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说好完结的我怎么又写了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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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睁眼就是胡桃巨大的熊抱,病床旁的人哗啦啦围上来,检测魈的状态,让他吞下几颗药丸,在耳边嘘寒问暖。魈费劲地探头,看到钟离躺在紧挨的病床上,刚坐直了身子,冲他微微地笑。
指甲在皮肤上拧了一圈,疼痛轻飘飘传进大脑。
不是梦。
他们「醒」过来了。
最后离开的白术轻轻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人。直到这时魈才真正和钟离说上话,他局促地喊了声先生,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不像话。
「先喝点水吧。」
分明钟离躺了更久,却已经接起照顾的职责,倒显得魈像个久病未愈的病号。
杯口没冒热气,魈便放心灌了一口,烫得自己直吐舌头:「有点烫……」
「41度。」钟离看了眼水壶。
魈啊了一声,手里杯子突然变成了烫手山芋,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他身体恶化得太快,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换作一般人,恐怕已因失温陷入昏迷了。
「你不能再主动使用异能了。」钟离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了。」
他坚定地做下决断,不容一丝质疑。魈的喉咙滚动几下,垂下眼,不再作声。
「……您说,会告诉我真相。还算数吗?」
有关呓语,有关「祂」,有关末日的真相。
魈猜钟离其实不想履约,每到这种时候他的眉头都会轻轻抽动一下,戴着扳指的拇指塞进手心。
钟离最后叹了口气。
「……不算这次,这个世界已经发生过三次『末日』。换言之,『人类』诞生了四次。」
当文明发展到某个程度时,天灾就会悄无声息地降临。直到新的幼苗顶开冻土,生命开始新一轮的进化,却巧合地、诡异地与上一轮别无二致。时间继续向前,死亡却周而复始。
早有相关学者考古出高于这个时代的远古科技,但并未有人将此视为不安的前兆。直到丧尸潮爆发,诡异地对应上某些语焉不详的史料,被当作戏言的「轮回说」才真正进入学者们的视线。有人对这漫无止境的轮回感到绝望,认为连挣扎也不过命运写好的剧本;也有人野心勃勃,坚信自己将手握前人的遗留,斩断所谓「命中注定」。
那些线索确实为人类带来了希望。人类跳过了许多摸索异能过程中可能遭遇的碰壁,高等级异能者的出现迅速遏制住丧尸潮的扩散,甚至有望收复沦陷不久的城市。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希望抖落枯索的残叶,枝桠遮天蔽日,彻底遮住再无温度洒落的太阳。
然后,磨损降临了。绝症笼罩了每个力量开发到一定程度的异能者,没有预兆,没有规律,量身定做一般,撕扯每个异能者最脆弱的防线。唯一相同的只有耳边挥之不去的呓语,随记忆展现不同的音色,却都同样悲痛,哀怨地劝诫说,放弃吧,放弃吧——
放弃这暗无天日的生命吧。
只是听起对那呓语的描述,魈就没忍住瑟缩了身子,指尖抠住钟离的袖口,仿佛这样能汲得些许温暖。略烫的体温反将他攥进手中,拢住他的双手轻轻搓动,好像这样就能暖和起少年逸散的温度。
「那个声音……是『世界』吗?」他想起苏醒前的对话,「祂有自己的意识?」
「很遗憾,我们至今也无法确定,祂是否真的有如人一般的思考能力。」钟离只能以叹气作答,「祂能极具针对性地播撒磨损,但有人试过与呓语对话,发现祂无法解答与异能以外的问题,也不能识别对话中的文字陷阱。祂能模仿熟悉之人的口吻,却不能凭空变成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唯一能确认的是,祂并不是我们有奢望拉拢的帮手。祂创造丧尸,又给予我们异能。所有人称此为天赐,却不知我们与丧尸都不过是祂玩弄的造物。」
想起那个背叛了人类的异能者,钟离忍不住苦笑一声:「……很遗憾,祂似乎更青睐丧尸那种类型的『生命』。」
不被造物主青睐,又痴心妄想延续生命。落在掌管了一切的「世界」眼里,他们这样脱离掌控的族群,和不断分裂的癌有何区别?
