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魈】见娇娥(双女装)

“站住!站住!”

月黑风高夜,人迹罕至的巷子里传来怒喝,逃窜着的娇小身影却并不理会,飞也似地径自向前,疾步如风。身后追的一群精壮男子却不罢休——自然的,花楼的打手哪能让小娘子逃了去,必是要榨干净最后一滴油水,否则哪有他们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小娘子却不露怯,竟不似一般女子弱柳扶风,快得连打手都险些跟丢了去。出了巷子便拐到一旁,竟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原地。天助我也!

未曾多想,那小娘子便一阵轻盈的风似的钻进了车内。

车夫立时一惊,当即就要掀了车帘确认车内的情况,思及车里那位是位天家的贵女,便歇了查看的心思,只在帘外问道:“小姐,您……”

“无碍。”贵女应了一声,“是个小娘子。应是有什么麻烦,帮衬一回便是。”

“是。”车夫应道,又回了原位,作势便要驾车离去。

车内,那贵女仍是端坐,袅娜温文,矜贵端雅之气溢于言表,一看便知是位风致韶秀的人物,琥珀似的金眸中盛满一泓秋水,眼尾一抹彤影流丹,眉目如画,这时目光于那不速之客身上逡巡几回,却不教人感到半分冒犯,那眸中素日便含三分笑意,此刻更是柔色潋滟,自有一番从容的风华。

与这贵女不同,那逃将出来的小娘子钗环散乱,步摇都缠成一团,此刻跪坐在地上,额前花钿都被散落的鬓发遮了一半,更有一缕乌发从髻间滚落,好不狼狈。

听得小娘子开口,声色清冷,低眉敛目,语含落寞:“娘子恕罪,我……”

俨然一副走投无路的落难小娘子模样。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怜惜几分的,更何况这车里的贵女素有贤名呢?

只见那贵女起身近前,毫不在意她满身脏污,隔着衣袖握住那小娘子的手,柔声安抚:“莫怕。若你不愿说,便不同我说便是了。我名归终,你呢?”

“我、我……”那小娘子怯怯地望来,想来仍有些惊魂未定,“伐难。我是伐难。”

正在此时,车门外却传来一阵骚动,那群精壮男子紧追不舍,竟是拦在了将要离去的马车前,为首的语气强硬,竟是要硬闯。

车夫却是一声怒喝:“放肆!璃王府的马车也敢阻拦!冲撞了郡主你可担待得起?”

一群精壮男子嚣张气焰不复,俱是连称不敢,为首的即刻扯起嘴角赔笑:“罪过罪过!小人无意冲撞郡主,请郡主恕罪。”

笑话,璃王府的这位郡主谁人不知?璃王府只有一位郡主,闺名唤作归终,素有美名在外,玉京之中无人不晓,归终郡主仙姿玉容、蕙质兰心,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皎若明月舒其光,端的是沅芷澧兰、琨玉秋霜,自是位风流标致、一见难忘的人物。

“无妨,自去罢。”郡主仁慈,只吩咐车夫将车驾走。

马车启程,那一众精壮男子如何兵荒马乱自是不提,翌日璃王府请了最好的讼师一纸诉状将那花楼告到京兆尹那去的后话自也不必提。

说回这马车里的小娘子,此刻那名唤伐难的娘子正盈盈一拜,举手投足间自有风度:“谢过郡主大恩。”

归终郡主名副其实是个宅心仁厚的,见此情形便又扶住了伐难,连声道:“无需如此,无需如此。娘子今时芳龄几何?”

“妾如今年方十七。”

“既是如此,我虚长你约莫一岁,是该唤你声妹妹的——伐难妹妹,你且随我归府暂且安顿罢。”

“多谢……姐姐。”小娘子颔首低眉,柔柔地应了。

就这样,这位伐难小娘子便随着归终郡主入了璃王府。事发仓促,便先安排在了西厢。

晚些时候,梳洗罢,伐难娘子卸去红妆。镜中映出女子清冷的面容,少顷,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成色上好的羊脂玉细细端详,思绪翻飞。

