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仙缘传 (20260316更新)

本来过年想搞年夜饭,但是家里人太多没法飙车,于是翻出这个几年前写的开头接着写

大概5次之内更完

正文清水向,番外有车

提瓦特魔改版修仙世界

璃月仙山中四处云游历练的大师姐甘雨回到璃月港,恰逢请仙典仪盛况,从 凡人口中听了个有些耳熟的故事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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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之一

1
璃月港最近热闹得有些过头了。
在甘雨为数不多的印象中,璃月港一向是很热闹的。她上一次来璃月港大概是十年前,还是十五年前来着?记不太清了,她一向不是个记性好的,总归上山前途经这里,那时正赶上海灯节,只记得璃月港的上空飘满了霄灯,将整个港口映的灯火通明。
可即便是海灯节,也没有如此拥挤的人流。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甘雨收回向窗外眺望的视线,应了声,礼貌的请人进来。
开门的是位小姑娘,身后还跟着一位,两人看着都是十四五的模样,领头那位梳着璃月港常见的团子头,手里捧着一盘摆拍精致的糯米饭。
“不好意思啊,今天店里客人太多,听说您只有一个人,想问问能否拼个桌?”她二话不说先将糯米饭放在桌上,“这个是我们店里打扰客人的赔礼,我特地做的新菜,名为‘四方和平’,若您同意的话,今日包间的费用我们店里免了。”
她话说的客气,两人举止亦不失礼,甘雨也不是非要图清净的人,点头同意,包间费用还是照付,只道她喜欢那糯米饭,想要买下菜谱。
“这算什么事,不要摩拉,回头我写给您就是了。”那少女当即吩咐小二去拿笔墨,又回头跟甘雨介绍,“这万民堂是家父开的,我算作厨娘,叫我香菱便可,这是我朋友,胡桃。”
“在下甘雨。”她想了想,为显得不那么冷淡,遂补充道,“我是从外地来的,今日刚到璃月港,不成想这般热闹。”
“您也是来参加请仙典仪的吧?这还算好,等再过两天人更多,怕是门都不好出……哎呀!”香菱一拍脑袋,“这个时候城里客栈都没空房了,您可找了落脚处?”
甘雨摇摇头,“尚未。”
事实上她根本没打算参加请仙典仪,若是方便,凑个热闹未尝不可,若是不方便,倒也不耽搁什么。
“我家只剩我一人,有的是客房,就在隔壁铺子。”那叫作胡桃的少女开口,手指向西侧,“你要不避讳这个,随便住,我不收摩拉。”
甘雨大概回忆了下她所指的方向,有些哭笑不得,难怪她要用“避讳”这词。
那隔壁可不是什么铺子,挂着的牌匾上分明写着“往生堂”三个大字。
不过甘雨的确是不避讳这个的,她半仙之体,在这凡间当真没什么要她避讳的。
见她颔首,神色自如,胡桃登时眉开眼笑,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灼灼生辉,“本堂主就说嘛!那些个碎嘴的就是瞎讲究!无非就是些个生生死死的小事,都是开门做生意,怎生偏避讳我家!”
“胡桃!你啊……”香菱拿她无法,看甘雨是真不在乎,倒也没说什么。
甘雨愈发觉得这凡间小姑娘性子有趣,笑道,“堂主这般豁达的性子,想来在请仙典仪上定能心想事成了。”
“嗨呀,哪有什么成不成的。”胡桃不甚在意,“我就想着,要是能求到仙缘便罢了,也好看顾我那铺子。”
“你不想入璃月仙山求学?”甘雨当真诧异。
“不想啊,胡家就我一个,我若去修那劳什子仙道,谁来继承往生堂?”胡桃啧啧有声,“再者,我才不要去见那老神……唔唔……”
香菱一把捂了她的嘴,“你这说什么胡话,不得对帝君不敬!”
甘雨见二人嬉闹,掩唇笑起来。
“让甘雨小姐见笑了。”香菱连忙赔礼。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堂主性情中人,说不准真就合了哪位仙家的眼缘呢!”这话不算玩笑,若不是体质不合,甘雨还真要与师父好生商量一番。不过萍师叔门下向来只问心性,不看体质,说不准与这小堂主颇有几分投缘。
“仙缘已是难得,能入璃月仙山便是想都不敢想了,我也只想求一道仙缘而已。”香菱叹息道。
“说起入璃月仙山,你们可知上次请仙典仪那老神……呃,我是说帝君大人,”胡桃在香菱的瞪视下改口,“据说那回帝君大人不仅是亲临,还歼灭了为祸四方的邪修,救了好些个人……对了对了,听说里面有位姑娘惊才绝艳,他一眼就相中了,带在身边不说,最后亲自带去了他那庆云顶,啧啧,真真是好一双璧人。”
“你这又从哪里听来的坊间话本!”香菱揉了揉太阳穴,跟甘雨解释,“甘雨小姐有所不知,璃月港因璃月仙山得名,坊间话本里多是仙家故事,还有那胆子大的,尽是编排帝君大人的风月之事,屡禁不止,好在各位仙家宽和,不曾生怒,也就任他们去了。”
“话本子本就是图个消遣,仙家又不是那刻薄的,想来无事。”甘雨举杯抿茶,心想何止无事,她那师父还就好这口风月话本,堪称手不释卷,洞府的瓜子都不够嗑的。
“我可不是随便听来就与你们乱说的!”胡桃振振有词,“是那日重云讲与我的,你知道,他家祖上几代都有仙缘的!远的不提,前些年他那自幼失踪的小姨,突然寻上门来认亲,不就是被仙家收在门下修行,闹得沸沸扬扬,好一阵热闹!”
“莫不是行秋又拿自己写的话本子捉弄他,他便当真了吧?”
“那不能,行秋也听了,还说这是好素材,写成话本子定然能赚上一笔。”
香菱欲言又止,甘雨直接笑眯了眼。
“这般话本我也想看,若不是我不能久留,说什么也要带上一本回去献给长辈解闷的。”
胡桃闻言眼睛一亮,“虽然没有话本,但行秋那家伙惯会讲故事,不比范二爷讲的差,你且等着,我这就去捉他来!”
“唉,你且……”香菱起身要拦,扭头的工夫胡桃一阵风似的旋了出去,哪还有人影。
甘雨不置可否,论起来,她还未听过说书,当真添了几分兴致。

2
彼时神女陨落,归璃南迁,璃月港初建,城中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还有那魔教残党伺机而动,千岩军日夜奔波苦不堪言。
帝君有感苍生苦楚,愿率众仙家救民于水火,定下请仙典仪,择那心性天赋上佳者教授术法,修炼体魄,以令牌为引,此乃仙缘。更有其中佼佼者,被哪位仙家看中,便能拜入其门下,同去那璃月仙山修行。
是以,凡间无人不期待请仙典仪。
而上回请仙典仪还要往前数个二三百余年。
话说那日璃月港中,人声鼎沸,车马如龙。正值请仙典仪将近,四方来客云集,端的是一片升平气象。
却说那街市之上,忽起一阵喧哗。但见人群如潮水般向两旁退避,有那胆小的妇人惊呼出声,有那后生搀扶老幼急急躲闪。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黑袍道人,自街心昂然而来。
只瞧人身量瘦长,面如枯骨,一双三角眼透着阴鸷之光,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最可怖的是他身后以铁链拖着一行人,约莫七八个少男少女,各个眉清目秀,却皆以符箓封了眉心,神情呆滞,脚步踉跄,如行尸走肉般蹒跚前行。
有见多识广的老者,一见此人打扮,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道,“这……这是邪修!怕是专抓有灵根之人做炉鼎!”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原来近年来璃月境外出了一伙邪修,不知从何处学得那采补之术,专门搜寻有修仙资质的少男少女,一旦盯上便掳回洞府,以活人为炉鼎,行那等伤天害理之事。千岩军追剿多次,却被他仗着邪法逃脱。不想今日,这贼子竟敢大摇大摆闯入璃月港!
