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福斯的夜曲

在晨昏交错之时,在夜与昼为时间战栗时,在傍晚枫木香起之时,我相信那是他在敲响过去的晚钟。

鸟儿前路坎坷,阴影相随。但终究福祸相依,亦有良人。

bgm:纯音乐Daylight

专职来艺术学院做模特的人很常见,但没有哪家艺术院校挑选模特是如此苛刻的。璃月艺术学院的老师实在无奈,他只是看了一眼魈的身高三围,头也未回,手中那泛白的蓝壳纸文件夹被他重重一合,发出了些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先生,并非我不同意让您做这份时薪十五美元的工作。而是您的体型看上去过于瘦弱。”

“不……非常抱歉,但我确实很需要这份工作,哪怕一天也好。”魈咬住下唇,他仍不死心地望向那名金发碧眼的富态教授。

“先生……这是我校的标准,您就算踩上个女士高跷也不能够上它。”教授将那用到泛白的文件夹丢回给魈,“我真诚希望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漂亮这一特质足够您上荧幕做明星了,一定要这份小小的画模工作做什么?”

教授离开了,魈跌坐回公园的长椅。他苦中作乐地想,起码这傍晚的景色还不错。即使他已经两天没有找到像样的工作了,再这样下去他连饭也要吃不起了。

他叹口气,认命似的将那个该死的招聘文件夹往椅上狠狠一放,从笨重的电脑包里搬出了他自己的全部家当——画板,电脑,有线鼠标和几枝铅笔。该死的,那几支铅笔甚至三根长两根短。这对于璃月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象征,他支起画板,开始每日的速写练习。

这算不算画饼充饥?他不知道,只是自嘲笑笑。寥寥几笔,便将夕阳装入画。魈的手向来稳定,哪怕他饿了半个下午,画上也没见一丝颤抖失误。没花多长时间便完成这副画作了。只是在最后几笔中,他往画上添了道模糊的人影,它又好似发光的球状体,没有辜负魈为它选择的鲜艳到明亮的黄色。

“画得很好。”一道低沉的男声传过来,打破了魈的沉思。魈转过头,心想他刚在画上添了人影,可不是真想有人过来找他的啊。——尤其是现在刚被拒绝了这个操蛋的让他找了几个小时路的工作。

但是一见男人的脸,他就生不起气了。男人看上去二三十岁,衣着规整得像从哪个电脑程序里找出的简洁公式,却又像颗泛着光的明黄色宝珠,让他联想到方才的画。

“……”男人见他转头看他,沉默了会,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打破了什么魈自己沉浸进去的……搞艺术的人被称之为私人空间,换作从前的他可不会做这种失礼的事,但他又一转眼望见了那本旧到泛白的招聘件,急忙找补:“咳抱歉……我叫钟离,你……近日是想寻找画模的工作?”钟离偷偷看了眼姓名栏,那上面是一个单字“魈”如少年本人一般笔锋曲折锋利,又孑然展现在他眼前。

魈收了笔,站起来。“是的,所以您是来?”

钟离接下他的话:“我本来是寻找合适的模特的,不过学校安排的没有合我眼缘,换言之,没有让我产生灵感的……”钟离舔了舔唇,又搓搓手“我认为,您倒是很合适。”

迎着魈有些疑惑的目光钟离又逃避似的强调自己那句话,避免自己被当作流氓“我说您很合适是您让我产生了创作的冲动。”

“……?”魈半晌才嗯了声,他又问钟离“那我何时上岗?工钱又……怎么算?”

“啊,明天吧,我给你院校两倍的份……,四个小时,你可能要站挺久的。”钟离说着,又掏出手机就要先给他转帐。被魈拉住阻止,这哪有不干活先给工钱的道理,也不怕他先卷钱跑了。“这位先生……”魈又夹起自己那件招聘文件递给钟离“您该先把这份报表填了才行,事后追究也算证据。”

魈做起工还是很熟练的,毕业后几年流落在各地,他还是清楚有些事得做个周全,保住自己,但也要保住他人,这样才能在出重大决断的情况下双方既有退路,也好商议。这既是经验,也是他吃足苦头才明白的事。

“啊,好的。”钟离有些不自在,这才恢复到平日的模样先签了字。“好的,那烦请问一下,明日您要带我去哪?”

