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搬运
Summary:
摩拉克斯悠长的生命终结在天理一战,千年后璃月物是人非,降魔大圣再次与他相遇,而钟离已经忘记了他们的过去,仅仅留存着某种本能。
岩魈only,一点逆向养成,原作剧情向悬疑(不是)。灵感来自b站手书《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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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龙苏醒的时候,以为天地是金色的。
他睁开眼时,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他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世界,一切都是一样的颜色,只有深浅之分。不知何处而来的能量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望着人间许久,终于听到了耳边传来的代表破碎和自由的第一声轻响。
他已经吸收了足够多的元素力,作为苗床的石珀再也承受不住外溢的岩元素,随着男孩伸展的动作寸寸皲裂。眼前的矿石脱落下来,初生的岩龙眯着眼,被森林和阳光的颜色晃了眼睛。
原来世界是有很多种颜色的。
岩龙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本能地伸出裸足探向草地。金色的元素生物循着地脉的气息飞来,扑簌着翅膀下落。男孩将它放在头顶,带着这只小小的晶蝶,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旅行。
这个地方真的很大,一个个月亮上升又下降,他也没有找到出去的路。开始只是走,加快了脚步,最后跑起来。男孩的脚踩在鹅卵石的表面,跃过奔流的溪水,向着某一个方向前进。
那么多条蜿蜒曲折的小道,那么多可以选择的方向,他却一定要向着这里走。或许是冥冥之中,天意注定,微风拂过,一片白色的花瓣就在这时飘飘摇摇地,像白色的晶蝶一样落在了他的脚下。
这是清心——分明什么都不记得,岩龙却在看到它的瞬间想起了它的名字。清心的花瓣很重,并不像蒲公英那样可以乘风飞出很远,只能在局限的范围内盘旋。
风停了,那片花瓣静静地躺在地上。岩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停下了脚步。
风就在这里。
他抬起头。
那是一座塑像。比他高了许多,是纯粹的暗白色,突兀又和谐地矗立在荒无人烟的丛林中。祂的脚底堆放着一片密集的清心花,岩龙的视线缓慢地上移,金瞳映出两个相依偎的身影。
不知名的塑像和他遥遥相望,呈坐姿、看不清样貌的白袍男子手中捧着一方棱角分明的石刻,正对着他。祂的怀中是一个蜷缩着的人,脚边洒满了纯白的花瓣,像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安心又沉静。
就好像,这个人已经和这座神像一样没有生命了一样。
“不适”——这是岩龙的第一个想法。其实这副画面非常和谐且美好,但他却不合时宜地感到了莫名的不快。这样的情绪对他来说非常新奇,仿佛沉寂已久的枯藤终于被露珠唤醒,在心里泛起一阵涟漪。他不知道自己的不满从何而来,只是慢慢地靠近,去抓那个看不见正脸的人身后垂下的飘带。
变故就在这个瞬间发生——尖锐的怒意扑面而来,在岩龙靠近的前一刻,那个人已经腾空而起。和谐的表象在顷刻间被打破,岩龙的耳边响起一声愤怒的厉啸,墨绿色的身影辗转腾挪间已经逼近面前。势如破竹的锋芒像要将他撕碎,却在他的瞳孔前堪堪一指处戛然而止。
这一切都发生在弹指一挥间,岩龙稚嫩的反应神经迟来地绷起,金瞳针缩,本能地想要躲避。而面前的人居然先他一步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长枪后撤,墨绿色的雾气也随之消散在空气中。
持枪的人显出身形,在岩龙怔愣的注视里上前一步,带着不确定的颤栗,朝他唤道:“……帝君?”
……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是同他相似的颜色,却带着两种截然相反的神情。似乎苍凉悲戚,又似乎满含希冀;似乎渴望翱翔,又似乎局限在浮世一隅。岩龙被这样的眼所打动,本能的恐惧都在顷刻之间消失不见。
他问:“你是谁?”
他无法形容那一刻所看到的变化,那人一愣,所有汹涌的、外露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急速退去。他眨眼间便为自己重新裹上了一层冷硬的外壳,低垂眼睫,仿佛刚才短暂的失态从未出现。
岩龙张了张嘴,很快被他打断。
他说:“我是您的信徒。”
他一路跟着这个人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是一座隐藏在山间的庙。魈看了看挂在他角上的露珠,便让他跟着自己走。
岩龙又问:“你说你是我的信徒,那我是谁?”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供台上,轻轻摇晃着小腿。初生的龙崽对世间万物都抱有纯粹的好奇,他望着那个人,静静地等一个回答。
“您是世界上最仁慈的神。”少年靠在门栏边,并没有转过头,仍然望着屋外,“我只是一介武夫,您唤我魈就好。”
这就是他们的第二次对话。没有什么多余的客套,简简单单,须臾而过。岩龙就想着,魈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被魈安排到了里间,铺了三层被子,尾巴也团起来埋进去。龙崽子收拾好了就望着门口谪仙似的人出神,呆呆的,托着下颚思考。其实也就是在想魈——这是当然的,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而降生,无处可去,就见过魈一个人,自然只能想他。
他觉得魈很奇怪。这并不是说他长得多难看,正相反,少年模样的人生得一张童颜,白皙水嫩,全靠冷冰冰的神情撑起气场。这奇怪,是说他身上的那种,和谐的矛盾感。
魈说他平平无奇,可初见时那狠戾的一枪却迅捷无比,实在不像是普通的武人;可如果魈很厉害,又为什么要待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山林中呢?
