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与你谈论死亡【已完结】

行動展開前,魈和藍硯她們有段對話,藍挺敏銳及具同理心,她的態度和過往提及,加上「相似的境遇」总是种最有效的感同身受,可代价是在自己或许尚未痊愈的心上再划一刀敘述,讓人頗有感觸,原本緊張憂愁的魈因此漸緩。直至計畫失敗產生意外,連反噬的鐘離只能來得及護住周遭幾個人,到頭來唯有魈算完好,當時的他因那段話勉強撐住和冷靜處理。然後接下來鐘離昏迷不醒,每個人見到自己都安慰不是他的錯,唯有藍說和讚賞他做到。甚至他因擔憂按捺不住入夢時,先生第一句也是寬慰言語。感覺大家知曉對方容易鑽牛角尖。

那邊世界充滿絕望及存有希望,每個人學會苦中作樂,迷茫未來前途和活著目的、感慨殘酷等看著挺心酸及悵然。此外,夢境那段,魈在鐘離和思念緬懷故人,熟悉景色不再、生離死別、無可奈何等,先生似乎沉浸以致不願及時醒來,感到慌張及委屈甚至止不住負面念頭。不過受過對方恩惠的人將自己期望強加鐘離身上,覺得自私,尤其挑明對方早有預料實驗失敗,但因眾人願想卻妥協配合。接下來提及探究末日源頭,他的世界病變機制觀念挺有意思,但說異能者也包括。這裡讓我有不祥預感。好奇接下來的劇情發展及期待老師之後有空的後續,但求別間隔太久,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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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他们生活在一个希望渺茫的世界,如果心理上没挺过就会堕入疯狂,所以“不要绝望”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好好活下去”。魈在意外里没受多少伤,他受到的伤害更多来自内心的折磨,但磨损的症状比起胡桃蓝砚这种直接出现在身上,他的要不起眼许多,才更让人害怕他强撑。
末日源头这个设定说起来有点微微的复杂,我也在想怎么尽可能合理地圆(脑壳疼)下一章应该会详细说明

