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映梨花(金雨衔福前篇)

魈并非没有向钟离许过愿望,只不过那不是一段多么美好的记忆,又或许是愿望实现得太快,连钟离也无甚印象。

魈也并非一开始就是人人景仰的祭司大人,很久很久以前他不过是村里山上无人看管的野孩子,没爹没娘,整日里脏兮兮的,还会趁着村民们不注意往莲蓬池里薅叶子。

若是现在问起来,较长些年岁的村民大概也只会乐呵呵地当做饭后谈资道与外人听,便说那祭司大人是山中精怪的化身,本性善良让神明大人相中,才赐了额间神圣的紫菱,不然为何只摘去莲池最外头的烂叶子而不去偷水上个个饱满鲜甜的莲蓬呢。

村民们炊起茶摇着扇子说话,自然无人会去在意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亦无人再去想那个野孩子为什么会带着莲蓬叶子出现在山顶的岩神殿内、如何叫当年一群大人拖出殿外狠狠打了一顿。

魈当然不是山间精怪所化,后来钟离也问起过,只是得到的回答让钟离骨鲠缄喉,抱着怀里的少年好生粘腻了许久才放开。

魈那时只是个野孩子,不识字也不会说什么话,自然无人教得他莲蓬叶子不是保暖御寒的被褥、那长相奇怪的莲蓬才是甜嫩可口的食物。孩子的好奇大多只会成为魈的畏惧,他身量本就比同龄人小许多,便不敢去摘水中的绿叶,若是要问,魈大概会更疑惑为什么小时候的大人会不解他摘叶子,而不是惊讶他小小的身板如何薅下那一大片莲蓬叶。

“大抵是那时我天生神力,所以才让您看中了。”魈对着愧疚到要冒蘑菇的钟离打趣道。

钟离蹭了蹭他的肩窝,“因为是你,所以我才会喜欢。”

男人将他搂进怀中,让他把自己的手臂枕在头下,另一只手圈着他的肩膀,掌心轻轻抚在腰后。

魈靠在钟离胸前,隔着衣裳听见鼓鼓的心跳声。

神明大人的心跳也会这样吗……

快的、急促的,错乱不及。

又是一年春寒的时候,山间的风刮起来满山里的树叶子都在哭叫,密集的雨水是树林的泪珠,一点点打在身上刺骨的冷。那个衣服破烂的孩子拖着蔫了黄边的莲蓬叶子,终于赶着夕阳落下到了岩神殿前。

天一转眼便黑了,眼前乌麻麻的树林像凶兽的巨口,要活生生把无家可归的孩子吞吃入腹。

魈蹲在殿外的墙脚里冷得打颤,不敢再看那团黑暗,壮了许久的胆才偷偷起身往厚厚的纸窗上瞄了一眼,纸上映着一小朵烛光,在漆黑的殿外显得无比亲和。

或许他不该往山上来的,他应该回到山腰湿腻的石洞里去,可是那今早就被淹了;他今天还摘了人家的叶子,被人抓到了少不了一顿毒打。恐惧和迷茫作祟,魈无厘头地扎进深山,脚也不停地竟真跑到岩神殿来了。

魈抱着膝盖想着,村里的大人都说神明大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好人不会打他,那最好的人应该也不会打他。

鬼使神差地,魈推开了门。

铺面而来的并非烛光的温暖,还是浓烈呛鼻的烟火味。魈被呛得咳出泪花,站在殿外捂了许久的眼睛才慢慢适应,终于看清那团团耀眼的烛火之后、屹立在神龛之中的神像。

神像的眉眼犀利,实在不柔和,像是紧紧盯着殿前的不速之客。魈毕竟是孩子,不懂村民塑的神像为何一脸苦大仇深,只当大人们都是长这般模样,倒是无端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心里尤有一股畏缩。

魈想着要不就此离开,可一转头又是那幽森可怖的树林,他半身藏在门口,咽了下口水朝殿内的神像怯声问:“……你、你好……请问,我可以……进……”

“……”

没有人回话,也没有人出来赶他。魈本来已经准备好撒腿就跑了,又壮着胆子问了一遍:“……请问、我,我可以,进去吗……?”