……还有就是,他的气质。明明是少年的模样,却有那样的眼神……静谧而哀伤,似乎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他很安静,但不是冷漠,更像是淡然,对生死、对疼痛的淡然。
他时常抱着他的武器坐在神像旁,可以一天都不说话。他也会与别人通信,不是用内屋书里描写的那些神奇的电子设备,而是唤来一只矫健的鹰,将信纸卷起来,用细绳捆在它的爪子上。
岩龙也问过他为什么不用那个叫“手机”的工具,他却不答,只是注视着雄鹰消失在天际。
“没有必要。”他说。
他的时间好像停在了这里,不肯使用人类新发明的工具,不曾走出山林。他坐在神像旁的时候,尖锐的煞气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没有再靠近,没有再偎进神像怀中,只是坐在那里,像尊凝固的玉像。
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因为魈常常不在庙里,岩龙无处探寻他的习惯。但大抵是想起有个龙崽子还需要照顾了吧,岩龙在这里待了没几天,他便走得少了。虽然白天仍然会一整天不见踪影,但总之是不再在石像那里过夜,会回到庙里休息了。
岩龙得以和他交流,魈偶尔也会应答几句。刚开始他还是用敬语称呼岩龙,但后来也就放松了。大多数时候是岩龙在说,问他此处何地,为何树那样高,长得比他们的庙还高。
魈的回答很简单,土里的东西够它吃。这过于直白简单的措辞让习惯了他的少言寡语的岩龙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魈问:“你笑什么?”
“没有。”岩龙正襟危坐,“只是觉得魈太厉害了,枪用的好,还会教书。”
魈看他一眼,“除了斩杀,我也不会别的了。”
岩龙快速道:“那你教我用枪好不好?”
他本以为冷冰冰的漂亮仙人会嫌自己耽误事,没想到魈却是愣了,直直地看着他,问:“你不会用枪?”
他的每一个反应怎么都在自己的意料之外呀。龙崽眨眨眼睛:“我…应该会吗?”
“…没什么。”仙人的视线又垂落下去了。似乎有些难过似的,他轻轻咬住了嘴唇。
他说:“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练习吧。”
绝云间没有秋天。
时间当然不会停止,但这里的花草树木总是生机勃勃的,即使一株植物花开花落,那一点突兀的杂色也很快就会被新生的初芽代替。
这里的河水从不干涸,清风永不停息,鸟鸣从不绝迹。死亡似乎遗忘了这里,沧海桑田、四季更迭之间,它们永远欣欣向荣,像是人间仙境。
岩龙是至纯的元素化物,是地脉的结晶,山川与土地孕育的孩子。他在生命的温养下迅速地长大,龙角变得坚韧,四肢抽长,肩骨扩张。脸颊上的婴儿肥被干练利落的颚骨线条取代,唇红齿白,眉峰深邃,不怒自威。
他越来越像曾经的神明。
魈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总是望着他,眼底是岩龙看不懂的情绪;与平时并无不同,但又有些分辨不清的异样。他长久注视着这个人,保护着他,却又不言不语。
“说来也是奇怪,摸到枪不用多久,我就自然而然地使出来了…看来是魈上仙教得好。”
“房里还有蜜饯。”魈说,“若是嫌苦,我便拿来。”
“我不怕疼,也不怕苦。你不如和我说说,我错在哪吧。”
“你用得不对。”魈轻声道,“侧挑的时候,手腕要用巧劲,否则会伤了关节。试着用无名指和小指来改变方向。”
岩龙突然道:“魈的枪法,是谁教的?”
这话题转得飞快,少年仙人的双瞳却似乎并没有因此泛起涟漪,仍然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但他没有回答,垂着眼睫,指腹一按——
“…………唔。”
魈缓慢道:“既知疼痛,便不要耍嘴皮。”
好吧。岩龙撇撇嘴:“那,还有蜜饯吃吗?”
“做什么?”
“苦。”
“?”
……
……
这是他们常有的对话——岩龙早上跟着魈学,剩下的时间就自己练。要是受了伤,就等魈回来包扎。
大多数时候他只需要自己练,岩龙在控制元素力上天赋异禀,分明从降生起就一无所知,却能在碰到枪的那一刻就明白应该如何使力。绝云间里有许多布满青苔和地衣的石柱,他就把它们当作假想敌,面对着它们比划。
他很快地长大。
魈不许他跑出去太远,更多时候闲着没事做,他就一遍遍地翻看魈从外面带回来的书和报纸。人类的文明蒸蒸日上,那些文字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比如一栋又一栋高楼拔地而起,比如新能源开发技术得到突破,比如故人离去,七星更迭。
他看书时,魈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而更多时候,岩龙是见不到魈的。来绝云间登山又掉下去的人太多,他得捞上来。少年仙人对此事颇为无语,岩龙知道了就说,那也挺好,魈的身姿能被他们欣赏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很正经的,魈看他一眼,似乎有些无奈——“这是岩龙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分明弱小,却总要挑战绝境…明明要是掉下去,就会死。”
“魈不喜欢爬山吗?”