“活下去”和“不要绝望”其实也是人们对“已失去”和“求不得”这两种“底层逻辑”的微弱抗争,这两苦也分别代指“体内异能暴走”和“失去神智发疯”两种异能者的结局

這樣啊。磨損其實除肉體表現還有心理層面,明顯魈是后者,因此不斷內耗煎熬,故大家才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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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種潛藏意思說法及異能者結局,挺生動。鐘離自己及周遭、友人們也是成例子。挺期待老師後續情節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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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直说马上完结但我怎么又水了一章(尖叫)不过下章就会说明异能者到底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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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能者和丧尸,同样感染了病毒,从最初爆发的症状中幸存,而后拥有了各种各样的能力。丧尸因其全凭本能的行事被视为入侵者,可高等级的丧尸,同样拥有不亚于的人智慧。
早有学者提出,异能者的晋升同样是在向丧尸靠近。魈自己就是个例子,低级丧尸完全无法识别他与同类的区别,随着磨损的加剧,他逐渐失去体温、心跳放缓,却依然能跑能跳,只对情感的捕捉比过去迟钝些许。而那些未公开过的资料表明,曾有异能者率先「背叛」了人类,成为具备自我意识的高级丧尸,宣扬自己再未受过磨损的折磨。
这些是任何一个基地城的高层都避讳莫深的话题,却像水一样淹没了魈。他「看见」那位曾是异能者的高级丧尸被绑上解剖台,临死时仍在张狂地大笑。而身着白衣的医生紧皱着眉头,独自伫立许久,最终掏出不知藏在何处的手枪,在一片血泊中对准了自己。鲜血慢慢洇湿实验报告,模糊了那句「异能者才是变异的失败品。」
一场无人生还的实验,掩盖了秘密背后的惊天骗局。钟离,还有每一个知晓了真相又保持缄默的高层,都是那场血案的帮凶。
魈轻轻地颤抖起来。若非及时抓住钟离的衣角,恐怕他会直接瘫倒在地。
异能者是人类的希望。从他还未遇到哥哥姐姐们时就知道了,也曾为成为其中的一员坚定不移地憧憬过。然而现实就那样血淋淋地摆在面前,叩着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质问,说:你还觉得自己是人类吗?
「只要异能者还存在,末世就不会结束。」
揭露秘密的人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微笑,平静之下是波涛汹涌的绝望。他不敢揭露真相,在「同类」和人类本就隐约的隔阂中劈出一道峡谷;可他同样不知如何面对死去的战友,明明同样都是末世的受害者,为同族和人类献出了生命乃至一切,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帮凶,成了延续更多灾难的祸因。
倘若失去是挽回不成,那希望便是求而不得。灭亡是人类唯一的归宿,挣扎只是加快了那天到来的脚步。
这个世界,从来没给人类留下一丝生机。
也许永眠是最好的选择,放弃内心无谓的挣扎,只留在这方天地,同无可挽回的逝去为伴,不致伤害任何生命。
「这样明明挺好,不是吗?」
钟离低下头,短刀尖端从胸口破出。他依然没有半分受到致命伤的惊慌,指尖对着刀尖轻轻一弹,那利刃就如长了眼睛般飞进他的手中。
见偷袭无果,魈立刻同他拉开距离,无师自通地在手中又凝出一把长枪。
「你不是他。」他将枪尖对准棕发的男子,「你不是钟离。」
「钟离在哪?」
「呵。」「钟离」皱起眉,似是无奈地轻笑一声,「我就在这里,魈。」
「你不是他。」
魈立刻打断他的复述。
对方苦恼地揉了揉眉心:「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是钟离呢?我到底有哪一点和你认知里的钟离不同。」
魈没回答他,实际上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缘由。从进入这处梦境开始,他就生出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并随着真相的揭露愈发明显。钟离不会说这种话的。他不会逃避,不会因这样的真相绝望,自暴自弃地沉入梦境。
啊……还有。
魈后知后觉地想起某个自一开始就被他忽略的异样。
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只要发动了异能,就能进入钟离的梦境?
明明他从来、从来都没有什么入梦的能力。
「我也会觉得痛苦,魈。悲伤、痛苦、愤怒……我是一个人格健全的存在,我同样拥有这些情感。但我必须振作,成为那个刀枪不入的领袖,掩饰自己的痛苦,再假装对失去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我以为你会愿意体谅我,愿意接受最真实的我。我是真的……」
「够了!」魈厉声喝道,眼中怒火几乎浓郁成实质,「别顶着他的脸说这么恶心的话。」
恶心得他几欲作呕。
顶着他仰慕之人的脸,还要利用他心底不敢告人的秘密。那人不会将他人情感磨成以怨报德的刀,他也许会叹息,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用礼貌而疏离的态度为自己的拒绝表示抱歉。他承担得太多太多,没有多余的心神应付与责任同等沉重的爱意。
钟离是不会说爱的。
魈也不会说爱。爱这个词听起来太浪漫了,好似阳光折射的海市蜃楼,美丽的,虚妄的,遥不可及的,道尽途穷的。爱是另一种更为可怕的病毒,无可避免,无法抑制,从种在心底的那一刻就疯狂滋生,以欲望做养料,用生命做培土,最后在枯萎的尸体上开出昙花一现的花。
他不想钟离也变成那样干枯的模样。他只希望钟离能活下去。
只要他能活下去就好。
「可我说的都是真的。」冒牌货露出怅然的神色,「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他。他的负担,他的疲惫,他对你的感情……全都是真的。」
魈的身体顿了顿,专心投入寻找这片幻觉的漏洞中。他不想再听冒牌货的胡言乱语,他要出去,到现实中去,他要回到钟离身边。
静下心来细想,是自己主动地吸收了钟离体内的病毒,才会来到这处幻境。起初魈以为幻境的主体是被感染的自己,后来想起「钟离」向他展示的场景都是记忆里从未有过的景象。
也许他确实和钟离通过病毒建立起了联结,窥探得那人记忆一角。但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就一概不知了。
他试着在这里发动能力,竟感受到了病毒入体的冷意。「钟离」的身影如烟般扭曲消失,灰烬飘进魈的身体。若陀染血的巨树在身后枯萎,灰白的色彩一寸寸崩塌,将魈卷进漆黑巨口。挣扎也无力如暴雨中沉浮的扁舟,他大概要溺死在这片与世隔绝之地。
身体突然地一轻,他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抱住了。」
头顶传来如释重负的叹息。
魈愣愣地抬起头,看见他的先生,疲惫隐隐约约,脸庞上隐约爬着陶瓷样的裂纹。
现实的钟离总是戴着手套,皮料严丝合缝地贴着皮肤,玉扳指卡在大拇指,关节的位置凸起几道褶皱。魈不知不觉喜欢上盯着那双修长的手,在钟离看不见的地方,耳根飞起一抹樱红。
现在钟离没有戴上手套,浓墨染过的双手画了几笔金纹,尽管明知这是磨损的症状,魈还是忍不住想,先生的手比他想得还漂亮。
唯有千雕万琢的佛像,才堪堪与这腕皓月争辉。
他小心捧着那双手,好像重些力道会碾碎这尊石雕。
「我醒过来之后,才知道是你在症状发作时吸收了我体内的病毒。」钟离解释道,「反而连累你陷入危险……迟迟无法唤醒你,我们只好铤而走险,由我入梦带你出去。」
换别人进来,未必能让陷入昏迷的魈敞开心扉,钟离自己同样有着些许愧疚与私心。他揉了揉少年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久违地感受到本应是人类共有的体温:「抱歉,让你担心了。」
少年红着眼眶摇摇头。
「……先生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失败吗?」他咬住下唇,似期待,似试探。
钟离愣了愣。
「依我所知道的,你们极有可能失败。」他垂下眼,「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确实愿意相信那丝微小的希望……能从如此死局中寻得一线生机,怎么不让人心动?」
凝光的劝说最后还是坚定了他的动摇。他不忍心看到少年希望破灭后的黯淡,也同样不想牵连到无辜者的性命。可这场幻象太过诱人,他还是没抵过诱惑,相信了又一场骗局。
所幸这次没再失去谁。
魈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脑袋埋进钟离臂弯。
「这个是真的。」他喃喃道。
幻觉口中的真相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未来也好骗局也罢,统统无关紧要。魈卑劣地想,要是时间能永远停滞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钟离不打算将这难得的温存继续下去。
「魈……你都知道了多少?」他还是退后了一步。
少年垂下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将自己听来的一切娓娓道来。那只墨色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掌心,默默加重了力道,又在他感受到痛意的前一秒轻轻放开。
「癌……祂是这样称呼异能者的啊。」先生恍然地望向虚空,魈却觉得,他的语气听来并不似冒牌货那般痛苦,「从『世界』的立场上,我们确实与癌细胞无异。」
「七级以后的异能者,确实会偶尔听见『祂』的呓语。所以我也很意外,你竟然会这么早与祂建立联系。」钟离无奈地笑笑,「既然你已知晓真相,我也没有再隐瞒的理由。你想在这里听我讲完,还是回到现实再说?」
魈用了很久才止住双手的颤抖。
「……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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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災難異變,像是世界有意識無形干涉(地心)加或許有心人實驗,使病毒傳播,然後殘忍冰冷篩選和消耗人類等。喪屍和異能者其實源自屬於同源,那句異能者每次進化似往喪屍方向發展,且本身存在算異變失敗品。加上在倖存群裡,和普通人類之間橫亙隔閡和落差。那段他們只要存在就是對面延續的誘因。曾經犧牲和苦難成笑話,但一切無法公告挑明。進和退都是渺茫末路和死亡結局,挺淒涼和可悲。