“……”依旧没有应答。

魈扶着大门慢慢移出身子,“谢谢、谢谢你……”

他蹲在门口仔细地把脚底的石子泥土扒下来,又搓了搓手把身上的脏东西拍少些,苟着身子跨过高高的门槛,拖着莲蓬叶子进了殿。

魈努力把殿门阖上,毕竟神明大人一开始是不开门的。随着木门吱呀的声音,最后一丝寒风也被堵在门外,高高的神台上烛光晃了两下,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魈自觉找了个没光的墙脚抱膝坐着,尽量只占一点位置,那片同样湿答答的莲蓬叶子盖在身上渗着寒气。

魈看着那尊高大的神像许久,神明大人不仅没骂他,更没有打他,还给他地方睡觉。魈心里默默地想着,神明大人应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又累又饿,跑跑躲躲了一整天,现下是真的困了,不久便靠着木柱沉沉睡去。

只是平静的睡眠并没有维持多久,魈习以为常地又被冷醒了。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每一滴都打在窗外,似乎就要打破那层窗纸,冲进殿内再打在他身上。

魈搓了搓裸露的皮肤,试图把一个个凸起的小疙瘩搓走。他缩着脖子本能地往光源望去,那许多根明亮的烛火映亮了殿内许多地方,唯独无法照到他哆嗦着的墙脚。

看起来很暖和。魈下意识挪着屁股想往神台蹭去却还是止住了动作,他掖了掖身上的莲蓬叶。

万一呢,万一他被允许过去呢。

魈低着头往上悄悄看肃穆的神像,“请问……我可以,到、那边吗?”

“神、神明,大人。”

幽静的殿内回荡着他的声音,神明依旧没有回答。

魈眼里满是那团团温暖明亮的烛光,欣喜地笑了,“……谢,谢谢你。”

魈迫不及待地往神像边挪去,靠在神台下,案上的蜡烛还有好长,在他身上投下一片片烛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比以前春冬任何一夜都暖。

那呛人的香火虽更浓厚,几次捂得他喘不过气,可到底是暖和。

魈开心地想到,神明大人果然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阖上干涩的眼睛,终于又熬过了一夜天黑。

魈庆幸地醒来。

熟悉的寒冷迟来地降临,魈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抬头往上看才发现那根根火红的蜡烛已经融成一滩蜡油,恰好滴在他身侧的地上,早已凝固许久。

魈缩了缩脖子,往窗外听到细碎的雨声,纸窗上没有光亮,大抵今天也不会有太阳,魈甚至不知现在算是什么时辰,只知道天灰暗时,应该是要睡觉的,可是他刚睡醒,这下如何也是睡不着的。

他揉着瘪下去的肚子,看了看空荡荡的神台只剩几座烛台,神龛里的神像依旧是昨晚见到的样子。

魈颇有些奇怪,以前在山下每天都会听到大人们谈论这位最好的神明,他也看过许多的人背着满满竹筐往山上来,路上都说着什么祭拜祈福的话,如今自己到了这听说来的殿里倒是十分冷清。

大抵是下了雨,路上太多的水会脏了衣裳,可怕的树林到夜里还会吃小孩,所以那些大人都不来了。

所以神明大人才会跟他一样,没有吃的也没有被子。他竟然让最好的神明大人跟他一起受冻。

魈捂着冻红的脸向神像问道:“神明,大人……你、冷,吗?”

“……”

“……我这里、有,被。”不懂忌讳的孩子拖着莲蓬叶子爬上覆着一层薄香灰的神台,将那片软趴趴的叶子盖在神像上。“被,暖的。神明,大人。”

可是那片叶子就不听话,每一次都从神像上滑了下来,魈一次又一次盖好又掉落,许久才意识到可能是神明大人不喜欢,所以不要他的被子。

魈才发觉自己可能做了神明大人讨厌的事,赶紧把那片莲蓬叶子又薅了下来,急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沉闷的殿内突然起来一阵风,吹得那蔫巴的叶沿又翘了起来,可吹在身上却一点也不冷。

魈恍然大悟:“神明,大人,你饿了吗?”