……可人又如何能与天争斗呢?所谓逆天改命,不过是因为命运尚在冷眼旁观罢了。
有一瞬间,魈似乎听见了那声枪响。子弹穿透太阳穴,海市蜃楼般的希望被绞得粉碎。他在那一刻共情了高层隐瞒消息的用心,因为真相实在太过残忍,残忍到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祂为什么要这样做?」
魈强行按捺住所有思绪,尽可能让自己恢复平静。
「只是一种猜测,但……或许,祂在饲养我们。」钟离垂下眼。
也是可笑,发现这种猜想的契机,竟与若陀有关。那时他独自接下斩杀昔日友人的任务,封锁了附近可能受到影响的区域。若陀已变成一只毫无理智的巨兽,吞吐出云雾般浓郁的异能。力量抵达了无法承受的临界,即便不堕入疯狂,他也会在某个时刻突兀地炸开,像针戳破气球表层,气浪会将一切摧毁殆尽。钟离知道,即便他能杀死这位与自己实力相近的友人,若陀死亡后的爆炸也会拉着他同归于尽。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当他将岩枪钉入友人的心脏,满身鲜血地跪在枯萎的巨树下,除了尸体砸在地上扬起的灰尘,没有感受到任何冲击。和普通地杀死一只丧尸别无两样。
这本来不是件非常特别的事,没到磨损极限的异能者死去也不会对周围造成冲击。
但那棵树发芽了。就在若陀死去的第二天。尸身悄无声息地化作灰烬,而古树长出幽蓝的叶片。赶来的学者调查许久,从叶片提取出属于若陀的异能。不久之后,钟离已开发至极限的异能又诡异地增长些许——又向磨损踏出一步。
那里很快被丧尸占据了去,研究也被迫中断。钟离后来单枪匹马杀了进去,看到遗迹又恢复死寂,幽蓝的叶片也失去光泽,也许不久又会死去。
钟离站在友人墓前,轻轻打了个冷战。
丧尸死后的力量会化作晶核,那异能者的呢?像他这样尚存清醒的异能者,像个不知何时起爆的炸弹。失去神智的、背叛人类的,却从未听说有过相似的症状。他们的异能稳定得莫名、消失得莫名,好像背后有双眼睛如影随形,在爆发的边缘收走了所有。
若陀在被收走力量的前一刻死于他手,无主的力量逸散而出,无害地为四周土地带来养分,无害地成为钟离异能的一部分。他在那天明白了挥之不去的呓语所欲为何,明白了异能者的两种死亡意欲为何。
原来他们只是食物啊。
这条推测依然成为高层三缄其口的密言,「不要绝望」的信念却像瘟疫一样,在异能者之间口口流传。
哪怕死,哪怕痛失所爱、痛不欲生,也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要绝望。
——这是他们对命运,最微不足道的反抗。
「祂并不能直接篡取我们的力量,或者说,直接掠夺来的力量有限,因此,呓语才会引诱我们放弃反抗。」钟离笑得事不关己,「给予我们微小的养分,又想在成熟时坐享其成,哪有那么好的事啊。」
魈想配合他牵起嘴角,面部肌肉以麻木作为抗拒的信号。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磨损的加剧,哪怕没沉入任何呓语或幻境。
他突然很想闭上眼,埋进柔软的床铺,像婴儿爬回母亲的子宫,再也想不起苏醒。
钟离适时停了嘴,两指轻轻按住魈的太阳穴,缓慢而极有节奏地揉着。那双手逐渐移到他的头发、耳后,细微的疼痛刺激着穴位,缓和成舒适的麻。魈小声哼哼着,没忍住眯起眼。
「不早了,好好休息。」钟离为他盖好被子,熄灭病房的灯。
他这样一说,困意才如潮水般涌上来。魈揉了揉眼,小声说了句「晚安」,将自己塞进被子里。
沉入梦乡前,他突然想起,基地城每天都有大量伤员亟待治疗。以他和钟离的状态,现在应该是回到各自的驻地,为伤员腾出床位才对。为什么……
疑惑一闪而逝。魈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困倦吞没了意识。
感受到另一张床上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钟离才真正闭上了眼。潜伏已久的梦境立刻伸出触手,死死扒住意识,向深不见底的漆黑坠落。
「——摩拉克斯。」
从他决定成为「钟离」后,很少再有人如此当面称呼了。
钟离睁开眼,看到四周仿古风格的建筑,红墙绿瓦,应当才上过新漆,略显刺鼻的气味散在空中,衬得此处不像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古城,倒让他想起才修缮过一遍的……
……的什么?
