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知肚明

也是单主的约稿~单主说约稿就是要大家一起吃饭所以交完就马不停蹄地发了(done)

一点魔神战争时期的捏造但是迷情剂pa,部分设定与两个原作都有出入,请以官方设定为准。(为不剧透就先不说魔改了什么设定了)

听见进入的准许,魈才踏进门,绕开一扇绣着青鸟的屏风,穿过山石点缀的庭院,掀起纱隔垂落的门帘。摩拉克斯正在倚岩殿的内厅,瞧着才晨起不久,手边却已摞起一掌高的奏折。他今日未穿那身庄严肃穆的神装,只一件披风搭在中衣外面,招待友人般的随意——也可能是因为公务繁忙,来不及回自己洞天歇息,只好在这办公之处将就过夜。见到来人,他紧蹙的眉头立刻缓和许多,嘴角勾起温和的弧度。

魈可不敢在这位新的主君面前随意。他单膝跪下,将黑岩厂换防的文书举过头顶,目光只敢落在眼前的地毯,描摹表面百鸟朝凤的纹路。

帝君似乎格外喜欢花鸟纹饰……他恍惚地想,不经意走了神。

“很好。”

文书的外壳哒一声合上,被放在另一摞更高的册子堆中。摩拉克斯轻轻颔首,从未处理完的事务里取出一本:“层岩巨渊地底有异动,腾蛇大将已率兵支援。眼下璃月港暂无夜叉驻守,浮舍回来前,就先由你负责港内巡防事务。我这就拟一封调派令,方便你同七星交接。”

魈条件反射地点点头,然后才醒悟来自己要有一段时间长久驻扎璃月:“可、我才投入帝君麾下不久……”

真的能放心把这般重要的差事交予他吗?

“你归降不久,但也立下了诸多功劳,有什么可避讳的。”摩拉克斯皱了皱眉,“就这样定了。”

他侧了一下脑袋,突然没来由地问:

“要喝杯茶吗?”

魈的身子猛地一抖,慌乱地连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他立刻收回放在茶壶上的视线,将目光圈回刚才的区域:“不必!我、属下、属下只是……”

他结结巴巴地重复好几声“属下”,终于放弃了挣扎:“多谢帝君。”

茶杯和茶壶自行飘起,在魈的视线范围内做出倒茶的姿势。壶口可怜巴巴落下几滴夹着茶沫的水珠,尴尬地停在空中。

许久,摩拉克斯咳嗽一声,呼唤外间的仙侍进来添水。魈立刻直起上身,捧住茶壶:

“我来就好。”

得到允许后,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在转身的间隙,袖口落下一瓶泛着珍珠母光泽的药水。

岩王帝君对降臣总是仁慈。无论是主动投诚,还是被俘后归降,只要签下契约、发誓永不对帝君与璃月生出反叛之心,便都是他应当庇护的子民。

魈亦是如此,哪怕他的归顺不过一场蓄谋已久的骗局。岩王爷的地盘已跨过碧水原,梦的势力在璃月的地图上怎么看怎么碍眼,冲突是迟早的事。女主人在她碧玉堂皇的宫殿里坐了三天三夜,也没想到自己究竟还有什么能与摩拉克斯抗衡。朝会不欢而散一次又一次,披上白布的仆役抬出去一个又一个,她终于想到个自以为美妙的主意。

原本这主意与魈无关。作为她帐下最骁勇的大将、最喜爱的奴隶,他的职责只有上阵杀敌,洗去满身血腥后,再跪伏于冰冷的阶下。无论间谍的人选是谁,都不该是他。可谁都知道,岩神亦为契约之神,想得到他的信任,就要放开心神,给灵魂烙下契约的烙印——既是间谍,必然死无葬身之地。没人觉得梦能赢,没人想去做这十死无生的差事。

直到那只叫铜雀的小夜叉被推到大殿中央,流着眼泪弯下膝盖谢恩,蜷缩在女主人腿边、如雕像般了无生气的奴隶才抬起头,小心地挪动膝盖,试图用自己瘦削的身子挡住后面的人:“主人,奴隶去吧。”

梦露出赞许的微笑,掐住他的下巴,镶着细钻的指甲狠狠嵌进肉里:“难得我的金鹏这么体贴——是想为主人分忧,还是想提前向新主人效忠?”

