大地的岩神像。
车行得很慢,那蹬车人的身体上下剧烈起伏着,晃晃悠悠,看起来很是吃力。雨衣也脏兮兮的,上面黏着还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泥土印、烂番茄和臭鸡蛋。绑在车把上的扩音器和手电筒也有些摇摇欲坠。

魈的眼睛微微睁大。
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呢?
为了这样一个不应存在的存在,在这样的雨夜一个人骑车骂着自己穿越大半个城市…代价是否太大了些?
魈不明白。
这人的这副模样,看起来着实不像是个来抓人的施虐狂,倒像是位受难的神祇。
只是神祇的受难是为了承担众生的罪孽,这个人把自己折腾的如此狼狈,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在博取自己的同情吗?为了让自己心甘情愿的跟他回去?
自己对他而言是如此关键的存在吗?
一丝被人需要的卑劣快感悄然漫上心头,险些将魈构筑了整夜的心理防线击溃。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自己。魈看到自行车吱呀一声往旁边一歪,吐着污言秽语的喇叭掉到地上啪地摔哑了,熟悉的身影顺势跳下车,险些被雨衣的衣摆绊一跤。他看到钟离索性将雨衣一掀,口罩眼镜甩到一旁,抓起什么便淋着雨跌跌撞撞朝自己跑过来。
短促的声响响起。印在伞背面的暗淡星海如花朵般绽放开来,魈向上看去,看到了盈满泪水的浓金色瞳仁。

魈的思维空白了一瞬。
头脑充斥着某种失重般的眩晕感,朦朦胧胧中,魈无端忆起某个雨天的景象。
那次自己除魔时忽然被暴动的业障控制心神,与之缠斗许久后终于力气耗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时,雨夜的寒冷与潮湿已不见踪影,柔软的织物和若有若无的药香包裹着身体。
自己正躺在不卜庐的床上。远处传来蛇瞳医师和僵尸少女的谈话声。床边一边挤着满脸关切的兄弟姐妹,另一边坐着一脸担忧的帝君。

那时帝君脸上的神情,和面前的钟离如出一辙。

还未待魈开口说些什么,他便被拉入了一个同样冰冷且泥泞的怀抱。钟离紧紧地抱着他,似要把他揉碎了塞进胸膛里。

魈被钟离的怀抱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千年的虚构人生中似乎很少收到过这样的拥抱。
我不明白。魈想。
为何要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为何要像这样抱着我呢?
为何要来找我?
为何陪我演了一个月的异世界穿越戏码?
为何…要将我创造出来,又赋予我这样的命运?

后背的伤反应迟钝地痛了起来,一时间痛得难以忍耐,魈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我最近哭得有些太多了。魈垂眸看着路面积水上粼粼的反光。
和他相遇之后,我似乎变脆弱了,弄不明白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
我搞不懂钟离,也搞不懂自己。他的言行和我的认知有太多矛盾之处了,现在的我根本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而先前的我呢?
我透过他看帝君,看那个邪神。他像一块镜子,映照着他创造出的那个世界的一切。
但我却从未正视过他自身。

魈忽然发觉,自己对于眼前的这个相处了一个多月的人竟完全不了解。

这个人是剥夺了自己一切的人,但在那之前,他亦是给予自己一切的人。
他编织自己生命的轨迹,他赋予自己姓名与生命,他将自己投入无尽的苦难之中,却又将那些可爱的人们带到他面前。
于是,满身鲜血的残暴恶鬼拥有了想要守护的事物,他拥有了存活下去的理由,也知晓了爱为何物。
魈侧过脸看向钟离的面孔,那脸庞是如此熟悉而陌生。

一切都是拜他所赐。魈想。
他是我必须面对的命运。
他是…我的神明。

如同焦土之上长出的新芽,他一片荒芜的内心边缘竟生出了一丝想要了解这个人的想法。
于是他试探着开口,轻声呼唤那位只属于他的神祇。

“…钟离…”

