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钟离×山神魈。别名《建国之后不许成精》。刀预警。
Summary：神的歌声织成河流。
从前有一座山。
山上没有庙，但有一个矮矮的神龛，里面住着一个小小的山神。
山神有多小呢？狐狸捡到他的时候还没有一片树叶那么大。
狐狸告诉他，我叫钟离。
——“那我的名字呢？”小山神问。
“魈。”狐狸说，“你的名字，魈。”
就这样，小山神结识了山里唯一的狐狸。
狐狸每天都来，每次都带着不一样的礼物。
有时是一条含苞待放的枝丫，有时是一朵正开的花；有时是一颗刚采下的果实，有时是一枚心形的叶子。
狐狸的尾巴毛绒绒的，他轻轻地摇呀摇，扫开了神龛上的枯叶。
——“你能带我出去吗？”小山神问。
小山神自出生以来就在神龛里，他出不去，破旧的神龛上偶尔会漏进几缕矮小的阳光，有时也会渗进一粒一粒的雨，落在同样破旧的香炉上。那是他为数不多的世界。
狐狸的尾巴停了下来。
他摇了摇头，继续说着今天的故事。
他说人间的岁月分为四季，春天是花开的时候；夏天有热烈灿烂的太阳；秋天的山是孤单的金黄；冬天降下冰雪的埋没大地。
小山神问。
——“什么是雪？”
“是冷的触摸。”狐狸说。
——“孤单是什么？”
“是特别的叶子。”
——“我见过太阳吗？”
狐狸找来枝杈，将神龛上的裂缝盖上。“你会见到的。”
——“春天什么时候来？”小山神问。
“在雪融化之后。”狐狸说。
小山神听不明白了。狐狸说太阳会融化冰雪，春花是秋叶的转生；可是太阳却在冰雪之前，秋叶又在春花之后。
小山神听得迷迷糊糊，狐狸笑着说：“四季是不断的轮回，它们注定相会。”
神龛的裂缝被填补，里头又是暗幽幽的。小山神坐在小香炉上皱着眉：“我还是听不懂。”
狐狸说：“等魈长大了就懂了。”
小山神耳朵抖了抖，突然站起来，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惊喜地说：“钟离，你快看我。我是不是长高了？”
狐狸没有回话，小山神气馁道：“难道是这个炉子变小了……”
“不，是魈长高了。”
“真的吗？”
狐狸笑着，“千真万确。”
小山神兴奋地在香炉上蹦了两下，“钟离，我遇到你之后就开始长高了。”
狐狸的尾巴慢悠悠地摇着，他的眼睛是黄金的颜色，狭长的眼尾挑起，浓密而长的眼睫可以撑起两段暖阳。他眯起眼睛，周身腾起一阵薄雾，小山神眨眨眼，神龛外的狐狸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的人。
小山神不知道这个人有多高，只是他蹲在神龛前，单是手掌就和自己一样大。
他的睫毛很长，眼睛比狐狸要小些，眸子却是相同的，眼尾还有两道好看的颜色，碎发飘起时额间会露出一枚紫菱。他的头发也很长，蹲下时会垂到草上，发尾的颜色像阳光。
小山神看愣了神，喃喃道：“钟离……”
那人点了点头，俊美无俦的脸上漾开一抿轻笑。“是我。”
声音也很好听。
小山神激动地跳下香炉，“钟离，你真好看。”
钟离依然笑着，他告诉小山神，等到他长的和自己一样大，就可以离开神龛；可以摸到花，闻到草，触摸这山间最清澈的风。
“我会给你建一个更大的神龛。”钟离说。
“魈要好好长大。”
狐狸带来一颗种子和一碗水。他把种子埋在神龛边，指尖点水淋湿了土壤。
“这是水。”狐狸说。
小山神问：“和雨一样吗？”
狐狸点点头。他把碗挪到神龛前，小山神好奇地凑近去看，碗里倒映着蓝色的天空，白云揉成团粘在蓝天上，霎时云团搅动起来，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波纹。狐狸轻轻道：“这是风。”