仿佛被橡皮擦去了笔迹,记忆模糊的失控感让他皱起了眉。钟离的记性一直很好,也因此,分外讨厌这种「想不起来」的感觉。
眼前突然伸过来一盏茶杯,若陀晃晃手腕,将注意力吸引过来:「想什么呢,表情突然这么难看。」
「难得排上云先生的戏,怎么还走起神了?」若陀笑道,「你在我耳边念叨那么久,看的还没我认真。」
钟离迟疑几秒,才想起他们这是在和裕茶馆,听云翰社开的新戏。台上的主演已经换人,他想听的那场早已谢幕。
也不知这一会儿功夫的走神,让自己错过了多少精彩曲段。
「只是突然想到之前公布的研究,有点在意。」他将凉透的茶水浇进水盂,又给自己续上一杯,「史前线索的研究有进展是好事,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若陀对这种事不怎么感兴趣,因此钟离没有多说几句,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茶已没了再喝的心思,戏台演出也歇,若陀说起商行又进了一批毛料,邀他赌几块看看运气。
路过书摊时他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墨绿头发的少年抱着一本旧书蹲在角落,鬓发从耳边垂落,遮住了他的侧颜。
「那是谁?」
钟离直觉自己没见过那个孩子,却无来由地想,他肯定生着一双金色的眼瞳,红影洇湿眉梢,仿若金乌衔梅。
「那个……应该是浮舍家才收养的小夭吧。」若陀眯起眼看了看,「之前那起人口拐卖案的幸存者,他的家人一直没有下落,浮舍便说收养了那孩子。……好像是叫『魈』来着?」
少年耳朵动了动,敏锐地望过来。看到钟离,他怔愣几秒,抱着书走过来。
「请问你是……?」他的目光落在钟离身上。
「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魈。」若陀对这孩子显然熟稔,自来熟地站在两人中间,「魈,这是你家人的同事,摩……」
「——钟离先生。」
魈下意识吐出了那个在唇间心底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他突然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在钟离与若陀之间来回扫视。若陀的表情滑稽地固定在脸上,只剩钟离站在原地微笑——冷笑。少年露出迷惘的表情,有什么记忆在复苏,叫嚣眼前景象的虚假,仿佛闹铃在脑袋里疯狂撞针,催促他快从这危险的安眠乡里醒来。
眼睛被突然覆上的手遮蔽了感觉。
「你做的很好。」魈听见钟离的气息离自己近了一瞬,又极为迅速地远离,「但请先不要醒来……好好休息,就当这是一场——」
「——美梦。」
困倦迅速爬上少年脸庞,他努力睁大眼,试图摆脱这种明显不对劲的状态。但或许因为困意太过汹涌,或者请求出自最信赖的人之口,他还是慢慢落下眼皮,像风一样逸散在钟离手中。记忆里的璃月港迅速腐化、衰败,变成一座空落落的断壁残垣。
——这才是璃月港现在的样子。
身旁只剩下若陀,保持着那副滑稽的样子,眼瞳里爬出黑色的触角,不安分地探索着四周,最后又齐齐对准了钟离,顶端长出口器一样的器官,内里嵌着一层尖牙。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问,又低下头,回答了自己,「是那个小孩……梦境的主导者不是你,是他。」
就像魈上一次做的那样,通过吸收钟离体内的病毒,将两人拉进了同一片幻境。只是这一次,梦境的主人变成了上次入梦的人。
难怪这个人类从一开始就不做抵抗。他只是放任了魈无意识地的窥探,再不动声色地融入这个破绽百出的璃月港。魈没听过云翰社的戏,没尝过新茶的滋味,也没听钟离说起过,浮舍曾用过的代号。潜意识本能地用自身经历填补上他无从得知的细节,可哪怕听人提起过许多次,暗示还是没能掩盖那个脱口而出的称呼。
这一局,是祂输了。
祂知道这个人类的难缠,一次次在梦境里挣扎,又一次次冷汗淋漓地爬回现实。坚定得令祂扼腕,执着地出现在每个可以阻挠祂的位置。祂该离开了。】
可这次,祂再无法决定梦境的消褪。梦境的主人被外力沉入更深的睡眠,以往这意味着祂有更多的时间引诱对方堕落。不同的异能将祂纠缠在原地,躯壳的眼中映出钟离不断接近的身形,他又一次,毫无犹疑地洞穿了旧友的胸膛。
描着金色纹路的黑色手掌抓住了那枚仍在跳动的心脏,噗通,噗通,噗通,{两道错开的心跳刺激着耳膜,逐渐调整了步调,向彼此的频率靠近。
「若陀」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惊恐的、愤怒的表情,「他」膨一下爆炸开来,残躯里钻出语言难以描述的怪物,似蛇似叶,唇瓣里长出手指,触须末端系着牙齿。拿着器官齐齐做出开合的动作,尖叫像火药在空间里炸开——
「愚昧……尔等■■……怎敢……窥■探……!?……」
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入梦前准备的保护措施如实质般碎在耳边,好像长出了牙齿,嘎吱嘎吱,将无形的、本该存在于概念意义上的护佑嚼碎。钟离想在荒谬里发笑,他怎么会觉得那些维持精神稳定的保护会被咀嚼呢?
