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有三篇,在这里一次性发完,最最最后有微溦微量r18
《蒙昧》
浮舍走过漫长的甬道,蜿蜒曲折,有时甚至不得已低头前行。有点像困住他的层岩巨渊,但尽头始终有一道浅黄色的光,像温暖的引路仙灵。走到尽头是一扇厚重简单的外开门。
打开后里面是一间宽阔的放映厅,伐难和应达在前排招手,他走过去坐下,有零嘴、饮水,凳子很软很舒服,弥怒也在——挺不错。一旁应达轻声说:“来了啊。”
“嗯。”
“我们还打赌,层岩困不住你。”
“哼,要不是我自愿的,没有地方能困住我。”
“是是是……”
昏暗的影院里散坐着许多曾经的同伴,有的人早已熟悉,有的面孔未曾相识。
似乎所有怀着未完之愿夜叉死后都会来到这里,影院屏幕上会来回播放世间剩余夜叉们的一点一滴,应达俏皮,脑子活络,她喝着可乐告诉浮舍,自己给这里起了个名字,叫:
《夜叉电影院》
“铜雀那小子呢?”
“他可省心得很,不像某位大哥,死后还要弟弟操心。魈给他供了串烤鱼,那孩子心满意足轮回去了。”
天下大局已定,璃月欣欣向荣,非要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四夜叉看向银幕中、世间仅存的、唯一的夜叉。
魈又睡在了荻花洲的月光下,野松鼠顺着树干向下,嗅了嗅它的发顶,似乎在尝这个带着清心苦味的人是好是坏,仙人没有醒,但是被树间抖落的松针挠了鼻,小声打了个喷嚏,把松鼠吓得抱着松子和日落果头也不回地跑走。
“睡着了吗……我竟然沦落到如此闲散的地步。”魈颠了颠手中的枪,起身赴往下一场战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魈的生活似乎只剩下了挥枪、假寐,以及定期会见岩王帝君。
伐难撑着脸愁苦:“好好地太平盛世被这孩子过成了苦修,也太乏味了些,果然还是小时候更可爱……”
魈刚被帝君带回来的时候过了发育期,人形的样子又瘦又小,躲在帝君后面警惕又沉默地盯着一切。
当时是亲近的伐难先和小孩搭了话,蹲下来握着小鸟枯瘦的手,说诶呀,好漂亮的小鸟,不过这指甲和羽毛也该修修啦。
小时候魈被夜叉们看个精光的事,值得哥姐们吹一辈子。夜叉稀少,又难得集聚,弥怒加急制衣时房内的岩光亮得像是冒了火,四只手的浮舍把金鹏按在澡盆里,应达找来皂荚不厌其烦梳开沾着血污、打了结的头发,伐难控水把魈从上到下都结结实实刷了一遍,直到再也嗅不到一点梦魔那里带来的金粉味。
女孩子们笑笑闹闹说着是个漂亮的孩子,头发好滑,像山间清晨的岚,真羡慕,这就是金鹏的羽毛吗?她们想给魈梳辫子,后者奋力挣扎,可能是想到帝君说,这些人是“可以信任的同伴”。最后只能安安分分地蹲在澡盆里,看着一桶又一桶混着泥污和血垢的水被换出去。
直到被刷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穿着新衣服,不知所措地站在哥哥姐姐面前,他们的幺弟终于沉着嗓子说了第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这番讨好是何意?要利用我接近帝君,痴心妄想。”
“同伴”在金鹏这里从来不是协助者,只会是背叛者、利用者,还有落井下石之人,除了岩王帝君,他不信任任何人。
他同族的哥哥姐姐们听到这句话,似乎愣了愣,不约而同露出了了然于胸的表情,伐难温柔抚摸着魈的头,告诉他:“有时候人和人并不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我们对你好,只是因为想那么做,没有别的目的。”
不同于梦魇刺鼻的香粉,伐难的气息温暖、可靠,魈能听懂每一个字,但是连在一起让他感到困惑非常。
应达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见到帝君,摩拉克斯和他们没什么不同,“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这就是我们追随帝君的缘由。”
摩拉克斯曾见到女孩们掰开金黄的银杏叶,折成一只只蝴蝶插入魈的发间,还找来尚未长成的海棠果,一点点缀到墨绿的发丝上。然后
他笑着说:“哥哥姐姐们真喜欢你啊,魈。”
魈惶恐地起身想要行礼,却被制止,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原地局促得手不知往哪放。被带回已有数月,瘦黄的脸色终于微微透了点粉白。随着动作,发间的银杏叶和海棠果簌簌滚落,配着被玩得到处乱翘的长发,像秋天的小刺猬。挺好的,即使午睡时脸上被浮舍偷偷画了乌龟,摩拉克斯觉得和同类在一起的魈总归要活泼些。
夜晚的帐篷外,摩拉克斯问他待的还习惯吗,魈盯着自己的脚尖说:“这里……一切都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要干这些事,为什么大家都很开心?”他说不出灵巧的话,只是笨拙地表述:“就像……吃了太多的美梦,醉倒了,感觉再也醒不来也没关系。”最后一句小声得要散在夜风里,但是岩石听到了,摩拉克斯说:“这不是梦,魈,这就是人间。”
摩拉克斯一直没有让魈上战场,小夜叉闲得发慌、终日惶惶,却又不敢当面去问,每日夜里瞪着眼睡不着,只能去院里的树上挂着,直到那双荧荧的金瞳把起夜的浮舍狠狠吓一跳,第二天几位夜叉凑一起,才商量着带小鸟去帝君面前求个士职。
主室内,摩拉克斯垂首思索,问:“你确定你要重回战场吗?”
