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泥第一人称
*背景板的abo设
*小孩子不懂事写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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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见到他是在一场光是主题就让人提不起兴趣的交流会。投影仪蓝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八月末的空调冷气挤满了这样的浮游生物,在贴满学术海报的会场里缓慢游弋。他就坐在第三排最右侧,穿一件宽松的白色的衬衫,正面一片光整洁白,身后的荡领下则垂一段长长的系带,像摇曳的风。后颈碎发随着空调气流微微起伏,仿佛某种接收神秘信号的触须。
与他搭话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事,他说他叫魈,这场交流会也确实很无聊。
心浮气躁的交流会结束后是更无聊的聚餐活动,无非就是喝酒,预想出那与地狱绘图一般无二的场景,我鬼使神差地开口了。对于我唐突的邀约,魈简直表现的过于好说话了,这似乎与他冷淡的外表很是不符,于是在我那充满疯狂旖念的脑海中,那朵幽静的白山茶马上就要堕入大地的怀抱,与土地朽烂在一处了。他转身时衬衫后的白色系带在空调风中划出柔润的弧线,像古寺檐角垂下的惊鸟铃绳,后来我才知道这画面将成为某种预兆——当我们坐在街角的咖啡馆,他左手无名指的素色白环突然折射出锐利的光。
那枚素圈在他修长的指节上显得异常空旷,仿佛某种遗失行星的光环。我盯着杯底沉淀的咖啡渣,听他谈论那位叫摩拉克斯的alpha时,不住的想到是一只丑恶的手在山茶坠落前就将其残暴的折走了。
多可怜的大地。
窗外突然掠过成群的雨燕,它们的剪影倒映在即将见底的咖啡液面,让我想起曾在稻妻二手书店翻到的录有柳原白莲诗句的大正时代报纸,泛黄的纸张上,墨迹像干涸的河床般皲裂。
“其实我们在筹备离婚了,”说这话时,他菱形的瞳孔似乎在轻轻的翕动,有时落在我身上,有时又好像穿越了我在注视另一个空间。“他想要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但那段人生的规划里没有我。”魈用银匙搅动着早已冷透的蓝山,我不解他瞳孔里的异质光谱,却冷然意识到这个场景像极了某部枫丹文艺片的开场——破碎的对话在玻璃穹顶下悬浮,而真正的剧情正在我们脚下沸腾。
咖啡馆的老式留声机切换到埃尔加的大提琴协奏曲。我注意到他后颈腺体处有极淡的齿痕,像经年雨水在青铜器表面蚀刻的纹路。窗外开始飘雨,雨珠在落地玻璃窗上蜿蜒成新的寓言,而某种物质正粘稠地在我和他之间迅速增殖。
其实我当时大约是带着那种略带滑稽的表情的。抱歉,刚刚春回大地,实在没什么悲伤的空闲,毕竟还有更重要的目标等着我去达成。比如眼前的点心,又比如他的联系方式。
“要再来份杏仁酥饼吗?”我指着菜单上的橘子杏仁焦糖酥饼插图问道,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镇定“你好像很喜欢杏仁的香气。”玻璃橱窗映出我们扭曲的倒影,他的白衬衫在潮湿的空气里渐渐洇成某种半透明的存在,仿佛稍不留神就会化作薄雾消散在早高峰的轻轨月台。侍应生端来甜品时,我嗅到他袖口飘出劳丹脂和烟草凝成的琥珀,混杂着古老典籍与新鲜伤口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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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出于绅士的展现或者别的什么,我先送他回了房间。走在酒店刻意做旧的古怪楼道里,他突然问我会不会跳舞。我如实答复,他则带着柔和的目光开始向我介绍他的工作——通过文物、文献及民间艺术形式对古典舞进行整理,研究和再现。或许是说的兴起,他轻巧的越至我身前,关于舞蹈的无数解释化作暗质粒子悬浮在我们之间。
当他说到敦煌壁画上的飞天手势复原时,走廊尽头的应急指示灯开始抽搐。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正被墙纸上的鎏金色卷草吞噬,而他后退半步展开双臂的动作,让整条走廊瞬间坍缩成不可定向的拓扑空间的曲面。在心脏与他的摇动同频后,他毫无预兆的漂浮起来,仿若被经卷里逃逸的某个降魔印托起,衬衫像是月轮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身后漾开无数细小的梵文编织的光绦。