小孩蹬着短腿踮着地板下了神台,似乎一下又有了干劲,昨夜的小心怯懦只肖不挨打就早已消失不见。

魈正打算出殿去觅食,回过头来又双手攀在神台上,对着神像饶有斗志地说:“神明大人,你等、我,回来。”

说完便直冲冲地跑去殿外,没入雨雾蒙蒙的树林之中。

那是摩拉克斯对魈的第一个印象。

脏兮兮的,说话不利索但有点礼貌,跑起来很快的野孩子。

时间对神明而已几乎毫无意义,一睁一闭间摩拉克斯也没去在意过了多少时辰,只听老木门一声闷响,祂把神识收回神像之中。

不出意外地又是那个脏兮兮的孩子,浑身湿透,发尾和衣角还往地板上滴着水珠,怀里抱着几个看起来又瘪又涩的果子。

魈站在殿外,小心地把树下捡来的果子一个个放在比较干净的门槛上,完了又拧着身上那件又烂又薄的衣服,挤出好大一滩雨水来,甩甩湿淋淋的头发,把自己仔细整理了一番才捧着果子进到殿里。

雨天总是沉闷,殿里的香火味迟迟无法散去,魈还是没法适应这股厚重的气味,忍不住咳了两下。

他把果子用袖口擦干净了才全部放到神台上,又熟练地爬了上去,踮起脚尖举着那个干涩的果子到神像面前。“神明大人,果。吃的。吃了,不饿。”

“咕——”说完他的肚子还应景地叫了一声。他还不懂什么叫羞耻,只觉得正常极了,神明大人不回,魈就捂着稍瘪的肚子正经地解释:“神明大人,这是,饿。”

“吃。不饿。”

魈仰头看那从无回应的神像,手都举酸了神明大人也不理他,他有些失落,又想起村里的大人也从不理他,除了他薅叶子的时候。

可能大人们都是这样的吧。

魈低着头把举着果子的手收了回来,饿累了坐在神像面前,迟疑许久,还是伸出手去摸了摸神像的肚子。

“唔……”

跟他的肚子不一样……魈轻轻拍了拍,发现还是硬邦邦的,只有他的肚子是又瘪又软的。

无知的孩子确定道:“神明大人,不饿。”

魈实在饿极了,眼前也有些发昏,他失了力气靠在神像脚跟,犹豫一会还是忍不住摸了一个果子,留着口水狼吞虎咽起来。

于是留下了摩拉克斯的第二个印象:长得标致,但是吃相极为难看的傻孩子。

山间一连下了许多天的雨,路上泥泞不堪,老天作祟上山的人自然便少了,于魈而言幸运的是一连几日都无人到殿里来,自然也没有那些大人把他找到又丢出去。

他在殿里睡觉也睡得安心,虽然没了第一晚的烛火暖暖,但夜里睡觉没有奇奇怪怪的虫子和冷冰冰还要呼啦呼啦的风,所以魈这几日过得十分开心。睡醒了就去外面找果子喂神明大人,虽然神明大人从来不吃;要睡觉了就把莲蓬叶子给神明大人盖上,虽然神明大人总是踢被子,不过他会半夜起来给神明大人盖好。

魈从来不喜欢雨天,甚至谈得上厌恶,因为每一次雨都代表着要冻上那么几天。他第一次生出一股庆幸,好像就这样下着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又一日醒来睁开眼睛,纸窗外映着光亮,魈推开门去,泥泞的土地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水洼,树叶花草滑落的雨水晃着晨光,一股股清香沁入心脾。

太阳出来了。

魈同往日一般跟神像告别,留下那片莲蓬叶子就往殿外去。他穿梭在树丛之中,一路上躲过了好多大人,他们都挑着担着许多好吃的往岩神殿走去,魈看着自己手上的果子。

虽然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可还是有些懊悔难过。

他不该给神明大人送这些干瘪的果子。神明大人不会吃他的东西,神明大人也不该吃他的东西。

殿里忽然来了好多人,有今天照下的阳光那么多,乌泱泱的挤满了原本空荡沉寂的岩神殿,本来沉闷的空气也变得拥挤。魈看着每一个大人都带着一般的笑容,大人们点燃了新的蜡烛,高高举着一把又一把掉着余烬的香火,浓烈的烟气将整个岩神殿包裹着,在照进的光束下映着点点灰烬尘埃。

殿外的孩子无法理解,那群大人为何要高举着呛人窒息的香火到神明大人面前,任由缕缕白烟扑洒在神像面上。大人们嘴里念念有词,双膝跪在蒲团上,把香火抵在额前,或双手合十,然后各说各话。

——神明大人,保佑我今年发大财娶个漂亮媳妇!
——神明大人,请保佑我儿媳今年生个大胖娃娃!
——神明大人,保佑我今年高中!
——神明大人,保佑我今年大赚,让我对面那家铺当倒闭!
——神明大人…………

……是要跪在那里才能让神明大人听见吗?