有那热血后生欲要上前,却被家人死死拽住,“去不得!那邪修手段歹毒,沾着就死,碰着就亡!”
那邪修听得众人议论,也不恼怒,只桀桀怪笑,“怕什么?本座今日只取有灵根者,尔等凡夫俗肉,待本座洞府中缺些洒扫傀儡时再躲不迟!”
说罢,他那双三角眼在人群中扫视,目光所及,众人纷纷低头。忽地,他目光一凝,落在一人身上——
但见人群边缘,立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年约十五六岁,一身素衣,墨发垂腰。生得眉目如画,肤白胜雪,最奇的是那一双眸子,瞳色浅淡,隐现金芒,清凌凌的,不染半分烟火气。她独自一人,不靠不倚,周遭喧哗仿佛与她无干,只静静立在那里,冷眼看着那邪修,面上无悲无喜,无惧无畏。
邪修眼中精光大盛,他行走多年,一眼便看出此女根骨清奇,灵台隐有光华,乃是百年难遇的上佳之材!若能掳回去做那炉鼎,抵得上身后这七八个废物!
“好!好!”他抚掌大笑,“想不到这璃月港中,还有这等好货色!小丫头,跟本座走吧!”
话音未落,他袍袖一挥,一道黑气如毒蛇般向那少女卷去!
那少女身形未动,只冷冷看着那道黑气袭来。不是不躲,而是躲不开——她虽有灵根,却未修行,如何躲得过邪修手段?
眼看那黑气便要缠上少女,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忽地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指尖一点金光,只轻轻一捻,那道黑气便如烟云般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少女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来人一袭玄青长衫,发以玉簪束起,面容清俊,气度闲雅,瞧着不过三十许人,然眉眼间自有一股岁月沉淀的从容。他站在那里,如山岳峙立,明明未动半分气势,那邪修却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邪修瞳孔一缩,厉声道,“你是何人?敢管本座的闲事!”
青衫客不答话,只侧首看向身侧少女,温声道,“可伤着了?”
少女抬眸与他对视,正对上一双炫目金瞳。少女双清冷的眸子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旋即垂下,轻轻摇头。
青衫客颔首,这才转向那邪修。他的目光淡得很,如看一只蝼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钟鸣,“以活人为炉鼎,伤天害理,人神共愤。你修行一场,就修出这等手段?”
邪修被他目光一扫,竟觉周身发寒。他横行多年,手下亡魂无数,还从未怕过谁。可此刻面对这青衫客,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仿佛面对的,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他强撑气势,狞笑道,“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本座修行百年,还怕了你不成?看招!”
话音未落,他双手掐诀,周身黑气大盛,化作无数条黑蛇,铺天盖地向那青衫客涌去!那黑气所过之处,街边青石竟被腐蚀出道道裂痕!
众人惊呼出声,纷纷后退。
那青衫客却纹丝不动,只袖袍轻轻一拂。
这一拂,看似轻飘飘不着气力,那漫天黑气却如雪遇骄阳,瞬息间消融殆尽!那邪修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横飞出去,“砰”的一声撞在街边墙上,口中狂喷鲜血,跌落在地,周身黑气溃散,露出真容——不过是个面容枯槁的老者,此刻蜷缩在地,如一条死狗。
“你……你……”他指着青衫客,眼中满是惊骇,“你是……你是……”
话未说完,已然化为齑粉。
千岩军此时方至,见状连忙将那些被掳的少年男女解救下来。待他们眉心符箓一除,纷纷痛哭出声,跪地叩谢恩公。
青衫客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而后转身看向少女。
那少女自始至终立在原地,未曾移动半步。便是方才邪修出手,她也只是冷冷看着,未曾变色。此刻与青衫客对视,她眸光微动,却仍不语。
青衫客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
他活了多少岁月,见过多少人。遭逢大难而神色不改者,已是罕见。而眼前这少女,分明身具灵根,却未修行,面对邪修,不惧不畏,得人相救,不喜不惊,便是此刻尘埃落定,也不哭不谢,只静静立着,如崖上青松,空中悬月,端是扣人心弦。
这份孤傲,这份坚韧,与生俱来的清冷,当真是百年难遇。
他开口问道,“姑娘何方人士?如何被这邪修盯上?”
那少女闻言,眸光微垂,片刻后抬起,声音清泠如玉磬击冰,只吐出四字,“无父无母,无家可归。”
八个字,干净利落,不诉苦,不乞怜。
青衫客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我观你根骨清奇,与我有几分缘法。若你愿,可随我入山修行。虽不敢说超脱生死,却也免了这凡尘颠沛,不被那等宵小欺凌。”
此言一出,围观之人皆惊。有那老者低声道,“这位先生出手不凡,莫非是哪位仙家?”
少女抬眸,定定看向眼前之人。她望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望着那温润如玉的面容,望着那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度。她不知此人是谁,却冥冥中觉得,这是她此生唯一的机会。
她想起这些年颠沛流离,想起那些冷眼与欺凌,想起无数个寒夜独自蜷缩。她从不求人,从不落泪,从不示弱,只因这世间,无人可求,无人可依。
而此刻,眼前这人,说要带她走。
她垂首沉默片刻,而后屈膝跪下,郑重一拜。
没有言语,只这一拜。
青衫客伸手虚扶,笑道,“起来吧。不必拜,唤我一声先生便是。”
少女起身,立于其侧。清冷的面容上,仍无甚表情,只是那双浅淡的眸子,隐隐有了光亮。
千岩军队长上前拱手道,“敢问恩公尊姓大名?我等好禀明上峰,予以嘉奖。”
青衫客摆摆手,不答话,只对身侧少女道,“走吧。”
少女颔首,随他而去。
众人目送二人远去,但见那青衫客步履从容,衣袂翩然,而少女紧随其后,不疾不徐,一身素衣,墨发垂腰,清冷如霜雪。走出数丈,她忽而回首,望向那繁华喧嚣的璃月港,望向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那被解救后抱头痛哭的少年男女。
只一瞬,便又转过头去,再不回顾。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渐渐没入暮色之中,往那归离原方向而去。
正是——
孤身历劫几经秋,不向人间诉半愁。
今日得逢仙人指,从此长伴白云游。
欲知那女子入了仙门之后,如何修行,如何得道,且听下回分解。

3
“这便是那日帝君微服救美、携美入山的故事。至于那女子入了仙门之后如何修行、如何得道,那便是后话了。”
行秋语毕,折扇一收,饮了口茶。
甘雨听得入神,不由问道,“后来呢?那女子便是随帝君入了璃月仙门?”
行秋笑言,“自然是入了,传说帝君带着女子,一路出了璃月港,往那璃月仙山而去。”
香菱听得入神,不由叹道,“这般际遇,当真如同话本一般。”
“若真写成话本子就叫《帝君微服临凡世,仙缘巧结救孤女》如何?说不定会比我的《沉秋拾剑录》还受欢迎,毕竟大家都更喜欢帝君和各路仙子情情爱爱的故事。”行秋叹气,似是对自己的得意之作感到惋惜,但也不忘强调,“不过这可不是我杜撰,是重云他家祖上传下来的故事,你们知道,重云惯是不会说谎的,而且——”
见他故作神秘,几人不由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这可是得到过知情人士官方肯定的故事,重云那位小姨亲口确认过,上次请仙典仪帝君他老人家确有微服人间,当真带了名绝色佳人回去,如今便是帝君唯一收入座下的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就连只当故事听的香菱都深信不疑,惹来胡桃一阵嗔怪。
“好啊,还以为你是不偏听偏信,结果只是不肯信本堂主,那重云的话反倒信得紧,也不知谁才是你心尖尖上的小青梅。”
“啊?”香菱被她说了个懵,“什么……心尖尖?我们四个不是一起长大的吗?”