“是的,您救我于苦海、赐我姓名,在下身无长物,唯有在战场上能尽绵薄之力。”
龙王在一旁说你就让他试试,不放心的话先让哥哥姐姐带着他。
魈的眼睛直直望着摩拉克斯,像是锐利的长枪。摩拉克斯在座上表情未动,垂眸回看,一眼望穿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他问:“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吗?即使在旧主那里被迫出入了那么多次,现在依然想要回到战场吗?”
魈终于明白了帝君的意思,不是因为自己的枪不够锐利、也不是担心自己会误伤常人,而是担心自己不愿意。
于是他说:“是的,为了璃月,为了岩王帝君。虽千万人,吾往矣。”
和璞鸢既是保险,也是枷锁。
那柄泛着柔光的神兵交到魈手里时,夜叉本想说我不需要,金鹏的利爪和尖喙本身就是无以伦比的武器,曾经魈无数次靠着他们在战场中势如破竹、取回梦之魔神敌人的项上人头。而摩拉克斯告诉他:“不是为了杀敌,而是试着用它保护自己。”
金鹏再次感到疑惑,懵懂地带着枪上了战场,最后还是没忍住使回惯用的利爪。夜叉的爪对人类来说太锋利,即使它们不会面向千岩军,但目睹同为人类的敌军被轻而易举碾压、撕碎,甚至是啄食,望向那双荧黄色竖瞳时,其中杀性来不及收起,任谁都忍不住胆寒三分。再加上魈敏感的身份,军中一下流言四起。
上了战场后,即使有和璞鸢,魈带的伤依然是只增不减,少部分是刀剑无眼的磕碰,更多的是和其他非人生物厮杀时不管不顾的打法,哪怕弥怒恨不得把小夜叉拿根绳子拴在身上,但以轻捷闻名的夜叉总是号声一响就闪身不见,只在原地留下几缕染着业障的风。往往几天的恶战下来,不是带着一身毒就是腿上手上身上挂了彩,偏偏本人完全不在意:只要不有碍观瞻,怎样都好。
爱惜翅膀的小鸟虽然不会特意处理伤口,但肯定会隔段日子就去泉水里梳洗自己——脏兮兮地回去肯定又要被哥哥姐姐念叨。休战时摩拉克斯想找他,费不了什么力气。
竹林中水声潺潺,魈躲在小瀑布下清理羽毛,即使是他,也违背不了鸟类爱惜羽毛的本能。金翅鹏闪着金色光芒的尾羽被沾上水一点一点擦拭、理顺,逐渐变回光鲜美丽的模样。
虽然还是削瘦,但已经比刚来时长了不少,小臂上多少微微有了点肉,肋骨也不再根根清晰可见,只是可惜从身后左肩到胸侧的抓伤横亘身体,看起来堪堪止了血,小鸟就迫不及待来梳洗。应该是同为鸟类的对手,魈化出本体清理腹羽和背心时格外吃力。
少年背对小径,瀑布声大,岩神也没有刻意放出脚步,突然听到有人问:"怎么不先去找伐难处理伤口?"把小鸟吓了一跳。
一下听出了摩拉克斯的声音,魈慌忙化回人形,咚一下膝盖磕着河边岩石就行了个礼请罪:“对不起,未曾想今日帝君会往此路,碍了大人的眼。”
动作慌乱,怕是完全没听清刚刚摩拉克斯问了什么,摩拉克斯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梳洗,不去找伐难?”