那香火缭绕像缠人的绳索一丝丝捆缚在神像周围,魈进不去,进去了也会被人撵出来,他只好苟着腰躲到殿后去,躲进那片片随风摇落花的梨树林里。

小小的梨花落在他头上,魈伸手摘了下来,白嫩的花瓣便轻易散在掌间。

我不送这个。魈无端愤懑地想着。

我要送最好的神明大人最好的东西,要最好闻最好看,最不易掉落的花。

他躲在清香与梨花烂漫的林中,等着大大的太阳落下,等着那群吵闹的大人离开,等着又一场漫长的春雨。

魈等了许久,直到夕阳消散,窒息的岩神殿又回归沉重死寂,殿门死死合上,殿内透过纸窗又映起熟悉的烛光,魈再过去时已经被人上了锁。

他站在殿外有些怔愣,反应过来脸侧划过两撇湿润,不是期盼来的雨水,他着急地擦去,才知道那是咸涩的眼泪。

他从来不敢哭出声,只是像他这样的孩子是不允许哭的,哭出声只会引来更多的厌恶。魈狠戾地一遍遍擦去眼角的泪水,无声啜泣两下,又听咔哒的一声清脆,他惊吓抬头,透过泪水糊湿的水雾才看清。

那生锈的锁头已经掉落在地。

孩子的伤心来的快去的也快,魈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迫不及待地推开那扇同样厚重的门。

“咳咳、咳咳——”殿内浓厚的烟火味又把魈熏出两滴眼泪,魈扯着嗓子咳了好几声才停下。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跪在神台前蒲团上,抬头却发现视线早已被神台遮得严严实实。

魈莫名感到失落,可是或许这样才能让神明大人回应他呢?

“……神明大人,谢谢你。神明大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喜欢神明大人。很喜欢,很喜欢。”

跪在神台阴影下的孩子双手合十,“神明大人,外面、开花了,你想看看吗?”

魈没有等神明大人的回应,他兀自站起到那已经积了一层厚烟灰的窗台边,踮着脚用力把久久禁闭的纸窗打开了。

厚重的烟灰弹起掉落,压抑浓厚的香火味逐渐散去,直到殿后的花香像今夜月光温柔般流进。

——春天到了,殿外的梨花很好闻。

——这才配得上神明大人。

夜晚的风似乎也没有那般冷,吹在脸上也很轻,魈看烛台上的火花晃了晃,从墙脚找到那片被人踩得稀烂的莲藕叶子,想了想,还是拖着叶子钻进神台之下。

那里很暗,透不进一点光亮。他伏在叶子上面终于合上了眼。

脏的东西还是不要让神明大人看到好了。

今天也没有雨,清晨的殿内又涌进来许多大人,魈躲在神台下透过曳地的锦布看着来来往往的脚步,终于找到了间隙、趁着无人注意钻了出去。

路上起了好大的雾,迷迷蒙蒙的看不清远处的山上山下,魈顺着记忆走了许久才到山脚的村里。大街上锣鼓喧天,村民们各自站在路上牵起的红绳之后,骑马的大人走在前头,高大的轿夫扛着红花轿子,春风卷起金流苏的帘布,魈看清里面关着个女子。

锣鼓声不知会在哪一刻敲响,如轰雷般打在孩子的耳侧,魈捂紧了耳朵,他想到对面去,可是大人太多,他根本挤不进去。

明明是可怕的雷声,为什么那些大人会露出在殿中一样的神情,每个人都咧着嘴巴露出牙齿,高举的手里没有窒息的香火,他们都朝着被关在红箱子里的女人挥舞空气。

身后又来了好多大人,腿脚前蹬推搡着魈的后背,生生将他挤到人潮前。魈被挤得生疼,后面来人越来越多,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把夹在大人中间的手收回来,后脚跟都要被人踩破皮了。人群中突然发出爆鸣,那群人又涌了上来,魈捱不住力气终于狠狠摔在红绳外。

