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oc致歉。本文为听歌听嗨了的随笔产物,be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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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砸在枪尖上,溅开,又砸下来。
他数着,一招,一式,雨水顺着臂膀淌进袖口,浸透里衣,冰凉地贴在身上。竹叶被打得抬不起头,簌簌地响,盖过了喘息,盖过了心跳。
和雨声。
千纸鹤是从荻花深处飞来的,翅膀上沾着水汽,落在他肩头时已湿了半边。他不必拆。夜叉营的传讯纸鹤只送一种消息——军务。可今日不是军务。今日他让那鹤在肩头站了许久,久到它自己抖了抖翅膀,把水珠甩在他颈侧。
凉得他一颤。
他还是拆了。
“帝君立后,丞相之女,年五百,成礼在即。”
纸在手里攥成一团,又慢慢松开。雨水把它泡软了,墨迹洇开,那个名字果然模糊成一团——他本也没记住。只记得“五百岁”,刚成年,温婉贤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五百岁。
他想起自己五百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层岩巨渊底下,在尸山血海里,在那些没有光的地方杀出一条路来。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琴棋书画,只知道刀锋划过魔神喉管的声音,和棋子落在棋盘上一样清脆。
后来有人教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灯火阑珊的殿内,在他被按在案几上、腰肢几乎折成两段的时候,那人一边在他体内进出,一边在他耳边说:“这步棋,该落在这里。”
他的手抖得握不住棋子,只能咬着唇闷哼,被撞得支离破碎。
枪收了。
他站在竹林里,雨没有停的意思。脸上湿漉漉的,他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抬手抹了一把,凉的。
他在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等一个人从雨幕里走出来?等一个解释?等一个命令?哪怕是告诉他,这些年不过是消遣,是政务之余的消遣,是长夜里找个暖床的伴。哪怕是告诉他,调令已经拟好,明日就送他去边陲,去那些没有人的地方,去那些他本该在的地方。
都好过这样。
什么也没有。
雨幕里只有雨,竹林里只有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个夜晚。那人把他按在桌上,奏折散了一地,朱砂蹭在他腰侧,红的,像是某种印记。那人说,魈,你是我的。声音低沉,气息灼热,从耳后一路烫到脊骨。
他是信的。
他信了十年。
十年,从那一层窗户纸被捅破开始,从第一次被按在墙上、双腿缠上那人的腰开始,从每一次被折腾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却在晨光里看见那人还睡在身边开始。
他信了。
现在想来,或许那人从未说过什么。是他自己信的。
千纸鹤还停在肩头,湿透了,飞不动了。他把它取下来,托在掌心。薄薄的纸,沾了水就软成一团,和那些墨迹一样,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起那个名字。丞相家的,刚满五百岁,温婉贤良。会弹琴,会下棋,会写簪花小楷。会在殿上盈盈一拜,唤他一声“帝君”。
而他呢。
他只会杀人。只会在这雨里站着,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他把纸鹤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凉的。
该回去了。
绝云间的洞府清冷,他一个人住了千年。不过是回到从前罢了。没什么不同。
只是转身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深处,什么都没有。
他放出了一只千纸鹤,往夜叉营的方向。翅膀在雨里扑棱了两下,歪歪斜斜地飞走了。
“闭关。”
就两个字。
够了。
他转身走进雨里,走进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竹林深处。身后是轻策庄的灯火,隔着雨幕,隔着千山,隔着一个人五百岁的、刚成年的、温婉贤良的皇后。
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那人今夜是不是也在看这场雨。寝殿里是不是燃着灯,案上是不是还摆着那些烦人的奏折。是不是有人替他研墨,有人替他添茶,有人在他批累了的时候,轻轻替他按一按额角。
五百岁,刚成年,温婉贤良。
都会的。
都会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雨水灌进嘴里,涩的。
枪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很快就被雨水冲平了。好像他从未来过。
好像那些年,从未存在过。
红烛烧了半夜,垂下一串长长的烛泪。
摩拉克斯站在床前,没有坐下。
新妇端坐床沿,盖头已经揭了,露出一张温婉的脸。她垂着眼,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白。是紧张的。五百岁,在凡人看来已是漫长,在仙众之中却只是刚刚及笄的年纪。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摩拉克斯看了她片刻。
很安静。很乖。丞相选得很好,满朝文武都会满意。不会过问他的行踪,不会在意他的去向,只会在这后宫之中,安安分分地做一个摆设。
和他需要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新妇的指尖颤了颤,抬起眼,又飞快地垂下。没有否认。
摩拉克斯看着她的反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层岩巨渊底下,有一个少年也是这样,被人戳穿了心事的时候,睫毛会抖一下,然后抿紧嘴唇,什么都不说。
那个少年后来学会了否认。学会了说“没有”。学会了在他身下咬着唇,死活不肯出声,被逼急了才漏出一两声,又立刻咬回去。
他用了十年,才让那个少年学会在他面前不藏。
“因为我心里也有人。”
他说完这句话,新妇终于抬起头,眼里有惊讶,也有困惑。她看着面前这位帝君,这位她要共度余生的男人,忽然发现自己并不认识他。
摩拉克斯没有解释。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指了指外间的方向。
“你睡吧。我在外间。”
新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摩拉克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瞬。
红烛又爆了一声,烛泪滑下来,凝在烛台上。
他没有回头。
外间有张榻,不大,躺一个人刚好。他躺下去,手臂枕在脑后,看着房梁。窗外有风,吹得窗纸轻轻响。不是雨。那场雨三天前就停了。轻策庄的雨,绝云间的雨,都停了。
他闭上眼。
眼前是雨幕。是竹林。是一个少年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收枪,转身,往绝云间的方向走。
他知道。
他都知道。
那天的雨那么大,他的千纸鹤飞不过去。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不是你想的那样”?写“只是权宜之计”?写“你等我”?