见她茫然无措,胡桃“噗嗤”笑出声,“罢了罢了,不逗你。”
后知后觉自己又被她当做乐子,香菱佯装恼怒道,“还不是你嘴上总没个把门的,谁知你的话是真是假,倒是重云,从小到大哪里说过半句假话——”
她话未说完,眼瞧着行秋欲开口反驳,她便连声补充,“你们两个坏心眼骗他说的谎可不能算!”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笑闹一团,便是忽略了旁听少女脸上先迷惘再震惊,而后化为尴尬,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好容易才借由喝茶平复下去的精彩神情。
茶香悠然,甘雨心中却是暗暗好笑。
她自然知道行秋口中那位“被帝君救下的姑娘”是谁——帝君座下唯一的入室弟子,在仙山修行已有二三百载,她按理该称一声师叔。但她没什么眼疾,记忆也没出什么岔子,那位小师叔可并非什么佳人,而是位货真价实的男子。
这凡间话本,当真是越传越离谱了。
只是……她想起那张脸,眉目如画,肤白胜雪,一双浅淡金眸清冷出尘,若不论男女,单论容貌,确实当得起“绝色”二字。凡间那些人远远见了,认不清男女,误传成佳人,倒也不奇怪。
她正想着,忽听香菱道,“甘雨小姐,怕是我们聊得入神冷待了客人,你方才那神情,可是有什么想说又不好说的?”
甘雨一怔,抬眸对上三双好奇的眼睛,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听你们说得热闹,觉得有趣罢了。”
胡桃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再追问。此时行秋起身告辞,说是要去搜集明日请仙典仪的素材,好写进话本子里,又对甘雨道,“家中有些门路,甘雨小姐若想去看典仪,在下倒是有个好位置,能看得清清楚楚。”
甘雨谢过,说若去的话再寻他。
行秋辞别,包间里便只剩三人。香菱给甘雨续了茶,笑道,“行秋就是这样,满脑子都是他的话本子,甘雨小姐莫见怪。”
“令友性情率真,很是可爱。”甘雨说得情真意切。
胡桃正嗑着瓜子,忽然想起什么般凑近,“甘雨小姐,你说那仙山上的日子,是不是特别无聊?”
“这我倒说不准。”甘雨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些年四处游历,也听过些传闻,说仙家们各有各的性子,有人喜静,有人好动,倒也不全是清修苦练。”
“哦?”胡桃来了兴致,“你都听过什么传闻?说来听听?”
甘雨沉吟片刻,倒是把自家师父卖了个一干二净,“听说有些仙家也爱热闹,闲来无事便串串门,聊聊天,偶尔下山逛逛集市,寻些新奇玩意儿。还有些仙家,喜好读些话本子,嗑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一看就是一整天。”
“仙家也嗑瓜子?也看话本?”胡桃不由瞪大眼睛。
“有何不可?”甘雨笑道,“我猜仙家不过是活得久了些,看得淡了些,可该有的喜好还是一样不少。这话本里不也常说,某某仙君最爱人间烟火气么?”
胡桃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这倒有意思。本堂主还以为仙家们成日板着脸,不食人间烟火呢。原来也跟咱们差不多!”
香菱也来了兴致,连忙问,“那仙家可吃凡间饭菜?我那万民堂的菜式,可入得了仙家的眼?”
甘雨想了想师父的做派,不由莞尔,“这倒是听说过的。仙家虽不需饮食,但出于兴趣尝几口,也是常有的。有些仙家还颇好此道,专爱下山寻访各地美味。”
“不需饮食?”香菱一愣,“那不就是说,仙家不用吃饭也不会饿?”
“修行到一定境界,确实可以辟谷。”甘雨点点头,“不过大多数仙家还是会吃一些,毕竟……味道好嘛。”
“那岂不是跟咱们一样,纯属嘴馋?”胡桃撇嘴。
甘雨被她逗笑,“堂主这么说,倒也不算错。”
三人笑了一阵,香菱又想起方才行秋口中的故事。
“那甘雨小姐可还听过别的?比如那位被帝君救下的姑……呃,我是说那位仙家,可有什么喜好?”
“唔……这倒也听过一些。”甘雨心中斟酌着措辞,“据说那位仙家住在帝君的庆云顶上,独来独往,不大与其他仙人走动。平日里少言寡语,便是同门相聚,也只是静静立在一旁。”
“那岂不是很孤单?”香菱叹道。
“孤单不孤单的,外人不好说。”甘雨道,“不过听说,那位仙家常与帝君一同出行。帝君去何处,他便跟在后头。”
胡桃眼睛一亮,“哦?这倒有意思。既是帝君的入室弟子,跟着师父也是应当的。”
“还听说,那位仙家爱吃杏仁豆腐。”
“杏仁豆腐?”这可说到了香菱舒适区,“那不是望舒客栈的招牌么?”
“正是。”甘雨颔首表示赞同,“我前几日曾路过望舒客栈,听厨子说起,每月都有人去那儿买了杏仁豆腐,仔细包好,带上山去。风雨无阻,从未断过。”
“那可真是好口福。不过既是仙山中人,想吃杏仁豆腐,下山买便是,何须旁人送?”胡桃啧啧称奇,“怕不是那厨子自卖自夸,给自己脸上贴金。”
甘雨摇摇头,“这我便不知道了,大约是仙山清修,不便常下山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起尔在山中遇见的身影——帝君一身金棕长衫,气度闲雅,步履从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上头印着望舒客栈的标记,投出杏仁的甜香。她远远见了,便避到一旁,不敢惊扰。对方似有所觉,偶尔会微微侧首,朝她这边看一眼,目光温和,点了点头,便继续前行。
往何处去,自是不必说的。
甘雨第一次撞见时,还以为是帝君一时兴起,后来见得多了,才渐渐明白,那碗杏仁豆腐,大约不是买给自己吃的。
师父曾说,那小子不爱与人说话,也不爱与人来往,连琼浆玉液也毫无兴趣,也就是偏爱那一碗杏仁豆腐罢了。
香菱听了甘雨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仙家也爱吃这些。我还以为他们成日里就是饮露水,食灵芝呢。”
“你这都是听谁说的?饮露水?那不得饿死?”胡桃笑她。
“话本里都这么写嘛。”香菱不好意思道。
胡桃“哼”了声,“话本子不是说仙人爱上凡女欲生欲死,就是说仙人冷心冷情断绝七情六欲,根本自相矛盾当不得真。”
“这倒也是。”香菱颇有些难为情,便转了话题看向甘雨,“甘雨小姐,你说那位仙家成日跟着帝君,那他自己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甘雨也不大确定,“大约是在庆云顶修行?听说那里风景极好,云海翻涌,日出日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看?”胡桃咋舌,“那多没意思,看云海,总得有人陪着说话才有趣。”
甘雨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哪就非要一个人看了?