小山神懵懂地听着，他看见水中映着一个身影，墨发及肩，青色挑染。“这是我吗？”
“嗯。”
原来他和钟离一样都是金色的眼睛。小山神下意识抚上眼尾的红痕，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容貌，水中的人总显得有些羞涩陌生。那蓝色的、圆形的天空落在他身后，小山神问：“我在天上吗？”
“你不在天上了。”狐狸说。
风翻卷着大山，掀下一枚花瓣。它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撞碎了天空，遮住了小山神的脸。
不久后狐狸就给他换了更大的神龛。
小山神问：“我睁开眼睛就在这座山里。钟离，你应该比我大吧，为什么我是山神呢？”
狐狸说：“因为你是这山里最善良纯洁的存在。”
狐狸今天带了新的礼物来，一支毛笔，和一页页空白的纸。他又变成了那个十分好看的人。
钟离慢慢地讲着故事，把山画给小山神看。
小山神好奇地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山？我能下山吗？”
钟离提着笔，迟迟才落下。“山下并不好。”
小山神说：“你说我是神，为什么我没有法力呢？”
钟离笑了笑，只告诉他要好好长大，等到他长的和自己一样大、可以摸到风时就有了法力。
“到时候整座山的生灵都会为你欢悦。”
“它们会送来花、送来草，送来缕缕清风。”
钟离说：“你会拥有最美好的存在。”
“山里的一切都会陪伴你。”
小山神问：“你也会陪着我吗？”
钟离笑着，“我永远爱你。”
“爱是什么？”
“不知道。”
小山神又问：“那你为什么会爱我呢？”
钟离呢喃着，因为你说你爱我。
可是声音太小，小山神没有听见。
他继续问，钟离却不说了。
小山神一天天的长大，狐狸每天都陪着他。
小山神每天都问他——你为什么爱我？
狐狸每天都会给他一个理由。
——因为你送我一朵花。
——因为你送我一叶枝丫。
——因为你送我最纯洁的风。
小山神问：“这就是爱吗？”
“那我也爱你，钟离。”
“你每天都送我。我很爱很爱你。”
钟离笑了笑，又在今天的纸上写了一个字。他把纸展开，说：“这是我的名字，钟离。”
“这是你的名字，钟离。”
钟离又低头写了一个字，“这是你的名字，魈。”
他的声音很轻，犹如一抹风的轻抚。
小山神心里怪道，他分明没有摸过风。他疑惑着：“我的名字？”
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尾的丹霞钩着一个个声音。钟离笑着说：“我为你取的名字。”
“这山间，这世上，只有我会这么叫你。”
“只要你听到这个名字，就会知道我的存在。”
小山神呆愣着看他，声音呐呐：“钟离永远爱魈。”
钟离莞尔：“魈永远爱钟离。”
嘹亮的嘒嘒声此起彼伏，如潮水涨满了山间。狐狸轻轻拨弄着神龛边的枝芽，看里面的小人儿捂着耳朵，不禁笑道：“这是蝉鸣。”
“蝉？”
“嗯。一种喜欢覆在树上的虫子。”狐狸悠悠解释道，“它们会在地下埋伏许久，有的长达十七年，直到破土而出后放声歌唱，再过一两年又沉寂于大地。”
小山神的面色凝重，一对姣好的眉儿拧了起来。狐狸缓缓说：“山里的生命都很短暂。”
小山神抬起头来：“那山下呢？”
“山下有很多的狐狸。”
“钟离不和它们一起玩吗？它们认识我吗？”
狐狸摇摇头，“我只和你在一起。”
小山神坐在香炉上晃着腿，眼里摇着星星。“山下还有什么？”
“山下有房子。”
“和我的一样大吗？”小山神双手展平，大大地比划着。
“比这个还要大，可以住下很多个我。”狐狸看着小山神好奇的眼睛，“狐狸们生活在一起，饥饿时一同觅食，寒冷时挤成一团互相取暖。但它们都不喜欢彼此。”