夢境鐘離揭露和展現可怕真相和過往片段,其中有位成為高階喪屍的異能者,先不論但源頭是否有陰謀,但人被時局以大義被帶到實驗室。當時包含鐘離在內高層知情者即使有覺得不妥,仍默許放任,因此才有所為幫兇,但最後發現同源真相,執行者emo后說我們是失敗品,然後慘烈自盡。這稱呼甚至似衍生到異能者上,挺諷刺。甚至若陀出事后,可能是本人親自幹掉。此外,敏銳多少知曉同源真相的人,我猜是驚愕荒謬然後恐慌絕望以及憶起付出、努力成空,接下來消極瘋魔,或者強迫隱忍但備受煎熬吧。

後面魈終於察覺異樣,發現可能是自己汲取鐘離體內磨損,意外建立共感連結。話說這個鐘離就算是假的,那也有參考實際依據吧,包含自己是普通人會有情緒無奈卻因職責被迫壓抑和展現果斷一面,有過無奈和痛苦,甚至真相、世界的悲哀,還有對魈的情感。魈瞭解鐘離,因此逐一反駁,卻在聽到喜歡時停頓,接下來腦海所想挺酸澀,那段愛是虛幻美好、可怕病毒、不願影響鐘離,哪怕自己情感無望和不被知曉,仍希望先生好好活著,挺暖。

鐘離本人除愧疚還有私心,親自入夢營救。說抱住你,是鐘離吧,代表是思念及擔憂。魈哽咽和下意識環抱,萌生希望此刻溫馨永恆,但鐘離卻拒絕,然後魈試探詢問先生是否知曉實驗嘗試失敗。對方的獨白和那句這次不會失去的慶幸,感覺是有多次希望落空甚至糟糕展開。後面鐘離打算挑明了吧。挺好奇接下來情節發展,但別間隔太久,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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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解剖的异能者是站在了丧尸方面,所以被当做敌人对待。但是解剖出来的结果印证了他的“胡言乱语”,如果公开普通人会将异能者视为和丧尸一样需要消灭的对象,异能者内部也会出现分裂。本身末世的无序与高压就放大了人的恶念,一旦内部再出现分裂真的就离灭绝不远了,高层只能选择隐瞒。
假钟离确实依托于钟离本身,表现出来的也是钟离不展示在人前的脆弱。不过魈觉得不对的原因是“他”太过悲观了,几乎是否认了自己和战友做过的一切。
钟离不对治疗抱太大希望确实是因为类似的事情经历得够多了

證明被迫者內容真實后,衍生可能發展,避免分裂及引起人類敵視畏懼,高層壓下,但私下肯定各種糾結這裡挺絕望。夢境裡,魈因鐘離過於悲觀及消極甚至自己被影響察覺異樣。鐘離經歷許多期望失敗例子甚至失去重要的人,因此多少牴觸和陰影但他願意嘗試挺勇敢

(十)

说好完结的我怎么又写了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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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睁眼就是胡桃巨大的熊抱,病床旁的人哗啦啦围上来,检测魈的状态,让他吞下几颗药丸,在耳边嘘寒问暖。魈费劲地探头,看到钟离躺在紧挨的病床上,刚坐直了身子,冲他微微地笑。

指甲在皮肤上拧了一圈,疼痛轻飘飘传进大脑。

不是梦。

他们「醒」过来了。

最后离开的白术轻轻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人。直到这时魈才真正和钟离说上话,他局促地喊了声先生,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不像话。

「先喝点水吧。」

分明钟离躺了更久,却已经接起照顾的职责,倒显得魈像个久病未愈的病号。

杯口没冒热气,魈便放心灌了一口,烫得自己直吐舌头:「有点烫……」

「41度。」钟离看了眼水壶。

魈啊了一声,手里杯子突然变成了烫手山芋,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他身体恶化得太快,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换作一般人,恐怕已因失温陷入昏迷了。

「你不能再主动使用异能了。」钟离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了。」

他坚定地做下决断,不容一丝质疑。魈的喉咙滚动几下,垂下眼,不再作声。

「……您说,会告诉我真相。还算数吗?」

有关呓语,有关「祂」,有关末日的真相。

魈猜钟离其实不想履约,每到这种时候他的眉头都会轻轻抽动一下,戴着扳指的拇指塞进手心。

钟离最后叹了口气。

「……不算这次,这个世界已经发生过三次『末日』。换言之,『人类』诞生了四次。」

当文明发展到某个程度时,天灾就会悄无声息地降临。直到新的幼苗顶开冻土,生命开始新一轮的进化,却巧合地、诡异地与上一轮别无二致。时间继续向前,死亡却周而复始。

早有相关学者考古出高于这个时代的远古科技,但并未有人将此视为不安的前兆。直到丧尸潮爆发,诡异地对应上某些语焉不详的史料,被当作戏言的「轮回说」才真正进入学者们的视线。有人对这漫无止境的轮回感到绝望,认为连挣扎也不过命运写好的剧本;也有人野心勃勃,坚信自己将手握前人的遗留,斩断所谓「命中注定」。

那些线索确实为人类带来了希望。人类跳过了许多摸索异能过程中可能遭遇的碰壁,高等级异能者的出现迅速遏制住丧尸潮的扩散,甚至有望收复沦陷不久的城市。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希望抖落枯索的残叶,枝桠遮天蔽日,彻底遮住再无温度洒落的太阳。

然后,磨损降临了。绝症笼罩了每个力量开发到一定程度的异能者,没有预兆,没有规律,量身定做一般,撕扯每个异能者最脆弱的防线。唯一相同的只有耳边挥之不去的呓语,随记忆展现不同的音色,却都同样悲痛,哀怨地劝诫说,放弃吧,放弃吧——

放弃这暗无天日的生命吧。

只是听起对那呓语的描述,魈就没忍住瑟缩了身子,指尖抠住钟离的袖口,仿佛这样能汲得些许温暖。略烫的体温反将他攥进手中,拢住他的双手轻轻搓动,好像这样就能暖和起少年逸散的温度。