“铜……铜雀年岁尚小,恐、难当此任……”金鹏难以自已地发起抖来,一向漠然的神情如主人所喜欢的那样染上恐惧,“奴隶的真名在主人手中……绝不会生出、生出背叛之心。”

他这辈子都没有如此能言善道过:“主人想往璃月安插足够分量的棋子,倘若实力不足,也难入岩君的眼。铜雀年幼,就算能取得岩神信任,恐怕也碰不到什么机密要事……奴隶全身心都侍奉着主人,至少……至少胜过铜雀。”

他最终还是讨来了这份必死无疑的赏赐,毕竟梦也别无选择。

以往只听过岩王帝君战场上的骁勇,或是侦查过被镇压的魔神遗迹,他还未曾亲眼观瞻过岩王帝君的神力。直到高耸入云的岩枪在眼瞳中不断放大,才知道自己先前那点心理预设根本就是笑话。他没能做出任何象征性地反抗,甚至没感受到多少痛楚,就已成为了岩神的阶下囚。计划终于向实现踏出一步,他木然跪坐在监牢中,听见水滴不断敲击着石板,牢门吱呀一声,掌管生杀予夺的神明终于屈尊走进这座狭小的囚笼。

“就叫‘魈’吧。”

岩神挑起他的下巴,使他只能看向新主人的眼睛,不似想象的冷厉,更像他在冬天看见的太阳,温暖而不刺目。这种略显轻佻的动作被岩君做得顺理成章,他看到摩拉克斯眼中的自己,披头散发,裸露在外的肌肤旧伤压着新伤,还算干净的双眼里空无一物。

虚假的梦境发挥了作用,在岩神看来,他已从真名的束缚里“解放”:“在异邦的传奇故事中,魈之一字,代表着遭遇苦难、饱受淬炼的鬼怪。你也经历诸多,以后就用这个名字吧。”

他第一次被解下锁链,却不是为了夺走谁的美梦或性命。

羞愧刺得魈无地自容,太阳突然变得灼烫,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他将双手举过头顶,险些摔了那杆青玉色的鸢枪。

有时魈会觉得,帝君大人或许仁慈过了头。不仅赐他神兵利器,还亲自教他读书习武,似乎连纠正他被梦凌虐出的奴性,也被算作了帝君自己的责任。岩君会握住他的手掌控毛笔的走势,也会一边说教一边为他不慎留下的伤口抹药。过于温柔的赏赐于魈而言宛若抹了蜜糖的砒霜,摩拉克斯总叹息着说他太过拘谨,可越是如此,魈越无法直视帝君赐下的一切光辉。

……他分明是个间谍啊。

他想过抛弃过往,抛弃与真名有关的一切身份,只作为“魈”为帝君征战四方。可梦总是如影随形,当他望着帝君的身影发呆时,或者难得做上一场好梦时。她一定要让魈时刻记住,自己究竟是谁的奴隶。

“你倒是过得自在。”她插进魈与帝君中间,慢悠悠晃着脚腕,手肘撑着脸,肆无忌惮地打量摩拉克斯的身姿,“本以为岩王帝君是个只懂打仗的粗俗武夫,竟生得如此清隽。”

她舔了舔下唇。

魈条件反射地弯起膝盖,又唾弃起自己的懦弱:这个女人明明对帝君如此不敬,他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帝君教的为人之道,一下抛得干干净净。

他痛恨这样无耻的自己。

梦又捏起他的下巴,像看一件心仪的货物:“听说……摩拉克斯还挺喜欢你的?”

一段时间不见,她的小宠竟敢在自己面前走神了。被抓住现行的鸟儿迟钝地啊了一声,下意识要低下头,可喉咙被紧紧卡着,他只好闭起眼,藏起眼底翻涌的挣扎。金鹏的眉眼凌厉,尤其战场之上,仿若尸山血海里爬出的恶鬼。她撕下他的羽翼、折断他的傲骨,才让这只不服管教的小兽习惯了展现令人快意的温驯。显然,摩拉克斯也很喜欢这只失去利爪的鸟儿。

梦当然相信自己调教的成果,但不意味着她能毫无芥蒂地容忍他人的觊觎。

都是因为那摩拉克斯……!她恨恨咬牙,指甲在少年嘴边刮出一道细口。鸟儿痛得发抖,身体却不敢做出丝毫挣扎的动作。他被命令睁开眼,水雾氲氤于金瞳上方。嘴唇咬得发白,齿间还含着一缕细发,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这样可怜的样子成功取悦了梦。她用鲜血盖住少年惨白的薄唇,扔来一张薄薄的纸:“这是「迷情剂」的配方,往里面加入属于你的东西,就能让服下药剂的人对你产生强烈的迷恋。——把它给摩拉克斯服下。”