这伐难小娘子,本非女娇娥。

准确地说,伐难的确是位女子,但“伐难”却是实打实的须眉男儿。且休惊——

这“逃跑的小娘子”确有其人,不过并非伐难,也不是这扮作女儿身的男子。是这男子替了小娘子的身份,助她逃出,因着问起身份,便扯了个谎,假借了阿姊身份。换言之,这位是伐难的弟弟——真名唤作“魈”。

既非那花楼的小娘子,先前那番楚楚可怜的模样自然也非魈的本真。

诸位看官且听我慢慢道来——

说:这璃王府十八年前曾遭逢歹人,璃王妃身怀六甲流落荒野,幸而为沉玉谷的神医巧遇,这才保得性命,添得一对龙凤,母子平安。待脱了险情,璃王携重金厚谢,却被神医拒了去,最后好说歹说便定了个指腹为婚的契约,故此这契约便落在了璃王府唯一的小郡主归终以及神医幺子魈的身上了。

登上归终的马车自然也在魈计划之内。毕竟是指腹为婚的未婚妻,见上一面更稳妥些。

素闻归终郡主温润尔雅,贤名远播,如今一见果真如此。连刚见面的小娘子也愿襄助,旁的不说,确有仁心。既是这位将作他的妻,魈自然无上欢欣。

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信物,回想起未婚妻隔着薄纱握住他手腕将他扶起时的触感,魈的面上一片红云蒸腾,耳尖都滴起血来。

归终姐姐……呜……

姐姐,对不起,是我欺瞒,薄了你。

思及此,魈于心中无声地呜咽一声,绮念散去,惟余歉疚生根发酵。

一夜无眠。

这厢魈心潮起伏久久不歇,那厢的归终心中也是起了涟漪,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若问为何,倒也不难猜测。想来以诸位看官明慧,定然也已觉察了罢。没错,这归终,也不是那女娇娥。

马车里的是归终,却也不是——事实上,马车里那位,真身乃是归终郡主一母同胞的兄长。

相信各位看官定然已见了端倪,没错,这位正是璃王妃当年产下的双生子之一,璃王世子,也是二公子,钟离。

郡主与世子容貌足有九分相似,借用对方的身份自然易如反掌。

嗯?您问真正的归终郡主在何处?自然是——以这世子身份外出游玩去了。若用这位郡主的话来说,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除了困于后宅还是困于后宅,一生都要被磋磨殆尽了,故而便时常要二兄扮作她的模样,自己则顶了兄长身份走出宅院行万里路去了。

女子做得久了,忽而动心,便有些无所适从了。从前他心中光风霁月倒也无妨,而今见了“伐难”却是起了情思,如今回过味来,他分明是依仗胞妹的女子身份做了些不合法理之事……即便是隔着衣袖,握住未出阁姑娘的手腕也毫无疑问过分暧昧,自然是轻佻孟浪的做派了——若以男子的真身,当称作是“轻薄”,着实是愧称君子,妄言自持,枉做正人。

若她情愿与我结为一世的眷侣,做我的妻,该是如何地令人欢喜。

今日所见的那位姑娘,是那样的眉眼清澈亮如寒星,即便是出身毫微,也不显卑怯,即便是小心留意,也不显刻意讨好,始终奔涌着旺盛的生命力量。这样的女子是特别的。伐难,的确是个好名字。伐去人生万般难苦,便是盛放的一生。

见了这般清亮的一泓秋水,生出些旖旎心思也是人之常情,然而……此身终究非蛾眉,虽是无意,但若当真计较,也逃不出一个欺瞒的过错去,更何况受这欺瞒之人理应是他以毫无保留的坦诚相待的眼中心上那唯一一抹皎洁的月光。

维系一个谎言的会是数不尽的谎言。钟离自然知晓,只是若要剖出此心陈情,还需些时机。

届时……伐难,你会怪我,还是……予我宽宥?

钟离如此自问,却到底无释答。

于是这个夜晚便在两个人的忐忑中静静流淌。






翌日天光大亮,一夜无眠的两人再度相见。

魈仍是作女子打扮,只是同昨日有些不同,未描红妆,素面朝天的便来了,也不再是昨日唯唯诺诺担惊受怕的小女子做派,落落大方,与昨日判若两人。

他将玉佩呈上,说起昨日之事:“归终姐姐恕罪。昨日是我骗了姐姐。我非那花楼的小娘子,只是替她将那些个打手引开。至于我的身份……姐姐可曾识得这玉佩?”