“我会仙法,不必浪费腿脚。”
“那魈会特意到最高处看看吗?我看书里说,鸟儿大多是喜欢高处的。”
“不会。”
“真的?”
“有时候站在高处,会被凡人看到……你又笑什么?”
……
上一次这样高兴是什么时候呢?岩龙不知道。这样明媚的晨光,这样晴朗的天,还有这样可爱的仙人。俊俏的少年捧着书笑,看着懊恼得耳尖发红的仙人,说道:“魈要是多笑笑,一定很好看。你那盒朱砂也快用完了吧,有机会的话,我给你带点新的回来怎么样?”
“你想下去?”
“嗯,我想看看璃月。门口不是有条山路吗?我从那里走,沿途看一看就好。魈呢,你闷在这里这么久,不想下去吗?”
——你有什么愿望呢?
魈静了一瞬。
“再等等吧。”魈开口了,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某种决绝的,无法改变的决心;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如同猛地从梦里惊醒。岩龙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安,魈盯着他的视线烫得吓人,一字一句却冰凉,像冬日清凌的霜雪: “一年后的今日,我便送你出去。”
岩龙第一次靠自己救下了一个人。
他学的很快,戳劈划刺挑,看起来困难的招式都变得得心应手。他的身法终于获得了魈的认可,分担了魈的一部分工作,在他抽不开身时替他巡视另一座山头。
岩龙真的很高兴,为魈落在自己身上的注视欣喜。他在那一天独自来到一个僻静的山崖采摘清心,顺手捞起了一个采药人。
“从我小的时候它们就在了,家里人知道我喜欢爬山,老跟我说不能乱动这些柱子呢。”
陌生的人类很脆弱,只是脚崴了一下,就走不动路了。岩龙背着他往山下走,人类道完谢就开始在他背上唠叨。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上来采药。人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牵扯到伤口,龇牙咧嘴地嗷了一声。他很年轻,约莫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朝气蓬勃,鲜活明亮。这样的活力跟魈很不一样,岩龙从没见过,却也很喜欢。
他想亲近这些人类——但这么想的时候,他也会想起魈一个人蜷缩着的样子。
“……不过仙人,您这双眼睛,真是和帝君一模一样,看着就让人感到安心呢。”
“什么?”
那个背影骤然消失,岩龙猛地回过神来。人类对他几秒钟的出神无知无觉,还在继续欢欣鼓舞地念叨:
“眼睛。您的眼睛,就和帝君一样,是漂亮的金色哦。说起来,降魔大圣也是这样的颜色吧……拜这两位的事迹所赐,我现在看到金色眼睛的人就觉得很厉害了。”
“降魔大圣……就是那位,一人守住了一方阵线的降魔大圣吗?”
“对!我小时候就很崇拜他了,那可是大英雄啊!从魔神战争起就跟随帝君出征了,几千年的岁月里从不离弃。”
“别说,夜叉一族,可真是命苦啊。您不知道吧?他们一辈子都要受业障侵扰,不能在人前露面。要不是古籍里有记载,可能已经被人们遗忘啦。”
“我记得,是个王姓的世家吧?听说他家的祖宗年轻时做了错事,有幸得到大圣提点,这才没有走上歪路呢。后来还去写书了,不然夜叉的事迹,怎么还会流传下来呀。”
“——传说大圣现在呀,就住在绝云间里呢!”
“绝云间……大圣的眼睛,真的像帝君一样都是金色的吗?”
“您是真不知道啊……是啊,虽然神像没有雕出来,但大家都默认了帝君就是金色的眼睛呢。您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去我们这儿的龙王庙看看。”
“龙王庙?”
“对,就绝云间山脚,最大的那一座。喏,看到那边那条路没?顺着它往前走一会就到了,应该能看到很多来拜帝君的人,很好找的。”
“祈求保佑吗?”
“是啊,每次过节都会举办大型祭祀活动,可热闹了。龙本司水,但帝君是岩之神,以血肉浇筑全大陆流通的货币,所以也同时掌管水运和经济,对于璃月港来说,就是财富的象征。”
“我们璃月人啊,遇到了什么事,都是喜欢来这里上柱香的。虽然如今帝君不再掌权,但他在我们心里已经不仅仅是曾经的神明了。”
“……唯一遗憾的……”少年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似乎有些颓丧,“就是帝君显灵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至今还不知道吧。”
……
他带着重重疑虑回到了绝云间。
“你回来了。”魈依然坐在那里,对他的晚归似乎并不意外,“吃饭了吗?”
“魈。”岩龙道,“我刚刚,救了一个人。他跟我说了很多事,关于岩王帝君和降魔大圣。他问我知不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他踌躇着,“所有人都在说岩王帝君,我却不知道他是谁。他还告诉我可以去岩神庙上香,这里不也是岩神庙吗,怎么连上香的人都没有呢?”
魈沉默了。他定定地看着岩龙,面上无悲无喜。岩龙被他盯得发怵,他便转过头,看向屋外缥缈的远方。
那里有一座高耸的建筑。
“你看,”他说,“那才是真正供人祭祀的龙王庙,这里的,不过是个仿品……半真半假吧,当年帝君,确实在这里住过。”
“你若是想知道,便向着那边去吧。”
“但一国之君,不都是住在府邸里吗?”