仿维多利亚风格的楼道好像被Zdzisław Beksiński的梦境吞噬后再呕吐出来了,钢筋发出迁徙般的骨骼摩擦声,我视觉中他轻柔的哼唱好像尖啸着忽近又忽远。墙纸上的鎏金色卷草纹和黄铜质的门牌爆发铋晶体的光晕,低密度的暖黄色壁灯融化了,暗红色的短绒地毯散发无与伦比的潮湿,另一个维度传来羯鼓与筚篥的合鸣。阴暗的甬道鼓动起美妙的光干涉,轻柔又明亮的将我和他包裹起来。
非人类的视觉,超越了自然界常规的光谱秩序,撕裂现实的。
他散发着不可知的恐惧与诱惑。
而我好像快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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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时被人打搅总是不愉快的,尤其是在前一晚就没睡好的时候。那阵急促的敲击像是击打在我的大脑皮层。但当看到他后,多余的情绪就一扫而空,酒店走廊昏暗的黄灯和繁杂的暗色墙纸像要把他吞没,而我巨大的影子洇湿了他脚下的地毯。两种未知阴影的夹缝,他就那样娇小的站在那里。
门框上缘正缓缓渗出沥青状的黑,他看起来只需要一点点催折就会如断头般砰然坠地,我并不需要多做思考就彻底打开了那扇门。转身前我瞪视了门上的黑影两秒,等回到那盏射灯下时,它们已经缩回了脚下。
魈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团在我回酒店时坐过的凳子上,身下压着我的衣物,手上的白光一下一下忽明又忽暗。
“先生就当故事听好了。我做过一个很古怪的梦,在梦里他是国王,而我是他以血布施来的迦楼罗。”渗出的沥青在瘦弱的白花身周砸起一点睡袍上伏行的迷雾,“他的国境内爆发了十灾,我将大地的毒一点点吮了,死后只余一颗纯青琉璃心——是不是很浪漫,生的肮脏,死的却那么痛快。”我凝视他翕动的瞳孔,黑影又爬上去,“现在我仍是他以血布施来的赃物,他却不愿意我再为他饮毒了。”他偏头倚在肩头,大半雪白的脸都被遮蔽,只剩那双盈盈的眼睛。
我眼前的一切又开始模糊了,直到只剩两团巨型的金色光斑,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叹息着说,“也许他只是太爱你了。”
“真温柔,如果我遇见的是先生就好了。”
透过他长而下垂的睫毛,他的瞳孔再次扩散了。我开始不住的幻想他被遮蔽的脸上究竟带着怎样的表情,窗玻璃上浮现青铜饕餮纹样的反光。他右手中指根部有圈极淡的苍白,像被移除王冠的圣痕,脚下的黑影又在蠢蠢欲动,催促该做出某种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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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好像做了个梦,梦里魈赤着双脚踏碎碎的银光走到我床边来——张开巨大的金翼。
“像天使一样。”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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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时,房间里只余一抹湿润的水色。他昨晚的床榻上卷起一点睡莲茎干折断溢出的青绿汁液气息,混着朝雾中池塘涟漪里浮沉的莲瓣。像是熔化了那顶托勒密早期的睡莲花冠,某种类蕨类植物的孢子正从空调滤网里周期性爆发。
绿色的数字在我头顶跳动,甜腻的腥味在我喉管深处厮杀,愉悦的叮声响起时,汞镜咧开那张大嘴。
魈跟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一起。
我立刻意识到那男人的身份,没有什么可疑虑的,他们无名指上的白光正在融化,沿着桌布上的Zigzag纹样向我爬行,在我视网膜上蚀刻等速螺线状的灼痕。魈耳畔新生的红痕被那人摇动的石珀长耳坠切得粉碎,我看到他琥珀色的眼睛挑衅的直视我,唇边扬起不明的弧度,而我的皮鞋跟却好像拧紧了爬满Stylized Florals的地毯罅隙。
看起来像场1930s的滑稽剧目,而我是其中的小丑。