“药效最多持续一天,不想等他清醒之后把你碎尸万段,最好每天都骗他喝下迷情剂。三个月后,将梦蛊种进他的后颈,你的任务就完成了。”梦嗤笑一声,“放心,只要剂量控制得当,迷情剂就不会带来实质性的危害,你也不必担心在动手前就被契约反噬。”

魈对梦蛊并不陌生,他的后颈也同样有个微小的凸起。自己是因为年少无知交出了真名,才被操纵了生死。这种手段对一位神明来说根本上不得台面,所以梦才要另辟蹊径,将所谓“迷恋”变成梦蛊发作的引子。迷情剂对神明的伤害几近于无,可长期服用带来的危害,绝非一句“没有实质影响”所能诓骗的。

可魈别无选择。主人离开前,似笑非笑地同魈聊起那个叫铜雀的孩子,夸赞他的听话与胆怯,还说到魈寥寥无几的朋友、托付过后背的战友。她笑得漫不经心,细长的尖瞳将夜叉的倒影劈成两半。少年的脸色慢慢苍白起来,头无力地垂下,好像那支纤细的脖颈上系着无数人的脑袋,已经不堪重负了。

从梦中醒来,魈在房中枯坐了整整一夜,才伸出右手,手腕里钻出一只透明的虫子,张牙舞爪。

他还是将迷情剂倒进了茶壶里,蒸汽呈螺旋状飘起,被紫砂盖隔绝了异常。

“不喝吗?”摩拉克斯举起茶杯。

魈摇摇头。他没本事在岩神眼皮底下瞒天过海,但也无心掩饰自己的言行不一。不如说,他反倒有些希望帝君能察觉茶水的异常,即使在盛怒之下处以他极刑,也好过任他在煎熬中虚伪地忏悔。可摩拉克斯的手只是顿了顿,就将泛着花香的茶水一饮而尽。

魈闭了闭眼,将绝望藏进深处。

“好了。将调令递给玉京台,他们会做好安排。”墨迹终于风干,摩拉克斯合上文书,准备交予魈手中时,却突然改变了主意,“罢了,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不、我是说……属下自己去就好……”魈惊惶地摇头,因为太过焦急,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但摩拉克斯已经将文书塞进要下放给玉京台的书册中,对着铜镜展开双臂。

“不帮我更衣吗?”

“——啊?”

帝君微微侧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好像自己只是提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要求。——问题是,帝君从未向他施加过这种过于……亲密的命令。

因为迷情剂……?

魈突然觉得,这种魔药的功效似乎有些超出自己的预料。

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选择。他慢慢伸出手,取下披风,庄之又重地叠好放平,再拿起今日出行所穿的正装, 让袖口平顺地穿过帝君胳膊,绕到身前。魈半跪下膝盖,将腰带打成一个有些歪扭的结。

他的手艺其实没这么差,只是整理衣物时,手指会不可避免地划过帝君的小腹,紧致的触感隔着单衣传递到指尖,魈一个哆嗦,就使唤不住自己双手了。

两人的身高着实有些差距,魈需要踮起脚,才能抚平衣襟的褶皱。摩拉克斯配合着弯下腰,他们的距离便只剩下一掌宽度。帝君的眼睛真挚而缱眷,正大光明、或者说肆无忌惮地描摹着少年眉心的紫钿,直到对方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呜咽,脸颊蒸得通红,眼睛失去焦点地乱转,才好心情地勾起嘴角,在耳边轻吹一口气:

“辛苦爱卿了。”

鸟儿惊得露了原形,耳羽砰一声绽开。

帝君巡视到玉京台不是什么稀奇事,为手下将领的职权调动专程登门还是头一遭。新上任的秘书是位叫甘雨的小半仙,才与帝君签下契约不久,深知不该问的别问,头也不抬地签好调令,一应文书封存入库。

“看来你在这里适应得不错。”摩拉克斯没吝啬自己的夸奖,又转头问魈,“最近官职调动频繁,总务司恐怕没多余的住处安排了……你还没有自己的宅邸吧?”

帝君曾赏赐过魈一座可以随时进出的洞天,景致美妙,装潢也完整。但他对岩神的赏赐总是惶恐,谢绝了这份好意,哪知会造就眼下的尴尬:“我可以住在客栈……”

“总归有诸多不便。”摩拉克斯一锤定音,“倚岩殿招待使者的厢房还空着,总务司腾出空前,你便先住那里。我若有要事通知,也省去客栈找人的功夫。”

很合理的安排,魈只能点头应下。

一旁的甘雨欲言又止。她想说总务司的住房没那么紧张,准备好的宅邸就等降魔大圣入住;也想说璃月港平和时不会有那么多“要事”,何况找人根本费不了多少功夫。但那二位旁若无人地说着话,气氛浑然得连插话都像罪过。等到他们踏出大门,甘雨才一个激灵,将那张还未填上名字的地契放回原位。