带走他……这可真是,钟离默默在心底咀嚼这个只有三个单词的词组,真是……一个充满美妙与未知的词组。咳嗽两声“就在学校美术室,四楼22号房。”

钟离见魈头点点,那墨绿半长发的小人儿回应了他,背着笨重的包就离开了。小蜗牛搬家似的,钟离的脑中不合时宜地出现这样一句形容。“小蜗牛。”钟离想着,也偷偷在回去的路上笑了。

第二天,向来对外不开放的美术室四楼22号门等到了它的小个子客人。钟离将魈带进门,转身关上房门,示意一个请的手势让魈去沙发边坐好。

“需要换衣服吗?”魈左右看了看,没见到有衣服之类的东西,于是睁着双金色眼眸抬头看钟离。“嗯……这件吧”钟离见状拿出一件枣红色上衣,又从自己的桌抽屉里掏出一顶花冠,抽出固定发带,簪好它们,他低头想了想,又望了望更衣的魈半裸精瘦后背,这并无半分勾引的意味,只是阳光透过浅蓝的窗照在魈的背上。无来由让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先生口舌发干,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想什么,钟离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拿起镶金仿点翠的簪子加在花冠上,如一种鸟类,这自然这也是对魈的第一印象。他只是加了一点小小的私心罢了。

枣红很衬绿发的魈,少年体型的人将这种死亡配色穿戴得混然天成,恍若披红着绿的春神,他口含花束,调整好姿势。钟离聚精会神,在画纸上描摹。室内只有“沙沙”的笔画声,时而停顿,时而大幅描摹。一时之间安静下来,魈头上的花冠戴久了越发沉,不过对于早已习惯这份工作的魈来说适应良好。

钟离头一次尝试这种鲜艳的油画,因为魈的眉眼过于明艳动人,往日常用的铅笔素描和深色画笔堆在角落,他看着它们只觉得万分嫌弃,认为这些黯淡的色彩不该出现在魈身上,他像个苛刻的教授,眉头夹紧又不肯出一丝错。

四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至少对于钟离来说是这样,魈偶尔眨眼,才有心思去打量执笔作画的人。他很像宝珠或别的什么珍贵物件。魈敢在心底打赌,这绝对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好吧,更重要的是,钟离毕竟给了报酬,给他一碗饭吃,此时不会嘲他穷困,更不会与母亲那般……要他去当劳什子电影明星。

不,应当叫她孟女士了,魈想到孟女士,就像蝴蝶想到曾碰上蛛网,割破的伤口撕开了他的整个童年,而后被吞吃到只余翅膀的残渣,如掏空棉絮的布娃娃那样掉在地里,荼靡着腐烂。魈定了定心神,让自己的呼吸节奏稳下来,生理性的呕意这才渐渐平息。

钟离看到了些不对劲,他抬头,迟疑着问:“需要坐下来吗?”

魈摇摇头:“我没事的。”

他复而站直,此后再一言不发。

等到钟离说画好了,魈才渐渐松懈下来,他照常点头,起身去换衣服。等到他又穿回黑色宽松卫衣出更衣室,钟离脱了上夜外套,露出雪白的上衬。拉住他笑问:“你不好奇来看看我的画吗?”

“……?啊,不用,我其实不在意。”魈没应,只是说自己要先走一步。

“咳,那总得先吃饭吧。”钟离觉得自己盯着魈光裸的脖颈可能脸红了,他指指天色。

“这……”魈抬头看他。过了半晌,才抿嘴问钟离:“……您这里还管伙食吗?”

“啊,啊是的,是的。”钟离这下像是找到了合适的借口:“正好,我本来也打算出门去校外餐厅吃点东西,今天魈的饭菜我包了。”他揉揉鼻子,愣是让魈看出了点窘迫来。

“好的,先生。”魈因此笑起来。这位好心先生让他感到舒适,以他的洞察来看,这位看上去大他好几岁的先生是对他……有意思。魈已见怪不怪了。那样的眼神,他从小就在母亲合伙人的身上见到过,合伙人看着当时才十三岁的魈便是这眼神。一开始只是从母亲为魈拍的照片上露出这种眼神,时常将手伸进裤兜中……,合伙人的手常常在为他调整姿势时手指潮湿,魈当时懵懂,只会奇怪地看着这个叔叔。