她可是在绝云间远远望见过的,两道身影立在绝云间之巅,迎着山风,望着云海。准确来说,帝君的视线更多落在身侧少年身上,墨绿的发尾在风中轻扬,一身青黑相间的衣衫衬得人愈发清冷。
她怕惊扰二人,正要悄悄退去,不成想那少年却似有所觉,骤然侧首望来,一双浅淡的金眸里闪过一丝紧绷,连带着身形都微微一僵,话都未说便匆匆转回头去。
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说起来,”胡桃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本堂主倒是对那位老神仙挺好奇的。”
香菱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也懒得再捂嘴,只叹气道,“你又来。”
胡桃嘿嘿一笑,也不理会,自顾自道,“本堂主虽没见过那位老神仙,但听老一辈讲,可不是什么刻薄的主儿。说不准啊,那杏仁豆腐,就是买给他那位小徒弟的。”
“那也是帝君的事,你操什么心。”香菱无奈。
“好奇嘛。”胡桃理直气壮。
甘雨垂眸喝茶,但笑不语。
“甘雨小姐可别觉得本堂主瞎说。”胡桃见甘雨不说话,以为她不信,便道,“你想啊,仙家若是真冷心冷情,何必常常去买那杏仁豆腐?甜腻腻的,都是小孩子才喜欢,送了,他吃了,这就是情分。”
忽略其中“小孩子”的年龄,甘雨倒也附和,“堂主说得是。”
胡桃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当然。本堂主虽没见过什么仙家,可这人情世故,还是懂一些的。”
香菱不住摇头,却也拿她没办法。
三人一阵说笑,窗外天色完全暗下,香菱起身道,“甘雨小姐且坐着,我去后厨给您添几个菜。今儿个听您说这些仙家传闻,比听说书还有趣,这顿饭算我请客!”
甘雨连忙推辞,香菱却摆摆手,一溜烟跑了出去。不多时,她端着一个大托盘回来,笑盈盈地将菜肴一一摆在桌上。
“这道是水煮黑背鲈,用的是今早刚捕上来的鲜鱼,配上绝云椒椒,最是开胃,胡桃最爱吃的,她说别的菜都太寡淡,就这个够味。”香菱指着头一道菜,又将满桌佳肴一一介绍,“这是爆炒肉片,火候最要紧。这是松茸肉酿卷,里头塞了满满的肉馅,外头用松茸片裹着,蒸出来鲜得很,还有这道辣肉窝窝头,好吃又方便。”
胡桃已夹起一片鱼肉,边嚼边道,“香菱这手艺,便是仙家吃了也得夸!甘雨小姐快尝尝这水煮黑背鲈,辣得够劲!”
甘雨盛情难却,夹了一筷,鱼肉鲜嫩,辣味恰到好处,只她向来口味轻,被辣味激得连喝三口茶,才不由赞道,“好手艺。这鱼做得比我在别处吃的都要好。”
香菱被夸得不好意思,也看出她不太能吃辣,又给甘雨布了旁的菜。三人边吃边聊,话题再次转到明日的请仙典仪上。
“甘雨小姐可知道这请仙典仪的来历?”香菱问。
“自是知道。”甘雨毫不隐瞒,“听说这是帝君定下的规矩,择心性天赋上佳者赐下仙缘令牌,引入仙门修行。不过这典仪何时举办,却是没有定数的——有时隔二三百年,有时隔四五百年,全看帝君心意。”
“原来如此。”香菱恍然,“我还以为是固定的日子呢。”
“本堂主听老一辈说过,上回典仪还是好几百年前的事,那时候老神仙亲自降临,可威风了!”胡桃插话。
香菱也懒得纠正,只叹道,“你又没亲眼见过,怎么知道威风?”
“那还用说?你们都叫他帝君了,能不威风?不过……”她忽然嘿嘿一笑,“本堂主倒是更好奇,他那位小徒弟长什么样。能让老神仙亲自救下又带在身边的人物,是不是当真有传闻中那般姿容绝艳?”
“这……山上哪位不是仙人之姿?便是相貌平平,经年累月修行下来,也该有几分气质出尘了。”甘雨顿了顿,不好再说,便转了话题,“前些日子倒是听一位见多识广的长辈提起,说这次请仙典仪,那位仙家兴许会出现。”
“真的?”胡桃一下子坐直了,“你那位长辈怎么知道的?”
“那位长辈与仙山有些渊源,消息比旁人灵通些。”甘雨含糊道,“不过他也说不准,只是猜测罢了。”
胡桃却已经兴奋起来,“那也够了!本堂主可要好好睁大眼睛,瞧瞧那位传说中的仙家究竟是何等风姿!”
香菱也来了兴致,问道,“不知要怎么认出那位仙家?”
“约么是……眉目如画,气质清冷,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甘雨觉得这形容应当没错。
“那到时候咱们可得好好找找。”胡桃摩拳擦掌,“本堂主倒要看看,能让老神仙亲自救下的人物,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你呀,这么兴致勃勃。”香菱拉她坐好,“要是仙人不来,你怕是要失望了。”
“那就不看呗。仙家来不来,又不是咱们说了算。”胡桃眨眨眼,“不过本堂主觉得,他应该会来。”
甘雨一怔,“为何?”
胡桃理直气壮,“你不是说他成日跟着帝君么?那帝君去哪儿,他不就得跟到哪儿?不然一个人待在山上,多无聊。”
甘雨听了,不由失笑。
“也没人说帝君会来啊,并非每次请仙典仪他都会亲临的。”香菱提醒。
“不来就不来。”胡桃小声嘟囔,“大不了本堂主给他多供奉一盘水煮黑背鲈。”
香菱终是忍不住给了她脑袋一下。

TBC

彩蛋在LOF,内容为甘雨买话本,可看可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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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原著架空背景呢。這裡的魈,是被神明搭救的人類。同樣受流離之苦,但懷有傲骨,為人疏離。帝君欣賞和收人當徒弟。且隨著接觸,似乎互生好感。從甘雨分享的內容和回憶,他們私下氛圍融洽及溫馨。此外,某人太美,以致滋生性別成女這挺意思

4
这几日璃月港热闹得紧,四处张灯结彩,街巷间人流如织。请仙典仪将至,四方来客云集,便连那平日里冷清的城郊,也搭起了临时棚屋,供远道而来的商旅歇脚。
人群之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灵巧穿过。
那是个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收拾得利索干净。他生得眉清目秀,只是太瘦了些,颧骨微微凸起,衬得那双眸子越发大了。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觉一双眸子极好看,瞳色浅淡,隐现金芒,只是此刻正滴溜溜转着,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他在寻找猎物。
自有记忆起,他便在这璃月港街头讨生活,不知父母为谁,亦不知家乡何在,连个像样的名字也没有,无非饿极了啃个馒头,冷极了蜷在人家屋檐下,困了便寻个草垛眯一觉。他太小了,无人愿意用他做工,可他又太大了,真正想要儿子养老送终的人家更偏爱襁褓中的稚子。也不是没人对他抛出橄榄枝,许是他命实在不够好,两次险些被拐进充满脂粉气的幽暗巷尾后,他便学着把自己抹的灰扑扑,躲过了毫无自保之力的幼年,靠着好心人的施舍和不时偷摸来的零星钱财倒也活到了今日。
这次他运气不错。
目光落在街角一处茶摊上,那里坐着个年轻公子,一身金棕色长衫,墨发以金簪束起,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饮。以少年的眼力辨不出他年纪,二十岁应当有的,三十多也不算奇怪,总归生得极为俊雅,气度更是从容,往那儿一坐,便如画中人一般。
少年的眼睛亮了。
这般富家公子,瞧着便是不常出门的,衣着配饰无一不精巧,想来身上银钱必不会少,怕是没什么防备之心,身边又不曾有小厮侍卫,最好下手。
他不动声色地凑过去,在茶摊旁蹲下,装作等人。眼睛却时不时往那公子腰间瞥,那里系着个绣工精致的钱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多少摩拉。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公子似有所觉,微微侧首,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少年连忙垂下头,看着自己皮肤有些干裂的脚趾。
那公子不甚在意,收回视线,继续饮茶。
少年等了许久,直到那公子起身结账,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他自认跟踪技巧极好,远远坠着,时快时慢,将自己完美融入热闹的人群间。也是靠着这么一身本事,他在璃月港的日子才没那么难过。
一路跟到街角,那公子拐进一条僻静巷子。
好机会!