帝君大人行事,必有其深意,少说少错,她照办就是了。

顶着摩拉克斯视线踏入军营那一刻,魈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迷情剂会让人产生疯狂的迷恋之情,帝君的举止不似梦所预料的癫狂,但也热情得过头。身为武人,魈能清楚感知到对方几乎从未移开的目光,温柔、诚挚,甚至有些贪婪,好像眼底心里都只剩下他一人。他被那光芒刺的如芒在背,却也忍不住生出一丝卑劣的窃喜。

哪怕只是虚假的感情作祟,这也是独属于他的片刻倾心。

他轻轻扬起嘴角,又捂住了脸庞。

巡防工作不算轻松,除开清理周边遗落的魔神残渣、抓捕心怀叵测之徒,盗窃、欺诈、失物寻回的工作也需要千岩军的介入,琐碎又累人。他忙碌到了三更夜半,白日发生的种种早被刻意地抛之脑后。

因此,看到军营外、提着灯笼冲他微笑的帝君,哪怕璃月安宁稳定,连恶性事件都不见几出,魈还是产生了想喊救命的冲动。

“……帝君。”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瞥了眼青鸟形状的纱灯。神明不会被夜晚的漆黑困扰,这盏灯为谁点的自然不言而喻。

摩拉克斯捏住他的左脸,亲昵地揉了一把:“今天辛苦你了。”

“不不不不不辛苦!”魈一下蹿出两米远,因为慌张一个打滑,差点坐在地上。地面适时凸起一个扶手,避免了他在御前失态的丑相。

虽说现在也好不到哪去。他立刻单膝跪下:“请帝君恕罪。”

“……无妨。”摩拉克斯收回晾在半空的手。

他自嘲一笑,灯火摇曳出落寞的影:“是我过界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年长的魔神微微垂眸,独自立在火光背后的阴影,一如他常做的那样。战场上、鸾殿中,少有人有资格与这位伟大的存在并肩。就像山一样——厚重,沉默,高大,从不索求。山会阻拦凛冽的风与冰冷的雪,但风雪依然肆虐,只是……

“……没有过界。”魈闭上眼,深呼吸一口,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带来些许勇气,“我刚刚只是……没准备好。”

他拉起摩拉克斯的手,将它放在头顶。鸟儿连耳羽都控制不住收放,搭在主君胳膊上的手却坚定无比。帝君有些诧异地顿了顿,隐约的寂寥如春雪消融而去,他如魈所愿地弯起眼角,手指捻起鬓角零落的散发。被抚摸过的肌肤像被炭火灼烧了一遍,魈眯起眼,眷恋地蹭了蹭脸侧的温度。

大概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满盘皆输了吧。

总务司一直没能空出分配给降魔大圣的新宅,魈也一直没能搬出倚岩殿的厢房。他忘了问玉京台附近那几座空园子在谁的名下,帝君也忘了说。

至少把迷情剂下进茶中方便了许多。魈每天都要调配一副新的药剂,再寻个拙劣的借口骗摩拉克斯喝下。最难实现的一步在他这里反倒轻而易举,摩拉克斯根本没防备过他递来的食物。这药连魔神的认知都能篡改,唯一的不足在于时效太短,无论是否被服下都会在一天之内失效,魔药带来的悸动会在顷刻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虽在异国贯以“爱情魔药”之称,可终究与爱情搭不上关系。

——从没有过因“爱情魔药”相爱的人。

魈木然将材料抛进坩埚,欺骗凝聚成螺旋状的阶梯。他在霓裳香气的谎言里枯坐许久,色泽剔透的琉璃滴进药水。浓郁似血的液体映出扭曲的倒影,像在嘲笑间谍的自欺欺人。

“帝君。”

他向伏案批阅文书的神明行了一礼,主动接过磨墨的工作。

摩拉克斯挑了挑眉。

“你今日休沐,不去外面放松吗?”