“我在。”颤抖的声音乘着水汽,在魈的耳畔浮沉。
魈后撤了半米想要仔细些看看眼前的人,却又被钟离一把拉回伞下。带着体温的气息拂过魈的头顶,他眯起眼抬起头来。
多么奇怪,今夜明明是这样阴云密布,暴雨如注,此时魈却只觉得钟离的身上洒落着银色的月光。
在被打破的沉默汇聚为新的沉默前,钟离的声音又响起:“对不起,魈,对不起。”

他在向我道歉。魈想。他在为什么道歉呢?是为了故事的结局?是为了邪神的事情?或者是因为他骂了帝君一路?
如果是因为他骗了我的事情,现在的我大概并不介意了…虽然我不太想承认,但他确实让我做了场美梦。
这是“魈”几千年来的人生中难得的幸福时光,也是如今的自己仅有的真实记忆。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足够让我高兴了。

魈轻轻闭上眼。过去一个月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涨起,迟来的走马灯忽地在他的面前旋转起来,迸发出新生的明亮而温和的光。
魈透过漆黑的甬道向那光芒之中望去,那回忆中的每一帧里,钟离都在静静地注视着沉浸在美梦中的自己,带着柔和而落寞的笑。
心口上那漏风的破洞似乎被这琐碎的光芒一点点填起。魈伸出手轻轻按在胸口,自己的心脏依旧残损着,疼痛着,却仍在固执而坚定的跳动着,生的欲望伴随着血液从伤口流出。

这些记忆是我存在的证明。
…啊,原来我并非什么都没剩下。

他忽地感到自己这个谬误的存在得到了世界的包容。

许久,魈抬起头望向自己的造主。
“钟离…先生,您还欠我一个问题的答案。”他开口。
“抱歉,事发突然。”钟离心虚似的垂下眼帘,哑着嗓子开口。“我很清楚那位岩王帝君在你心中的分量,故出此下策,想用他的名号找到你。但其实…”
“我知道。”魈打断了钟离稍显局促的自白,“我都知道…但是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是我先前问过您的问题,但是你当时并未给我答复。”
“钟离先生,您是怎样看待我的,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眼前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缓慢地露出一个苦涩而温和的笑。他抬手抚上魈鬓发,动作轻柔地将上面沾着的污泥抹去。

他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小说家的故事。

小说家原本并不是小说家,只是个与世界貌合神离的普通上班族,他与周遭的一切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友善距离,却不与他们深交,只是在繁忙的工作间隙将一切思绪倾注于笔尖。

某一天,一个少年的形象出现在小说家的脑中,他有着过于纯粹的灵魂和过于明亮的眼睛。小说家照例尝试着书写他的故事。
他原打算写一个悲剧的。一个美的事物被摧毁的故事,一个苦难将人拖入堕落深渊的故事…可当他将这少年置于邪神的魔爪之下,却惊觉他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那邪神固然可以让他死,却无法摧毁他坚韧而纯粹的心。
他无端地被这个诞生于自己笔下的少年触动了。之后他辞了职,一心扑在写作上,并转而敲响了某间出版社的大门。由此,以少年为主角的长篇小说开始连载。

之后,他用自己的笔名创造了一位神明将他从邪神手下救出,又以自己熟知的人们为原型创造了众仙陪伴于他左右。他不想写什么悲剧了,他不想毁掉那个少年了,去他的悲剧美学,他现在只想让那少年幸福。
他就这样写啊写,仿佛他的整个人生都要化成为描绘少年而存在的的笔尖。直到某一天听到了编辑的玩笑话,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少年的感情似乎有些超过了正常的范围。
他好像爱上这个自己创造出的少年了。

爱,这个词对于小说家来说并不陌生。他先前也曾零零碎碎地书写过不少或喜或悲的爱情小故事,看着一对对痴男怨女在自己的笔下分分合合。那些暧昧的词句对他而言提起笔即可信手拈来,他甚至因此被老友调侃是情场老手。
但当这个字眼儿出现在自己身上时,他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了。苍天有眼,谁会想到“无法自拔地爱上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这种刁钻的情况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呢?