“谁和你说的?”
“嗯…你打包回来的那堆书里看到的。”
“什么书?”
“名字挺长的,叫《被陷害之后重生成为帝君未婚妻然后得道成仙》。”
“……”
“……”
“那只是正式住址。”玉白的手掌与木纹相贴,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这个地方,原是帝君准备作休憩之用的。”
“就是度假吧?”岩龙说,“岩王帝君都会享受生活呢,璃月的人们都还记得你,为什么你不愿意到人间去呢?”
“……”魈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因为帝君曾与我说,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便向某个不解风情之人发出邀请,一起到这里隐居。”
“他没等到,”魈轻声说,“我也没等到。”
啪嗒。
岩龙扭头看去——屋檐上有水,下雨了。
“所以,我不会走的。”仙人这样说。
啪嗒、啪嗒。
岩龙抬头望去。远方的天空暗沉沉的,月亮躲在云层之中,看不到是什么模样。
一滴,两滴,四滴,很快檐下就湿了一片。天地的赏赐来得如此突然,他们从云中降落到人间,落在叶脉边,却又不待太久,很快就顺着苔藓的细叶汇聚在一起,最后滑进土壤之中。
元素的造物是不会冷的,岩龙从庙宇中探出头,睁大眼睛,感受着雨水划过龙角的触觉。但仙人皱着俊秀的眉将他拉了回来,于是他乖乖收回了脑袋,坐进了魈的怀中。
岩石是冷的,所以他也是冷的。他和这突如其来的雨一样凉,紧贴在少年仙人的胸膛。但魈没有推开他,而是放下了那柄神兵,静静地抱着岩龙,让他冰冷的鳞片靠近自己。岩龙下意识地探出幼嫩的爪子回抱住他,心想,魈的身体真是单薄啊。
啪嗒、啪嗒。
之前岩龙就知道,魈的手也是凉的。那双常年藏在手套下的手骨节分明,可以在月夜抡起和璞鸢斩灭妖邪,也可以在晨间带着他舞枪弄剑。降魔大圣的身上沾染了太多干涸的血,本该冰冷刺骨,可此刻岩龙的嘴唇靠近的那颗藏在皮肤和血肉之下的心,却仍然温暖得如同梦境。
两个一样冰凉的人贴在一起,困意却渐渐占据脑海。岩龙努力地眨了眨眼,终究敌不过本能,慢慢地放松下来了。其实魈皮包骨的身体抱起来并不舒服,但他又不愿意远离那个人…初生的龙崽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投了降,拱进了金鹏的怀中。
潮水涨起又落下,环抱着自己的躯体动了动,岩龙下意识地伸出手,拍了拍那个人瘦削的脊背。迷迷糊糊间,一滴不知从何而来的水珠落在他的眼角。岩龙被激得挣扎了一下,又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前额,像云一样轻,像雨一样冰。
波动平息了,他再也撑不住,径直跌入了暖融融的梦里。
真是奇怪,屋子里明明没有漏雨。
……
岩龙开始频繁地出门,救下一个又一个失足的旅人,然后打听关于“岩王帝君”的消息。这些人里既有孩子也有成年人,有的人醉心于此,有的人不甚了解。但总体的评价都是一样的:岩之神摩拉克斯,是一位很好的神明。
但在他四处奔波的这段时间里,魈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了。
刚开始只是咳嗽,到后来就开始咳血。他留在庙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和璞鸢收敛了锋芒,靠在墙边落灰。
“我可以帮你。” 岩龙说。
我是龙,他拥有提瓦特大陆上最高贵的血脉之一,我想救你。他试图传递这样的信息,魈怔怔地看着他许久,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别开了脸。
少年仙人半身向着夕阳,声音轻得难以捕捉:“不用。”
熟悉的焦躁又涌了上来——一如他们初见的那一天。岩龙尽力压制着暴戾,温声细语地和他说话。
“只要你告诉我哪里不舒服,我可以想办法。”
“这样就好。”
“……不能再拖了,魈。”他说。
魈不答,问他,“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我想了解你。”他说,“我想照顾你。”
魈久久地注视着他。少年仙人的眼里是岩龙看不懂的悲戚,像是凝视着已逝之物,带着某种令他毛骨悚然的、尖锐的决绝。但很快那些情绪被掩藏起来,他转过了身:“到那时候,你会知道的。”
——然而岩龙不会等。
龙崽的耐心如此有限,他感受到了焦躁,为油盐不进的少年仙人而焦躁。他开始自己寻找出去的路,为在意的人寻找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药方。
他就在那一天,悄悄地,追上了那只矫健的鹰。
岩龙站在街市里。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绝云间,四周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人治下的城市欣欣向荣,高楼大厦鳞次栉比。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里放着供台上的贡品,是摩拉――现在的人们已许久不用摩拉了,以岩神血肉铸就的货币现在更多地被当作触媒和寄情之物使用,或者安置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子里。
人类的社会需要钱,而他没有钱,所以准备了一些。虽然魈很早就跟他说过可以随便用供台上的东西,但岩龙是很乖的岩龙,要拿也只拿了一点点。
那只鹰还在飞——他已经承担了魈好几年的通讯任务,早就练出了迅捷的身手。岩龙跟着它在城市里拐来拐去,终于看着它飞进了一座高楼。
璃月七星办公之地,玉京台。
……
他被请了进去。
这是完全超出岩龙的预料的,这次出行本就是他的一意孤行,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动用仙法偷偷潜入的准备。但一位留着干练短发的女性很快就迎了出来,直愣愣地走向他,跟他说她是魈的人。
“您应当了解过了,数千年前岩王帝君治理璃月时,曾设立了名为‘璃月七星’的管理机制——我便是当任的玉衡星,这次来找您,是为了降魔大圣的事情。”
女子对他这样说。
“想必关于大圣,您也有许多不解之处。我告诉您您想知道的那些,而作为交换,也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请您拯救他吧。”
“拯救?”