魈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出逃,合伙人脸上挂着恶心的礼貌笑容,让他去他的办公室。魈那时是个孩子,敌不过大人的力气,他身上只有一件女孩儿穿的小洋裙,正当胸前纽扣被那人抓开时,魈急中生智,取出头上尖锐的发夹狠狠向他身上刺去,下划出一个豁大的血口。在合伙人的惨叫中,魈从窗户跳出去,麻烦的洋裙绊倒了他,他掉在外面的水泥地上,摔蒙了头,也惊到了窗外的一众摄影师们。未反应过来的魈遵从自己的意愿——逃!

从那天之后,魈迷雾一样的童年世界被彻底切割到另一个地狱。小孩子的身体绵软,无法支撑他逃得太远,被一群高大到可怕的摄影师们连拖带拽回到了那个红黄蓝配色的小房子。他被关进小黑屋,然后便是往日温柔的母亲给了他一顿毒打。

魈小小缩成一团,两只小手护住自己的头。在屋内听到母亲对合伙人讨好地说话,但随着合伙人越发激烈地争辩声,母亲也发起火来,他在小黑屋里整整几个小时都能听见母亲他们的怒吼和叱骂,在这样的恐惧小声啜泣,生怕再次被破门而入,招来一顿毒打。幼小的魈只想藏在这样的黑暗中,不敢直视外面刺眼的聚光灯与相机。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魈恍然在童年的迷雾寻到了真实,然后,被折断了纯真。他躺在小黑屋中低泣,伸出小手拍拍自己,哄自己睡着就好了,他缩进干草堆里,如失去了雌鸟照拂的幼鸟那样瑟瑟发抖。

后来,魈的苦难并无有消退的迹象。被赶出红黄蓝配色的房子后,搬进贫民窟的母亲开始对他非打即骂,魈也因此失去了吃饱饭的资格,挨饿更是家常便饭,营养不良因此缠上了他。只是比起这些,魈从此更害怕母亲的笑脸,每当母亲笑着偷拍完他衣衫不整的模样,不顾魈的反对再次带出去。第二天母亲就会带来一顿丰盛的饭菜给他。与之相对的,她会在那日找到几个男人回家,而后就是再次不得安宁的一夜,魈会将杂物间的门死死堵住,他躲进去,不论听见门外的母亲如何温柔呼唤,还是男人们粗暴的踹门声都不曾服软。

魈至今无法忘记他的母亲在那一天拉着三个男人与他当面……,他也记得自己再次看到了那个……似曾相识的眼神。那让他恶心至极,于是他开始了第二次出逃,后又被找回。魈十五岁,仍因营养不足生得娇小瘦弱,他被那三个男人按住,再次换来了毒打。这次魈却没再哭,他死死盯着母亲,却连一丝温情也未从她的脸上找到。而后,他从一位好心的奶奶那里借到了钱,在夜晚来临前摸清了路线,连夜坐上车逃离了那个城市。开始他只能在一些招童工的黑店打工,为了遮掩自己越发出挑美丽的脸,时常佝偻着腰,脸涂得脏兮兮才敢去。他知道自己需要上学,所幸店老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对小孩计较什么,工资到手后,魈便去了当地最差价格也最低的中学。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唯一的居所是一家网吧。网吧老板倒是对好得多,她默认魈可以只给几块钱就在那里睡上一觉。魈盖了高中三年的发白被子就是她嘴上说不需要的东西。这女人脾气臭,经常说魈是个脏兮兮的穷小孩。但有时也会说着不需要的东西都塞给魈用,魈小小的包裹这才慢慢被塞满。魈会用那双越发大的眼睛看着她,小仓鼠一样存下她一点一点的恩情。他知道老板的言行不一,也知道包夜其实需要一百块钱。他最感谢这位老板的是,她挡住了追他而来的母亲,中年女人的体格很大,见到魈被母亲抓住要拉走,女人在那天气出了东北口音,拉着魈就问到底怎么回事。魈这才与女人交代自己的从前。女人听了,气得更狠,操起一口东北口音开始骂,叫出两个打手将人赶走了。女人二话没说又劈头盖脸叫魈去和她断绝关系,她当天就带魈办了手续。魈高考毕业后,女人又亲自让他在暑假替她干活,因魈的分数高,老板没少帮魈赶亲生母亲上门的纠缠。