魈缓慢地摇头。他不像另外几位夜叉,对凡世向来敬而远之,而且……

倚岩殿的官员人来人往,盖住了夜叉微不可闻的低语。他一直侍立在帝君身后,微微垂眼,目光落在摩拉克斯身后半寸的地面。魈确实想过避开帝君,躲到对方无法触及的地方,可越是想要逃离,心脏越是被攥紧般的生疼,连呼吸都会将伤口狠狠撕扯。

或是将自己麻痹在公务中,忙忙碌碌、任劳任怨。治下的工作被魈清理得一干二净,最初那些天,不投机的同僚甩来的烂摊子也照单全收。可无论忙到多晚,都一定能看到比他更加忙碌的帝君,身体半掩进漆黑深重的夜幕,指尖碾碎他周身残留的恶瘴。魈不想承认侍奉帝君身侧的满足,和痛苦纠缠不休,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体内撕扯,似火似冰,甜得发苦,苦得生涩,他总是想要干呕,被喉头的梗塞逼得发疯,后来竟憧憬起五马分尸的解脱来。

……也许被下了迷情剂的不是帝君,而是他吧。

无关紧要的人逐渐少了起来,摩拉克斯不知在何时停下笔墨,撑着脸欣赏夜叉眼角的红影。魈的动作也越来越慢,整理卷宗的手晾在半空,许久没想起放下。

“帝、帝君?”

摩拉克斯嗯了一声。

“魈,你喜欢我吗?”

回答他的是踢里哐啷栽倒一地的文书,魈猛扑过去补救,情急之下还绊了自己一脚。惊慌失措的鸟儿在纸堆里扑腾半天,才讷讷抬起头。

“帝君怎、怎么突然这样问……”

“因为不想再等下去。”摩拉克斯坦然答道,双手交叠搭上膝盖,“我心悦魈,很久很久之前就是了。”

他停顿一下,像是回忆到了某个久远的片段,嘴角轻轻勾了勾。

“魈很清楚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回应,可也没有拒绝——我想,我大概还是有点机会的吧?”

他不想再满足于这种浅尝辄止的暧昧,借着拙劣的理由掩饰满溢的爱意。

喜悦并非设想里的唯一反应,可魈的面色比摩拉克斯意料的还要苍白。哪怕在战场上、被岩枪穿透肩胛,或是沦为阶下囚、面对生死未卜的前路,他也从未露出这样痛苦的神情。魈仓皇后退几步,一下失去了踪影。

他逃到山崖顶端,脚下是云海翻腾。魈虚脱般地跪坐在地,良久,扯出一个悲凉的笑容。

分明是他落下了网,又是他被缠住了双脚。一边是曾托付过性命的友人,另一边则是敬重爱慕的君上,只要选择了一方,就要亲手将利刃捅进另一方的心脏。魈不惧死,也无谓自己经受何种对待,却唯独无法面对天平崩落的时刻。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最后在干云蔽日的绝云山涧做出了选择。金鹏鸟久违地放出翅膀,软绵绵地拖在地上。这对羽翼早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分得“风”的部分权能后,它也只剩下屈辱的证明。魈深吸一口气,散去因本能激发的风元素力量。他没去想那些沉重或有些不负责任的念头,只是突然想以自己力量飞行一次而已。

青色的羽毛在太阳光芒下熠熠生辉,而后,无力地向下坠去。

“……如何?”

“……没有大碍,但……郁结于心……仍需静养一番……”

“那就……交给你了,照顾好他。我看一眼就走。”

魈伸出手,挡住身侧略显刺眼的灯光,咬在腕上血管的梦蛊一闪而过。他一下失去了所有力气,手背重重摔在床上,正好磕上坚硬的玻璃瓶,手骨都隐隐作痛。

是迷情剂。

他还没把药剂下进水中,就情绪失控地选择了逃跑,从被救下到苏醒,一天早就过去了。

帝君已经……知道了?魈的身体一阵发冷,眼前一切分割成虚晃的影,看不真切。他的欺瞒、背叛、利用,从药剂失效那一刻,就赤裸裸地暴露在帝君眼下,一览无余。

“你醒了?”

门帘轻轻响动,摩拉克斯顿了顿,还是迈了进来:“身体还好吗?可有不适的地方?”

和过去别无二致的语气,却对着暴露了意图的叛徒。魈挣扎着下床,向摩拉克斯的方向跪下身去,额头紧贴着交叠的双手:“请帝君治罪。”

“何至于此呢?”摩拉克斯放缓了声音,想要伸手扶起魈,重伤未愈的小鸟却固执地摇摇头,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说辞。

装着药剂的玻璃瓶凝滞了时间,良久,帝君的声音才打破了禁锢。

“啊……是了。”他有些无奈地叹一口气,“我忘记迷情剂只有一天的功效了。”

神明的语气熟稔而了然,仿佛从一开始就未被药剂影响。魈的身子晃了晃,脑袋更深地埋进臂弯。

这场神明间的争斗,被蒙在鼓里的,原来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啊。

他放弃了挣扎,从梦下达的命令,到他的潜入与欺骗,一桩桩一件件,全盘托出。反正命运已为他做出最糟糕的选择,帝君与友人,他一个都护不住,现在连性命也将要失去——尽管那样再好不过。

