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灯节将至。
魈躲在山坳中野草荒芜的小亭子里，手里捧着的是小小一个香囊。
按照惯例，他应在节日里送帝君些礼物，帝君也总会赐他些节礼。要说魈不期待每年的这个环节，是不可能的。但是要送给帝君什么，也着实成了年年必会引起焦虑的烦恼。
前两日有卖货郎于望舒客栈歇脚，热情又敬业，在等待茶水端上桌子的期间，仍在叫卖他那些塞满奇花异草的香囊。
清芬解倦，静气安神，能散案头纷扰。
那时魈站在楼梯上，略往他那竹筐里看了一眼。确实精巧可爱，又想着临近年关，凡人祭拜亡亲的，也总赶这些时候，往生堂近来想必繁忙了许多……于是将那卖货郎拉至无人处，不露神色低声买了一个，揣进怀里，还要左右看看，确定无人经过，才舒了一口气。
魈欲走，又特地回头嘱咐：
“不必声张。”
卖货郎挠了挠头，原来仙人买个东西，竟是如此机密大事？当个仙人好辛苦！
帝君常言礼不拘轻重，以意真为贵。
魈总将这句话记在心上。当然，帝君的所有话他都记在心上。趁巡逻间隙，稍能歇歇时，便将一直揣在身上的小香囊拿出来，略绣上几针，若能成个看得过去的图案，也算是自己情真意切。
原来当仙人辛苦，但是暗恋更辛苦。暗恋的对象是岩王帝君最辛苦。
今天送束清心花，过了两日，自会有印着岩印的信函并着些不要紧的小玩意赐来，魈爱若珍宝。有时候，在军帐前苦守一夜，只为与帝君第一个问早安。有时候，绕了八百里弯路，只为给帝君汇报一句“今日无事”，毫无意义。两点之间线段最短？不存在的，两点之间有着帝君，那条本该直溜溜的线便七拐八弯，绕他个百年千年。
魈想着，心烦意乱。二人之间的暧昧期进展相当缓慢，缓慢到……他们两个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处于暧昧期，难道只是一厢情愿？
可帝君看自己的眼神又那么……
自璃月港诞生以来就没见过这么难捅的窗户纸！
心烦意乱，针脚自然也乱。魈都不清楚自己在绣什么，好像只是随便找个地方扎下一针，再随便找个地方将线拉出来，满脑子只想着帝君如何。
待再去看小香囊时，脸瞬间红透了——赫然是一副帝君与自己交欢的图案。
——！！！
我在想些什么啊？！
不行不行，这种东西怎能……注定不见天日的东西！魈抬手运作仙力，就要将那香囊销毁，将手举了半天，青风绕着指尖乱转，却又是舍不得。终于还是放弃，深藏香囊于荒草之间，装作无事发生，落荒而逃。
魈隔天上午回到望舒客栈。菲尔戈黛特老板见了魈便笑起来，挥着手，远远看上去很热情。
平常不这样的。平常也只是点头一笑。魈疑惑着，刻意在她眼前多停留了几秒。
“降魔大圣！钟离客卿在吃虎岩喝茶呢。”
魈点点头。照旧回到顶层，吃着他的那份每日照例的杏仁豆腐，心里不住疑惑：她给我说这个干嘛？
第二天，这种疑惑愈加浓郁了。魈行至荻花州，恰逢外出归来的淮安掌柜，淮安浅鞠一躬，笑道：
“上仙，我刚刚遇上钟离客卿，他说是要去明蕴镇。”
“……好。”
不知为何，魈忽然觉得有些心虚。走过淮安，便迅速风轮两立没了踪影。
接下来的几天，事态彻底超出了魈的预期。
几乎是每一个认出他的或仙人或凡人都会向他提供些有关钟离的情报。于是四面八方到处响起有关钟离的新闻播报，在钓鱼在听戏在遛鸟在逛古玩市场……四面楚歌？好像这词也不是这么用的。
而且，到底是为什么啊？！
虽然魈确实很想知道那些。但是，他也没问啊。
难道是睡觉时说梦话，不小心被人听到？
夜晚是工作时间，魈往往在白天补觉，人多耳杂，难免会有些人上顶楼来……
尚未来得及脸红，一个小小的香囊忽就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魈的脑海里。从记忆的黯淡角落，逐渐居中、放大、浓艳，甚至要旋转着闪光了。在意到令人不能忽视。
魈的脊背上瞬间生出了冷汗。
难道……被人捡了去？
那些人误以为帝君和我是那种关系，所以才事事向我汇报？
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事者传开的，这么多人都听说了，那帝君岂不是肯定……
魈简直不敢细想下去，只感觉自己与世界之间隔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薄膜，连呼吸都难受。
当晚，钟离因往生堂公务外出，在望舒客栈借宿。
至客栈后，众所瞩目。
自从进了客房，就更是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今日的风都比往日更沉重些，点了沉香，香雾竟郁郁闷闷淤积成一团，流都流不开。
唉。
“别藏着了。”
果然，揪出了一只躲在窗户外树枝上的仙人。
“上仙来的匆忙，略坐一坐吧。”匆忙，当然匆忙，刚从窗户翻进来的。
那一天过的本就胆颤心惊，一看到钟离，魈简直心提到了嗓子眼，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头也不敢抬一下，只一味摆弄着桌布。
快点说些什么啊……
钟离倒是举止自若，神色怡然，慢慢悠悠斟了茶，等到茶香渐渐散出来了，才笑问：
“我的礼物呢？”
“啊……我、近来繁忙，所以还……”
“看来还要多等等。”
“……嗯。”
看上去是并不知道的样子？魈的心稍稍安静下来。想也是，都怪自己多虑。帝君一副贤人君子做派，平日里中正不邪，怎么会受此种歪理邪说蛊惑？
“因忙碌生病了吗？脸红成这样。”
“不，我只是……只是……”
“喜欢我？”
焦虑消散，一时卸下劲来，自然也放松警惕，魈不小心点了点头。
诶……诶？！
固若金汤的窗户纸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捅破了。
等胡桃再见到钟离时，还是没忍住质问起来。
“客卿啊，你到底为什么要在告示栏贴满‘降魔大圣急寻钟离客卿’的寻人启事？往生堂的广告都没地方贴了！”
钟离心满意足地笑笑，答曰：
“营销手段。”
狡猾老龙捕获小笨鸟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