到了开学前两日,女人扣了他几百元工资说要让魈提前到学校,女人没有孩子,却细致地在行李中为魈准备了很多生活用品。她自始尽终也没提领养魈,只是在分别那天偏头不看他,她照常的语气急促,但魈上车前好像看见了她含泪的笑脸。

她说:“飞吧,鸟儿,飞吧。”

即使鸟儿的前路坎坷,阴影相伴,但终究会福祸相依。

但魈在此时,再次看见了那个眼神,钟离的眼神及目光他感到熟悉。在之前接画模工作时也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但钟离终究不一样,他的眼中没有肮脏的贪婪与垂涎,多是水润着的爱意,克制着分寸与距离……尤其是这位先生也只是邀请他吃饭。

也许……,魈想着。即使钟离真的有所图谋他也会配合着演戏吧。钟离带魈去的是一家茶楼,魈看了看价格表,几乎都是四位数朝上,他有些梗住。钟离见他这个反应,咳了两声,一把将菜单拿过来:“我来吧……魈喜欢吃些什么?”

魈悄悄回忆了一下:“杏仁豆腐吧”他记得这道甜品的价格最低了。“啊……好”钟离叫来侍应生点单。等到两人吃完饭,在路灯下散步也未多说一句话。换在从前,钟离是很擅长闲谈的,只是这会,只要一看到魈他就得控制自己说出的话不要舌头打结,他暗暗打气,一位温文尔雅的先生像极了情意初动的少年,偷望两人在路灯下依偎的影子,深吸气问魈:“魈晚上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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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网吧或者城外的低价合租房。”

“这么远?”

“嗯。”

“魈要不去美术室那住?我通常睡在教职工宿舍,美术室那边有我的卧室,不常用。”

“……”魈没回答,他停下脚步抬头看钟离“为什么?……我与您素不相识,甚至今天才认识。”

钟离看着他,方才还有些紧张的心情这下却安静下来了:“也无需理由,只是我见魈面善而已……”

好拙劣的借口。

魈想。

您看我的眼神我能不明白是否清白吗?不过,并不令人讨厌。

钟离这会看着忽然笑出来的魈忐忑了起来,他见魈站在路灯下,微红着脸:“好。”钟离的内心瞬间被塞满了。

“嗯,我也瞧您面善。”

钟离如愿以偿争取到与魈相伴的时间,魈也渐渐陷入其中,开始钟离还会因紧张借口也拙劣,只是慢慢的钟离学会顺竿爬,向鸟儿伸出手那样逗他了,魈总被逗得面红耳赤,而后不甘示弱小小报复回去。钟离关于魈的画也慢慢越发多了,魈很少再出现生理性呕意,似乎一切都在转好。

“钟离……”魈刚和钟离互相恶作剧往对方身上糊颜料,突然顶着一脸颜料低头问他。“嗯?怎么了魈?”钟离躺在地上,闻言在地上仰头看向魈。

“钟离画中的我……是什么样的?”魈装作不在意地问他“我要听实话。”

然而钟离认真思考了一会,他做出总结:“其实我也不清楚。”又补充道:“我每天画的魈,都由不同色彩组成,魈的过去或是心结,我都没有了解过。”钟离坐起身郑重面对魈“这个问题,我要好好想,好好看。”他伸出手掌,揉着魈柔软的头发。

“嗯。”魈点点头,睫毛微垂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傍晚,钟离拉着魈,一如既往去吃晚餐。“要杏仁豆腐!”魈提出要求,他一提到这份美味就双眼放光。

“好,就知道你喜欢这个。”钟离揉了把魈的头,魈被他搓得脸颊红红。“早让他们准备了。”

这时,魈突然听到摄像头拍照的声音。他感到冷汗自脚底到四肢百骸冒出,猛然站起。桌子上的餐具也因此剧烈抖动,发出刺耳的声音。耳边是钟离的疑问的声音,他转过头惊惧寻找源头,就对上了一个女孩举着相机面向他。