他快步跟上,与那公子错身的工夫,借步而去,手指轻轻一勾,盯了许久的精致钱袋便落入手中。得手之后,他转身便跑,一溜烟钻进七拐八绕的小巷,眨眼便没了踪影。
他脚程快的很,一口气跑出老远。好在近日的璃月港热闹非凡,千岩军正为不断增加的人潮忙得焦头烂额,倒也无暇顾及他这般小毛贼。待他冲出城门才肯停下脚步,靠在一堵墙上喘着粗气。他捂着狂跳的心口,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终于有功夫打量手中的钱袋。
花纹精细,似是金线所制,却极为软和,摸着便知是好东西,怕是只这钱袋就够他几个月饱腹。可惜太过精致,也不知绣了什么印记,估计不能随意典当。他掂了掂,还好,沉甸甸的,大抵装满了摩拉。
想来今年都不必饿肚子了。
少年咧嘴一笑,将钱袋往怀里一塞,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数数这笔横财。
此时暮色已至,不远处是连绵的农田与矮丘,可的官道上行人依然熙攘。他避开人群,拐进一条岔路,寻了处僻静林子,盘腿坐在树下稍作休息。
“小公子。”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百转千回,带着几分笑意。
少年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林间昏暗,他眯起眼,才看清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女子。然而奇怪的是,那女子不远不近,他却能清晰发觉其生得极美,一身素白衣衫,乌发垂腰,仿若林中仙子般,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正朝他款款走来。
“小公子,可是迷路了?”那女子走近几步,柔声道,“最近热闹才,常有你这般小公子与家人走失,你家在何处?可要我送你回去?”
听了这话,少年后退一步,反而愈发警惕。他在街头混了这么些年,又不是那不谙世事的孩童。对方衣着不俗,他却一身破衣衫,连鞋子都没有,怎么也称不上是“小公子”。要知道这般温柔可亲的陌生人,往往比那凶神恶煞的更可怕。
“不必。”他冷声道,“我等人。”
女子脚步一顿,打量着少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睛反而更亮了几分。
“小公子何必如此冷淡,不仅生得这般姿容秀丽,而且……”她面上的笑意愈深,却是不再开口。
少年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转身便跑。
可脚还未迈出,便觉一阵天旋地转。他低头看去,脚下分明是坚实的土地,四周也无甚异常,可意识却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形。
不对——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然而仅有一瞬。
“夜色深了,到处乱跑可是很危险的。”女子的声音飘飘忽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什么危险?
少年来不及思索,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阴森的洞府中,四壁挂着惨白的灯笼,映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他认得,有街头巷尾曾见过的乞儿,亦有蜷在屋檐下过夜的流浪汉,但皆是早已消失在他记忆里的人。
他们张着嘴,无声地嘶喊,空洞的眼眶里流下血泪,宛若恶鬼。
少年想跑,双腿却似灌了铅,喉咙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忽而身后亮起暖光,空气中弥漫起阵阵令人沉醉的香气。他下意识回头,女子站在明媚的光下,她身后是装潢精致华美的房间,雕花的桌椅,铺满帷幔的床榻,一切看起来安详而美好。
“随我来吧。”那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满足的笑意,向他伸出手。
任谁都能看出这副场景处处透着诡异,更不要说混迹于市井街头多年的少年。可就在他惊疑不定之时,那股异香悄然而入,原本高度紧张的大脑像是被蒙了层薄雾,浑浑噩噩间让他几乎忘了自己的处境。
“来吧,小公子。”
少年拼命运转着已然混沌的脑子,可无论如何挣扎,那种恐惧都迅速被茫然遮蔽,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那女子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离女子越来越近,甚至伸出手去,几乎触及对方的指尖。
便在此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头。
那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轻轻一按,他便再也迈不动步子。紧接着,一阵清风拂过,极轻极柔,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所过之处,扭曲的面孔如烟云般消散,阴森的洞府片片剥落,惨白的灯笼熄灭殆尽,连那明媚的光,华美的房间,也如镜花水月般碎裂无踪。
少年猛地睁开眼。
他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额上满是冷汗。夜里的冷风吹散了那股令人昏沉的异香,只留下彻骨的寒意。他的脑子总算回归清醒,环顾四周,眼前仍是那片林子,仍是那片月色,只是那个女子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原本出尘若仙的女子此刻正跪在一片枯败枝叶中,她双手撑地,勉强支撑起身体,暗色的血液从下颌至脖颈,染红了整片衣襟。她冷汗涔涔,面上的温柔早已褪尽,只剩惊恐与不甘,死死盯着前方,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道身影立在月下,身着金棕色长衫,墨发以金簪束起。背着光,他有些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能感到如山岳峙立,不怒自威。
对方恰好向他看来,熟悉的金色眸子,正是他方才偷钱袋的那位公子。
趁二人分心,那女子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一动,便闷哼出声,口中又溢出几股血。她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忽然抬手,一道黑芒朝少年激射而去。
那公子眉头微蹙,袖袍轻轻一挥。
没有想想胡总的金光大作,只是一抬手,那道黑芒便消散于无形,女子却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枯树上,滑落在地,化为一具毫无声息的枯骨。
少年怔怔看着这一幕,一时忘了起身。
直到身前投下一片阴影,他才发觉那公子已行至身前,下意识抬头,一根手指点在自己眉心,顿时暖意源源涌入,驱散了说不出的寒意。
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一股萦绕在周身的黑气也随之消散。
“此乃梦魇之术。”
少年方才回神,意识到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
“以人心最深的恐惧为引,将人拖入幻境,直至神智崩溃。她专挑有灵根的凡人下手,或夺取魂魄,供自身修炼,或炼为炉鼎,卖与异族,此为邪修手段,我寻她有些日子了。”他简单解释几句,视线上下打量着少年,微微蹙眉,“你倒是颇有些双修的天赋,生的也不错,难怪她盯上你,想来是打算制成炉鼎的。”
少年绷紧了身体,他不知道什么是炉鼎,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挣扎着,可惜酸软无力的手脚并不足以让他站立,他只能挪动着后退,企图与对方拉开距离。
而那公子只负手而立,静静看着他。
很明显,他这次踢到铁板了。
“过来。”
少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垂下头去,正好看到怀里那个钱袋,犹豫片刻,掏了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
“还你。”
那公子接过钱袋,却没有收起来,只托在掌心,看着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抿唇,摇了摇头。
对方沉默片刻,又问,“家在何处?”
少年还是摇头。
“父母亲人呢?”
少年仍是摇头。
那公子看向他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半晌后才缓缓开口道,“你若不来偷我这钱袋,老实待在城里,便也不会撞上邪修,此番境遇说是咎由自取也不为过。”
少年低着头,暗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但碍于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倒也没说什么。
“你好手好脚,怎得不找些活计?”