摩拉克斯的脸色越来越差。当坦白到能通过梦境传递的梦蛊,他动作略显粗鲁地拽起魈,将他按在自己腿上。紧扒着后颈皮肉的蛊虫瑟瑟发抖,可无论使用何种方法,都无法在不伤及宿主的前提下将它拔除。

“等着——”

摩拉克斯冷冷地扫一眼跪在地上的叛臣,门帘被甩得哗哗作响。

倚岩殿被封锁了起来。但这里本就是帝君办公之所,偶尔接待他国造访的客人,没有神明坐镇,常人也无踏足的资格。何况帝君不喜随从侍立,殿内仙侍也多为奇巧淫技打造的机关,魈失踪许久,竟无一人察觉降魔大圣就被软禁在此处。

帝君再没露过面,也没对他的处置留下只言片语。期间若陀龙王出现过一回,看到一直保持着跪姿的他,冷哼了一声:

“摩拉克斯都还未定你之罪,你是要罔顾他的命令,还是想卖惨求怜,好让他网开一面?”

“我不是!”魈急切地辩解,但龙王只是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踏出厢房:“如此自轻自贱,不是乞人怜悯,还能是什么?”

作茧自缚的叛臣怔愣许久,扶着床柱站起身。双腿跪得太久,不听使唤地打着颤。仙侍又在固定的时间送来三餐,这次,他终于没再放任食物被原封不动地端走。

时间像是停止了流动,魈已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这份冷落或许并不能称为囚禁,至少囚徒无权享受异国贵客才能居住的房间,也不可能日日尝到清淡却不失丰厚的食物。但帝君仍不肯见他,殿内没有留下传递消息的方式,也无除他以外的第二个活人。哪怕魈故意寻求责罚,踏出软禁自己的厢房,也只是左右多出两个盯梢的侍从机关,甚至没限制他的行动。他一次次站在倚岩殿的外门徘徊,到底没鼓起破门而出的勇气。

唯一的变故来自梦蛊,埋在后颈的虫子突兀地发作起来,死死咬着后颈的皮肉。魈痛得从床上摔落下去,几次呼吸都使不上劲。等他从心脏衰竭般的疼痛中回过神来,身下地毯已浸出一个人形的水渍,像只垂死挣扎的蛹。

“啪嗒。”

那只折磨了他近半生的梦蛊掉进水渍,四肢朝天,已然僵硬了身子。原先要种进摩拉克斯体内的梦蛊也得到了同样的待遇,先前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的虫子,竟不比摘掉一只苍耳困难。

摩拉克斯做了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魈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想要踹门的心思歇了一遍又一遍。帝君依然没来见他,来的是同样焦急的若陀龙王,不由分说抓住他的肩膀,手里现出一枚洞天关牒。而他朝思暮想的帝君躺在床上,呼吸急促,半裸的上身缠满绷带。哪怕身处梦中,他也没展平紧锁的眉心。

“帝君、帝君怎么会变成这样!”

魈几乎是在若陀耳边吼出的这句话。若非顾忌床上昏睡的神明,他的声音怕是能掀翻这座屋子的屋顶。

若陀气势汹汹的神情一滞,又很快换上了另一副恼怒的、瞧着却有些心虚的表情:“自顾自更改作战计划,提前向那位梦神宣战,又想以一己之力承担擅权的后果,这要是能不受伤,还打什么魔神战争?他怎么不去一统提瓦特?”

夜叉一副要吃了他的表情,一反平日寡言的常态,瞪得若陀直咂舌。所幸魈分得清轻重,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视线又黏在了摩拉克斯身上,心疼明晃晃得不加掩饰。他小心翼翼解开绷带,看见独属于梦的武器才能留下的伤口,张牙舞爪地趴在心脏附近。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会……!

魈的眼眶又红了。

“帝君要多久……才能醒来?”

“不知道。”若陀烦躁地走了几个来回,“他的伤不算大碍,只是看着可怖。你曾为梦效力,也当知道她最擅长的从来都不是武力。摩拉克斯中了她的梦魇,我们目前……束手无策。”

“你是梦的手下,对她的能力有多少了解?”

魈咬住下唇,摇了摇头。他只被用同样的方式折磨过几次,每次都是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抬头便是女主人肆意的笑颜。既是折磨奴隶的利器,她又怎会让身为奴隶的自己知道解除术式的办法?