“您这次下山,也是为了大圣的身体吧?所以本质上,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怎么样,如果您答应,我这就全部告诉您。”
“……好。”
“想必您已经猜到,魈就是那位降魔大圣了。”女人五指收拢,将短发耙梳向后,继续道,“如今的仙人,大多已经融入凡间;这是当初帝君给予他们的选择,或是摒弃杂念遁入空门、不再打理世事,或是成为一个‘人类’,就像当初的帝君本人一样。”
“帝君提出这件事的时候,选择入世的仙人只有不到一半。随着岁月蹉跎,剩下的仙人也纷纷化了身。”
“现在还留守山间的,只有大圣一人。”
“我的师傅,一位仙人对我说,大圣身患顽疾。并非寻常的跌打损伤,而是心病。”
“他得了思念的病。”
“四千年前,大圣年幼,被梦之魔神掳去,拘为大魔,为满足主人的私欲而杀生。他在梦魇的手下熬过了数百年,为帝君所救,从此签订契约,为守护璃月而战斗。”
“久病难寻医,心病更是如此。大圣不擅交际,且一生动荡坎坷,帝君于他是天上月光,说是唯一的牵挂也不为过。但那一战里,他失去了帝君。”
“您不是想问,岩王帝君是如何身死的吗?”
“——他是被降魔大圣,亲手杀死的。”
“天空岛的最后一战里,天理陨落。‘规则’被摧毁的那一刻,天空开始崩坏。”
“所有人都被天理的临死反扑重伤,无力抵抗接下来的天灾。帝君祭出了神力,为所有人挡下了致命的攻击。但他本身也是‘规则’的作用对象,所以他失控了。”
“师傅那时身受重伤,连再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是位武者,在剑术上登峰造极。连他都如此虚弱,其他仙人更是不好过。”
“所有人都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如果帝君的力量彻底崩溃,一切都毁了。”
“关键时刻,是大圣迎了上去。”
“魔神临死之前反噬的能量是非常可怕的,就算是一个弱小的魔神,也能将一整片陆地化为人间地狱。这是世界的法则,我们无法规避。”
“师傅与我转述时说,她从未见过大圣如此坚韧、又如此脆弱的模样,仿佛刀枪不入,又似乎濒临崩溃——她甚至觉得大圣下一秒就会走火入魔,彻底陷入疯狂之中。可每次她觉得再也撑不住了的时候,大圣都能继续前进。”
“而他第一次真正停下,是在帝君的身前。”
“他无法刺出那一枪,我们所有人都刺不出那一枪。是帝君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说话,他才下定了决心。”
“师傅当时被巨力冲击得险些晕厥,睁眼都难,更没办法驱动仙力探听他们的对话。他们说了什么没人知道,等到那一团金光消散,师傅只看到了大圣一人,他跪在地上,手中的和璞鸢插在神袍的心口处。”
“那一战里,我方损失过半,神明陨落,眷属更是死伤无数。‘规则’的力量究竟多么可怕,直到现在,我们也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没有人会责怪大圣,在那一刻,只有他能做到这件事。因为就算过得了心里的那一关,其他人也没有他那么丰富的……以命搏命的经验。”
“魔神不老不死,因为他们的力量本就源自万物。也因此,他们死后也将归于尘土。七星以庙宇为介将帝君的残余神力封印在绝云间之中,大圣主动请缨,镇守此地。”
“凡法阵皆有阵眼,阵眼即为破阵的关键,也是封印之物的所在地。有人说这个大阵以整个绝云间为基石,也有人说是依靠那些石柱。但真正的阵眼在哪里,只有仙人和任职二十年以上的七星骨干才知道。”
“我们都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但根本没有。大圣不会放弃的,就算仙人们无数次告诉他要好好生活、不要停留在过去,他也会一直等下去。”
“璃月如今山清海晏,只有大圣仍在苦海中挣扎。我们不是没试过把他拉出来,但大圣拒不见人,根本没法沟通,所以我们找到了您。”
“大圣是世间最后一只金翅大鹏,传说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金鹏仙兽;当初梦之魔神抓走他,就是为了他的血肉。他当时还小,正好是‘药效’最足的时候。”
“您可有想过,为何绝云间百川奔流,雨露不休?”
“——或者说,您觉得,当大圣最爱的人身死、而他发现自己或许可以挽回这个人的时候,他会怎么做呢?”