「那个声音……是『世界』吗?」他想起苏醒前的对话,「祂有自己的意识?」

「很遗憾,我们至今也无法确定,祂是否真的有如人一般的思考能力。」钟离只能以叹气作答,「祂能极具针对性地播撒磨损,但有人试过与呓语对话,发现祂无法解答与异能以外的问题,也不能识别对话中的文字陷阱。祂能模仿熟悉之人的口吻,却不能凭空变成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唯一能确认的是,祂并不是我们有奢望拉拢的帮手。祂创造丧尸,又给予我们异能。所有人称此为天赐,却不知我们与丧尸都不过是祂玩弄的造物。」

想起那个背叛了人类的异能者,钟离忍不住苦笑一声:「……很遗憾,祂似乎更青睐丧尸那种类型的『生命』。」

不被造物主青睐,又痴心妄想延续生命。落在掌管了一切的「世界」眼里,他们这样脱离掌控的族群,和不断分裂的癌有何区别?

……可人又如何能与天争斗呢?所谓逆天改命,不过是因为命运尚在冷眼旁观罢了。

有一瞬间,魈似乎听见了那声枪响。子弹穿透太阳穴,海市蜃楼般的希望被绞得粉碎。他在那一刻共情了高层隐瞒消息的用心,因为真相实在太过残忍,残忍到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祂为什么要这样做?」

魈强行按捺住所有思绪,尽可能让自己恢复平静。

「只是一种猜测,但……或许,祂在饲养我们。」钟离垂下眼。

也是可笑,发现这种猜想的契机,竟与若陀有关。那时他独自接下斩杀昔日友人的任务,封锁了附近可能受到影响的区域。若陀已变成一只毫无理智的巨兽,吞吐出云雾般浓郁的异能。力量抵达了无法承受的临界,即便不堕入疯狂,他也会在某个时刻突兀地炸开,像针戳破气球表层,气浪会将一切摧毁殆尽。钟离知道,即便他能杀死这位与自己实力相近的友人,若陀死亡后的爆炸也会拉着他同归于尽。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当他将岩枪钉入友人的心脏,满身鲜血地跪在枯萎的巨树下,除了尸体砸在地上扬起的灰尘,没有感受到任何冲击。和普通地杀死一只丧尸别无两样。

这本来不是件非常特别的事,没到磨损极限的异能者死去也不会对周围造成冲击。

但那棵树发芽了。就在若陀死去的第二天。尸身悄无声息地化作灰烬,而古树长出幽蓝的叶片。赶来的学者调查许久,从叶片提取出属于若陀的异能。不久之后,钟离已开发至极限的异能又诡异地增长些许——又向磨损踏出一步。

那里很快被丧尸占据了去,研究也被迫中断。钟离后来单枪匹马杀了进去,看到遗迹又恢复死寂,幽蓝的叶片也失去光泽,也许不久又会死去。

钟离站在友人墓前,轻轻打了个冷战。

丧尸死后的力量会化作晶核,那异能者的呢?像他这样尚存清醒的异能者,像个不知何时起爆的炸弹。失去神智的、背叛人类的,却从未听说有过相似的症状。他们的异能稳定得莫名、消失得莫名,好像背后有双眼睛如影随形,在爆发的边缘收走了所有。

若陀在被收走力量的前一刻死于他手,无主的力量逸散而出,无害地为四周土地带来养分,无害地成为钟离异能的一部分。他在那天明白了挥之不去的呓语所欲为何,明白了异能者的两种死亡意欲为何。

原来他们只是食物啊。

这条推测依然成为高层三缄其口的密言,「不要绝望」的信念却像瘟疫一样,在异能者之间口口流传。

哪怕死,哪怕痛失所爱、痛不欲生,也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要绝望。

——这是他们对命运,最微不足道的反抗。

「祂并不能直接篡取我们的力量,或者说,直接掠夺来的力量有限,因此,呓语才会引诱我们放弃反抗。」钟离笑得事不关己,「给予我们微小的养分,又想在成熟时坐享其成,哪有那么好的事啊。」

魈想配合他牵起嘴角,面部肌肉以麻木作为抗拒的信号。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磨损的加剧,哪怕没沉入任何呓语或幻境。

他突然很想闭上眼,埋进柔软的床铺,像婴儿爬回母亲的子宫,再也想不起苏醒。

钟离适时停了嘴,两指轻轻按住魈的太阳穴,缓慢而极有节奏地揉着。那双手逐渐移到他的头发、耳后,细微的疼痛刺激着穴位,缓和成舒适的麻。魈小声哼哼着,没忍住眯起眼。

「不早了,好好休息。」钟离为他盖好被子,熄灭病房的灯。

他这样一说,困意才如潮水般涌上来。魈揉了揉眼,小声说了句「晚安」,将自己塞进被子里。

沉入梦乡前,他突然想起,基地城每天都有大量伤员亟待治疗。以他和钟离的状态,现在应该是回到各自的驻地,为伤员腾出床位才对。为什么……

疑惑一闪而逝。魈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困倦吞没了意识。

感受到另一张床上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钟离才真正闭上了眼。潜伏已久的梦境立刻伸出触手,死死扒住意识,向深不见底的漆黑坠落。

「——摩拉克斯。」

从他决定成为「钟离」后,很少再有人如此当面称呼了。

钟离睁开眼,看到四周仿古风格的建筑,红墙绿瓦,应当才上过新漆,略显刺鼻的气味散在空中,衬得此处不像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古城,倒让他想起才修缮过一遍的……

……的什么?