“爱【美】的老狐狸会抢走小狐狸的【衣服】来装饰自己，它们称之为【长生】。”
狐狸语气平淡地讲着，似乎这些都与他相隔甚远，可不知为何小山神却听得浑身发怵，心上尤有一股恶寒——可他分明不知何为冷暖。他的皮肤丝丝灼痛着，小山神不由得抱着自己的双臂蜷缩起来。
“……那它们会长生吗？”
狐狸道：“它们会遭受报应而死。”
小山神猛地抬头，毫无防备地撞上狐狸的眼睛。那双与他颜色相近的眼睛里没有倒映天上的太阳，也没有晃过风吹来的花瓣，他眉眼微垂，只是看着他，隔着神龛看着他，眼底落满了枯叶。
小山神预感他不能再问，可是【山下】二字一直牵动着他的心，好像卷起一阵风，要把他深情却残酷地卷回去。
可回去，回哪去呢？
这座阴暗窄小的神龛不是。是这片他未曾见过的山吗？
小山神讪讪地问：“我能下山吗？”
他见狐狸神色一黯，眼底的枯叶飘零。
“我永远爱你。”
那是钟离第一次拒绝他。
叶子变成和太阳一样的金黄色，可它们并不柔和，被风踩在土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小山神看着碗里的天空，夜里正倒映着月亮，只是今日的月比从前更亮，在漆黑的天上却显得凄凉。它倾倒着如滂沱大雨般的月光，淹没了浅浅的天空，压在山间的枯叶上，把它们埋进了土。
风摘下了梨花树的叶，重重砸在狐狸头上，狐狸却只是蜷蜷尾巴，任凭风急叶雨骤。
狐狸春天时埋下的种子，如今已经比神龛还要高了，只是叶子零星，遮不住多少风雨。
小山神看着狐狸头上落下一枚又一枚叶子，不一会儿风又晃起来。小山神往水里看，那天上哭泣的月亮身边多了许多亮亮的圆点，但不像星星，它们比星星还要大，颜色比星星还要暖，簇拥着月亮左右摇荡。
小山神好奇极了，却不忍吵醒狐狸。他看了许久，久到狐狸头上落满第十六枚叶子时狐狸才悠悠醒来。
小山神声色欢悦：“钟离，那是什么？”
狐狸眯起眼睛往天上看，“祈天灯。”
“祈天灯……”小山神小声地念了几遍，“它们从哪来？”
狐狸迟迟不语，小山神便知道它们来自山下。他忍不住又问：“它们为什么要放灯呢？”
狐狸终于开口，“为了把它们的愿望祭给月神。”
“月亮上的神仙？”
狐狸点了点头。“那是一位被锁在高天之上的仙子，她想要回家，却被这千万朵明灯晃瞎了眼睛，看不清人间的路。”
“仙子只能在月亮上将一盏又一盏灯分开，再一盏又一盏地熄灭，一直分一年。可等到一年过去、明年的今天到来，又会有无数的愿望被送上天空。”
小山神抚上心口，这里似乎本该有什么搏动着，可是他掌下却空落落的。小山神声音发颤，“它们为什么不肯让月神回家？”
“因为它们要实现愿望。”
小山神蹙着眉，眼角落了雨。“钟离，我觉得这不对。”
他希望月神可以回家，可这怎么不是一份愿望？而这份愿望却会成为祂回家的阻碍。
狐狸默然。
小山神望着水里的月，月神的泪水溶破了月亮，月光摔在地上嚎哭着。
“那你呢，钟离，你想回家吗？”
狐狸一愣，“这座山就是我的家。”
“我想回家。”魈说。
他抬起眼睛，那双被水浸没的金色瞳如同天上哭泣的月。
少年看着他，钟离悄然别开了眼。“这座山就是你的家。”
“可我觉得不对，不是这样。”魈拧着胸前的衣服，月光愀然地漫进了神龛，淌过少年透明的身躯。“这里告诉我……我想回家。”
钟离没再看他。良久寂寥的山间漾开了一声叹息。
“可那并不好。”
“是山下，对吗？”
“我永远爱你。”
钟离不再说话，魈也没再开口。
那是他第一次触碰到泪水，只是泪水坠于大地，犹如月亮，宛若虚无。
小山神已经长高了许多，狐狸就用枝杈堆高了一个新的神龛。只是狐狸的手脚笨笨的，堆的神龛又乱又垮。
小山神望着外面，说：“我想出去了。”
