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魈】辞岁

来源钟离2023生日贺图

空气中弥散着若隐若现的硝烟味,喧嚣声从楼下传来。

这间客房坐落在客栈高处,人群的笑闹声便也显得飘忽了,偶尔有几声孩童高亢又尖细的叫嚷透过树枝与楼板从窗户砸进来。

屋内反倒显得静,只有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不见天日的箱子里沉眠许久的盔甲按耐不住寂寞,碰出兴奋的鸣声,却立马被主人止住了。覆着黑手套的修长手指轻轻拂过,温柔地安抚岁月打磨出的划痕。

窗外月色如水,长袍前立着的人低垂眉眼。衣襟上片片细密的鳞甲随着他的动作映出潺潺月光。长衫同千年前一样服帖,勾勒出宽厚的肩膀和修长的腰身。下摆刚刚遮住膝盖,却掩不出不凡的气质。

响亮的鸣声由远及近,呼啸着打破了这片宁静,拉开了夜晚的帷幕。爆鸣声在耳畔响起,绚烂的花火在夜幕中绽开,刹那间窗外亮得如白昼。

绚烂的烟花争先恐后地上升、绽放。夜幕上花团锦簇,人群的欢呼夹杂在烟火的欢腾里。

均匀的呼吸声停滞了一瞬,急促地抽吸几下又缓缓地呼出。那件做工考究的外袍被放下,他朝旁边踱了几步,去瞧床上拱起的被子。

“吵醒你了?”他轻声问道。

“唔……”含混的声音从被子里挤出来,闷闷的湿乎乎的,像被裹在蓬松的雪里。魈下意识回应了他。

冬夜的寒意激得他不由自主地缩紧脖子,半张脸又藏进被子里,磨蹭半晌才迷蒙地睁开睡眼,视野朦胧,模糊的人影慢慢变得清晰。

“帝……君?”

声音沙哑地厉害,嘴唇也像被粘住,猫似的眼睛圆溜溜地睁大了。

那人要他平日里用行走人间的名字喊他,刚开始魈总是说漏嘴,他也不恼,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教,千年以来一向如此。

但这一次他却没停下来纠正,只是轻轻颔首。

他的帝君端着茶盏踱到床边俯下身,冰凉的杯沿碰到嘴唇。他坐起来接过,温热的水浸润干涩的喉咙,清甜甘冽。他咳嗽几声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清水,对方又添了半杯,顺势坐在床边瞧他捧着杯子喝水的模样。

皮质手套沿着脖颈上移,抚上面颊,像揉搓小动物一般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如果他是只猫,现在大概在舒服地发出咕噜声了。魈仰着头半眯起眼睛,晕乎乎地享受着抚摸。

比前些日胖了些。

钟离很满意。掌心的分量沉甸甸的,手里的“小动物”无意识地去迎合他的动作,全然不管滑落的被子。翘起的墨绿色发丝扫在露出的半截手腕上,几乎要钻进手套里。

那只手停下动作,魈睁开眼有些迷惑地望向他。肩上传来些许力度,厚重的棉被被牵扯过来压在背上,他被不由分说地重新塞回温暖的被窝里。

“天气寒凉,上仙别受冻了。”钟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魈这才清醒点。

屋内燥热的空气已经散去,门窗敞着几扇,屏风半遮掩着,缥缈的安神香裹挟着新鲜的火药味。

他认得这味道。

钟离讲究,香要用上好的。费了心思找造诣颇深的老友调制,购置原料一掷千金,惹得往生堂堂主几乎要发脾气,甚至加了不远万里从须弥送来的料,味道是全璃月独一份的。

身下床单干燥柔软,之前那床弄脏的应该是被换掉了。手落到身上他这才反应过来,迅速扯过被子将自己裹紧。

倒不是因为冷,严寒对仙体不会造成影响。

干爽白皙的皮肤晕出绯红,空气似乎又变得潮热起来,水汽蒸腾,黏糊糊的。大腿不由自主地绞紧,皮肤挤压传来的细微痛感却提醒他那里残留着些许深深浅浅,未来得及消散的痕迹。

棉被被压着扯不动,他不得已又挪了挪,躲进被子里,光溜溜、赤条条地蜷缩在那人身边。钟离听见布料摩挲的声响。微微偏头,手抚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静静地看着窗外升腾的烟火。

烟火是没心思看了,堂堂降魔大圣听着烟火的吵闹声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身法迅捷,溜走不成问题,但这眼下……不妥不妥!