他们坐在餐厅第四维度的褶皱里。摩拉克斯的石珀袖扣在持续分解出细碎的光点,每当他的手抚过魈的后颈,空气就析出五代壁画里那些被氯盐劣化的夜叉金箔。喉间的腥气沉降成尖锐的碎片滑向胃袋,我不得不去数桌布上Z字型纹路,将每个转折点都对应进《营造法式》中的六铺作斗拱结构。几何黄金的吊灯把我们的影子压成锡箔,曼陀罗正向我旋转。侍应生托着金属浮雕银盘穿过时,餐厅廉价的镜面铝扣板映出七百七十株睡莲。刀叉碰撞声像碎冰坠入香槟塔,我数着他搅拌咖啡的圈数,意识到他其实没有我想象中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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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看到了?你见到他了?”
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而我只觉一阵认知失调的荒谬感。
“你认为很有意思是吗?两个男人为你神魂颠倒,你很享受这种感觉?”
没有多加思考的,金刚杵直射而去,穿透我们那点脆弱的纽带。余光的碎影里,我看到他眼下的晕红和惨白的双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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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这时再见到那个男人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太多纠缠不清的疑虑,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不假思索的冲了上去。
充斥几何对称金属装饰的廊道将那人的身影切的粉碎,他始终快我半步,而我像是在普雷策尔结上寻找终点的蚂蚁。孔雀蓝玻璃气窗斜切进室内的光线拉出放射样的光彩,我攀登在阶梯状碎块的每一处尖峰,正试图在高维曲率中解译出心的量子态坐标,那人丹霞色的发尾和后开衩上的鳞状提花却好像渐渐融进镀铬云纹与黑漆亮面的深处了。
忽闪的身影消失不见,拐角处袭来的睡莲气息裹挟鸟类新生的绒羽,他的牙齿磕在我下唇的力度,与家里红木书架倒下时在我身上砸出的淤青一致。被他带着落地前,我听到他的声音在颤抖,“客房服务,”很紧张,瞳孔拧的像是一条细缝,“全都是海鲜,先生不会喜欢的,出去吃吧。”
走廊外的细雨如纸面上的碎屑一样被吹开了,我拥抱着即将振翅离开的他,感到一种与风暴眼近似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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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渍在瓷杯边缘凝成琥珀色的星系,书页间游出青色的小鱼,大脑像卡在自动售货机里的易拉罐,摇晃时发出空洞的回响。
左手无名指内侧的烫伤正在发痒,而我无法回忆起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我的倒影在剥落。窗外的却砂树正在发生热力学时间反转,生嫩的酸叶缩回深绿的芽苞。我不记得思考时习惯性用食指摩挲下颌的肌肉记忆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对坚果过敏,那么掌心浮现的“今晚记得买杏仁”又是谁的字迹。这些闪回的画面边缘镶嵌同样闪烁七宝琉璃光的青色发丝,又飘落回我掌上的书页间,但我确实不曾记得我带他来过我的书房。
卫生间传来沙沙的异响,我看到15岁的魈正踮着脚往镜子上轻轻呵气后用手指涂画,我身后传来我的声音,而他应声惊喜的扭头——此刻我们互为彼此的观察者与坍缩点,在量子芝诺效应的永恒瞬间里,我顺着他因惊喜而微微放大的瞳孔,终于看到了他瞳孔每次翕动时注视的那个空间——
一面镜子。
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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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吗,先生。”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
“你会是个好父亲吗?”
我好像又开始晕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