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魈】久飘零。

久飘零。风雨萍。碧虚昬暝映寒星。无人听,诉衷情。浮生孤旅,知与谁倾?行,行,行。

长夜明。妾泪盈。苍梧栖凤可依凭。顾念卿,有余庆。唯恐见弃,尚祈垂青。停,停,停。

——《钗头凤·久飘零》




雅致的院落内一处厢房,水汽氤氲满室。寒兰的银屏后,一名身形玲珑娇小的妙龄少女恰出浴,擦干满身沾的温热,垂眸望去。

这般身量,着实寡淡。

心下埋汰了自己一番,念着将见的那位贵人是个讲究的,终是仔细着着了里衣并中衣去。

藕色衣裙已备好。

她自是不敢着红的——便是连粉的也是不敢的。况且,这藕色的料子也是贵人赏的上好的云锦,宝贝得紧,若非此次是要面见那位,她说什么也不会将它拿出来请绣娘裁了做衣裳穿出去。这衣裳自是美的——宫里头出来的物件,又是请的从前宫里当差的顶级绣娘制的衣,怎不夺目?

她将这衣裙小心捧起,闭上眼贴上心口。贵人好意,教她愧领恩泽,自当惜重才是。着这一身自也当仔细着些。

待心绪稍定,便将这衣裙仔细展开,穿上了身。检查了三遍,确认所有褶皱皆已抚平,阙无半分不妥之处,便在妆台前落了座。

少女容颜虽不似身材寡淡无味,却也非秾丽鲜妍……平心而论,旁人,尤其是些有学问的,见了她总以清雅玉洁形容,如此这姿容大约也算是俏丽。几分姿色,想来侍奉贵人当也使得。

上了妆,戴了钗环。这一应物事,亦是因着贵人之故才得置办。贵人喜霓裳,霓裳最是娇娆妍妙,似她这般连笑意都少的,恐怕……难得欢心。况且,霓裳亦是高致之花,素为君子所爱,如她这般的,又怎配得上?

霓裳的头面自是雅致,可……一想到自己要使那心机算计,以报恩之名玷污辱没贵人所爱之物,便觉愧怍。

然而,然而……

她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唯此身,尚能相报,旁的种种,以一介女子之身,又是这般低贱的身份,又何以为报?

天家的贵人,平生有求必应,此身于他也不过是……他若愿意,自有万千少女召之即来,此身于他,亦不足为道——是的,不足为道,便是拿来同些纨绔夸耀,也不够格。可这是她唯一尚且拥有的、可以称之为可堪攀折采撷的……纵使承了一夜的雨露便遭弃掷,也是刻骨铭心、此生不换的美梦。

只是……那位乃是霁月光风的谪仙人,风华卓尔,昭若日月,心怀苍生万物,便连她这般卑若尘泥的亦能沐浴于光辉之下,受他怜惜。即便是当真做了如此卑鄙无耻之事,也会悉数原谅。

这不正是她所期待的么,只是为何……

此刻,犹疑之情充满她的思绪。该不该如此继续?

继续蒙受世间最为广博的恩惠,永远生活于他的庇护之下,做个一无是处的侍从,还是……继续这令人不齿的心机成算,将自己尚有几分价值的一切献出,从此背负亵渎天恩的罪名,因卑鄙的窃取,远离飘零至今唯一的温暖,重堕泥潭,再不得一丝温柔的注视?

殿下……

钟离殿下……

半年前,殿下奉旨出京查案,路过荻花洲,天色已晚,小弟铜雀见他一行人舟车劳顿,便将他们带回住处安顿,却教地痞恶霸知晓赶将了出去连带着她也被调戏了几句——整个荻花洲都在那讳作梦的“殿下”手中,又是君恩垂范之地,钟离殿下知礼有德,只得含垢忍辱而去。后来天子惩办,教那恶人伏法,可……被下了大狱的却是她的弟弟!铜雀不过年方十六,如何能含冤而终,思虑再三,她终是鼓起勇气寻来殿下府中,为弟鸣冤。是殿下奏明天子,为铜雀洗刷冤屈,救她二人于水火,又将二人留在身侧,实是恩同再造,舍命难报。

