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隔着营帐厚毡,闷闷地透进来。
归离集又一次守住了。摩拉克斯帐中却异常安静,只有灯烛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劈啪声,将相对而立的两道影子投在帐壁上,晃动着,交叠着。
魈站得笔直,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右臂衣袖卷到肘上,露出小臂上一道新鲜的裂伤,皮肉翻卷,暗红的血渍凝结在边缘,瞧着便觉疼痛。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抿着唇,眼睫低垂,专注地看着正在为他处理伤处的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此刻却做着极细致温柔的活计。沾了清水的柔软布巾拭去伤口的污浊,动作轻缓得不可思议。温热的指尖偶尔不经意般擦过周围完好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密的、近乎战栗的痒。
“疼么?”
低沉的嗓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像贴着耳廓擦过的玉石,温润,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魈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漫上薄红。“不…不疼,帝君。”他答得很快,声音却有些发紧。帝君亲自为他包扎……这本就是逾格的恩典,一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布巾被搁下,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带着清苦药香的膏体,被那指尖匀开,细细涂抹在伤处。那触碰更清晰了,缓慢,耐心,甚至…带着点描摹的意味。
“可我心疼。”
叹息般的话语,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气息拂过他耳畔,激起更明显的红晕,迅速从耳根向颈侧蔓延。
魈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地剧烈鼓噪起来。他猛地抬眼,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瞳里。那眸色在烛光下流淌着蜂蜜般温醇的光泽,却又深邃得望不见底,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怔愣无措的模样。
帝君……心疼?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尖发颤,思绪都跟着糊成一团。征战杀伐、守护契约是他的本分,受伤更是家常便饭,从未想过……也不敢想,会有人为这种小事“心疼”,更遑论说出这句话的,是摩拉克斯,是岩之魔神,是他誓死追随的君主。
“今夜来我帐中,”摩拉克斯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手指仍停留在他的小臂上,指腹温热,“你伤得不轻,寻常药物愈合太慢。我替你仔细调理一番。”
语调平稳如常,仿佛在部署下一场战事。但那双凝视着他的金眸里,分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无声流转,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涌。
魈根本无力思考,几乎是本能地,晕乎乎地点了下头。“……是。”
直到被领着踏入那顶更为宽敞、陈设却异常简洁的统帅主帐,被带着温热体温的手掌轻轻按着肩,坐在铺着柔软兽皮的矮榻边缘时,魈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异样。
帐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朦,将一切都笼在暖昧的暗影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摩拉克斯的气息,清冷的岩矿味道里,混着一丝极淡的暖意。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摩拉克斯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了他。那双金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幽深,专注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帝君……”魈喉咙有些发干,“疗伤……需要我做什么?”
“放松便好。”
摩拉克斯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他抬手,指尖掠过魈束得一丝不苟的墨绿发梢,轻轻抽走了那根固定的簪子。长发如瀑散下,几缕滑过少年棱角渐显的侧脸。魈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
那只手顺势落下,抚上他紧束的衣领,指尖勾住了第一枚盘扣。
魈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呼吸滞住。
“帝君……”他声音发颤,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惑,“这疗伤方式……”
盘扣被灵巧地解开,衣襟松脱,露出其下少年清瘦却肌理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常年征战留下的新旧疤痕交错,在昏黄光线里显出一种脆弱的苍白。
摩拉克斯俯身,气息彻底将他包裹。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里面翻涌着魈看不懂的浓重情绪,像酝酿着风暴的深渊。
“双修亦是疗伤。”他低声说,吐字清晰,又带着某种蛊惑般的韵律,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魈濒临混乱的心弦上,“于我于你,皆有裨益。”
衣带被彻底抽离。外袍滑落肩头。
魈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空白。双修……这个词他并非全然陌生,仙家典籍中或有提及,但那都是极为高深玄奥、非道侣不可为的秘法。帝君他……对自己……
巨大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混杂交织,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和思考能力。他像是被拖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身不由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掌控岩峦、开创契约的手,此刻正以不容置疑的温柔,拆解他的甲胄,触碰他的肌肤。
指尖划过胸膛的疤痕,带来一阵陌生的、令人战栗的酥麻。魈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摩拉克斯的眼神更暗了。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要贴上少年滚烫的耳廓。
就在这时——
“报——!!!”
急促尖锐的传令声,伴随着兵甲铿锵与远处骤然爆发的杀伐怒吼,像一柄冰冷的铁锥,狠狠凿穿了帐内粘稠炽热的气氛!
“东线急报!有魔神率众突袭,已冲破前沿哨卡,直奔中军大营而来!!”