钟离略一沉吟,问道:“沉玉谷?你是……沉玉谷神医,金氏女?”

“是。”魈略微颔首,肯定了对方的猜测,“璃王府与沉玉谷十八年前曾定儿女婚约,是姐姐与金氏的幺子,魈。”

“确有此事。此玉佩的确是我父王贴身之物。”钟离肯定道,忽而思及一事,浅浅一笑,语带促狭:“所以,妹妹是替令弟相看于我,换言之,妹妹是来考验我的么?”

魈红着面,低头不语。在钟离看来,便有些认错的意味了。但姐姐提前见弟弟的未婚妻子又如何算得甚么过错呢?

“是我起了作弄的心思,有意逗你才……抱歉,是我说错了话,并非有意教你为难。”钟离为眼前“少女”惹人爱怜的情态心动,又觉失言,为这捉弄人的趣味懊恼,便又歉疚着开口。

“没、没有!”魈连忙抬头否认,杏眸专注,盛满银河间每一缕闪耀的星光,“归终姐姐……一直很好。”

钟离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好乖的妹妹,像小鹿,像小鸟,招人喜欢,直让人忍不住想捧在掌心,倾尽满心的柔情,小心呵护。

既然婚约是璃王府与沉玉谷金氏之间的,为何不能是钟离与伐难呢?若是她也属意于我,便寻个合适时机将这婚约换了罢,也算成全一番好事。打定主意,钟离的笑容也止不住地带了十足的蜜意,更添几分秾丽的风华。

“妹妹如此说,我自然欣喜。”

于是钟离遣人请了讼师,替那被魈假扮的娘子伸了冤情,将魈留在府中,美其名曰好生招待夫家姊妹。

魈不好推辞——不如说,他本也不擅推辞,更不想推辞。

常言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夫妻缘分本就珍贵非凡,哪个不愿与未婚妻多多亲近的?便是这么个理。

俗话说,女装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偏生是因缘际会,两人初次见面都是扮作女子装束,如今便只得将错就错,明明是两位少年儿郎,却只能扮作一双娇娥——归终倒是乐得清闲,甚至于知晓此事之后还专门寻了个时机拉着他们的大哥若陀一起,挤眉弄眼地,将钟离好一通笑话。

伶牙俐齿的璃王世子这回倒不反驳,淡定地品茗,放下茶杯便又给大哥练字的任务加了一倍,连带着幺妹也未能幸免,拘着她夜里加班,持续近一月,绣完了整整十个荷包。

——天知晓,若陀平生最恨舞文弄墨,一心习武,志在沙场,而归终……要她写诗作赋、鼓瑟吹笙或是策论天下无不信手拈来,却是最不喜女红的。反抗?只得说,梦里甚么都有——反抗不了一点,胆敢反抗的后果只会比接受更“天愁地惨”。由此可见,这璃王府的世子在兄弟姊妹面前,自是颇有几分“威信”在的。

璃王府的兄弟姊妹互损暂且不提,那一对有情人的相处却是融洽。自然的,两人皆属意对方,和谐无比自是寻常。

如何和谐?且听我缓缓道来。

同行赏花会、游春自是不提,便提提那日长公主的生日宴罢。说是生日宴,实际却是择妃——长公主之子,那封号郡王的贵胄到了议亲的年纪,便就着这生日宴好生相看儿媳,也是为年轻男女牵线搭桥之意。

原本身有婚约的郡主归终参加这样的活动不过是走个过场,然而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那日也是钟离以归终的身份前往,只是布不知如何得了长公主青眼,也或许是公主之子身份尊贵,唯亲王之女得配,总而言之,长公主竟是起了要已有婚约的归终郡主同表兄定下亲事!钟离自是不肯应下——同金氏的婚约尚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是同长公主府定了婚约,那便是置幺妹于不顾了。

这便令一旁作陪的魈心焦如焚了——未婚妻都快被抢走了,如何冷静得下来?