“活计哪有那么好找。”少年嘟囔着,不自觉踢开脚边一颗石子,“我找过,年纪太小的他们不要。”
语毕,那种审视的目光再度袭来。
“若我没看错,先前茶摊上给我倒茶的娃娃比你还小几岁。”
少年被他一噎,随即反驳,“那是老板的外孙子,又不是他自己找的活计!”
“那卖我桂花糕的女娃娃?”
“她……她是跟她娘来的!”
“隔壁铁匠铺和家具铺还在收学徒……”
“行了行了!”少年气急败坏般打断他的话,“钱袋都还你了,我们两清,你那么多废话是很闲吗?”
闻言,对面公子笑了,“两清?”
“谢谢你救我,大不了我给你磕几个头,反正我的命也不值几个钱,不然你开个价,这样行了吧?”说着,少年作势俯身下拜,却是被无形的力道托住。
那公子没再多说,只是打开钱袋,从中取出一枚断成两截的玉佩,递到少年眼前。
月色透过通体碧绿玉佩,泛出淡淡莹光,如一汪清泉般温润。便是少年这等不识货的,也看得出是好东西。
“你打算怎么赔?”
少年瞳孔一缩,下意识视线乱瞟,想要找出能逃跑的空隙。
“千岩军或许无暇顾及寻常的小偷小摸,但偷盗损坏贵重财物,我想他们定然不会置之不理。”他说完将玉佩重新收好,“如果你打算跑,先想想刚才那邪修的下场。”
少年僵在原地。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远处的枯骨,也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华服公子。本以为是个温文尔雅的富家少爷,没成想有这般神鬼手段,瞧着脾气也没多好,真真是看走了眼。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敢逃跑,下场绝不会比被扭送千岩军更好。
但他总不能就这么认栽。
“你……你想怎样?”他梗着脖子,声音却有些发虚,“大不了我给你做工还债,你说个数,十年,二十年……只要不是死契,我都认!”
“哦?”那公子看着他,微微蹙眉,“你还会做工?”
“当然会!”少年见他似乎有意,连忙道,“我什么活都能干,劈柴挑水,跑腿传话,端茶倒酒,你让我做什么都行。而且我吃得少,睡得也少,不挑地方,给口饭吃就成……”
“可你方才还说找不到活计是因为年纪太小,没人肯要。”那公子打断他,语气带了几分玩味,“如今又说自己什么都能干,我该信你哪一句?”
少年有些尴尬,这种卖乖讨巧的话他张嘴就来,哪里还记得刚才自己的狡辩。
对方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不凌厉,也不咄咄逼人,却让少年莫名觉得自己被看了个通透,什么小心思都藏不住。
实在受不住对方的打量,少年泄了气般垂下头,闷声道,“那你说到底要怎么样。”
那公子不急着回应,手指抚过掌心间断成两截的玉佩,“这玉佩,乃上古遗物,价值连城,便是倾尽璃月港一城之力,也未必能赔得起。”
少年咽了口唾沫,这话不管是真是假,总归是狮子大开口的前兆。况且但凡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此言非虚。
“那……那你把我送给千岩军吧。”他眼睛一转,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我赔不起。”
短暂的沉默后,他忽而听到一声轻笑。
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原来如此。你怕我,却不怕千岩军,便是被抓也无非关些年岁,打几板子,很快就能重操旧业。”对方说着,下了结论,“是个惯会投机取巧的。”
少年撇撇嘴,显然不服气。
“看来你还不明白,今日若是没遇到我,你会是个什么下场。”那公子的声音不疾不徐,视线落回他金色的眼眸处,“观你打扮,你也知晓自己的样貌会招歹人觊觎,却不知你的灵根在邪修眼中远比皮囊来的更有价值。凡人沦落风尘,尚且有以命相搏的机会,可落入邪修手中,被炼制为炉鼎,便是要沦为采补的工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遭受百般凌辱都还是其次了。”
少年不由打了个寒噤,他还没傻到认为这世上只有一个邪修,就算是面对寻常修士,自己的灵根也不是些许煤灰就能遮掩住的,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除非,对面这个贵公子愿意当他的靠山……
迎上他滴流乱转的眼睛,那公子挑眉,“只要不是死契,嗯?”
“只要,只要……”少年一咬牙,“只要你别杀我,也别把我当那什么炉鼎,我,我什么都能做,死契……也行!”
“如此甚好。”
语毕,对方指尖一点金光没入他眉心,速度之快,他几乎没反应过来。
“契约已成,从今日起,你跟着我,我管你吃住,护你性命,我的要求也很简单。”他收回手,缓缓道,“听话即可。”
“听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对。”那公子微微颔首,“我让你往东,你不往西,叫你做事便做,叫你闭嘴,一个字都不准讲,可能做到?”
少年张了张嘴,“凭什么啊……”
“就凭我救了你。”他道,“就凭这玉佩,你一辈子也赔不起。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可有异议?”
事到如今,还有问的必要吗?
“回话。”
还在出神的少年脑袋上挨了一记,他抬头,被对方不变息怒的目光盯着,又怏怏缩起脖子。他当然有异议,但对方的话却让他无法反驳,只好闷声道,“没有,主人。”
“滑头。”
脑门上又挨了一下,少年立即捂住头,小心翼翼瞧着自己的新靠山。
“在外我自称钟离,你可唤我一声先生。”
在外自称?少年敏锐的觉察出这并非对方真名,然而人家不说,他也不敢多问,只老老实实回了句,“知道了,先生。”
钟离满意颔首,拍了下他发顶,“跟上。”
少年愣了几息,对方已然转身往林外走去,眼见着便要消失在视野中,他连忙小跑几步,那背影却突兀停下,惹得他心下一惊,生怕要被兴师问罪。
钟离转过头,像是才想起般道,“你没有名字。”
这是个陈述句。
“可有喜欢的字?”他又问。
少年后知后觉对方的意思,无奈的抓了抓头发,“我都不识字。”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
钟离倒不觉意外,沉吟片刻,开口道,“魈,如何?”
“……啊?”显然,少年不解其意。
“此字意指山中精怪,遭遇苦难,饱受淬炼的鬼怪。望你日后,能超脱过往,不为恶念所困。”钟离边说边伸出手,指尖金光在空中挥洒出一个繁复的,亮晶晶的字,“有点难写,不过我以后会教你。”
确实难写。
魈看得眼花缭乱,仰头注视着那个即将伴随自己一生的字。
他听不太懂钟离说的意思,只知道这个字漂亮极了,比他见过的那些书生写的字都好看。
说起来,钟离先生也比他见过的书生,不,比那戏台子上的俊俏郎君都好看。
“喜欢吗?”
魈点头,又马上开口回应,“喜欢,谢先生赐名。”
大概是欣慰于他的乖巧懂事,钟离没再敲打,随手丢给他一个物件。
魈定睛一看,正是那枚玉佩,只不过完好无缺,连个裂缝都没有。
“这……”
“怎么?”钟离笑问,“后悔了?”