为何绝云间的花草不会枯萎?
为何这里的树长得这样茂盛?
魈说,因为吃的东西够多。
吃什么呢?
……
曾经的旅途中,魈向某个人问过:你可曾有一瞬感知到天命?
岩龙不是旅行者,他甚至没见过魈口中赤诚的异乡人,但却仿佛听见了魈这样询问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周遭的景象浮光掠影,眨眼就被甩在身后。他一路冲过来时的山路,像一束金色的流光,顺着盘绕的小径不断向上,最后撞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魈不在那里。岩龙下山的这段时间中,这座小庙空空荡荡,根本没有有人生活过的气息。
……他是在……
……
……
摩拉克斯对于魈,是什么人呢?
是希望,是救赎,还是一切痛苦的根源呢?
直到岩龙的脚步停下时,这个问题也没有得到答案。他站定在那里,在他们相遇的地方,面前是一个动也不动的身影。
魈靠在七天神像的身边,一如从前。
他看上去是那样安宁,如同躲在母亲怀里的乳儿,窝在巢里的雏鸟,一切繁杂纷扰都无法近身。他的脸贴在神像的手背上,合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如果岩龙没有感受到那股微弱的生命力,如果他没有见过魈,或许会以为他们本就是一体。
“您来了。”他说道。
他用的是“您”。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代称,在人类的礼仪中,代表单方面的尊敬。但岩龙却感到了不适,似乎他们之间的距离突然被拉远,少年仙人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主动回到了孤独一人的深渊里。
他像一棵树,一棵苟延残喘的枯树。经历了凡人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根系紧紧扎在土里,即使死亡也能滋润每一亩土地。万物都在蓬勃生长,他就藏在其中,慢慢地枯萎。
他长在神像的脚底了。
“您见到玉衡星了。”没有怒火,没有质疑,魈只是轻轻地说,用了肯定的语气。
“……是,我见到了,她告诉了我很多事。”
——告诉我关于你的事。
魈没有说话。岩龙就看着他。
他得到一点思考的时间,将一切信息串联在一起。降魔大圣,护法夜叉,就是眼前这位纤细的仙人。仙兽耳聪目明,凭魈的本事,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行踪;但他明明知道,却没有阻止,或者说,是选择了放任。
他是故意的,为什么?
岩龙抓住了对话的关键——在魈开口之前。魈在对他的事情上,表现出了令人费解的犹疑和疏离……他在隐瞒什么?
魈仍然靠在那里,没有看他,答非所问:“我已说过,一年之后,我便送你走。你再回来,再问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他早已经把这句话抛之脑后,可魈一直记得。
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岩龙打断了他:“我不走。”
“魈……你特意支开我,是为了什么?你说要在一年后送走我,是不想让我看见什么?”
“你在用你的本源滋养绝云间,对吗?”
“你眼前的我,到底是谁?”
他静静地听着,相比岩龙咬紧下唇的动摇,仍然八风不动,稳得出奇。终于开口,却不是直接回答岩龙的问题。
“帝君从前,为我留下一物。”
“那是一幅画,或者说咒印。帝君将它烙入我的额间,化作这一枚花钿。”
“这其中是帝君的赐福,能够看见驻留人间的亡魂,我便以此斩灭妖邪。如果注入其中的能量足够强大,甚至能窥见生死的边界,记忆的洪流。”
“那些声音常常嘶吼着,要将我拖入无边的地狱;我曾无数次接近它,却没有真正踏入过。在那一端能看见什么,我也不知道。”
“您若是想找到答案,不如一试。”
……
岩龙被光吞没了。
庞大的能量体在混沌中爆炸,岩龙陷入空间的裂隙之中,随着时间漂泊。模糊的画面和声音在他身边凝聚又很快消散,岩龙睁大了眼睛,伸出手,用与生俱来的权能短暂禁锢住了那些光华璀璨的泡影。
他要找一个答案。
那些泡沫穿过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如一缕清风,又如情意绵绵的抚摸,拂过他的面颊。岩龙浸在地脉之中,浮浮沉沉,终于在某一刻一伸手,抓住了一个虚无的幻影。
那是一个高挑的男人。一身长袍,身后垂着长长的辫子。因为角度的缘故看不到完整的脸,只能看到弧线流畅的侧面轮廓。
他听到魈唤他“帝君”。
“帝君,我为您泡了茶。”
那是年轻的金鹏大将,没有深入骨髓的业障侵扰,虽为夜晚偶尔的躁动而不安,却依然能够做几个美梦。
摩拉克斯两指捏着鼻梁,道了谢,将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醒神茶接过来。他声音的语调低沉,是长年累月的发号施令中沉淀下来的习惯,此时更多了一分淡淡的疲倦。少年仙人杵在一旁许久,开口道:“接下来没有任务了…我为您揉一揉肩吧。”
摩拉克斯一愣,不禁莞尔,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下来。大手触上发顶,金鹏大将眨一眨眼,任由神明顺着发丝抚摸。