若陀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璃月也才安定不久,此时传出摩拉克斯重伤,难保不会引来有心之人作祟,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外面的事务有我压着,摩拉克斯就交给你了。”他皱着眉叮嘱,“倘若一月之后还没有苏醒的迹象,就只能请邻国那位草神过来看看了。”

魈没理会后半句。他全部心神都被那可怖的伤势吸引,全然没发现若陀离去前,对自己投来的复杂神色。

至少伤势不重这点,若陀没有骗人,最深处血肉已有了愈合的迹象,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初,这着实让魈松了口气。他将摩拉克斯的身体细细擦拭一遍,再用绷带缠住覆上草药的伤口。帝君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总算不似刚才那般痛苦。他的平静也感染了魈,鸟儿放松了绷紧的脊背,堪称‌僭越地弯下腰,贴近摩拉克斯沉睡的面庞。

额头与帝君的眉心一触即离,魈小声叹了口气,勾起摩拉克斯的手,让它正好覆盖住自己的侧脸。他第一次如此大胆地直视帝君,不肯偏移哪怕一秒的视线,直到高度紧张带来的困倦前仆后继,才支撑不住地歪了脑袋。

即便如此,他还紧抓着那只手,像帝君曾做过的那样贴上脸庞。睡梦朦胧间,那只手抽离开来,轻抚过他毛绒绒的头发。

他一定是太过疲惫,才会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爬上了床。清醒过来的魈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将自己埋进去。他轻手轻脚地拉开被子,一不小心勾到握着自己右手的帝君,摩拉克斯不太高兴地低哼一声,慢慢睁开了眼。

“帝、帝君——?”

鸟儿惊喜得像是要哭出来,立刻扑身回来,小心扶起还未完全清醒的帝君:“您现在感觉如何?身体可有哪里不适?”

摩拉克斯轻轻摇了摇头,迟疑地打量着屋内装潢。大概是找回了意识的主导权,他露出了魈无比熟悉的微笑:“放心,已无大碍。”

“让你担心了。”

神明温声安慰道。

魈用力摇头。明明帝君才是受伤最重的那个,却要反过来安慰毫发无损的自己。他欲盖弥彰地抹了一把眼睛,视线眷恋地扫过帝君每一寸脸庞,生怕从此再看不到似的。魈郑重其事地整理平整自己压出折痕的衣角,将和璞鸢举过头顶:

“请帝君赐死。”

空气一寸寸冷下去。

“你受梦的指使潜入璃月,是为了自己在那里的朋友吧。”摩拉克斯的声音已不复先前的温和,一如冰碴簌簌刮过岩石表面,“从我回来到现在,你都不想问问他们的现状吗?”

“想。”魈坦然答道,“但帝君没有对他们性命负责的理由,我也无立场乞求您的庇护。您将我们自梦的奴役中解放,已是无上的恩赐,至于更多……我等已心满意足。”

“……除过个别实在不愿归顺之人,其余都安排了去处。有个叫铜雀的孩子,一直记挂你的下落,交予浮舍他们照顾了。”摩拉克斯强行压下脱口而出的怒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终归于平静。

魈怔愣几秒,露出欣慰的笑意:“多谢帝君成全。”

“是我先犯下欺瞒大罪,理应承受食岩之罚。”他的声音轻松得空洞,“无论是犯下累世杀业的金鹏,还是背信弃义的魈,都不值得您的宽恕。”

他知自己感情肮脏又下作,却如何都抑制不住喷涌而出的悸动。何况帝君一如那九天上高悬皓月,仅是投下清晖便足以令蝼蚁自惭形秽。自己非但用阴森诡计玷污了神明的衣摆,还妄念独占一缕月光。魈无颜面对洞察自己一切卑劣的帝君,也做不到再藏起这份大逆不道的爱慕。

他是何等地不知悔改。

……却又无可奈何。

“如何处置你是我说了算。”帝君依然否决了对他的审判,“既是赎罪,便命你从此镇守荻花洲,消灭璃月境内肆虐的魔神残渣,永不得擅离。”

“除魔本就是您赐予我等新的职责,何来‘处置’一说?”魈又是一拜,固执得惹人气愤,“您不必如此……仁慈。”

“哈……”摩拉克斯简直要被气笑了,“你既知自己责任深重,却还想以死了事?”

“我……”魈哑然,嘴巴无力地开合几下。

“迷情剂的配方,你还记得吧。”眼前突然一花,他已被捞到了书桌前。和璞鸢哐当一声甩出门外,不知滚去了哪里。帝君敲敲桌上镇纸,眼底浮着晦涩难懂的阴郁。

魈恍惚拿起纸笔,眼睁睁看着帝君照着配方将材料添进药炉。他怪异地看了一眼魈,投入一枚光滑锃亮的龙鳞。霓裳花的香味逐渐弥漫了整个房间,柔和地纠缠着鼻息,像未逝的晨露,又似山间缭绕的寒风:“你当初往迷情剂里加入了什么?”