顿时,魈感到自己的血液凝固了。破碎童年里那只阴影,再次缠上了他。那瞬间,他的
双脚发软,耳鸣与恐惧一并抓住他,他仿佛看见“母亲”故作温柔虚伪的笑,将幼小的他绑在床上拍出大尺度照片,看见了当年那个合伙人对他伸出手,撕破了他胸前的衣服,以及“母亲”尖利的怒吼与拳头向他袭来…一瞬间,愤怒,恶心,恐惧与哀伤同时在他的身体中挣扎,它们扭曲着组成了最后一个画面:“母亲”冷漠嘲弄的表情。

“不……要,不要……拍。”魈脚一软,跪倒在地,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本该声嘶力竭的声音像是被堵住了那样细微,而后被喘息掩盖。就像……就像十三岁时第一次躲在黑暗中哭泣,他迷蒙中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寻找着当时的姿势,在地上缩成一团。一只手魔怔似的拍拍自己。

睡着,睡着了就好了。

魈恍然间仿佛又变回了十三岁的幼鸟,世界也在眼前渐渐黑暗……

“……”

“…………”声音仿佛从水面上传来。

“……魈!”

魈睁开了无神的双眼,恢复的第一个五感是听觉,而后是触觉,他感觉到自己正被一个人抱着,是温暖有力的、宽厚的怀抱。与之而来的是嗅觉,墨水味,掺杂着棉被晒好的暖香气,以及医院消毒水味。而后是越发清楚的听觉,钟离抱着他,早已不顾现下的场合,吻着他,又呼唤他。魈慢慢动作,从黑暗中睁眼,像随着呼唤走了很久很远的路。他终于找到了这个声音,而后睁眼看见了太阳。

“钟离……”魈将头靠了上去,钟离接住了他“我在这的,魈。”魈休息了片刻,才慢慢在钟离的扶持下站起来,这时他才注意身边还有一人,嘴里被塞了颗糖。

“这位小哥你没事吧!”红发女孩火急火燎跑过来,她是真没想到,自己偷偷拍自己家老总儿子和小男朋友约会,给人小男朋友吓出低血糖和晕厥。这下老总儿子……不,她三老板钟离不会扣她工资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正当应达为自己工资暗淡的前景哀悼时,魈才喘着气对她开口:“没事……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

魈脸色苍白,脸上只余大大的金色双眼夺目,此时长睫低垂半阖着。应达这下没来由更愧疚。啊……三老板娘好可爱,都被她吓成这样了……应达感到自己的母爱之心被狠狠一击!!应达觉得自己可以给三老板娘更多她囤的甜甜小零食了!!

“……先生,您想听我的过去吗?”魈抬头看向钟离。钟离会意,示意应达出病房,她领命,临走前又掏出一把糖果一放,马上走远了。门扉一关,魈放松似的抱紧了钟离,将自己缩进钟离怀中:“先生陪陪我……”

“嗯。”钟离收紧手臂,心底一阵后怕,又嫌不够似的扯过被子,将人连被子一同抱住。

“先生还记得今日我问先生我在画中的模样吗?魈想,魈应该是可以向您坦白的。”

“好。”钟离吻魈的额头。

魈向钟离吐露了自己的过去,说到有些片段时会惊惧似的颤抖,他脸色苍白,说到“母亲”的虚伪与十三岁的时光,十五岁后颠沛流离的生活。却又说到曾多次帮助他的老板,以及她的笑泪。他才神色好转。

“先生,我过去的阴影依然在追赶我,我…不知道孟会不会再次上门纠缠。”

钟离沉默着倾听,罕见地,他怀中抱着魈也没有笑一笑宽慰对方。只是将人紧了紧,暗暗思考要如何寻始作俑者算帐。“以后不会了,魈,我在这……”

因为挂号复诊身体没有什么问题,更多的是心理创伤性后遗症,只需定期心理治疗即可,回学校的路上,钟离脸色沉沉并不说话,默默还将人送到了美术馆去,他本要如往常回到宿舍,但魈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钟离……这次留下来吧。”魈将头搭到钟离肩上“陪陪我吧,这里只有些该死的纸片,我又不是那些纸做的……我分明是个人啊。”