他看见大人们争先恐后地抢着什么,嘴里念着好彩头讨喜头,红箱子里的女人卷起帘布往箱外的人群投下一粒粒金黄的小石子。魈被身后的人踹了一脚,整个身子趴在布满脚印的路上,他赶紧爬了起来,又看见那些大人把金黄的石头掰开,露出乳白色的石头,一颗颗含进嘴里。魈耳边嗡鸣不断,好久才听清了:那分明不是什么吓人的石头,那叫糖,吃的。

轿夫已经到他面前,红箱子里的女人再一次洒下叫做糖的东西,身后的大人果然又涌了上来,魈再一次被挤到地上,眼前也掉下一颗金黄。他想起人们的狂热,迅速将那颗糖拢进手心,找准时机逃开了。

糖是什么,魈还是第一次听到,可是看那些大人们这般着急哄抢,那大概也是极其珍贵的好东西。魈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了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手心,皱巴巴的糖衣下是一小颗硬硬的东西,跟石头似的,为什么大人们会吃跟石头一样的东西。

他不明白,但也知道得来不易的东西就是好东西,魈把糖果藏进怀里,踩着泥土的脚印往云雾深深的山上跑去。

摩拉克斯数着手指头,天色已经黑了,那个脏兮兮的孩子依旧没有回来。

贪玩了?还是死了?

摩拉克斯皱眉头,心里无端升起一股烦躁,看着再次被阖上的纸窗,指尖一撇将神台上的烛火尽数熄灭,门外的锁头又一次断开。摩拉克斯摆摆袖子,回到神像里继续睡觉去了。

生死有命,这种事情祂从不干预,可能真是死了,那祂作为神明还是会怜悯一番替那孩子收尸的。

至于烦躁,春日返潮闷躁难忍,地上尽是湿腻恶心的,祂烦躁也只是因为这事罢了。

不过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嘶哑难听的木门终于被推开。

殿内晦暗,一点光亮都没有,魈看不清东西,摸索着到窗台边把纸窗打开,透进的月光明亮,这下才看清了神像在哪。

月光不如太阳的那般吵闹,总是安静温柔的,洒落在威严的神像上反倒掩去了些肃穆。魈爬上神台,将手里的清心放在神像托起的掌心中,又从怀里摸出那颗石头糖,放在清心软嫩的花瓣旁。

这是他能找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魈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说:“神明大人,你尝尝,是、好的。”

那是他从山顶上摘下的最好看最好闻的清心,还有他自己抢到的糖果。他还找了个浅浅的水池把自己身上的泥土脚印洗了个干净,身上没有臭味道。

那神像上的月光似乎闪过一瞬,魈想起自己那片脏兮兮的被子,看着地板上湿漉漉的一片,只有神像是干的。

他忽然很想在神明大人怀里睡个觉,像村口的孩子被大人们抱在臂弯之中那般舒服。

“……神明大人,我可以在你、睡个觉吗,我今天、很干净。天亮了,我就走。”

“……”

神明没有回应,自然就没有否决。魈仔细拍拍身上的衣服,小心使着力气爬上了神像的臂弯。

瘦小的孩子蜷缩着身体躲进神像的怀里,于是做了一夜的美梦。

梦里有个极好看的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要比他干净百倍千倍。那人在他额间轻轻点了一下,暖暖的感觉一直流到心尖。

那人笑着对他说:谢谢你的清风和花朵。糖果我也很喜欢。

魈看着祂收回了手,身形在眼前渐渐隐去,魈着急着想抓住那人的衣角,却在即将触碰的那一瞬坠入了无尽的深渊,失重感猛烈袭来,他重重地摔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手肘磕破了好一块皮肉,后背被狠狠惯在地上,脑袋磕出一声闷响,痛得魈当下哀嚎起来。

村民的咒骂比昨日的锣鼓还要响,一声声在他嗡鸣的耳边爆开,尖锐得要把他剧痛的脑袋刺穿。不认识的大人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向殿外,破旧的衣料死死勒住脖颈几乎要让魈窒息。

他听不清大人们冲他骂了什么话,眼前早已经疼出了一层厚厚的泪水,他趴在大人泥泞的腿脚旁,透过空隙也看不清晦暗的殿内。熟悉的钝痛落在枯瘦的身体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哪挡得住什么,棍棒几乎直接敲打着他的骨头,魈痛得嚎叫,他怕极了却无法挣扎,涕泗滂沱哭求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定是他太脏了,弄脏了神像。他怎么可以玷污世界上最好的神明大人。

