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传到后方时,魈已经独自撑了两个时辰。
消息是若陀龙王用岩印传来的,字迹罕见的潦草:“归离原东侧隘口遇伏,三位魔神结盟设障,帝君与我等被困阵中,破阵需三时辰——魈何在?”
摩拉克斯执笔的手一顿,墨迹在竹简上晕开。
浮舍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压抑的焦灼:“帝君,魈昨日领了巡防令,去的正是东隘口。”
帐内寂静了一瞬。
“他一人?”归终轻声问。
“是。”
三位魔神结盟。设伏。困住尘世七执政中最强的武神与他麾下最骁勇的龙王。这需要何等精密的布局,又需要何等狂妄的自信——他们确信能在三时辰内,在那位金鹏大将的防区撕开口子,直插归离原腹地。
“传令浮舍,即刻——”摩拉克斯话音未落,又一枚岩印破空而来。
这次是魈的笔迹。
只有四个字,用业障之力灼刻在石片上,每个字的边缘都泛着青黑色的微光,仿佛写下时指尖正在淌血:
“此路,不通。”
-–
第一个时辰
和璞鸢第一次贯穿那个操控腐蚀之力的魔神肩胛时,魈听见自己左臂骨头碎裂的脆响。
是交换。必须交换。
以一敌三,他没有任何胜算。唯一的战术是“拖延”,而拖延需要筹码——他的血,他的骨,他那被业障日夜啃噬却依然悍然跳动的仙人之心。
“金鹏大将?”使冰霜的魔神在笑,方圆百里的水汽凝结成亿万冰棱,悬浮如倒悬之森,“摩拉克斯麾下最利的枪?就你一人?”
魈不答。他旋身,青黑色的业障如瘴雾腾起,鸢枪划破长空,枪尖所过之处,冰棱炸裂成霰。
第三个魔神——操控土壤,能唤出岩刺与深渊裂口——双手按地。大地哀鸣,无数石笋破土而出,直刺天际。
魈跃起。跃至最高点时,他看见远方归离原上空翻涌的阵光,看见困住帝君与龙王的巨大结界如倒扣的琉璃碗。然后他开始下坠,如一颗逆飞的流星,枪尖朝下,业障在身后拖曳出青黑的尾焰。
“轰——!”
土壤魔神的半个身子被这一枪钉入岩层。冰霜魔神的冻气趁机缠上魈的右腿,皮肤瞬间青紫,血液在皮下凝固。
魈连眉头都没皱。他左手并指,业障凝成匕首,反手削向自己右腿——带着冻结血肉的冰层被整片削下,新的血液涌出,滚烫,灼热,在冰天雪地里蒸出白气。
“疯子!”土壤魔神怒吼,挣扎着将身体从岩层中拔出。
魈拔出和璞鸢,后退三步,站定。他身后是通往归离原腹地的唯一隘口,宽不过十丈。身前是三位魔神,以及他们身后黑压压的魔物大军。
他抬手,用枪尖划了一道线。
线不深,刻在染血的冻土上,却让三位魔神同时停下了脚步。
“越此线者,”魈说,声音因失血和严寒而嘶哑,却清晰如磬钟,“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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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时辰
业障开始反噬。
魈能感觉到那些沉淀千年的怨憎在血管里蠕动,嘶喊着要破体而出。每次呼吸都像吞下刀片,每次心跳都震得胸腔剧痛。但他握枪的手依然稳。
太久了。他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想起被某个暴虐魔神奴役时,他被迫吞下无数同类的梦与恐惧,那些破碎的魂魄在他体内哀嚎,让他几乎发狂。直到那一天,岩枪如流星坠地,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废墟与晨光之间,向他伸出手。
“从此,你名魈,为我麾下护法夜叉。”
他给了自己名字,给了自己归处,给了自己一条不必在血污中沉沦的路。
所以这条命,这副躯壳,这身染满罪孽却仍能被称作“守护”的力量——全都是他的。
必须守住。
冰霜魔神召出了冰川,腐蚀魔神唤来了酸雨,土壤魔神撕裂了大地。三位魔神的权能交织成绝杀的网。魈在网中腾挪,每一次闪避都留下血痕,每一次反击都带走对方一片血肉。
他折断了冰霜魔神的一只角。
他剜出了腐蚀魔神的一只眼。
他斩断了土壤魔神的一条手臂。
代价是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左眼被酸雨灼得视物模糊,后背被岩刺洞穿,血浸透了残破的甲胄。
时间过得太慢,又太快。
第三个时辰要到了吗?帝君破阵了吗?他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退。