我当如何……报此大恩?少女扪心自问。

无从释答。

初更的锣声传彻街巷,显然宫宴已到了尾声,离宵禁已是不远,殿下即将归府。

不及细想,终是点上了一早备好的花烛。最后望了一眼燃烧的龙凤花烛,少女推开门,趋于庭中,向着府门而去。

——委身一夜,便作余生。




马车停在府门口,如玉的手掀开车帘,谪仙似的贵人便下了车。

着藕色衣裙的少女——魈即刻上前相迎。

“殿下。”她唤道。低眉服身,动作间鬓间钗环摇动,脆响泠泠,摇曳生姿。

云间的贵人罕见地沉默。

魈觉出几分不对:“殿下?”她小心抬眸,只见她的殿下双颊染了薄红,神色迷离,顾不得礼数,便平身欲上前。

钟离这才如梦初醒。

“魈。去,传令下去,今夜任何人都不许靠近主院。”撂下这一句,他便径直向主院去了。 魈何曾见过自家殿下这般狼狈急切的模样,偏偏殿下早年为替边塞的若陀将军求得粮草援军,顶着圣人之怒,风雪夜于大殿外跪至天明,这才求得天恩,只是后来……这双腿便落下了病根,虽不至下肢瘫痪,却也是不良于行,如今行得如此急切,脚步虚浮滞涩,身躯摇晃,实在是……

顾不得他想,魈即刻上前搀扶,却被钟离甩袖躲了。

自知僭越,她当即便要跪地请罪,却见钟离伸手将她扶起:“无事。原是我如今不宜见你,不必自责。你去吧。”言罢,又揉着紧锁的眉头,便要离开。

魈只好先行离去,吩咐府中人远离主院。

回了院里,关上门,钟离长舒一口气,再站不住,倚着门滑了下来。

魈……

心弦一松,少女的容颜便不受控制地闯入他脑海。魈……魂牵梦绕的一字,又一次于心头吟诵。

魈……我的心上人。

少女身姿曼妙,清丽韶秀,眉目如玉,楚楚动人。今日更是好生妆点了一番,令人惊艳。险些教他把持不住。

——险些。险些犯下大错。幸好……未曾折辱了心上之人。

差一点,他的一切克制便付之东流。那杯酒是加了料的,钟离十分清楚。但……回想起当时情形,钟离心头第一次升起怒意。他本无意与那几位兄弟争夺什么——自然,他钟离出身毫末,母亲不过是皇帝一时宠幸的宫人,皇帝从未对他有什么期待,如今更是不良于行,难成大统。仅仅因他洁身自好,素有贤名……他们便要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堕了他的一身清名。那些所谓的手足做了这样的局,使他避无可避,不得不明知有诈仍饮下满杯。

从前他只一心想着做那王佐之才,报国为民,从无奢求——可如今……这天下难道要交予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我亦是皇子,兄弟无德,为何承袭大业的不能是我?

对那大位的野心于此刻疯长,钟离第一次有了争夺之心。

好容易撑到宫宴结束,他便回了府邸——便在府门见了可称是盛装相迎的魈。

魈。

这一字是如此熟悉,是心间深藏的属于那人的名。

方才他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克制,这才没教那被药物催化的龌龊欲念裹挟着亵渎了心尖的人。

行那样的事,当是同以三书六礼缔结婚姻的所爱之人。

他怎么敢奢望自己便是魈所爱之人?高居宫城的王公子弟,如何能成为她的良人?更何况他的双腿……魈将他视作救命恩人,他又怎能挟恩图报?即便是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做考量,他也决不允许自己因如此荒谬的借口便无媒要了她的身子。他要他的心上人无人欺辱,任何人胆敢如此,都不容谅解,而他自己便是最不容原谅的那一个。他要他的心上人永远自由——要这世间的女子皆有选择的自由,而非如他早逝的母亲,为权力的倾轧零落摧折。




意志摇摇欲坠间,房门却被敲响。

“谁?”他艰涩地开口。

“是我,殿下。”

是那抹他魂牵梦萦的心间皎月,是此间至美。

魈……

平生第一次,钟离不知所措。沉默片刻,他终是艰难地开了口:“你回去吧,魈。我现在不应与你相见。”

“殿下,请您让我进去。”魈却十分坚持。

沉默的河隔着一扇门在他们之间无言流淌。

“您……您中的是……花楼常见的……我……”

钟离心头酸涩,不由为自己的表现懊丧。僵持便罢,怎的又牵扯出……今日他不该同魈照面的。

璃王府前一跪,便是钟离与魈的第二次见面。在此之前,为伸冤屈,魈只身一人背井离乡,曾不幸沦落风尘,因容颜绝俗被花楼的鸨母充作送予达官贵人的瘦马养的。那段时日是魈过去的生命中最为黑暗的部分,若非最终靠着无匹的智慧与勇气逃了出来,又怎会有如今?你不曾于黑暗中施以援手,如今更是逼得她将这血淋淋的过往也向你剖开——钟离,你当真是刻薄寡恩!