仿佛被橡皮擦去了笔迹,记忆模糊的失控感让他皱起了眉。钟离的记性一直很好,也因此,分外讨厌这种「想不起来」的感觉。

眼前突然伸过来一盏茶杯,若陀晃晃手腕,将注意力吸引过来:「想什么呢,表情突然这么难看。」

「难得排上云先生的戏,怎么还走起神了?」若陀笑道,「你在我耳边念叨那么久,看的还没我认真。」

钟离迟疑几秒,才想起他们这是在和裕茶馆,听云翰社开的新戏。台上的主演已经换人,他想听的那场早已谢幕。

也不知这一会儿功夫的走神,让自己错过了多少精彩曲段。

「只是突然想到之前公布的研究,有点在意。」他将凉透的茶水浇进水盂,又给自己续上一杯,「史前线索的研究有进展是好事,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若陀对这种事不怎么感兴趣,因此钟离没有多说几句,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茶已没了再喝的心思,戏台演出也歇,若陀说起商行又进了一批毛料,邀他赌几块看看运气。

路过书摊时他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墨绿头发的少年抱着一本旧书蹲在角落,鬓发从耳边垂落,遮住了他的侧颜。

「那是谁?」

钟离直觉自己没见过那个孩子,却无来由地想,他肯定生着一双金色的眼瞳,红影洇湿眉梢,仿若金乌衔梅。

「那个……应该是浮舍家才收养的小夭吧。」若陀眯起眼看了看,「之前那起人口拐卖案的幸存者,他的家人一直没有下落,浮舍便说收养了那孩子。……好像是叫『魈』来着?」

少年耳朵动了动,敏锐地望过来。看到钟离,他怔愣几秒,抱着书走过来。

「请问你是……?」他的目光落在钟离身上。

「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魈。」若陀对这孩子显然熟稔,自来熟地站在两人中间,「魈,这是你家人的同事,摩……」

「——钟离先生。」

魈下意识吐出了那个在唇间心底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他突然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在钟离与若陀之间来回扫视。若陀的表情滑稽地固定在脸上,只剩钟离站在原地微笑——冷笑。少年露出迷惘的表情,有什么记忆在复苏,叫嚣眼前景象的虚假,仿佛闹铃在脑袋里疯狂撞针,催促他快从这危险的安眠乡里醒来。

眼睛被突然覆上的手遮蔽了感觉。

「你做的很好。」魈听见钟离的气息离自己近了一瞬,又极为迅速地远离,「但请先不要醒来……好好休息,就当这是一场——」

「——美梦。」

困倦迅速爬上少年脸庞,他努力睁大眼,试图摆脱这种明显不对劲的状态。但或许因为困意太过汹涌,或者请求出自最信赖的人之口,他还是慢慢落下眼皮,像风一样逸散在钟离手中。记忆里的璃月港迅速腐化、衰败,变成一座空落落的断壁残垣。

——这才是璃月港现在的样子。

身旁只剩下若陀,保持着那副滑稽的样子,眼瞳里爬出黑色的触角,不安分地探索着四周,最后又齐齐对准了钟离,顶端长出口器一样的器官,内里嵌着一层尖牙。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问,又低下头,回答了自己,「是那个小孩……梦境的主导者不是你,是他。」

就像魈上一次做的那样,通过吸收钟离体内的病毒,将两人拉进了同一片幻境。只是这一次,梦境的主人变成了上次入梦的人。

难怪这个人类从一开始就不做抵抗。他只是放任了魈无意识地的窥探,再不动声色地融入这个破绽百出的璃月港。魈没听过云翰社的戏,没尝过新茶的滋味,也没听钟离说起过,浮舍曾用过的代号。潜意识本能地用自身经历填补上他无从得知的细节,可哪怕听人提起过许多次,暗示还是没能掩盖那个脱口而出的称呼。

这一局,是祂输了。

祂知道这个人类的难缠,一次次在梦境里挣扎,又一次次冷汗淋漓地爬回现实。坚定得令祂扼腕,执着地出现在每个可以阻挠祂的位置。祂该离开了。】

可这次,祂再无法决定梦境的消褪。梦境的主人被外力沉入更深的睡眠,以往这意味着祂有更多的时间引诱对方堕落。不同的异能将祂纠缠在原地,躯壳的眼中映出钟离不断接近的身形,他又一次,毫无犹疑地洞穿了旧友的胸膛。

描着金色纹路的黑色手掌抓住了那枚仍在跳动的心脏,噗通,噗通,噗通,{两道错开的心跳刺激着耳膜,逐渐调整了步调,向彼此的频率靠近。

「若陀」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惊恐的、愤怒的表情,「他」膨一下爆炸开来,残躯里钻出语言难以描述的怪物,似蛇似叶,唇瓣里长出手指,触须末端系着牙齿。拿着器官齐齐做出开合的动作,尖叫像火药在空间里炸开——

「愚昧……尔等■■……怎敢……窥■探……!?……」

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入梦前准备的保护措施如实质般碎在耳边,好像长出了牙齿,嘎吱嘎吱,将无形的、本该存在于概念意义上的护佑嚼碎。钟离想在荒谬里发笑,他怎么会觉得那些维持精神稳定的保护会被咀嚼呢?

明明被咀嚼的是他自己。

……

不对。

不对!不对!

不对!!!!!!!

他在疯癫里混乱地寻找常识,触手却还紧紧抓着「若陀」的心脏。直觉威胁他松开八指,远离这个扭曲了一切的病原体,身体却仿佛切断了与大脑的联系,反而攥紧了手心。

这些不是真的,这些不是正常的。他在心底一遍遍重复,牙齿不该长在手心,脚趾不会塞进肠道,脑干里没有蘑菇,神经不会结出肝脏,脊椎不会长着尾巴,眼球不该放进眼眶……

好像有哪里不对,但钟离已经失去了辨别真伪的能力。血红的眼影似乎也长出了触手,不安分地对着周围探头探脑。终于,像约定好了似的,它们一起转动口器,对准了那颗快被挤爆的心脏——这个是不对。

拿着这个是不对的。

大脑用声带说,伸出手,掰开了他的爪子。

心脏断掉了同频。「若陀」立刻蜷缩起心脏,像软体生物缩回蚌壳那样,第一次在自己设下的陷阱里落荒而逃。而那个已经开始失去人形的生命,竟再一次伸出了爪子、或者某种可以暂指「手」的器官,疯狂地、不计代价地扑向祂。