更糟糕的是,这份情感似乎开始左右小说家的判断力。他开始渴望与这个少年再亲近些,无论什么形式都好。于是神明的偏爱开始欲盖弥彰,少年对神明的思慕亦涓滴成河。
但这时,小说家却上前捂住了神明的嘴。
他忽然怕了。
他怕他的少年会被他设定出的神明抢走。

而当他不甘心地转过身时,他看到了无数双注视着他的少年的,读者的眼睛。

“看看我啊,请往我这里看一眼吧!”他想高声呼唤他的少年,却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喊。
那个世界的入口在哪里呢?在纸上?在屏幕里?在盛夏背光的积雨云后面?若是跑去地球的另一边大喊,能够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吗?若是印上千万张传单满世界乱抛,会有一张偶然滑到他的脚边吗?这些异想天开的幻想在他眼前喧闹了一番后,又将他残忍地留在寂静的绝望里。小说家心如刀割,沉痛而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了现实:少年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他亦不独属于自己所有。

我大概是已经疯掉了。小说家想。但是我不甘心就此放弃。既然事情已经是一团糟了,那我不妨再疯一些。名声也好,畅销与否也好,这些对我来说我根本无所谓,我原本就只是为了描绘你而走到这里的。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也好,我想要看到你,触碰你,让你看到我,听到我的声音。所以…

“到我的面前来吧,魈。”
钟离垂眸看着魈眼中流动的晦暗不明的光,轻声结束了这个过于漫长和离奇的故事。

雨渐渐小了,周围似乎有些隐隐发亮,但凌晨的空气还是将把外套脱给了浑身湿透的魈的钟离冻得有些发抖。他抿抿冰凉的嘴唇,继续开口。
“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为了让你离开那个世界,做了一个深深伤害了你的决定。然后我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你已经变成了我心上的一块不能碰的疤,久到我发泄般地把这些关进记忆的深处牢牢上锁。”
“可是你还是来了。你的模样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就像一个美好得不真实的梦。”

“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这就是我的回答。”

魈低着头,安静的听着,仿佛一只疲倦的鸟儿般一动不动。看不到魈的表情,钟离冰凉的手心没来由地渗出些汗珠来。
他大概已经相当讨厌我了,我说这些没准只会让他更反感吧。钟离想着,叹了口气。只是当务之急不是他对我的看法。

钟离望向魈布满肩膀和后背的、红中泛紫的伤痕,渗出的血将残破的衣衫染得斑驳。
他一定很痛吧。

只是,普通的摔倒应该是摔不成这样子的…
一阵窒息感猛地箍住钟离的心头,他艰难的吞咽了两下唾沫后,继续说了下去。

“对不起,魈。我知道我的自作主张给你带来了太大的麻烦和太深的伤害,我并不认为我能获得你的谅解,我余生会尽我所能补偿你,哪怕这对你而言只是杯水车薪。我没有理由让你回应我的感情,我也不强求你留下,若是不想看到我,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只是…要走的话,还请挑一个晴朗的早晨离开,而不是在这样冷的雨夜里,遍体鳞伤地倒在这么远的地方。我…”
钟离张了张嘴,又把后半句咽了下去。他咬咬牙,终于还是开口。
“不过今天可以先和我回去吗?你现在…需要休息。”

闻言,魈忽地抬起头来。
“这也是你为我安排的命运吗?”他问。
“不,魈。你的命运从你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脱离了我的安排了。现在,你的命运只掌握在你手里。你已经…自由了。”
钟离说完便移开视线,低下头装作在鉴赏自己裤腿上的烂泥。

我到底在说什么鬼话?这算什么自由?失去了一切但是自由了是吗?我真该死啊!钟离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皱成了一团,他恨不得原地猛扇几个大嘴巴子。

“好。”
——!!!
钟离猛地抬起头,他看到魈眼中将消未消的淡淡笑意,如同天边若隐若现的霞光。

下一秒,他的手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的少年牵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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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紧急撤回了一部分刀,抱歉啦…不过大概没那么悲伤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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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嗯。。。。有造物爱上造物主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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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确切来说还没有完全爱上,只是接受了现状并意识到了钟离对自己而言的重要意义,对钟离的信任度开始由负转正了。俩人之间其实还隔了坎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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