是有点后悔,但已经晚了。魈自问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双手将玉佩奉上,“愿赌服输,没什么好悔的,况且先生也确实救了我。”
钟离笑而不语,挥手转身。
“先生!”魈连忙跟上,“这个……”
“送你了。”钟离头也不回,“走吧,就当是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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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討生活的故苦少年魈遇上仙人鐘離,被對方拯救及套路,從此締結仙緣的故事。鐘離其實有點惡趣味,早發現錢被偷,私下關注人動態,以及恰好救下魈。。雖然他以珍貴玉佩賠償,但鐘離收下魈,免了他被邪修抓走和再飄泊

5
钟离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似乎居无定所,今日住在绯云坡的客栈,明日宿在轻策庄的民居,后日又可能在明蕴镇的某处废墟过夜。魈起初还有些忐忑,生怕这新认的先生把他卖了,可转念一想,自己这条命本就是人家救的,那玉佩还在怀里揣着呢,要卖早就卖了。
只是先生待他,着实让人有些摸不透。
有饭吃,有衣穿,哪怕荒郊野岭,先生也能铺出软床给他睡,就是……
魈摸了摸左手心,那儿还有一道浅浅的痂。三天前挨的,因为他习惯性在小摊上摸了个馒头,先生替他付了钱,回头就让他摊开手挨戒尺,足足打了十下,青紫肿胀,最后两下还裂了口子,疼得他半夜睡不着。他不敢哭,当是自己该打。
这日午后,两人在天衡山的一处茶摊歇脚。钟离依旧是那副闲适模样,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饮,目光落在山道上熙攘的人群中,不知在想些什么。魈则扒着围栏,站在椅子上踮着脚往下望,此处正能望见远处千帆汇集的璃月港。
“魈。”
略带些无奈的一声,魈立马收回视线,讪笑着挪回钟离身后。
“我就是没来过这么高的地方,好奇看看而已。”魈一时忘了对方不准靠近山边的叮嘱,连忙为自己解释,“我有注意安全,不会掉下去的。”
钟离瞥了他一眼,放下茶杯,“你倒是得闲,功课做完了?”
魈脸上的笑僵住了。
功课……他今早起来就跟着钟离爬山,毕竟难得有这般玩乐的机会,走走停停,四处游览,早把那几句经文忘得一干二净。
“我……”他支吾着,“待会儿就做。”
钟离眯起眼,没有说话。
那目光如有实质,让魈浑身不自在。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趾。先生给他买的靴子就放在旁边,他喜欢的紧,怕登高时弄脏鞋子,这才好生擦干净摆在一旁。
“伸手。”
魈心里一紧,老老实实把左手伸出去。
钟离从袖中取出柄戒尺,不轻不重地打了三下。
手心火辣辣的,那道刚结痂的伤口生疼。魈咬着牙,一声没吭。
“这是罚你不好好穿鞋,今日功课加倍。”钟离收起竹尺,“做完之前,不准玩乐,若没做完还有三下。”
魈闷闷地“哦”了一声,从包袱里翻出书本笔墨,趴在茶摊的桌上开始默书。
那本书是先生给他的,说是叫《玑衡经》。当时魈只勉强认识最后那个字,书有些旧,纸张微微泛黄,但保存的很细心,没有折角。先生让他从第一页开始学,说这是识字用的。
翻开书页,魈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天——地——什么来着?
写到第三个字时魈就开始挠头,凭着模糊的印象照葫芦画瓢,可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应该是什么元。他前自从跟了先生才学着识字,先生领着他念过几遍,今日玩了大半天有些记不清了。
钟离坐在桌边品茶,偶尔看他一眼。
“天地诸元,唯岩永固。”
得了提醒,魈顺利默写完前两句,第三句刚写两个字,又开始挠头,嘴里碎碎念着什么,似乎是从头往下背。
“停笔。”钟离制止了他的抓耳挠腮,“你背给我听。”
背书要比默写容易多了,魈松了口气,搁下笔开始背诵。
“天地诸元,唯岩永固。固岩之本,在于正宗。明规……规,呃明规善矩,岩王妙玄。平断善恶,净流清海。离诸危厄,镇灭妖魔。玑……玑衡……”
魈打起了磕巴,背了两句,又试图重新背,这回到第三句就背不下去了。
“好了。”钟离打断他,“你学识字几日了?”
魈掰着手指算了算,“七八日吧……”
钟离沉默不语。
安静的气氛让魈心里发毛,他偷偷抬眼去看先生,正对上那双沉静的金眸。
“七八日,才背了二三十个字,默写也不过十数字。”钟离缓缓道,“如此简单的文章,我不要求你通读其意,也不必倒背如流,至少也该能完整默写,可你……”
连前两段都背不出。
钟离捏了捏眉心,颇有几分头疼,“听闻璃月港孩童五六岁开蒙,我怜你孤苦,不曾读书习字,也没想你能有什么经世之才,急着背那些长篇巨著,连《石书辑录》也不曾要求你读,只简单识字……你又不是那尚未开智的稚子,怎的如此不思进取?”
可是真的很难啊,这跟街巷里孩子念叨那些,三个字的经好像不太一样……
魈绞着手指不敢辩解。
“罢了,连日赶路,我看你心思也不在读书上,今夜要住的客栈还远,想来功课是做不完的,手伸出来。”
魈都要哭了,抿唇盯着钟离手中的戒尺。可惜戒尺并不会如他所想那样凭空消失,他只好认命的伸出手。
钟离视线扫过他掌心渗出殷红的血痂,用戒尺点了点他的手指,“右手。”
“明天还要默书……”右手挨了打就更完不成功课了。
“那就不默写。”钟离没忽略魈突然亮起的眼睛,毫不犹豫的掐灭他准备偷懒的希望,“明天把这本书背熟,晚上我会检查,这个用不到手,忘一次打三下。”
魈苦着脸,视死如归般伸出右手,收获了红肿滚烫的掌心。
桌上的茶水只剩杯底,钟离也无心继续消磨时间,起身与摊主结账。
“走了。”
魈连忙收拾东西,将书本笔墨塞进包袱,蹬上靴子小跑着跟上去。两只手都火辣辣地疼,他却不敢耽搁,生怕走慢了又要挨罚。
“先生,咱们去哪儿?”
“客栈。”
哪个客栈?魈顿了顿,还是没问出口,只埋头跟上,继续这趟不知终点的旅途。
眼见天色渐暗,他们距璃月港越来越远,行人也少了许多。魈手上的疼渐渐变成了钝钝的胀痛,双腿也开始发软。可钟离仍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没有丁点想要休息的意思。
他们走了大半天,期间只吃了些干粮果腹。魈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钟离,先生不喊停,他可不敢自作主张休息,直到脑袋发晕,眼前一花,脚下趔趄,整个人往前栽去。
没有预料中的疼痛,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
魈迷迷糊糊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金眸。
钟离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站在他面前。
“走不动了?”
魈张了张嘴,想说“走得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喘息。
他实在是累的不轻,额上全是汗,嘴唇都咬得发白。两只手垂在身侧,肿得老高,钟离捏了捏他的手,而后蹲下身,将他抱了起来。
怀中少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先,先生?”
“怎么?”
魈愣愣地靠在他胸口,连疼都忘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抱过他,想起小时候蜷在屋檐下,经常看着别的孩子被爹娘抱在怀里。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把脸埋进对方肩颈处。
“没什么。”
钟离哪会猜不出他在想什么,神色自若,仿佛抱着他走路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以后累了就说,有时间我会让你休息,没时间我可以抱你走。”
魈愣了愣,抬起头,“您不打我?”
“我看起来像是会打你取乐的人吗?”
魈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
“记住了?”
“记住了。”
他靠在先生怀里,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腿没那么软了。
又走了一阵,远处忽然亮起一点灯火。魈扭头望去,只见前方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建筑,那是一座建在巨木上的客栈,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望舒客栈在璃月港很有名,魈时常听来往的客商谈论,却从未亲眼见识过。二人走上台阶,眼前是一处宽阔的平台,四周挂着灯笼,照得一片通明。木桌零散摆在一旁,虽是深夜,依旧有几个客人正在品茶闲聊。
风中夹杂着食物的香气,魈忍不住咽口水。
钟离目光落在平台角落的一处,那里坐着一个少女,正借着灯光翻看一本厚厚的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钟离身上,微微一怔。
那少女瞧着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头珊瑚色的长发,戴着一顶红色的法冠,两侧伸出白色的角。
钟离朝她露出一个微笑,“烟绯?好巧,许久没见了。”
“确实巧,没想到会遇见您,师父说以为您这次又不下山呢。”被唤作烟绯的少女合上书,视线落在他怀里那个困得睁不开眼的孩子,忽然笑了,“先生居然要收徒吗?”