「■■——!」

梦境彻底破碎了,一切残骸开始向下坠落。而那唯二的「生命」还紧紧纠缠在一起,撕咬着、咀嚼着,所有长出尖牙与利爪的部位咬死了对方的肌肤。钟离变成的巨龙体表长出峡谷般的裂痕,另一个虚假的壳子则终于不堪重负,「轰」一声炸成碎片,字符般的形状在钟离「眼」前盘旋、重组,沿着思维将祂拼命遮掩的知识传递过来。

——那是一轮破碎的月亮。

他猛地睁开眼。

鲜红模糊了钟离的视线,许久才显示出天花板的景象。没有病房那有些昏暗的白炽灯,近似石膏板材质的墙壁稳定地放出惨白的光。房间没有开窗,甚至没有门,左侧墙面嵌着一扇从外面封死的小窗,只有送进来一日三餐时才会打开。

魈不在这里。

「钟离大人……」

从天花板传来一声略显紧张的呼唤。

钟离冲着声音的方向点了点头,挽起自己病号服的袖子。他的双臂已经彻底变成漆黑,妖异的金纹蜿蜒而上,虎视眈眈地盘踞在心脏附近。

他短暂地愣了会儿神。

「打扰了。」他问,「可以给我一面镜子吗?」

在心跳超过60次后,面前的墙壁逐渐变得透明,显现出钟离如今的样子。万幸的是,他没有多出或者少了某些器官,依然保持着「人」的模样。瞳孔却不正常地竖成细线,仿佛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右脸侧爬上几道金纹,爬进了眼睑,像道擦不掉的泪痕,金色的液体有如活物般涌动。

良久,他笑着、恍然般叹息一声:「我知道了……」

「——先说说我看到的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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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耶,有更新啦。看完后唯一念頭是世界意識挺狗及惡劣。竟然不時引誘夢中墮落和希望獲得養料。所謂末日真相滿悲哀。到頭來不管怎樣努力,都無法逃脫輪迴。難怪上層要隱瞞,否則曝光該有多絕望和崩潰:scream:,甚至不惜痛苦、煎熬,也有強撐、不甘願任命及反抗。還有魈沉睡前的疑惑,是鐘離他們有額外計畫嗎?還是如今仍在夢中?若老師看到的話能否麻煩解惑:folded_hands:。此外,鐘離意志堅韌及力量,於夢中套路及坑世界意識,但後來失控,雖然依舊醒來,後面喊大人的是魈吧。挺好奇接下來的劇情發展,期待老師之後有空後續,但求別再間隔太久,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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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的,魈不小心入了钟离的梦给了他们启示,通过一些手段又创造了一个和上一次类似的梦境环境,混淆祂对梦境主人是谁的判断。在梦境里沉沦会被祂引诱至疯狂,所以需要时刻保持清醒和拒绝,但强烈反抗又会导致梦境破碎。所以他们让钟离入了魈的梦境,但构成梦境的是钟离记忆里的场景(入梦一定程度上会导致记忆共享,就像上次魈进入钟离梦境看到了钟离的记忆那样。)而魈不能窥探钟离全部的记忆,所以对于他感知不到的信息,会本能地用自己的记忆进行弥补,这对钟离来说就是幻境的破绽,以此来维持自己的清醒,再通过同样的方式,共享祂的记忆,从中窥探祂的意图,以及拯救异能者的办法。

不是魈,而是负责监控钟离状态的异能者,他差点失控,为了他人安全必须把人监视起来,他们也是担心钟离失去了理智。

果然是有預謀夢境。可鐘離狀況明顯糟糕,但有看到解決方案嗎?

有的,吧()

(十一)

最后一箱物资搬上车时,刻晴终于没忍住打破了沉默。

「……一定要离开吗?」

他眼里映出钟离的模样,依然穿着一身过膝长风衣,棕色围巾裹住脖子。不像被流放,仿佛是个外出郊游的贵公子。

钟离摊开手,想像年轻人那样耸耸肩,还是没赢过一直以来的教养。

「我早就应该离开了。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威胁到普通人的安全。」他微微侧头头,望向身后戒备森严的基地城,左耳垂下的流苏不舍地晃了几晃。

「你知道的,我的状况已经到无法挽回的程度了。」

魈无意的入梦为钟离带来了灵感——既然通过吸收他体内的病毒,可以让那孩子进入他的梦境,并窥得他记忆一角,反向利用的话,也可以由他进入魈的梦境,并通过记忆的共享,构建一座钟离生活过、魈却没有见过的城市。城市与其中的人都由钟离提供「范本」,而魈的潜意识,会本能地用自身经历填补未被共享的细节。以熟悉景象引诱异能者失控是祂的常用手段,要么彻底沦陷,成为祂的提线木偶;要么强烈反抗,然后梦境因意识的剧烈波动破碎。

钟离决定用魈填补的细节作为梦境的破绽,以此让自己在梦中保持清醒,既不会沉沦,也不会惊醒。在误导「祂」认为钟离才是梦境的主人后,再反向与祂的记忆建立连接,以此窥探「祂」隐藏的秘密。

「祂」果然被误导了。

那次直视为异能者带回了宝贵的情报,「祂」终于不再是看不见捞不起的水月镜花。随之而来的是钟离再一次恶化的磨损,就在他还沉在梦境时,腹部又伸出了一对爪子,躯体则长出了金色的鳞片,逐渐拉长,填满了整个房间,还在不断变大。

整个基地都陷入了恐慌,普通人被转移至基地城外部,住在临时搭建的营地里。这个距离并不安全,再远却无力驱赶被活人气息吸引来的丧尸。M基地城的布防不如另外两座官方基地城那样稳固,哪怕之前实验时有过加固,仅凭这座钢铁城市,依然挡不住钟离失控造成的冲击。能起到作用的异能者都留在了基地城内部,联手拉起一道隔离爆炸的光带。