狐狸团着尾巴缩在梨花树下，说：“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出来了。”
“我还没有碰过你，钟离。”
“你只是不记得了。”
小山神说：“我现在可以碰你吗？”
“不要出来。”
小山神失落极了，他从睁开眼就在这又小又黑的神龛里，从来没有出去过。他怀疑就是这神龛太矮，挡着他长高了，不然他早就长的和钟离一样高。
他蜷缩着身体蹲在地上，说：“钟离，我想抱抱你。”
狐狸缩了缩尾巴，只是告诉他——等你长大了。
冬天来了。狐狸每天都要睡一大觉，变成大人的时候越来越少，就连神龛塌了一角也没发现。
那一角的光细碎地穿透他的身体，小山神试图把手伸到神龛外面，趁狐狸睡着的时候摸一摸他。
他才将手探出去，却发现自己的手不见了。
没有感受到狐狸说的暖暖的阳光、凉凉的风，什么也没有。
狐狸睁开眼睛，小山神惊慌失措地把手收了回去。他蹲在原地心虚地等着狐狸的数落，可狐狸并没有念叨他。
狐狸走了，回来时拖着长长短短的枝杈。
他用尾巴撑着身体，用牙齿咬着枝杈填补神龛的缝隙，把破破烂烂的神龛又补好了。
狐狸说：“对不起，再等一等吧。”
小山神说：“钟离，我不要你道歉。”
“对不起。”
小山神攥着身下一抔又一抔的灰，他说：“钟离，我不要你道歉。我永远爱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每次他说这句话时狐狸都会安静下来，用很轻的声音跟他说，我永远爱你。
狐狸不再说了。
他蜷着自己的尾巴，轻轻地说：“睡吧。睡过这个冬天。”
小山神不知道狐狸为什么不说爱他了。
小山神说：“我不想睡。”
狐狸的脸埋在尾巴里，声音蔫蔫的。“狐狸是要冬眠的。”
他昏昏欲睡，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钟离，你是不是瞒了我很多事。”小山神说，“你从来都不告诉我，但是我知道。”
“山，我手里的灰……我能感受到它们的不安。”
狐狸将头从尾巴里露了出来，他眯着眼睛，像是想起什么。“今天还没给你讲故事。”
——
从前有一只小小的狐狸，他在山里迷了路，遇到了一个小小的山神。
小狐狸说他喜欢山神，于是每天给山神送来衔着花苞的枝丫、新开的花，和刚捡到的果子。
他捡来一片和他一样小小的叶子，告诉山神：大狐狸们说，我们的心脏是这样的形状。
——它就是我的心。我喜欢你，我想送给你。
山神收下了他的叶子，小小的，轻得没有重量。
小狐狸说，天好冷，他要回去了。
他要回去穿上暖暖的衣服，明天他还要来给山神送新的礼物。
到了明天，小狐狸果然来了。
可他没有穿上暖暖的衣服。小狐狸只是送了山神一个小小的香炉。
小狐狸说，这是老狐狸们丢掉的，他偷偷捡来了。老狐狸们的拜的神仙他从来没见过，都没有山神这么好看。
——我不告诉他们，你是我唯一的山神。而我是你唯一的信徒。
——我永远爱你。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山神看狐狸一啜一啜的，像要哭了一样，便顺着哄他说——我永远爱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可是小狐狸听了却号啕大哭起来。他哭着说——你永远爱我，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那天小狐狸呆到很晚才下山。
他和山神说了很多的话，只是大部分时候都在哭。
他说他没有爹，没有娘，没有房子也没有家。山下太冷了，冻死了好多、好多。他们抢走了好多、好多的【衣服】，红的、红的、红的。