明明被咀嚼的是他自己。
……
?
不对。
不对!不对!
不对!!!!!!!
他在疯癫里混乱地寻找常识,触手却还紧紧抓着「若陀」的心脏。直觉威胁他松开八指,远离这个扭曲了一切的病原体,身体却仿佛切断了与大脑的联系,反而攥紧了手心。
这些不是真的,这些不是正常的。他在心底一遍遍重复,牙齿不该长在手心,脚趾不会塞进肠道,脑干里没有蘑菇,神经不会结出肝脏,脊椎不会长着尾巴,眼球不该放进眼眶……
好像有哪里不对,但钟离已经失去了辨别真伪的能力。血红的眼影似乎也长出了触手,不安分地对着周围探头探脑。终于,像约定好了似的,它们一起转动口器,对准了那颗快被挤爆的心脏——这个是不对。
拿着这个是不对的。
大脑用声带说,伸出手,掰开了他的爪子。
心脏断掉了同频。「若陀」立刻蜷缩起心脏,像软体生物缩回蚌壳那样,第一次在自己设下的陷阱里落荒而逃。而那个已经开始失去人形的生命,竟再一次伸出了爪子、或者某种可以暂指「手」的器官,疯狂地、不计代价地扑向祂。
「■■——!」
梦境彻底破碎了,一切残骸开始向下坠落。而那唯二的「生命」还紧紧纠缠在一起,撕咬着、咀嚼着,所有长出尖牙与利爪的部位咬死了对方的肌肤。钟离变成的巨龙体表长出峡谷般的裂痕,另一个虚假的壳子则终于不堪重负,「轰」一声炸成碎片,字符般的形状在钟离「眼」前盘旋、重组,沿着思维将祂拼命遮掩的知识传递过来。
——那是一轮破碎的月亮。
他猛地睁开眼。
鲜红模糊了钟离的视线,许久才显示出天花板的景象。没有病房那有些昏暗的白炽灯,近似石膏板材质的墙壁稳定地放出惨白的光。房间没有开窗,甚至没有门,左侧墙面嵌着一扇从外面封死的小窗,只有送进来一日三餐时才会打开。
魈不在这里。
「钟离大人……」
从天花板传来一声略显紧张的呼唤。
钟离冲着声音的方向点了点头,挽起自己病号服的袖子。他的双臂已经彻底变成漆黑,妖异的金纹蜿蜒而上,虎视眈眈地盘踞在心脏附近。
他短暂地愣了会儿神。
「打扰了。」他问,「可以给我一面镜子吗?」
在心跳超过60次后,面前的墙壁逐渐变得透明,显现出钟离如今的样子。万幸的是,他没有多出或者少了某些器官,依然保持着「人」的模样。瞳孔却不正常地竖成细线,仿佛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右脸侧爬上几道金纹,爬进了眼睑,像道擦不掉的泪痕,金色的液体有如活物般涌动。
良久,他笑着、恍然般叹息一声:「我知道了……」
「——先说说我看到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