预计牺牲人数多得令人触目惊心。有人搬出了钟离最后的提议:倘若他出现失控征兆,就在爆发前击杀,这也是从若陀事件里得到的启发。等危机过后,通过胡桃的通灵回溯,也能还原部分钟离得知的真相。

当初这个提议受到了几乎所有高层的否决,却还是成为了最后一道执行指令。

一个几近失控的英雄,哪怕他救下过许多人、做出过许多贡献,哪怕他提出了利用梦境反向窥视「祂」的本质,并且可能掌握着宝贵的情报,也比不上一整座基地城的人类,尤其那些被调度过来,尚算健康的异能者。

魈就是在这时候醒来的,被钟离和「祂」的斗争驱逐出梦境之后。他在周围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躲开了看护人员与异能者的警戒,独自闯进被各式武器瞄准的病房。

「我可以救他。我的异能可以救他。」他冲着警戒线外的长枪短炮张开双臂,「如果不能成功,就由我杀了他。」

他攥着不知谁扔过来的枪,一步步靠近盘踞在病房里的巨龙,抱住了那颗比他还大的头颅。魈主动放开自己异能的逸散,将他能捕捉到的病毒全部吸收进了体内。当他的后背撑开一对巨大的翅膀时,龙终于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而且,我看到了『祂』凭附现实的载体,也许在原来的须弥附近。当初我也猜测过『祂』真身的位置,某个老朋友曾给我留下了一些只言片语,如今终于找对了方向。」钟离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些许,就像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也许在我彻底失控前,已经找到了『祂』,找到了解决末世办法呢。」

刻晴闭了闭眼,仓皇地转移了话题。

「……您不和他道别吗?」

确认安全后,魈就被和钟离分别控制在两座隔离室中,至今还没见上过一面。有钟离带回的那些知识帮助,白术竟真研究出了控制磨损的方法,强行止住了魈不断磨损的进程。他一直呆在治疗舱中,依靠药物和营养液维持体征。

可惜这种手段对已经病入膏肓的钟离无用。

钟离的手轻微地颤抖一下。

「不了。」他苦笑一声,「我还没想好怎么和他道别。」

他不知道该面对那孩子失去希望的表情。

「照顾好他。」

一向干练果决的少女抓起袖子,挡在眼睛前面,重重地点头。

「您也要活下去。」

「当然。」钟离像长辈那样,拍拍她的肩膀,「我还要继续调查『祂』的踪迹,不会那么容易死掉的。」

他最后看了眼这座命途多舛的基地城,按下越野车的离合。

磨损来得比想象得快。就在离开M基地城的第三天下午,头疼再一次笼罩了钟离。他忍着剧痛拉下刹车,打开所有防御措施。之前在M基地城,有白术,有魈坚决要求的治疗,他有好一段时间没再体会过头疼的感觉了。

才许诺过自己不会那么容易死掉,万一真在这次发作里失控,也太对不起他们了……

失去意识前,钟离苦中作乐地调侃自己。

这次他没听见来自「祂」的呓语,也许是怕再被窥探到一些真相,也许是放弃了对他的引诱,感知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还有噬骨般的灼烫。他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座活火山,被岩浆捂住口鼻、包裹住肢体,却迟迟没被焚烧成灰烬,不得不永远地承受被灼烧的痛楚。

好烫。好痛。

钟离皱起眉,本能地贴向周围一切可以当做冷源的事物。外衣、座椅、方向盘,能触碰到的东西全都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炭火,将他架在绞刑架上,宣判亵渎「世界」的罪孽。

身侧突然出现了另一种冰冷,主动迎了上来。钟离下意识拥住那块坚冰,紧紧抱在怀中,几乎要将它碎进身体里。恍惚中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他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那块坚冰没有融化或逃离,坚定地回抱住他,对那要烧毁一切的火热予取予求。

车里的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车外拍打着裹挟碎石的狂风。钟离被车窗与风的共振吵得眼皮直跳,他打了个哆嗦,伸手去拿不知何时扔在副驾驶上的风衣外套。大衣落下一角,露出一头毛绒绒的墨发。淡青色耳羽遮住了少年熟睡的面容,凌乱地张扬,一如雏鸟抖落绒羽水珠后的蓬松。

「——魈?!」

因为太过震惊,钟离甚至忘了控制自己的声音。少年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睛恢复了清明,做贼心虚般,低下自己的脑袋。

「先生……」

他底气不足地呐呐。

「你是怎么上来……谁串通的你?」钟离脑子里瞬间闪过刻晴、白术、胡桃,闪过每一个出发前道别的人的脸。他清楚记得清点物资的每一个环节,食物、衣服、武器,每一类都是他亲手装点、或者眼看着装进后备箱。车里混进这么大一个人,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魈不安地绞着手指,牙齿咬住下唇。

「我不说。」

「……还真有是吧?」钟离怒极反笑,眼下金纹配合地泛起一道波纹,「我现在就送回去。」

魈倔强地摇头。

钟离懒得理会他的反应,打开方向盘准备倒车。就听耳边咔哒一声,魈的右手被迫举起在高处,腕部的银色手铐闪闪发光。

这坏孩子竟然把自己铐在车里!