魈罕见变得娇气,钟离却因此脸颊红透。小男朋友不满的声音将他勾得五迷三道,连连答应下来。魈在他眼前解开衣服时,他又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魈光裸的后背,只是这次,魈不用再遮掩。

“钟离……”魈含着明媚的笑意,抵上钟离的唇。钟离接住他,如接住一只羽翼渐丰的鸟。只剩下含珠落玉盘,声声起落,金刺入花,待花枝落手亦可赏玩,瓣蕊含春,只略微一刺,那蕊就化出汁水,淌落手心,也流入刺中。云雨暂歇,不过而今落的是连绵的雨,这夜中可未曾断过。

两个月后,魈幼时的照片却突然铺天盖地传上了网络。他的生活与交际因此遭受了困难,魈在意的却并不是这个,就在前几天,钟离突然杳无音信,他冷脸在手机上划过自己幼时的照片。看到应达的消息,他敲了敲门,对前来开门的伐难点头致意。

“唉,三老板娘……不是,魈,所以三老板他是因为出柜被关到了戒同所。”应达的脸色非常不好:“……送到那里,压根就是在折磨三老板。”

“……我来救他。”魈拉下了口罩,他脸色惨白,却神色坚定。这一切都太突然了,钟离被关进戒同所,有关他过去的照片,以及他生活地址的突然暴露,孟再次上门纠缠。很难不怀疑这些事背后的人是打起了钟离的算盘。

“可是……”应达想辩解,魈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你们都并不擅长这种事情,而我从小就过习惯了如何出逃的生活。”

魈这次面对着旧日阴影,早已做好了反击的准备,他将过去的逃离化作拯救的经验。这几日又通过训练,弥怒又探明了地图,对于救出被关的钟离,他有八成把握。

应达眼神复杂,不再反驳,她临走前深深看着魈:“那……只有相信你了,魈。”魈点点头。

只剩他一人时,魈从随身背包里取出钟离为他画的画。第一副俨然是魈身着枣红外衣的图,他将它们与自己第一次见到钟离画的画放在一起。“先生啊……我想您是太阳才对。”他望着画布上明亮的色彩,低语喃喃道。

约定的日子很快到了,夜中,魈悄无声息来到戒同所边,他抬头望去,这里如一只巨大的钢铁巨兽,远处传来的惨叫声不绝于耳。魈神色镇定,在每个探照灯边放好引爆器,他从管道进入,得知钟离在小黑屋中,他动作迅速,很快就找到了钟离所在地。见到魈,钟离虽神色苍白,状态不佳。却也还能逗一逗魈:“我的小鸟侠客来救我啦?”魈两三下解开钟离身上的束缚,他也笑笑,仿佛这里并不是堪称人间地狱的地方,而是与爱人的一次另类约会地:“是啊,小鸟侠客来救龙龙公主了。”随后,魈拿出了起爆器控制按扭。他神色认真,问钟离,也是问他自己:“你相信我吗?”钟离不疑有他,虚弱的男人只是倚靠在魈身边低声笑:“我相信的,但我更相信我们。”

戒同所大爆炸发生了,在响彻天空的警报声中,魈扶着钟离,取出埋在草堆中的摩托车,他让钟离抱紧他,钟离听见远处有追赶声传来,魈依旧不慌,他拧起车把,让钟离靠好,再将油门一踩。摩托车轰隆隆运作起来,正好喷了他们一脸尾气。魈依然当了逃离者,只是这回,再无人追得上,魈已逃出了十三岁的噩梦,不再是稚弱的鸟儿。

“据米国时报,今日下午七贞在Ⅹ莉岛,现场发现一位已死多时的中年男性,下体已被割断。已确认是臭名昭著的恋童癖“合伙人”现已将全部十三岁及以下的孩童全部救出……同时发现女性尸骨,据调查,是位姓孟的女子……警方已介入调查。”

…………

魈看见这则新闻后并无感觉,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自那之后,他与钟离的日子清静许多。

“魈!我找到了很适合你的衣服!”魈正出神间,被屋外一阵呼唤叫醒。

“来了先生。”

只是不知为何,钟离先生突然很有兴致为他选各种衣服和穿搭,也许下次还会找长得像他的仙人掌呢。魈被自己的想象逗笑,推开了门,而门外是阳光明媚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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