钟离不置可否,反倒看向她手中厚厚的书册,“《璃月律法通则》?”
“对,先生也感兴趣?”
“算是吧。”
“先生拿去看,也不是什么稀罕物。”烟绯将书递给他,“回头替我跟师父问好,等典仪结束我就回去。”
钟离接过书,颔首致谢。魈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怀里,只来得及看见那少女朝自己挥了挥手,便被先生带着上楼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临窗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的茶具似乎价值不菲,透过窗子,能看到整个荻花洲的风景。里侧是一张宽敞的床榻,连被褥都是柔软的绣花绸缎。
钟离把魈放在床榻上,后者揉着眼睛四处打量。床很软,被子很香,比之前睡过的任何客栈都舒服。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手伸出来。”
一句话让魈困意全无,还以为又要挨打,老老实实把两只手都伸出去。
钟离低头看了看。两只手心都肿得老高,左手那道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渗着血丝。他微微蹙眉,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拉过魈的手,开始给他上药。
药膏凉凉的,涂在青紫滚烫的伤口上,舒服了许多。魈愣愣地看着钟离低垂的眉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钟离涂得很仔细,每一道伤口都涂到,每一处红肿都抹匀。涂完左手,换右手,确认没有遗漏,他才收起药瓶。
“每日早晚各一次,两日便好。”
魈点点头,把瓷瓶小心地收进包袱里。
钟离却不急着起身,反问道,“今日罚你,可知为何?”
“因为我没做完功课。”魈抿了抿唇,又补充,“还不好好穿鞋。”
“你可知那日我为何打你十下?”
魈低下头,“因为我……偷馒头。”
“你从前流落街头,偷摸之事做惯了,不成规矩。如今你已跟了我,做个普通杂役颇有些浪费,我有心收你为徒,需知衣食谈吐不可粗鄙,行走坐卧皆守礼仪,更不能再行那等歪门邪道之事。”钟离说着,将那本《璃月律法通则》放在他膝上,“此书乃是璃月律法,犯了什么罪,要受什么罚,写得清清楚楚。你好好读,读熟了,自然知道哪些事做不得,我会随时抽查。”
魈捧着那本比《玑衡经》厚了三倍不止的书,小声应了。
见他乖觉,钟离语调温和几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请仙典仪期间,各路修士云集,你无家世背景,却有灵根,盯上你的不止一人,若不是我故意让你偷了钱袋,引你出城再诛杀邪修,怕是在城里也逃不脱其他暗手。”
原来如此。
他还当先生是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连钱袋都不曾在意。
“你偷我钱袋,我拿你作饵,合该护你周全。”钟离缓了声,颇有几分语重心长,“你的灵根若不能走正途加以修行,要么成为他人口中肉,要么误入歧途,为祸一方。”
话说到这个份上,魈也明白,自己只有抱住对方大腿这一条路可走了。
他迅速转变心态,顺势滑到地上,俯身便拜,“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徒儿定读书明理,潜心修炼,日日侍奉。”
当真是……很会审时度势。
钟离哭笑不得。也罢,君子论迹不论心,他要的无非是个态度,再者日久天长,他不信自己还教不好个徒弟。
魈见他笑了,悬了好几日的心终于落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便睡吧。”
“先生,您……睡哪儿?”魈揉了揉眼睛,小声问。
“这张床不够大吗?”
魈“啊”了一声,床当然够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但是,但是……
“早些睡,明日还要赶路回家。”
话音刚落,原本还晕晕欲睡的魈先是因“赶路”二字撇嘴,随即又被“回家”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回家?先生的家吗?我也能去?远不远?”
少年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钟离都有点招架不住。他能理解“家”对流浪儿意味着什么,自然不会忽略魈眼中的期盼。
若脚程快些,中途不休息,明晚就能到绝云间了,只是如此一来,魈的身体恐怕吃不消。
“你很想回家吗?”
魈头如捣蒜。
“那好吧。”钟离似是妥协了,“闭上眼睛。”
魈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闭上眼睛。
下一刻,他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紧接着,风声骤起,身体被什么力量托住,整个人腾空而起。他想睁眼,却想起先生的叮嘱,到底忍住了。
忽然风止,鼻息间弥漫开属于山间清冽的气息。
“睁眼,到家了。”
魈睁开眼,面前已经不是客栈的房间,取而代之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象。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株高大的银杏立在不远处,金黄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几丛修竹掩映着回廊,远处有瀑布从山涧倾泻,水声潺潺。
他低头一看,自己还裹着客栈的那床被子,整个人被先生抱在怀里。
“这……这是哪儿?”
“庆云顶,我的洞天。”钟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往后,这便是你的家。”
魈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钟离抱着他穿过游廊,走进一处清雅的院落。几间屋舍依山而建,院中有一方石桌,几张石凳,那株高大的银杏就立在院中,随风瑟瑟。
“那是你的房间。”钟离指着东边一处厢房。
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屋子不算小,窗户正对着院中的银杏。他好奇不已,又记起自己没穿鞋,一时不敢乱动。
钟离却将他直接放在地上。
他很快明白了其中缘由,虽是直接踩在石板上,但没有丝毫凉意,他抬脚,甚至没沾上半点灰尘。
“衣着得体是基本礼仪,再有下次还是会罚你的。”钟离顺口提醒,拍拍他的肩背,“今天先不做数,去你房间看看吧。”
得了允准,魈迫不及待跑进屋里。里头设简单,墙边一张床榻,中央是书案桌椅,还有满满整墙的书架。榻上铺着柔软的被褥,他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摸起来比望舒客栈的更细腻。床头小几上放着两本书,正是他这些日子学过的《玑衡经》,和那本砖头厚的《璃月律法通则》。
“我住在正屋,缺了东西,或是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去找我。”钟离说完一顿,又道,“没事也可以找我。”
“现在……也行吗?”魈试探性的问。
钟离没回答,只是再次抱起他,走向院落的正屋。
那间屋子比东边的大许多,门前种着一丛翠竹。推开门,里面陈设不算非常雅致,更多几分奢华,尤其那尊香炉,看起来能买下整个望舒客栈。绕过屏风,一张宽大的床榻靠在里侧,临窗摆着一张书案,放着幅未完成的画作,与墙上挂着的山间奇景似乎出自一人之手。
魈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满是是先生身上那种好闻的香气。
“想睡这里也可以。”说着,钟离把怀中还裹着被子的魈放在自己的床上,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的纠结模样。
“我……能跟先生一起睡?”
“可以。”
“睡懒觉也可以?”
“不可以。”钟离断然拒绝,“每日卯时三刻起床,迟一刻罚你跪两刻钟。”
好吧,这个结果也不意外。
“可是我有点睡不着。”魈往被子里缩了缩,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不早点睡,明天肯定起不来,“先生能陪我吗?”
钟离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在他头顶。
“睡吧。”
魈闭上眼睛,在那温热的掌心下,渐渐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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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對魈是引導及糾正,在人有錯誤時給予懲罰和讓人省思。面對這樣的關懷,魈原本是不解及愧疚委屈,但鐘離解釋產生交集淵源后,加上人的溫柔照顧,他感到觸動。兩人互動往來滿溫情,尤其是共枕那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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