讨要衣物,可怎么开口?要扰了先生赏景的兴致,不合适不合适……

可真难,比被四个遗迹守卫围起来脱身难多了。

“帝君,我……”

他试探着开口,却在金色的眼眸垂下来的瞬间,把话又吞了回去。

“衣服,嗯,我记得这是弥怒……”

“确实是出自心猿大将之手。”钟离答道,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可,按璃月港的习俗,新年要着新衣,先生为何……”话到一半魈又意识到有些失礼,帝君帮助人们建立了这座城,怎可能对这些千年来的礼仪习俗不清楚。

皮质手套顺着被子的缝隙钻进被子里,轻轻揉捏着他的后颈。他听见钟离笑道:“今日整理旧物,偶然找到了这套,甚是怀念。”

“一袭好衣胜过黄金。战时舍不得穿。如今晏海河清,再让它蒙尘属实可惜。”似乎是想起了些事,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也不禁停下来。

魈也不急,听着烟火声等着他说下去,绚烂的颜色映在他的眼底。

人类真是无聊的生物,海灯节在璃月塞满发光垃圾也就算了,还要研究些不重样的带声废料扰他的清净。

细细想来,这却是他第一次里这些人世间的喧嚣如此近。

人聚集在城中庆祝,他便游走在空旷的归离原。邪祟的嘶吼伴着鸢枪划破空气带起的风声,人们庆贺新岁的特殊日子,对他而言不过是平常的一天。

偶尔几次,满身血污的少年仙人也会在山巅驻足,人的笑声喝着爆竹的鸣声,灯火与升空的烟花为黑夜染上颜色,也点亮了仙兽金色的眼睛。

大多数时候他会洗净满身污秽,去岩神像身边坐一会,等望舒客栈楼底下放烟火的人散了才回去。但难得清闲的人们总要趁此机会玩闹很久,连孩童都被准许晚些入睡。他总是听着四面八方忽近忽远的响声一不留神便睡去了。

帝君说人们燃放烟火爆竹是为了驱邪避灾,大概是觉得邪祟会惧怕光和热吧,真是幼稚。

又或许因此,他能收获一个短暂无梦的夜。

“再者,”钟离的声音扯回他神游的思绪,“作为‘人’的我,第一次穿上这身,又何尝不算新衣呢?”

他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进魈的耳朵。

拥有漫长生命的他们向来对时间的感知十分迟钝,可许多事在漫漫的长河里已经悄然改变。望舒客栈顶上的烟花响过四次,人们辞旧迎新,这是帝君作为“人”行走世间的第四个年头。

“很适合您,”魈说,“也很……适合现在的璃月。”

他牵住钟离的手腕,用面颊轻柔地蹭动柔软的布料。手套的皮料带着凉意,露出的小半截皮肤泛着鲜活的热度,织金透出与布料不同的触感。

“您以前经常穿着这身去和留云她们小聚,”魈凝视着装饰了肩甲的长袍,“这应当是宴席穿的。若是舞枪弄剑……护甲沉重不便发力,偏长的衣摆也容易被贯虹之槊挂住。”

“确实如此。”钟离声音里带笑,见他一本正经地分析,有些忍俊不禁。

“听闻金鹏大将是出了名的话少,众仙宴席上也难得一见。没想到与这身衣服仅仅几面之缘却能观察得如此细致,上仙果真好眼力。”他说着俯下身,与那双慌乱无比的金色眼睛相对。躺着的人身体明显一僵,紧接着便像离了水的鱼一般铆足劲扭动。

“我没有!没有看!我是说,我……”

魈在胡乱拱着被子试图屈起身体将自己藏起来。奈何钟离稳稳地压着床边的棉被,纹丝不动,安如磐石。

左手牵过棉被遮住他春光乍现的后背,也封住他后挪的退路。柔软湿润的触感让魈瞬间停下了一切挣扎,连身体都软了下来。

嘴唇相触,银杏叶落进茶水般轻轻一点。金色的眼眸低垂着,少年仙人双目紧闭,呼吸有些急促,缩起的脖子缓缓地卸力。

龙打量着身下的猎物,“小动物”怯怯的抬头,心甘情愿地奉上脆弱的脖颈。炽热的呼吸相融,像是捕食者嗅闻猎物,他饶有兴趣地品鉴少年仙人难得一见的模样。

预想中极具侵略性的吻并没有落下。习惯靠战力碾压的人漫不经心地亲吻他,辅以舌尖轻轻舔舐。柔软的嘴唇相抵摩擦,既不深入也不远离,将呼吸的节奏和温度一点点渡过来。

是他熟悉的味道,日思夜想渴求着的味道。魈急不可耐地挣脱被子的束缚,伸出手环住对方的脖子,微微用力下压,迫切地请君入瓮。

钟离没动,任由他抱着脖子乱蹭,胡乱间被扯住几缕发丝也不恼,在魈混乱的呼吸里不动声色地舔开门扉半掩的贝齿。湿润的软舌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尽情交换热度与潮湿。

好幸福,世上大概在也有没有比这更令人满足的事了。

那位涤荡四方,意气风发,在众仙的酒会上评价仙人们发明的帝君正沉浸地亲吻他,细细品鉴着他的味道。就好像从那时起他们就是这般关系,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变成现实,千年间朝思暮想的时光都被填满。