和璞鸢在手中嗡鸣,枪身上的玉石泛起温润的光——那是摩拉克斯亲手淬炼时留下的岩印。魈将额头抵在枪杆上,汲取那一点微弱的、熟悉的温度。
“再一会儿,”他对自己说,也对枪说,“再撑一会儿。”
第三个时辰·末
土壤魔神终于抓住了破绽。
他放弃了所有花哨的术法,只是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双拳,狠狠砸向大地。不是攻击魈,而是攻击他身后的山体。
隘口两侧的山崖开始崩塌。万吨巨石如雨坠落,要将那条通道彻底掩埋——连同挡在通道前的魈一起。
魈抬头,看着遮天蔽日的落岩。
他想起浮舍大哥醉酒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别总是一个人扛”,想起应达笑着往他手里塞刚摘的清心,想起弥怒为他缝补战甲时絮叨“又弄得这么破”,想起伐难偷偷在他行军囊里放伤药。
想起帝君站在庆功宴的角落,远远对他举杯,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每一口都带着血腥和肺叶的刺痛——然后纵身跃起。
不是躲闪。
是迎着崩塌的山体,迎着倾泻的岩流,迎着三位魔神惊愕的目光,向上。
业障被他彻底释放。青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对残缺却依旧威严的羽翼轮廓。那是金鹏之影,是被囚禁的、痛苦的、却依然选择翱翔的魂。
“夜叉神通——”魈的声音响彻战场,盖过了山崩地裂的轰鸣,“天星,坠!”
这不是帝君的天星。这是夜叉的决绝——燃烧生命,燃烧记忆,燃烧一切可燃烧的,换来的、仅此一次的、伪劣的模仿。
他化作一颗青黑色的流星,逆着岩雨,撞向崩塌的核心。
巨响。光芒。冲击波将三位魔神震退数里,将魔物大军掀翻在地。
烟尘散去时,隘口还在。
虽然两侧山体塌了半边,虽然道路被碎石掩埋大半,但那道十丈宽的通道——归离原最后的屏障——依然未被魔物踏足。
因为魈站在那里。
他单膝跪地,用和璞鸢支撑着身体,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甲胄尽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业障反噬的黑色纹路与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用那只完好的右眼,冷冷地看着前方。
三位魔神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个明明应该已经死去的夜叉,看着他身后那条依然未被攻破的路,看着他那双依然握枪的手。
然后,他们听见了远方结界碎裂的声音。
听见了岩枪破空的尖啸。
听见了龙吟。
“撤。”冰霜魔神咬牙道。
魔潮退去,如退潮的黑海。
魈看着他们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终于允许自己倒下。
倒下前,他好像看见一个金色的身影撕裂长空而来,快得连风都追不上。
是幻觉吧。他想。也好。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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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音·四十七日后
魈睁开眼时,首先看见的是帐篷顶。
然后是药香。浓郁得化不开的药香,夹杂着清心的苦味。
他尝试动手指,发现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落在床边坐着的人身上。
摩拉克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却没有看。他在看魈。
四目相对。帝君的眼神很沉,沉得让魈本能地想跪起请罪——如果他还能动的话。
“躺好。”摩拉克斯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魈顺从地躺着。他看见帝君眼下淡淡的青黑,看见他指尖未洗净的药渍,看见他惯常一丝不苟的衣襟上有一小片褶皱——像是有人长久地攥着那里。
沉默蔓延。
终于,摩拉克斯开口:“四十七日。”
魈愣了一下。
“你昏迷了四十七日。”帝君放下文书,起身走到床边。他俯身,手指轻轻拂过魈额头上已经结痂的一道伤,“三位魔神。三个时辰。一人。”
他的指尖很凉,触碰却很轻。
“我该赏你,还是该罚你?”