山神听不懂，只是目送着小狐狸走下了没有太阳的山。
就这样，山神在小狐狸的信仰下一天天地长大。
山神长的比小狐狸还要高，小狐狸就牵着山神在山里走。
小狐狸捡起一颗颗果子，说，这是吃的。
他送给山神，山神尝了一口，却被酸得脸都皱在一起。
小狐狸吓得让山神赶紧吐掉。他这下才知道，山神不会饿肚子，也就不用吃东西。
小狐狸说，当山神真好啊，不会饿肚子。
山神看他一路捡着酸涩的果子，问——你觉得好吃吗？
小狐狸顿了一下，说，好吃。
山神点了点头，也一路帮他捡起果子来。
他们走了一段好远好远的路，路上的花永远灿烂，林间的风轻如昵语。
小狐狸说，老狐狸们都说神仙会法术，可以变出很多吃的，还有房子，和花不完的钱。
山神说，我不会。
祂想了一下，又问——你想要吗？
小狐狸又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我想要你陪着我。
——就陪着我一个人。
像是怕山神反悔一样，小狐狸急着说。
——你说过的，你永远爱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山神点了点头，熟练地重复。
——我永远爱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小狐狸看着他，慢慢收回了目光，弯腰继续捡着果子。
那天小狐狸很晚才回去，山神看着他一步步走远，走进没有太阳的路里。
山神也说不清因为什么，但是小狐狸一定不开心，或者一定没有以前那么开心。
狐狸走的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小小的一点。
山神突然喊。
——冬天来了，明天要多穿点。
其实祂不知道冷暖，只是小狐狸曾经提到过，祂记性好，也跟着这么说了。
小狐狸猛地转过头来——嗯！
小狐狸像以前那样开开心心地、又蹦又跳地消失在尽头。
新的一天，山神等啊等。小狐狸没有来。
等到很晚的时候，小狐狸终于上山了。
小狐狸对山神说，我永远爱你。
小狐狸下山了。
钟离慢慢地说着故事，转眼一看，刚才闹着说不睡觉的人已经睡着了。
他会睡过这整个冬天。钟离看着他。
不会记住寒冷；不会记住枯萎的叶；不会记住压倒枝丫的冰雪。
不会记住那一抔一抔的黄土下，曾经埋葬的、如树叶一般又小又枯瘪的心脏。
钟离不说了，他蜷着尾巴，缩在了神龛前。
他们隔着一道小小的屏障，隔开了漫天的冰雪，隔开了饥饿和严寒。
他看着小山神的睡颜，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少年的嘴角牵起一个笑，似乎从来都是这么恬静。
山神会做梦吗？
钟离不知道，他不曾做过梦。
他的记性不好了，冰雪压在他的头上，隔开了许多的声音。
隔开了枝丫折断，冰晶碎裂。只有这片土地下隐隐传来的，一点、一点又一点心跳声。
钟离说——
他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狐狸张张嘴，最后合上了。
狐狸蜷缩在凝着冰的尾巴里，他要做梦去了。
不知道这片山，愿不愿意给他一场梦。
一场长久的，不见冰雪、不见亏欠的梦。
他要把这片山的记忆带走。
钟离仔细地回想着，他还有什么没有送他的？应该没有了吧。
从前那个孩子送他的礼物，如今应该都还清了。如果可以，他还想多送他一件暖暖的衣服，可以包裹住那个孩子，代替他血淋淋的、被撕下的皮肤。
他至今记得与那个孩子最后一面，他几乎认不出来那是他。
他的血肉已经冻住，却仍爬到了山上，倒在了那个小小的神龛前。