许久,他才听到一声细若游丝的回音,仿佛难以启齿一般:

“我的……眼泪。”

……神明的身子晃了晃,面色如常地端来泛着珍珠母光泽的药水,如同讨论天气般平常:“喝了它。”

这是……惩戒吗?

如此也好。

倘若帝君要将他制成意识混沌的傀儡,他也甘愿奉上自己的一切。能长侍帝君左右,即便从此失去心智,沉溺于虚幻不清的爱欲,也何尝不是件梦寐以求的幸事。

魈克制住身体无缘由的战栗,仰起头,将药水尽数灌进喉咙。

喝下迷情剂的身体并无什么异常,至少没有他从梦那里听来的那样,“突然产生强烈的痴狂。”也许是因为他早被帝君蛊惑了心神,即便爱情魔药也无法榨出更多的爱慕。

摩拉克斯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有什么感觉?”他促狭地笑着,一只胳膊撑住脑袋,“头晕?心跳加速?口干舌燥?或者突然觉得我……特别迷人?”

魈诚实地摇头,听到最后一句,不安地弯了下手指,红霞从脸颊一直爬到耳根。

“还、还是有一点不一样……”他颤着声开口,心想,明明帝君一直如此明艳动人,“我突然……想……我……我想亲吻您。”

反正他已经被迷情剂控制了心神,行为出格也是正常的吧。

他突然有了冒犯的勇气,趁帝君愣神的间隙,胳膊义无反顾地挽上他的脖颈。帝君的气息从唇齿渡来,强烈的霓裳气息刺得魈昏头涨脑。他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被轻而易举地打开牙关,使不上力的舌头笨拙地迎合起对方的掠夺。空气迅速消耗殆尽,缺氧的大脑失去了分析能力,魈在接吻间隙剧烈地喘息着,突然有了种被下药的实质。

摩拉克斯笑出了声。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轻笑,后来越来越大,将魈紧紧抱在怀里,震动从耳膜传递至胸腔。他又露出那份怪异的神情,仿佛某种无可奈何,以及更深意味的、和眼底倒影如出一辙的赤诚。

他反手抽出一本书,翻到魈熟悉的配方。指尖略过那长长的药理作用,落向最后一句注释:

“迷情剂对两情相悦之人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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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的來說摩拉克斯早察覺異樣,有點惡趣味的龍套路,拉扯后抱得老婆歸。還包含小鳥別有目的,甚至迷情劑無效。只是龍將計就計。不過我疑惑的是,摩拉克斯是否和金鵬早有交集。還是人按照夢的計劃被俘虜時,初見就有點一見鍾情(見色起意)。因為帝君對他有點特殊,甚至找藉口讓小鳥留下。甘雨因此茫然及自我說服呢。結合標題心知肚明,感覺是套路故事。

只是滿心疼小鳥,被可惡的夢威脅及折磨,魈對於摩拉克斯的善意及溫柔感到觸動,感激之餘,在神明慈愛及友人之間,覺得愧疚和各種煎熬。小鳥和神明相處止不住沉淪,卻為悲哀開端和幻夢感到痛苦。後面龍生氣及粗暴對待,是聽到小鳥提及被蠱折騰吧。軟禁對方那,私下行動力強解決夢。雖然受傷,但其實未太嚴重。若陀多次察覺貓膩。話說拉魈過去是配合摩拉克斯嗎?幸好之後是好展開。魈借機a上,帝君挑明真相,甚至提及兩人是雙箭頭。是甜走向可真太好

钟离算一见钟情?开始比较在意相处多了就喜欢上了,总之他动心早于魈被命令下药。他确实不知道魈是梦派来的卧底,以为魈喜欢自己又不敢说,于是顺理成章地配合魈演()知道魈被指使后,一方面是气愤于梦对魈的折磨,还有一部分是痛恨自己没早点察觉端倪。

若陀也一直在助攻钟离()所以离开时候表情那么复杂,知道魈被吃得死死的。解决梦的时候也是受托特意看着魈,防止他再想不开。虽然嫌弃老友装得重症不治,但还是处处配合了(魈太在意帝君伤势,完全没意识到在钟离重伤昏迷时候,把照顾病人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一个“间谍”,完全不合常理)

原來摩拉克斯早在戰場上注意到小鳥,相遇及後來相處時加深好感,甚至誤會對方仰慕只是顧慮而彆扭。還有感謝老師情節解釋。屑龍聯合若陀套路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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