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摩拉克斯端过一旁温着的药汤,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药很苦,但魈乖乖喝了。一勺,又一勺。
喝完药,摩拉克斯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轻得像错觉。
“魈,”他说,“你的命,也很重要。”
魈怔住。
帝君转过身,朝帐外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步,没有回头:
“浮舍他们每日都来。归终研制了新药。若陀去雪山寻了千年冰莲。”顿了顿,“快些好起来。前线需要你,但——不急在这一时。”
帐帘落下。
魈躺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慢慢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放在心口。那里跳动着,有力而平稳。
帐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浮舍的大嗓门:“帝君!那小子醒了吗?!我带了酒——啊,药?药也得喝,酒也得喝!庆功!”
然后是应达的笑声,弥怒的责备,伐难温软的劝解。
还有铜雀咋咋呼呼的:“让我看看金鹏大将的英姿——哎哟谁打我头!”
魈闭上眼,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想起昏迷前看见的那个金色身影。
不是幻觉。
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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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那座无名庙里,香火缭绕中,有新入伍的年轻士兵问:“降魔大圣真的曾独战三位魔神?”
当时也在庙中的浮舍喝了一大口酒,哈哈笑道:“那可不!我家老弟,厉害吧!”
士兵眼中闪着光:“那后来呢?”
“后来?”浮舍抹了把嘴,看向庙外云海翻涌的群山,看向那条魈曾用血肉守住的登山道。
“后来,仗打赢了,我们还活着,他还在守。”
“这就够了。”
此时,远处山巅,有人手持鸢枪,独立风中。业障缠身,骨血里沉淀着千年杀伐,但他站得笔直,如一支永不折断的枪。
他的身后,万家灯火,海灯比天高。
他的身前,山河无恙,苍生自喧闹。
而他守在这条路上,从过去,到现在,至未来。
此路,永通。
番外:
冰霜魔神的冻气凝成万千冰刃悬空时,魈正好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焦土上,瞬间冻成赤色的冰晶。
他抬手抹去嘴角残血,动作间甲胄碎片簌簌落下。左臂软垂着——肩骨碎了,靠业障强行黏合才能握枪。
“还要撑?”腐蚀魔神嗤笑,腐化的触须在地面蠕动,“你的帝君听不见的。”
魈没回答。
他忽然侧耳——风里传来极远处的一声磐响。是归离原的警戒钟,只敲半声就被掐灭。
这意味着后方已察觉异动,正在组织防御。
好。 这就够了。
他忽然笑了。
一个很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却在染血的脸上绽出惊人的锐意。
“笑什么?”地脉魔神警惕。
“笑你们,”魈说,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三个。三个时辰。拿不下一条十丈的道。”
他握紧和璞鸢。
枪身上的岩印忽然亮起微光——不是他自己的业障,是更厚重、更灼热的力量,隔着百里战场,穿过结界阻隔,如心跳般在他掌心一震。
帝君知道了。
他知道他在这里。他知道他在死战。
这就够了。
“来。”魈踏前一步,脚下冰层炸裂,“第二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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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浮舍在庆功宴上醉醺醺搂着他脖子追问:“你小子那时候是不是感应到帝君了?不然怎么突然跟打了十碗鸡血似的?”
魈别过脸,耳尖微红:“……没有。”
“少来!你那枪都发光了!”
“……你看错了。”
“哎哟还嘴硬——呜哇!”浮舍被应达一脚踹开,“大哥你别逼他了!没看金鹏大将脸都快烧起来了吗!”
众夜叉笑作一团。
魈低头抿酒,却在无人看见处,极轻地碰了碰掌心。
那里曾有过一瞬灼热的共鸣,如岩峦坚实,如契约不移。
——那是他独自血战三时辰里,唯一的、无声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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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多年后新兵仍好奇,“大圣到底是不是因为帝君才爆发的?”
铜雀抢答:“那当然!你是没看见,后来帝君赶到时——”
话没说完就被魈用一片梧桐叶封了嘴。
少年仙人立于树梢,抱臂冷眼:“再多言,下次邪祟你自己清。”
但黄昏时分,有人看见魈独自站在当年隘口旧址,对着残阳举起酒盏,轻轻一倾,敬向归离原的方向。
风过无痕。
唯有他眼底映着万家灯火,如星子落进千年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