帐内的旖旎瞬息冻结。
魈猛地清醒,涣散的金瞳骤然凝聚,本能地就要弹起身去抓落在榻边的和璞鸢。肩膀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按住。
他抬眼。
看到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侧脸。摩拉克斯已经直起身,方才眸中那些翻涌的、近乎将人吞没的暗色情绪,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无机质的金色,像覆了一层寒霜的琉璃。他侧耳听着帐外愈发清晰的喊杀与爆鸣声,下颌线的弧度绷得极紧。
按住魈肩膀的手,力道大得有些骇人,但只是一瞬,便松开了。
“待在此处。”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魈却无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摩拉克斯转身,甚至没有整理自己只是微敞的衣襟,抬手一招,贯虹之槊便凭空出现在掌中。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魈僵坐在榻上,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暴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方才的炽热、晕眩、惶惑,与此刻现实的冰冷、紧急,割裂得如同两个世界。他手指蜷缩,抓住滑落的衣袍,胡乱裹住自己,指尖还在无法控制地轻颤。
帐外,杀声震天,元素力碰撞的爆鸣不绝于耳。但仅仅过了不到一盏茶——或许更短的时间——那震耳欲聋的喧嚣,竟突兀地低落、平息了下去。
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寂静弥漫开来。
取代厮杀声的,是一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穿透声,和什么东西被重重掼在山壁上的轰然巨响。然后,是一声凄厉到变形、饱含极致痛苦的惨嚎,划破夜空,又戛然而止。
魈下意识站起身,走到帐边,却犹豫着没有掀开帘子。
他听见了脚步声,沉稳,规律,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帐外。
帘子被掀起。
摩拉克斯走了进来。衣袍上纤尘不染,连一丝褶皱都无,仿佛刚才不是去击退了一场魔神突袭,只是出门散了会儿步。唯有手中那柄贯虹之槊的锋尖上,凝聚着一滴浓稠得发黑的、属于魔神的血珠,正缓缓滑落,滴在铺地的兽皮上,洇开一小片污迹。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在重新落回魈身上时,似乎比出去前更加幽深,更加……冰冷。
“解决了。”他平淡地陈述,将贯虹之槊随手立在帐边,走向魈。
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畏惧,而是……此刻的帝君,身上萦绕着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极度压抑的戾气,尽管一丝一毫都没有针对他,却依然让他心悸。
摩拉克斯注意到了他细微的动作,脚步微顿。眼底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掠过一丝极复杂难辨的情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停在魈面前,抬手——似乎想像之前那样触碰他,但在指尖即将碰到少年脸颊时,却停住了,转而拂开他额前一缕被汗沾湿的碎发。
“吓到了?”声音放得很低,语气似乎恢复了以往的温和,但那温和之下,却像有某种坚硬冰冷的东西在支撑。
魈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目光落在帝君的手上,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干干净净,只在虎口处,似乎残留着一点点极其微末的、不属于此间任何尘埃的暗色碎屑。
“无事便好。”摩拉克斯收回手,转过身,望向帐壁上悬挂的归离集及周边地形图,只留给魈一个挺拔却似乎比往常更显疏离的背影,“今夜……你且回去休息吧。”
“……是。”魈听到自己干涩的应答。
他默默拢紧衣袍,拾起和璞鸢,向帐外走去。在掀开帘子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帝君仍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帐壁上,那影子沉默而孤直,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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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主帐不远处的瞭望哨塔上,若陀龙王抱着胳膊,庞大的身躯倚着栏杆,望着东面那片刚刚平息下去、但岩枪林立、一片狼藉的战场,咂了咂嘴。
“归终,你觉不觉得……”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点不确定,“摩拉克斯今日……是不是特别暴躁?”
就在刚才,他们亲眼看见,那位来犯的、以速度和诡诈著称的魔神,甚至连一句像样的狠话都没来得及放完,就被毫无征兆拔地而起的巨大岩脊直接拍进了山体里。紧接着,没等那家伙挣扎出来,漫天金光凝聚成数十柄宛若实体的岩枪,不是瞄准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洞穿四肢、钉死躯干,硬生生将其呈一个扭曲的“大”字型,牢牢掼在了峭壁之上。那动作,狠戾、迅捷、毫不留情,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近乎泄愤般的粗暴。
这可不常见。摩拉克斯对敌向来沉稳,重威慑更甚虐杀。
倚在另一侧、羽扇轻摇的尘之魔神归终,闻言轻笑出声,眼中闪烁着洞悉的光芒。
“暴躁?或许吧。”她扇尖遥指那边隐约传来痛苦呻吟的山壁方向,语气带着玩味,“你听,他还在‘问’那位不速之客呢。”
若陀侧耳。
夜风送来断断续续、夹杂着痛楚抽气的模糊话音,正是摩拉克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时机选得不错。”
“只是,究竟是何等要紧事……”
“……让你赶着此刻来投胎?”
若陀:“……”
他默默转过头,看向主帐方向。帐内灯火已熄,一片静谧,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归终合拢羽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望向夜空星辰,嘴角笑意加深,低低叹了一句:“看来,有人是嫌今夜月色太好,战事太少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