魈的话一时更混乱:“前些日子战斗时有只雕,把背上的羽毛琢秃了。不是大伤,但、但实在丑陋,怕他们笑话我……”
向来不苟言笑的金鹏大将在摩拉克斯眼中一下变成了害怕哥哥姐姐笑话的死要面子小孩,他说着他们怎么会笑话你,俯身想扶小鸟起来,却察觉了什么,轻咳一下收回手。
魈看着帝君,帝君的目光却从自己身上偏移。过了片刻比耳根还滚烫的混沌脑子终于迟缓想起:在梦魇手下大家都荒Y无度、酒池肉林,他早习惯了光着身子,一时竟忘了把衣服也化出来。也就是说,此刻在摩拉克斯面前的自己,不着寸缕。
影厅里,弥怒的笑声差点掀翻几排座椅,应达赶紧让他噤声,还替魈解释:“我说你们!别笑!!又不是没见过!不知道鸟都是要面子的吗!弥怒和伐难!你们也是!想办法管管大哥啊!”
应达看过去,弥怒捂着脸在椅子里忍到颤抖,不时漏出几声喘不上气、破了音的笑声:“我说他那天怎么突然来问我有没有新衣服,还以为终于开窍了。”
伐难一边擦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提议:“说真的,应该把这历史性的一刻到以后魈的庙里。千秋万代、流芳千古!”
魈还没来得及思考出到底是应该先变出衣服穿上,还是请帝君先行回避。摩拉克斯先脱下外袍,把夜叉罩了进来:“你先行处理,我在那边,好了再叫我。”
"我、我……"魈披着摩拉克斯的衣服,嘴巴张了又闭,想说业障和血污会沾染岩君的外衣,又想说我没那么娇气,但一想到如果让帝君看到自己满是伤痕的裸体,实在不敬!!
片刻后终于平静下来的魈抱着外衣找到摩拉克斯,本意是说自己马上就帮帝君清洗,对方却不甚在意地把衣服套上,和他聊起来:“不是什么大事,是近日军中有一些无端碎语,说金鹏大将的不是。”
留言传得不怎么好听,什么兽性难收、恐怖如斯。魈虽不关注,但多少会流入耳朵一些。一听立马又要跪下来认扰乱军心的罪,摩拉克斯赶紧把人拉起来,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示意魈一起坐下:“火鼠大将他们截不到你,所以托我给你带句话,我们都知道,那都不是你。”
岩王帝君支着一边腿,随意地坐在小台上,垂首看身边的夜叉:“当然,这里面当然也包括我。魈,你不是任何人,只是你自己。”宽厚的手拍了拍魈的脑袋,魈听到摩拉克斯说:“流言的事情我会去处理,但是弥怒和伐难说你总是受伤,为什么不用和璞鸢?不喜欢?”
“不是!”夜叉支支吾吾地承认:“是我愚钝,使不惯武器。”他又解释:“没有武器,我一样可以为帝君破阵杀敌!”
“不,这并非我令你上战场的本意。”
魈又陷入了困惑,上阵杀敌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无边杀伐之相的岩王帝君,难道还可能是怀柔派?
摩拉克斯叹了口气:“从明天开始,每日用过午食来我这里,我亲自教导你。”
武神亲传,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机会,魈朗声领命:“是!”