大家都很讨厌他。神明大人是不是也不喜欢他了。

眼前的世界昏暗浮沉,魈再也听不见声音,他被人拖在地上,每一粒尖利的石子磨过他的脸和手心,扬起的尘土掉进眼睛里,魈看着越来越远的神像,在高台之上依旧屹立不动。

黄色的沙尘蒙蔽双眼,可是殿里依旧那般晦暗。

终究又变得脏兮兮的孩子攥着手里的泥土,他看了神像最后一眼,咬碎了牙把肮脏的血污咽了回去。

血块如肤下的石砾划伤喉咙,那是魈许下的第一个愿望。

——我想和神明大人永远在一起。

后来的事情魈已记不清了,只记得疼痛不再落在他身上,额间却徒生一股热意,凶恶的大人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他们嘴里念着什么字。

是神明吗?他听不清。

再后来他被关进从未见过的大房子里,有人扒开扯破了他唯一可以蔽体的衣服,冒着白汽的热水一瓢又一瓢地浇在他粘腻的头发上,一直烫到他裸露的伤口,少有完好的皮肤被搓得生红。魈疼得厉害却不敢哭,白色的毛巾像恶鬼般捂住了他的鼻息,热气蒸得他喘不过气。

这场恶刑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柔软细腻的衣料覆在他身上,打结凌乱的头发被人修剪过,他又被人动作轻柔地塞进绵软温暖的被褥之中。

魈蜷着身体躲在被褥下,直到木门吱呀的声音远远传来,外头再没有吵闹的声响,魈才松开捂住脸的手小声地哭了出来,嘴里念着一句有一句道歉的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冲进来又将他拖出去打一顿,身上的伤口发麻作痛,闭上眼睛满是大人们的拳脚和棍棒。大人们平日里不会打他,除了他薅叶子的时候,他们才会逮着他,凶他做坏事,是个没人要的坏孩子,会坏了他们的收成,魈才知道,只有他这种做坏事的坏孩子才会被打。

他定是犯了大事才会被这样打完又关起来,不知何时再被拖出去打一顿。

被褥外又传来一声闷响,魈下意识抱着身体紧紧闭上眼睛,可怖的咒骂和棍棒并没有袭来,手边滑过一片毛绒的触感,什么东西拱开了差点把他闷死的被子。

沉闷的空气突然清爽,魈才发现来的不是可怕的大人,而是一条长着小角和祥云尾巴的……

“……小猫?”

“呼呼。”是龙。小龙在床上摆了摆尾巴。

“呜……小猫……”面前的小孩豆大的泪水如江河决堤般汹涌而出。

“…………呼?”小猫就小猫吧,怎么还哭了呀。

小龙摆着祥云尾巴轻轻拍了拍小孩的头顶,好声安慰道:“呼。呼。”

可惜野孩子根本听不懂,魈哭得喘不过气:“我、又犯错……呜、弄脏了,神像,大家,生气……”

“神明大人,是不是、生气……”

“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祂摩拉克斯从没哄过人,更没有哄过小孩子,一个龙头两个大,祥云尾巴把小孩一头墨发搓的乱糟糟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床上,等这小孩哭累了自然就停了。

好在魈也不是多爱哭的孩子,他也清楚对他这种孩子而言哭并不是特权,更不会有人因此就可怜他收留他,没哭多久就自己老老实实地把眼泪擦干净了,只是今天哭叫的实在比较多,嗓子哑得疼。他仔细看了看面前这只长相奇怪的猫,脖子一转才发现床边放了个漆木盒子,打开来里面安安稳稳放着一盘白嫩嫩的豆腐。按魈的经验能放在这种盒子里的一般都是好吃的,他只在往来神殿的大人手上见过。

魈抓着小龙抱进怀里,忍不住蹭了蹭小龙脸上的绒毛问:“小猫,你饿吗?”

小龙摇了摇头:“唔呼。”

小孩少有的得了回应,干净的脸蛋上却皱了眉毛:“小猫,骗。你饿,只会,呼呼。别的猫,喵、的。”

小龙:“……喵。”

“啊……”魈也搞不懂了,“小猫真的,不饿吗?”