小小的孩子捧着一颗小小的心脏，红色的、跳动着的，能够化开天上飘落的冰晶。
他说，你看，人的心，就是和叶子一样的啊。
他的手落了下来，心脏掉进陈旧的香炉里，果真如那片叶子一样，轻得虚无，却填得祂沉坠。
他的眼睛是如初曦一般柔和的金色，却被满山的冰雪盖住了，将泪水冻成刺骨的锥。
祂抱着血淋淋的孩子，根本不懂那叫死亡。
祂说——我永远爱你。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祂当小小的孩子只是睡着了，便把叶子一样大的心脏放回他的胸腔中，把他抱进怀里。
山神感受不到温度，但想着他只是冷了，所以睡着了。
祂紧紧抱着他，试图隔开冰雪，等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他一定就醒了。
从来没有一夜那么长、那么慢。
祂把小孩紧紧裹住，说今天祂帮他捡果子。
可是一天天过去了，太阳总是升起就落下。
果子堆起来；果子塌下，烂进泥里。
——你那天没说爱我。今天也没有。
山神说。
等雪不再下，等春天来了，他一定就醒了。
太阳又一天升起，又一天落下。
春天，终于来了。
山神望下怀里，安静的孩子变成了一抔黄土，再也鞠不起来。
祂每天都说我爱你，却从来没有得到回应。
后来祂明白了，这就是死亡。
万物生，万物落。
祂收集了他的魂魄，在衔着花苞的枝丫上，在夹着露珠的花朵中，最后把他养在小小的神龛里。
这是祂最后的、唯一的回礼。
让你永远不受寒冻，永远不受饥饿。而我会变成一只小小的狐狸，最后为你织成一件暖暖的衣服，作为那夜迟来的爱你。
春天又一次来了。
魈睁开眼，神龛不知何时被雪压塌了，却没有伤到他。
他的怀里似乎抱着什么，那是他第一次触碰这世间。
他抱着它，却怎么也看不到钟离的身影，只有神龛前一沓堆起的梨花。
“钟离？”
山间传来鸟鸣，空气中是清新的青草香，风是一个又一个柔软的怀抱。
原来阳光是一点一点散落的晶，花朵这样软，嘀嗒的声音是泉水在欢颂。这山间的一切都那么美丽，那么让他好奇。
他问：“钟离？”
他唤了好久，钟离没有来。
他等不及了。他要跟钟离说，我摸得到了，我可以抱你了。
于是他钻出了坍塌的神龛，一声又一声地唤。
“钟离？”
“钟离？”
风间没有钟离，花里也没有。
他抱着怀里的衣裳，跑起来，在山间踩下第一个、第二个……数不尽的脚印。少年走过的每一步都开满了灿烂的花，那是万物为山神诞生的欢愉。
山间烂漫。
他摔在水边，额间的紫菱被水波晃乱了影子。
魈一味地喊着，唤着。钟离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山神的泪水融进泥土中，开出一朵又一朵白色的花。
祂说：
我永远爱你。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只是祂的山间，俱无回应。
（完）
标题出自《沈兼签记梦》宋·释心月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如是往来如是住，不知谁主又谁宾。
By.一周七日五天早八
以前一直以为老师的文全都是甜甜的，非常安心的点开结果红着眼眶写评论 
，明明前半部分像童话一样神秘美好，看到最后才明白前面之所以像童话就是因为小山神不记得，也一直不明白“山下”世界真实的样子，，是钟离一直保护着小山神的善良纯洁，待到我们视角的故事清晰时，小山神却也再找不到钟离了 
（可能理解有不到位的地方，但是老师写的真的非常好！赞美早八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