他甚至贪心得希望更早一点,千年的岁月太漫长又太短暂,爱意的蓬勃绽放应当要比璃月港的建立更早些才好,更早一点和您心意相通才是。

魈感觉像溺在温柔的水里,紊乱又急促的心跳、情不自禁的配合、潮热湿润的触感无一不在提醒他这些都是真实的。

意识逐渐模糊,呼吸也好,温度也好,性命也好,都请您夺去。

缠绕着棕色发丝的手攀不住后背垂落下来,无力地搭在钟离肩头。

“……抱歉。”

意识回笼时,龙金色的瞳孔明灭。他微张着嘴喘气,连舌头都忘了收回去。

他的帝君小心地用鼻尖蹭蹭他。“魈,还好么?”

“嗯……”他呢喃着,贴了贴钟离的唇角,像春燕衔泥。魈第一次触摸到这件衣服,看起来硬挺颇有垂感的布料却意外的细腻柔软,金线织出片片的龙鳞暗纹,随着动作和光线的变化时隐时现,仿佛游龙摆尾,极具匠心。

弥怒是怀着何种心情设计出这件衣服呢?

魈的手拂过勾勒出锁骨的里衣,手指探进棕色的发丝间,摩挲着钟离颧骨上的皮肤。金色的龙鳞总是最先在此出现。金色在眼瞳中流转,照拂世间的神此刻为他一人投下实现。

低调不显眼,却处处透露出尊贵,再合适不过。

“今后不必躲在人后望,想看多久都可以。”神祗开口道。

钟离覆上他的手背,带着茧子的手心将俊美的面部线条揉得变形。

“摸也请便,上仙不必客气。”

魈咂摸出味,总觉得话里有话,看着钟离含笑的鎏金色眼睛,顿时明白过来钟离说的是衣服,又不只是衣服。

故技重施,依然奏效,魈还是听不得太直白的话,脸一阵红一阵白。钟离松了手任由他缩进被子,从头到脚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战场上独当一面的少年仙人被揉成了软糯的点心。

璃月话很神奇对吧。

爆竹和烟火声更热闹了,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按璃月人爱热闹的性子,只怕璃月港的烟火放得更胜,就连茶庄那些清净之地也会变得吵闹起来。楼下人声鼎沸,天上的乐曲也迎来高潮,仿佛琴弦嘈嘈切切地被奏响,鼓声如雷,鞭炮也被点着了。

石珀一般的金色眼睛平静地望着窗外一团接着一团的烟火。入冬以来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刹那间开出彩色的花,映得昏暗的房间忽明忽暗。耳畔是淹没一切的庆贺声。火药的味道愈发浓了,连安神香也盖不住。

钟离正欲抬手施展仙术,低头瞧了瞧身边的人便作罢。

魈露着半张脸,努力睁眼却又挡不住困意缓缓闭上。手不知何时被整个埋在温暖的被子里,刚穿戴好的手套也被褪下了,钟离没由来地想起入冬前往树洞里藏果实的松鼠。

神纹在黑暗中流淌,钟离动了动手指,触到湿热又平缓的呼吸,感受到动静,迷蒙中魈又凑近了些,鼻尖小心翼翼地枕在神的指尖。

钟离莞尔,情不自禁地俯身吻了吻他鸟羽般乱翘的鬓发。

“魈,新年快乐。”钟离附在他耳边,在铺天盖地的爆竹声中同他耳语。

“钟,帝君……唔,生辰快乐。”魈嘟哝着回应他,困顿得睁不开眼。

是真累了啊。

嘴角不由得泛起浅浅的笑意。

“生辰已经过了,承蒙上仙关照,百忙之中抽出一天来陪我庆生,”他接着道,“腌笃鲜应该已经煨好了,念着上仙嗓子嘶哑,又炖了盅梨汤。”

“嗯?钟……离?汤?”

大概真的睡迷糊了。

他哼出一声轻笑,眼底掩映着璃月上空明艳绚丽的烟花。

“作为谢礼,想为上仙购置一套贺年的新衣,劳烦上仙明日来璃月港挑选一番了。”

“好。”睡意朦胧的人呢喃出声。

也许是肌肉记忆,也许早已印刻在灵魂里,即便在睡梦中也会用唯一的答案回应他。

魈动了动,侧耳枕着,仿佛能听到楼下的厨房里有炉火在安静的燃烧,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炸响,醇厚的汤底鼓出零星气泡,冬笋和火腿的香味飘满厨房。一旁的小砂锅却欢愉地沸腾,梨汤浓稠,百合和银耳咕嘟咕嘟地翻滚。欢腾与宁静交织,梨子清甜微酸的香味融化在他的梦里。

旧岁辞去,神明予他一夜安眠,新年便要做一整年的美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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