好在这件事还是解决了。

眼见一贯顺风顺水的长公主略带愠怒,钟离便起身拜下,做足了谦恭的姿态:“姑母厚爱,我自然欣喜,只是我有约在先,不敢违背。表兄风流倜傥,自然能觅得良缘,是我无这等福气,只愿表兄诸事顺遂,嘉缘天成。”

话已至此,长公主便也只得作罢。

而一旁呆愣的魈早已思绪纷飞。如此看重婚约,会是对我……?不,不会,归终与魈本就素不相识,又怎会有什么不渝不动的爱意呢?定是……于契约之看重,抑或是……果真心有所属。

此事已了,回程之时,魈欲言又止。迟疑片刻,终是斟酌着问询出声:“姐姐今日拒绝,可是对……对幺弟……”

“是,也不是。我与金氏有约在先,也确心有所属。不是魈,而是……”

魈的心随着钟离的话语起落,直至沉入谷底。

“是你。伐难,是你。”

魈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受。不是魈,是伐难,是以伐难之名行走的魈。可若是归终姐姐果真喜欢伐难这个身份,待自己恢复了男儿身,岂不是……倘若姐姐真正喜欢的是女子,我又当如何?一时之间,欢喜与苦涩一同沾满了魈的心房。喜的是心上人心悦的亦是自己,苦的是这份情感终究建立在欺骗之上。

“妹妹可也喜欢我?”带着如擂鼓的心跳,钟离忐忑地问。

伐难妹妹会如何反应呢?是接受,还是……觉得喜欢上你的我不可理喻?女子欢喜女子,这样的事确实不常见,钟离之身虽本是男子,却是以女子身份与心上之人结识……一时之间,钟离也不知自己期待的究竟是何种答案。

——若是伐难欢喜于我,又是否是因归终的女子之身?

尽管纠结痛苦,魈终究不愿归终姐姐失望。最终,他直面本心,道出了心底嗫嚅已久的话语:“是。我亦心悦于你。”

语毕,再顾不得其他,魈执起眼前人的手,在那光洁如玉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虔诚的如羽毛般轻盈的吻。

作为回应,一片薄纱覆上了他的唇。

隔着一层薄纱,他们轻吻彼此。

一月后,魈启程归谷。此番出谷元就是同那未曾谋面的未婚妻子见上一面,停留一月便是极限,只是真要同未婚妻分别还是有些留恋的。

不过,这样的留恋回味并未停留许久——璃王府传信,信中言及婚约变动,原先归终郡主与魈的婚约作罢,换做璃王世子钟离与伐难了。

听闻这一消息,魈如遭雷劈。

用一句不知何时广为流传的话语形容魈彼时的心情再合适不过:我老婆呢?我这么大一个老婆呢!




晴天霹雳似的消息传来,魈自然坐不住,便即刻又前往璃王府。

听得门房来报的钟离世子放下书卷,心中没来由地漾起薄怒。

——原谅一位兄长的拳拳心意罢。幺妹的前婚约对象找上门来,还是在婚约解除之后,多想些自然是人之常情。钟离自也不外乎如是。

这种心情大约就是某些人所说的:黄毛在楼下等妹妹(划掉)那个男的,那个妹妹不认识的男的非要纠缠不放。

于是两个怒气冲冲的男子就这样见了面。

然后——

二脸懵逼.jpg

好罢,既到了尾声,便由我这说书人抖个机灵:诸位可知为何是jpg而非gif?自然是……瞠目结舌、大惊失措以致花容失色呆若木鸡了。这也便是后世所言,卡成ppt,或者亦可如此形容——两个男人失去了梦想。

不过梦想很快便自行回归了。

在“原来你是男的啊”,“原来你也是男的啊”这样的冲击下,两人便为那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互相猜忌是否是女同的日子哭笑不得,强作无事,商讨起了那万物起源的婚约。

兜兜转转,婚约到底是更正了——如今这份契约属于钟离与魈。

婚约终于纠正回正轨,实乃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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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皎若明月舒其光:出自宋玉《神女赋》:“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大意为:“她刚出现时,光芒四射,宛如旭日照屋梁;稍靠近时,皎洁照人,又如皓月放光华。”是描写神女外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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