“……喵——:arrow_upper_right::arrow_lower_right::arrow_upper_right:

魈捏了捏那条甩来甩去的祥云尾巴又把食盒盖上,左瞧瞧右看看,确定没人了才悄悄地下床去,一点动作疼得龇牙咧嘴,又把小龙背在身后,手里提着食盒推开了紧闭的窗台。

“呼……喵?”

魈把食盒放在窗杦上,对着背上的小龙说:“我要去,神明大人,吃。”

“喵——”我不吃,本来就是给你吃的。

魈哪听得懂祂的意思,不过这小孩爬窗户桌子的技术了得,就算身上疼也愣是能完美落地。摩拉克斯甩了甩尾巴,他操心个什么,这小孩大雾天一个人爬山头给他摘清心都没出事,倒是祂摩拉克斯这几日破了一觉睡一天的作息,这下真是困了,小孩子精力足就让他玩吧。

毕竟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还想着给祂先吃,也算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孩子,既然接了祂的赐福做了他的祭司,自然要多念着祂。虽然这小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是这小孩的肩胛骨有点硌龙。

小龙安心地趴在魈背后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就传出呼呼的呼吸声。魈掂了掂身后的小龙,把它背得更稳些,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食盒,掩着脚步声就往漆黑的山里走去。

没有烛火,没有灯亮,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脆响和山风呼啸,清冷的月光被深厚的树叶窃夺遮盖,仅仅在缝隙间露出一点点冷白,落在根本看不清的前路。

魈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背着几乎与他一样高的小龙一步深一步浅地走着,左边树木窸窸窣窣,好像蹿过了什么东西;右边又突然响起猛兽的低吼,寒意顺着尾椎骨攀上他恐惧哆嗦的身体。魈早已经迷失了方向,这里哪哪都看不清楚,前面伸手不见五指,后边也是黑漆漆的一片深邃,连脚下的泥土路都看不真切。

他累极了,身上的伤口又开始泛起疼痛,肩上的小龙似乎越来越沉,到底是天太黑了,还是他已经睁不开眼睛,为何什么也看不到。

脚下的树叶声响越来越少,几乎要跟着他的视野里的丝丝月光一起消失殆尽。脚前传来一阵刺痛,魈控制不住地往前倒去,硬石硌在腹前让他痛叫出声,反应过来时手里的食盒不知怎的已经不见了,背上的小龙也失了踪迹。

魈慌乱地想站起身来,脚腕的疼痛却让他再一次瘫倒在地,眼前漆黑的树木像深渊巨口般要将他吞噬,地上恍惚闪过一丝光亮,魈挣扎着爬过去看,那分明是食盒里的盘子,此刻已经碎成几瓣零星,倒映着迟来的月光,而那干净可口的豆腐已经混杂着泥土和树叶,在地上摔成一滩烂糊。

魈双手拢起那堆瓷片和豆腐,放回在不远处蹭脏的食盒,可偏生就是找不到背在身后的小猫。

他提着脏兮兮的食盒站在树间的月光下,身上哪有半点干净,磕在嘴角的泥土咸腥的味道让他几欲泛呕。

魈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他的小猫,山间的风又在凶人了,树木压抑着就要把他吞吃入腹。

“……呜、啊啊……”

“呜呜……神明、大人……我,呜……”

脏了,什么都脏了,都跟他一样,没有哪里是好的。连被他牵扯进来的小猫都不见了。

难怪没有人要他,难怪神明大人也不要他。

他站在树丛间大声哭着,泪水挤得他眼睛疼,稀释过嘴角的泥土又流进他大口哭喘的嘴里,味道苦涩得要划烂他的喉咙,山里的风像要把他的皮肤割烂。

魈哭得面上发烫,不知耳边的风声何时停了,细碎的月光终于温柔地吻在他的脸上。

他听见一声轻叹,耳边擦过一缕轻柔,有人轻轻将他搂进怀里,擦去他脸上的泥土和泪水。他似乎又看得清了,夜是黑的,眼前的人确是一袭白衣,就像天上远远的、高高的月亮。

那人抱着他,一遍遍说着他从未听过的话。

“莫哭,莫哭。”

“我在这里,没事了,莫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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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趣我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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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果然是童养媳

喵~

啊啊啊啊啊我哭了童年的魈受了那么多苦 :sob: 【那些村民真恶心。。。】

但是摩拉克斯终究还是试了一下哄孩子的技巧,很不错。【然后养媳妇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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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哭咯

啊啊啊写得好好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