对方顿了片刻,又道:“不必拘谨,若有其他事,事先告知我一声就好。这不是要求或契约,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个约定。”
一个直至你能自己想明白问题的答案,直到你能意识到漫漫旅途并不只有痛苦,而是有更多东西值得为之一战的约定。
“做你自己就好。”
在岩王帝君授意下,魈在战场上如神兵出鞘,所到之处捷报频传,夜叉们把魈当成了吉祥物,恨不得上阵前把幺弟当出入平安的桃符挂着。魈不擅长接受如此直白的好意与喜欢,常常对热情的夜叉众不知所措,被围在中间,一个不注意就风轮两立逃走。
战场上不可能一直胜利,帝君不可能亲临每一处险要。天时应达和魈领命守住雪山要道直到开春,临行前弥怒亲自斟的送行酒,私下拉着他交待:“应达属火,雪山湿冷,战起来难免被束手脚,你性子沉稳,帝君让你去也是为了照顾好她,注意不要让她太冲动。也要保护好自己,别被业障钻了空子。”
魈没什么行李,背着一杆和璞鸢,一一点头应下。
朔风中,弥怒把魈脑袋的头发揉乱,终是不舍放开:“去吧,等你们回来,春天也来了。”
那时他还不太能理解哥姐们口中的:“业障于凡人有殆”是什么意思,只是懵懂知晓那些小小的生灵肉眼凡胎、生来脆弱。
战事吃紧,要道险恶。大雪封路让对峙双方一时陷入胶着。年关将至,将士们都无心交战,休息时隔着崇山,远远望着璃月的方向。
那天是年二十八,本应是魈负责带兵巡逻,应达说营地里闷得慌,想要出去透透气,两人换了班,午后却有斥候来报火鼠大将受伤,赶到时却见应达拖着伤在和三五千岩小将对峙。魈一眼就看到那几人身上已深染业障,也许是怀有侥幸,应达一边与自己的业障对抗,一边希望能将人击晕带回。
此前斥候告诉魈,外出巡逻的小队有细作在内,他们原本已经清缴了附近的敌军小队,应达准备收兵返回时一个不查,被队伍里的内鬼用短匕捅伤,原本已收束的业障因此爆发,污染了队伍里的其他人。
“怪物!!你们这群只会带来无尽灾难的怪物!!!”
人类喉中发出的声音已难以辨识,但魈辨出祂在挑夜叉们最不愿意听到的话说出口。周身的风都混着墨色,血液里每一粒业障都被暴躁充斥。
青色夜叉脸覆傩面,手持和璞鸢一个下击加入战局。
肉眼凡胎当然不足以对夜叉构成什么威胁,不过两个闪身,魈便把所有将武器向着同僚的人击溃。
青色的和璞鸢沾了血,拿在手中能感受到兴奋的嗡鸣,魈回身去看应达,火红的夜叉朝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倒了下去。
他背着应达回到营地,将人交给医师,有将士围上前来,关切地问出去巡逻的其他士兵怎么样了。魈记得其中的一张面孔,出去巡逻的人当中,有一个似乎关系与他特别要好。
可惜少年仙人不会说谎,只会一板一眼地陈述事实:“他们被业障侵染,我已将其就地正法。”
轻飘飘的四个字落下,意味着那几人已经结束了流星般短暂的一生。在提瓦特的天空中,朴素到没有闪过一下。
询问的人失魂落魄地退到一旁,喃喃说着他才刚结婚,家里还有个不足月的女儿,每天夕阳落下的时候,他的妻子都会去港口看丈夫有没有回家。
魈抬步要走,对方突然又问了一句:尸体呢?尸体您留在哪了?
魈没有直言,只说自己已将那些业障侵染的肉体处理。
也许是少年的脸庞太过稚嫩,极端愤怒下,卸下傩面的魈给了同僚一种柔软无害的错觉。退下的那名将士冲上前来,握着魈尚且单薄的肩膀,淌着泪,狠狠给了魈一巴掌。锋利的手甲刮破了脸,猩红的血顺着侧脸淌下。这下他们一人满面泪水、一人满面鲜血。那人却冷笑着说:“仙人的血,原来也是红色的吗?”
魈微不可闻地谈了口气,他向来无法理解那些地上的生灵为何总有如此丰沛的情绪,只说:“我不杀他,他就可能杀其他人。我说过,下不去手的话,唤我来。”
这句话再度激怒了对方,那名千岩军竟是夺过旁人手中的枪,狠狠向魈扎过去。魈松开和璞鸢,神兵当啷一声摔落在地。夜叉竟是不躲也不避,一枪下去,血溅当场。
“结束他我只用了一枪,你若心有怨怼,这一枪,还我就是。”少年清朗的声音落在雪地上,像是在愤怒的火上又浇了一杯油。
对方还想再动,却被一个威严的声音制止:“行刺军中将领、包庇叛党,以契约来说,理应同罪处理。”是摩拉克斯。帝君亲临,其他千岩军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隔开魈和失控的士兵。被架走时,那人嘴里还在谩骂着:“你懂什么!人面兽心的东西。”
人群簇拥着魈,被开了个窟窿的夜叉不为所动,摆了摆手说这点小伤一会便好。到底还是摩拉克斯发话,把人提到帐内做了处理。
直到把所有人都遣散,小鸟还跟在摩拉克斯后面,帝君问他为什么刚才不躲,小鸟死心眼地说,夜叉的枪只能指向璃月的敌人,何况当时业障骚动,防卫很可能将其他人误伤。他低低地问:“可是,帝君,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和璞鸢它早已用熟,随团将士都知道他一枪能击毙好几个那样的士兵。明知如此,可为什么还要为已死之人出头?