帝君看起来很高兴,金鹏不知道为什么,但摩拉克斯好了他就好,所以他也很高兴。但他的高兴和其他人不一样,是不表现出来的,通常只抿一抿嘴,不说话,最多也就浅浅笑一下。
这是很难看出来的,但岩王帝君何许人也,武能平定战乱、文能谋划布局,走过千年岁月,瞧他一只毛还没长齐的金鹏仙兽的心情还不是手到擒来?他瞅瞅魈,琢磨着这表情,是无奈中带点高兴,好像有点羞,但又不想走。总之高兴还是远远多于不高兴的,遂变本加厉,手指顺着发丝溜下去,又在他耳后摸了几下。
猜是猜对了,但人给吓到了。魈惊得一抖,耳廓迅速涨红,看起来下一秒就要逃跑了。但摩拉克斯偏偏卡在他抬腿的前一刻收了手,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僵了半天,又继续给帝君按肩了。
这反应多一分矫揉造作、少一分冷硬尴尬,魈却刚巧能卡在最合适的点上。金鹏大将真真乃他的灵丹妙药,太讨喜可爱,摩拉克斯笑得舒心,觉着一身疲惫都被驱散了,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金鹏大将仍然惴惴不安地看着他,于是他摸了摸魈的头发,笑着说:“这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懂我了。
……
画面很快就散去了,稚嫩的金鹏大将消失在视野中,岩龙却还没反应过来。他正回味着那样灵动的仙人,眼前画面一变,绝云间的阳光已经穿过黑夜,照亮了他的双眼。
岩神和他昔日的挚友坐在巨树下的石桌前,清风拂杨柳,好友相对酌。岩龙探头去看,依然是背后的视角,无法窥见其真容。
他只能看到摩拉克斯对面的男人,风流倜傥,气度不凡,头上长着和自己相似的角。
摩拉克斯喊他若陀。
他们在下棋,魈同他说过,从前的璃月没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闲暇时就靠这些打发时间。若陀刚刚走完一步,打量着棋盘,煞是满意。摩拉克斯巍然不动,喝口茶,轻飘飘地抬起一子。
若陀的笑容凝固了,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寥寥数子的残局,望眼欲穿。
摩拉克斯没有回应他的期待。
“什么——喂!我这一步这么巧妙,怎么又给你破了!”
他恼了,一口得意洋洋的茶顿时失去了味道,在嘴里囫囵半圈,差点没喷在岩王帝君脸上。
“换作是魈,能坚持得更久。”
若陀一愣,茶终究还是没喷出去,一口吞下肚,开始痛心地控诉。龙王大人全无平时威严模样,龇牙咧嘴,像个被秀了一脸无能狂怒的棒槌:“又是他,每天都提他,摩拉克斯,你真该看看你自己盯着那小夜叉的样子!人家都说璃月的岩王帝君博爱,你倒好,心思歪得突起来一座山!”
“他值得。”
“那你还不去剖白?”
“还不到时候。”
若陀大笑,“又是这句话,怎么,几百年了,你还不打算说?”
龙王的笑声震荡山间,摩拉克斯却不发一语。茶杯被攥紧又松开,岩龙盯着那个可怜的杯子,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不为世人所知的事实。他的视线往上移,想看清摩拉克斯的表情,却被他的兜帽挡住,无法窥见真相。
摩拉克斯只是说:“他会知道的。”
……
……
岩龙在这里看到许多。
这里是地脉,记载了历史的一切,记录着璃月的每一个瞬间。这里有战争,有牺牲,也有英雄。他看见某个金色的背影手持一柄长枪,从天空之上落进硝烟散尽的废墟里。清风拂过他的长发,不知名的神明侧过头,在战争的遗迹中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神明扶起幼小的男孩,指腹处凝结金色的光晕,轻轻点在男孩的眉间。他看到那岩印缩小成绛紫色的花钿,从此刻进男孩的命运里。
他看见金鹏的笑,被亲近的人环绕在中间,高高地抛起来,再搂进怀中;他看见金鹏的泪,在厮杀的战场上,随着血液一起滴下,最后混进泥土里。
岩龙看着这一切。
四季轮转,男孩慢慢长高,身边多了很多人,也少了很多人。少年循着风的方向跑啊跑,然后一头撞进漆黑的夜里。
他看见……
来自异乡的旅者斩开破碎的立方体,天上的桃源震颤着分崩离析。崩坏的流星冲破云层,在触碰到人间的前一刻仍在嗡鸣,随即被延伸至天际的玉障重新截停。
——掌控岩元素的神明陨落之时,天地为之变色。金翅鹏王厉啸着俯冲而去,金色的羽毛根根立起,掀起肆虐的狂风,将单薄的躯体推向唯一的光源。
犹如飞蛾扑火。
世界中央的人转过身来,一双金瞳直勾勾地望着空中泣血啼鸣的仙兽。在席卷的时间洪流之中,他终于如愿看到了自己——准确来说,是和现在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神明。
那是摩拉克斯,或者说,是曾经的钟离。
跨越千年的注视穿透了灼目的金光,尘封千年的谜团终于被解开。记忆纷至沓来,当时的人们无法窥视的真相展露在钟离眼前,胸口传来痛意,无法消解。他与金鹏的神思合二为一,痛其所痛,感其所感。
他仿佛望见来自地府的无常,是一黑一白的鬼使,一个宣告他的罪名,另一个架着一柄镰刀,要取他性命。他们一步步向苟延残喘的金翅鸟逼近,魈的呼吸急促起来却无法动弹,只能看着他们嘴角咧开,向他露出狰狞的笑:
“你要杀了摩拉克斯!”