“既知如此,你还是离去的好。”钟离合眸。

“殿下……”

即便此刻不在眼前,钟离也能想象她低眉敛目,声色清冷一如既往却又多带了十足的忐忑:“请您使用我。”

紧接着便听得那清泠如泉之声颤抖着,如赴死般道出:“魈……奴……妾身愿为殿下分忧。殿下替妾身兄弟洗刷冤屈,又……妾身如今的一切都是帝君给的。妾身不求名分,只求殿下垂、垂露……妾身身无一物,唯有这身子堪当一用。妾身自知绝配不上殿下,只求殿下怜悯……”及至怜悯二字,魈终是无法继续。怜悯……是啊……怜悯。殿下仁民爱物,自然不吝己身,可这一切终究是错误,是罪恶……是私心、私欲、私情,是最下作的对积雪封霜之人怜爱的博取。

钟离无声地呜咽。“垂露”二字磕绊了一回,想来这番说辞是她倾尽所学,演练过的结果。

旁的男子或许会对这样惹人怜爱的发言无比受用,钟离却只觉心疼难抑。

诚然,我对魈有不同寻常的情感。也曾有难以启齿的幻想,但这样的事,不应在这里,不应在现在,更不应是出于这样的缘由。

我的确倾慕于你。

可是,可是……

魈。

为何你总是如此菲薄于己身?将自己视作随时供人采撷亵玩,任意丢弃的器物?你可知,你可知……我对你……

无端地,他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眼底结霜,苦行于世数十载最终含恨而终的女子。无根的浮萍,飘摇的风絮——被这世间最为卑劣的欲望倾轧而死的女子。被权力摧折以致于无声无人处零落的本应繁茂而摇曳的花,被践踏、被毁灭、被轻贱的,摔碎的美玉,流离的琉璃。

曾经翻涌于心的无涯的怨恨此刻又一次充盈。昔年的他无力护住自己的母亲,只得眼睁睁看着她受这世间的君、天下最大的父,以及这君与父的拥趸万般的欺凌,如今……难道要也做那令人作呕的——

不!

那是他的心上人!

应当珍视、不容欺侮的挚爱。

“求你。”一行清泪滑下,他如此开口。

魈呼吸一窒。璃王殿下风华绝代,高致耿介,风骨昭昭。她何曾见过钟离做出如此姿态,遑论是对她这样的卑鄙之人!

一片寂静之中,钟离听得一声木材落地的闷响,随即是环佩琳琅——大约是魈放下手中之物,跪地稽首。

“妾身明白。殿下是世间最好的人,即便如此,也不愿使用……是妾身、魈僭越。魈这便离去,不再……”话至如此,竟已哽咽。

钟离脑中一片空白,再顾不得旁的,连那一行盐迹都未曾理会,即刻起身便开了门,又一次将她扶起。

“我……我是怕你所托非人——”

“怎会!”魈即刻抬头,脱口否认,却在见了钟离的昳丽非常的面容时失了神去。

满面红霞,眼尾也带了几分妖冶,泪痕依稀可辨——从未得见的如此风致映入眼帘,魈的心漏了一拍。

“你当明白,你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魈,是这世间无与伦比的珍宝。”钟离微笑着抚上她的鬓发,“不必为了什么恩情而委身——你的身体,你的意志,你的爱,自是此间最贵,应当予你所爱之人。所以……离开吧,魈。不要将我视作唯一的选择,去看看这个世界,然后决定心之所向。”

少女却只懵懂。

“殿下……求你。让我帮你吧,用些……别的法子。”

满含希冀的杏眸水光漾漾,向他如此提议。

钟离闭了闭眼,终是一叹:“可以。但……我不会在此刻要了你的清白。你明白么?”

“是。契约既成,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

于是,他终是放任心间的那抹月光降临。柔软的手抚上早已硬挺多时的灼热之物。此夜难忘。




归终——他一母同胞的皇妹曾说过,她有为这天下女子开道的想法——

明日便将魈送去助她开办女学罢。

习了字,明悟了这世间真理,应当便能学会珍视自己了罢。

若是见了这世间的风景还愿流连栖息于他这顽石处,或许……

我的心上之人,你当自由。

我所爱之人,魈——

你当自由。

你值得一切美好之物,值得这世间最贵的真情。飞吧,飞向广阔的人间。

届时若你仍选择我……我必向你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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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钗头凤·久飘零》是我个人以钟离视角代笔的,表达钟离对魈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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