夜叉自小被梦魔俘获,多年灵识未开,他不理解那些人非亲非故、连同乡都算不上的人,为什么要为了彼此做到这一步。他不会去辨识正确与否,只记得梦温柔抚着他的脸庞,告诉他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能信任和依赖:“不要相信任何人,小鸟。不然你会死得又早……又惨。”
他曾一次次被“同伴”背叛,那些或哭或笑的脸庞早已模糊不清,但金鹏记得交付信任的下场,他们有的人趁其不备时将他推落山崖,而后为主人带去自己“叛逃”的消息;也有的人哭着说对不起,金鹏,我真的迫不得己,然后把它一个人丢下面对暴怒的对手;又或者当金鹏破破烂烂地回到梦给予的“巢穴”时,听到视为同类的伙伴在传播中伤自己的留言,而这一切只因为主人随意赐下的一句“金鹏,我的好孩子”。
这个乱世,没有人会毫无意义地为别人付出。所以他不明白,他想不通,“为什么,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弱小人类,要为非亲非故的人做那些明知不可而为的事?他们明知面对的是比他们强大千倍百倍的怪物,但依然要冲上前来。明明是魔神仙人之间的争斗,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参与其中呢?”
在他看来,岩王帝君是世上一等一智慧理性的人,对自己幼稚到黄口小儿都明白的问题,一定能答出来。
可是摩拉克斯说:“魈,我说过,你不是怪物。其次,不明白也没关系,人间无数,看得多了,总有一天你会懂。人类、仙人、魔神,实际上没什么区别 。”他的帝君揉了揉小鸟的脑袋,告诉他,答案得自己想。小鸟食也琢磨,寝也难安,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什么意思。人类那么那么弱小,又那么优柔寡断,漩涡魔神尾巴抖一抖掀起的海浪就能刮走一大片,为什么还要参与到魔神的争斗中。可帝君告诉他,参与魔神战争从来就不是为了吞并、扩张。
摩拉克斯领着他到了庆云顶上,带着小鸟看身下破碎却也蕴藏星火的土地,告诉他:“这片土地从来就不属于摩拉克斯,哪怕站在这里的是马克修斯、若陀、归终,都没有差别。我会站在这里,只是因为我刚好能做到这件事。有的答案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但是有的不能,你得自己想通。”
魈实在想不明白,帝君视察完毕已是入夜,他去看望应达,把白天的疑问又问了一遍。
躺在榻上的姐姐已经苏醒,听到他的问题,露出一个和往常无异的笑。
“傻孩子,人类从来不是为了哪位魔神或者哪块土地而战。人类的强大之处在于他们野草般生生不息,在于他们为所诉所求去挑战不可能时迸发的力量。”应达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替魈将落下的发丝拨到耳后,她说,夜叉和人类不一样,不要以人类的标准来禁锢自己。
“人生短暂,不过百年。可我们夜叉生来注定历劫祓恶,这是仅有我们能做到的骄傲,也是我们注定要背负的罪业。”
“那……我做错了吗?”小金鹏皱着眉,清冷的五官皱了起来,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
“魈,你还小,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观察、学习、成长。也许很快你就能明白,世界上大多数对错都来源于后人的评判。”
她隔空点了点夜叉胸腔里那颗晶莹剔透的琉璃心,说:“所以你能做的只有固守本心,相信自己。而不是把答案寄托在外界物质上。”
魈在高台上守夜,却总不由自主想起帝君和应达的话。如果不知道答案,就去问问你的心。都说金鹏羽毛华丽,心脏是一颗琉璃宝珠,魈却从来没亲眼见过琉璃心,更别提向自己的心发问。
另一边,摩拉克斯仍在室中与一众仙家议事,前方焦灼,他们后面也焦头烂额,中场休息的时候,归终捧着盖碗,轻呷一口,状似无意提起:“听说你今天亲临了西北那边的战场?”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又抛出问题:“我不太明白,关于那只小金鹏鸟,你到底想要把他养成什么样子?”
此时的好友却和他打起了太极:“他想要长成什么样子,由他自己来决定。”
身为在场当中为数不多的女性,她总会有一些准确得可怕的直觉或担忧,她叹了口气,告诫自己的好友:“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摩拉克斯,你不能既要他有如神兵,又要他降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