铺天盖地的黑向他涌过来,无形的大手攥住了金鹏的心脏,十指沿着血管挤压,要将他的血液尽数榨出身体。他的耳边充斥着混乱的尖叫与痛嚎,和璞鸢的枪尖已经刺破了神明的胸口。无畏的金鹏大将睁大了眼睛急促呼吸,心中的弦根根紧绷,下一刻就要到达极限——
“别怕。”
流转的光华扩散开来,太阳一般温暖的光笼罩了他,似乎是亲昵的触碰,又像是温柔的诀别。神明的吻落在因为痛苦而弓身的金鹏额前,为他驱散可怖的黑暗。
和璞鸢刺入岩神心口的那一刻,摩拉克斯直起身,真正地抱住了这个他疼了几千年的人。金光散去,那颗璃月七星久寻而不得的石珀被降魔大圣牢牢握在手中,他注视它许久,闭上眼睛,将它拥进了怀里。
他看见……
他看见无数根岩脊拔地而起,重重锁链扣住阵中瘦削的人。四周的人都在哭,都在喊,浴血的降魔大圣却没有挣扎,沉默着,任由这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将自己按进土里。
钟离凝视着那破碎的光影,久久无言。尘封的记忆撞开了往昔的幕布,如一柄摆锤,重重击在心头。
原来封印的阵眼,根本不是什么精雕细琢的石柱塑像。那寄存着神明的感情、代表着他的心的,是支离破碎的仙人躯体。
他一直以为,这是用来镇压妖邪的法阵。原来竟是为压制他自己,或者说防止魈体内的残余魔神之力暴动而设。
正因为他明白,所以必须刺下那一枪;正因为摩拉克斯想让他活下来,所以才要杀死自己。
——“规则”已经改变,却没有影响生死的界限。这些钟离都明白,正是因为如此,才知其中苦楚。魈身上不再有噬骨的业障,但降魔大圣受其侵袭数千年,这些毒虫已经蛀空了他的身躯,并取而代之。
他的身体就像一个容器,被毒物长久侵蚀着,终于击破了坚硬的城墙,溶解了破碎的瓦片。它们占据了里面的空间,作为新的“城墙”抵御外敌。
所以魈从不受寻常病症侵扰,因为这些病毒在感染他之前就会被业障吞噬——有金翅大鹏这样美味而纯净的血脉作为食物,它们又怎会允许别人分走自己的佳肴呢。
业障替代了魈的脏器,虽然在侵害他的身体,却也支撑着这副残破的躯壳。而那一战后它们随着天空岛一起消失,魈也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倚仗。
……
……
……
钟离看到了魈。
一切记忆的终点处,没有轰轰烈烈的爆炸,没有战火纷飞、生灵涂炭。降魔大圣藏在心底的愿望中,只有一个人。
那是一切都结束之后,旅行者与血亲踏入新的旅途,七国的运转回归正轨。那个他爱了几千年的人怀抱着一束清心,站在神像的面前。他将那束花放在石雕的怀中,绝云间的古树叶被清风吹得四散,飘飘悠悠地落了一地,也将他染上了同样枯黄的颜色。
他久久注视着看不清面容的塑像,附身而去,在兜帽下的额间落下一个吻。
……
岩龙吸收地脉精华而生,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去。死后血液化作川河,皮肤化作土壤,骨架化作山峦。神明的偏爱铭刻在地脉之中,岩龙的创生,只不过是感情重新凝聚的过程。
神明本不应该有感情,摩拉克斯将其记录在璃月的每一寸土地之中,它们在泥土中沉浮,又被他重新带走。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亲近金鹏,为他的痛苦而痛苦。
注视这个人,早就变成了他的本能。
而这副容器已经千疮百孔,即使没有业障的摧残,破损也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现在这审判之时到来,正如扑进火焰中飞蛾死无葬身之地,无所不能的摩拉克斯,再也没有机会回应金鹏鸟炙热的心意。
人们都说仙人无欲无求,只对神明忠诚,可不经苦难,如何信神佛?
降魔大圣,金鹏大将。一生坎坷,功绩过人,四千年来镇守边疆,无怨无悔。
他保护了所有人,可有谁能来保护他呢?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将他淹没,钟离几乎窒息。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征兆,他将目睹心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纵使他手眼通天,也无法阻挡死亡的降临。
或许天命注定,夜叉不得善终,他们也不能像寻常的夫妻一样,好好地生活在一起。因为他们活在这个时代,面对着无法改变的结局。
清风散了。
那些光影化作细碎的光点,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泯灭在他的怀里。天地苍茫,再也找不到曾经的痕迹。夜叉的眼泪灼伤空气,他久久地站着,抬眼,看见脚边一片残缺不全的花瓣。
是清心。
钟离的目光凝固在那里,他的耳边嗡鸣,似乎能听见是夜叉最为纯粹的心意。那颗宝石就与一朵清心靠在一起,它晶莹剔透、光华璀璨,是世上最后一只金翅大鹏的纯净琉璃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