钟离甚至气到忘记愤怒应有的表情。他闭上眼深呼吸几口,强行让愤怒从失控边缘平息。

「你把自己锁在车里又有什么用?」他冷笑着开口,「我大可以换一辆车,这种车子基地城里多的是。就算你在这里坐上一月、一年,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魈愕然张大了嘴,好像完全没考虑过这种情况。他难得浮现出恼怒的表情,脸庞涨得通红。辩解不是他擅长的事,少年语无伦次地蹦出几个不成句的词语,手铐链子哗啦一响。

「您不能这样!」

对一个情感不断退化的人来说,这几分钟几乎做足了魈一月都未必会表达的情绪。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愿拿出手铐的钥匙,抿平嘴唇,双眼愣愣地直视前方,放任自己再被抛下似的。

真是……钟离张了张嘴,突然发现刚才打好的腹稿如何也说不出口。他不那么有教养地靠在背椅上,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你也知道我的情况,魈。」他刻意放缓了语气,「我已经在死去边缘了。可能永远不会失控,也可能就在下一天、下一秒。到了那样无可挽回的地步,你根本无法从爆炸的余波里幸存。」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大概已经上了「祂」的黑名单,不会以失去理智的怪物形象对基地城挥刀相向。

「有白术的研究,你们的磨损能有效得到缓解,不用担心失控,你可以救下更多的、更有能力的异能者,而不是在这里、为一个无法治愈的病人,续上几天短暂的生命,再断送自己前途无量的性命。」

新的治愈手段几乎遏制了磨损的进程,前提是尚未步入磨损晚期、没有短时间遭受大量污染。这也是钟离无法被治疗、也不愿接受治疗的原因。他的视线落在魈长出绒羽的耳朵上,没掩饰住那份明晃晃的心疼——身体出现异化,意味着磨损也将近晚期。只是一次治疗,魈就变成了这幅模样,如果再治疗几次他的失控,不,哪怕一次,他不敢想象这个孩子被羽毛覆盖的可悲景象,好似灵枢里用白布盖住脸庞的尸体,冰冷,苍白,被死亡阻隔在另一个世界。

也许是因为他的态度有所软化,魈终于不再摆出拒绝沟通的样子,手指捏紧了衣摆。

「那就死掉好了。」

「魈!」

魈被吓得一个激灵。过了一会儿,他小声控诉道:

「……钟离先生说自己注定会死的时候,我也很生气。」

钟离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并不会一定会死……我已经在失控边缘很久了,不还是活到了今天?」他试着让自己语气轻松一点,「如果能解决『祂』……散播的灾难,末世会结束,没有人会再因为那样可悲的理由死掉。我是离祂最近的人,这件事或许只有我能做到。

「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活着回来的,好吗?」

少年摇摇头,黯淡的金眸如同一潭死水,映不出任何光彩。

他没有感情地回答道:「浮舍当时也是这样说的。」

「他说他会回来的。」

「他没有。」

那一次他自欺欺人地躲在超市里,没向路过的异能者呼救,没做出任何联络外界的尝试,用完全无法称作「食物」的东西充饥,浑浑噩噩得像个怪物。他知道浮舍不会回来,当然知道啊。可浮舍骗他说,会回来的。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是在报复吧。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履行所谓「约定」,报复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好像这样,就能等到那人带着愧疚出现,好像只要他活得足够痛苦,浮舍就能从追杀中活着回来。

太可笑了。

那声呓语在梦境里告诉魈,这世间一苦乃求不得。蓝砚苦笑着告诉他,不要为失去感到绝望。

可为什么要在失去之后,才告诉自己「不要绝望」呢?

他不想再失去了。

「……我会控制住吸收程度,白大夫说,如果平时就有意识地吸收少量,发作时磨损的阈值也会降低。」他急切地转过身,向钟离展示那对失去形迹的翅膀,以此证明自己的状态没有那么严重,「我向您保证,一定会活下去。不会死去,更不会绝望。如果、如果您真到了那一步……」

魈闭上眼,深呼一口气,试着给自己挤出些许勇气。

「如果您真的失控了,我会在「祂」之前,杀死您。」

而他会回到基地城——如果能的话。他会带回钟离的尸体,让钟离以英雄的身份得到安葬,而非一具暴死在荒郊野岭的尸体,被丧尸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至于他,他会坐在钟离曾经的位置,踏上钟离未能走到尽头的道路。

他不会停下脚步。

直到死亡来临。

如果无论怎么选择都只剩下离别,那还是相拥着死去更加圆满。魈没将这话说出口,只是格外用力地,抓紧了钟离的袖子。

「……好吧。」钟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魈的指尖。如今他们的体温同样冰冷,反而生出种报团取暖的错觉。

「但你必须听我的。别把自己安危不当一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这个决定,只能尽量将魈护在自己羽翼之下。魈急切地点头,末了不忘补充一句:「除了把我扔下。」

「我没有要扔你的意思……算了。」钟离放弃了辩解,「钥匙呢?」

他解开手铐,连着钥匙一起当着魈的面扔出窗外。小孩睁大眼睛,条件反射地攥紧车窗上面的把手,生怕自己也被扔出去的模样。

「我既然承诺不扔下你,就不会事后反悔。」钟离揉揉魈的脑袋,沉默几秒。

「害怕吗?」他拧开发动机的钥匙。

魈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您的话就不怕。」

风声追逐着越野车扬起的尘土。他们重新踏上了旅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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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命运多舛的一篇我也是终于完结了……起初是看到同人图有感而发脑了个不上不下的小短篇,本来想着大概3、4000字就能完结,没想到脑的情节越想越多越想越细,完结就慢慢拖到现在了。

不过最后结局还是依照最初的想法选择了一个开放式结局,他们可能会活下来,也可能在追寻真相的路上死去,一切都有可能。只要我不写就什么结局都可以()

完結撒花,感恩老師產出分享。最後是oe讓人挺悵然,挺希望鐘離、魈能平安歸來,雙死或許也不錯。至於魈所說,即不願再茫然無助等待,決絕及執拗,在好心人幫助下偷偷跟上。使鐘離生氣,魈耍賴留下,結果對面不接,直至魈剖析心意,他才改注意,感覺鐘離觸動了呢。

魈想的,即若有一天,鐘離再按捺不住,那麼他將親手解決,不願鐘離被世界意識蠶食,然而努力帶著人回到基地,以功臣人類身份安葬,同時自己堅韌帶著對方的份,為了理想奮鬥,細品滿心酸。

面對未來不確定性及末路,總有人不願放棄及為了延續而堅持,哪怕痛苦及煎熬。鐘離這個人滿讓人敬佩,付出良多,甚至探察出好些真相,卻遭磨損侵蝕,失控風險成隱患。理智上本被清除,可情感及考量上,不少人希望鐘離能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