写了,又能怎样。
他是帝君。帝君要立后,不需要理由。帝君要纳谁,不需要解释。帝君要留一个人在身边,没有人敢说不。
可他留不住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会走的。他太了解了。收到消息的那一刻,那个少年就会走。不会问,不会闹,不会来要一个说法。只会默默收拾自己,去该去的地方,杀该杀的魔,然后在某一个雨夜,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转身。
他不会来问的。
他从来不会来问。
摩拉克斯睁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很淡,像那天雨幕里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在等。
等那个少年回来问他。等那个少年闯进来,像当年在层岩巨渊底下一样,浑身是血,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不救那些夜叉。等那个少年质问他,骂他,哪怕用枪尖指着他也好。
可是没有。
那个少年只会等。等他去说,等他去解释,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命令。
而他也只会等。等那个少年来问,来闹,来把他从这该死的帝君之位上拽下来,问他到底要什么。
两个人都不会开口。
两个人都只会等。
外间的榻很硬,比不上寝殿里的床。可他不回去。那里有个人在睡,不是他要等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千纸鹤。皱巴巴的,沾过雨水,又被他一点点抚平。墨迹已经洇开了,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下两个字的轮廓——
“闭关”。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重新叠好,收回怀里,贴着心口。
窗外月光一寸一寸移过去。外间很静,里间也很静。整个寝殿都静得像是没有人。
他闭上眼。
三天前那场雨里,有个人在等他。他没有去。
三天后的今夜,他在等人来。那个人不会来。
烛泪凝住了。
红烛燃尽了。
绝云间的洞府没有点灯。
他坐在石榻上,枪横在膝前,手还握着枪杆。握得太紧,指节泛白。三天了,他没有练枪,没有闭关,没有做任何该做的事。
他只是坐着。
洞府外有月光,照进来一缕,落在他脚边。他盯着那缕月光,看它从左边移到右边,看它一点一点变淡,看它消失。
然后又是黑暗。
他数着。数到三的时候,他想,今夜是洞房花烛夜。数到七的时候,他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数到十七的时候,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光,那人把他按在窗边,月光落在他脊背上,烫得像火。
他闭了闭眼。
那缕月光又移了一点。他睁开眼,看着它,忽然想,那个人现在是不是也看着月光。
然后又想,不会的。洞房花烛夜,怎么会看月光。
他把枪握得更紧。
千纸鹤还贴在胸口,干了,皱巴巴的,边角硌着皮肤。他没有扔。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或许是忘了,或许是没有理由扔。
他想起那两个字:闭关。
那是他放的。那是他亲手写的。那是他告诉夜叉营、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的话。
可他没有闭关。
他坐在这里,等天亮。
天亮之后,一切就都过去了。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天亮之后,他就闭关。真的闭关。闭很久。久到那些记忆都模糊,久到那个人变成帝君、只是帝君,久到……
他顿住了。
久到什么?
久到再想起那个名字的时候,心口不会疼?
可他连那个名字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丞相家的,刚满五百岁,温婉贤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样样精通。
他垂下眼,月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手背上。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层岩巨渊底下留下的。那时候他还小,杀红了眼,被一只魔兽的爪子划开皮肉,骨头都露出来了。
是那个人替他包的。
那时候还不是那个人,还是帝君。帝君亲手替他包扎,说,小心些。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小心。
后来懂了。
后来那个人教会了他什么叫疼。不是伤口那种疼,是另一种。是夜半醒来,身边空荡荡的那种疼。是站在雨里,等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来的那种疼。
是现在这种疼。
他松开枪杆,把手覆在心口。隔着那层纸鹤,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洞府外有风,吹进来,凉的。
他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外间的榻很硬。
他躺了很久,没有睡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看着那些光纹,数着。
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他听见里间有动静。
很轻。翻身的动静。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两下,又停了。
她没有睡着。
他也没有。
他想,她在想谁。丞相府的侍卫,他听人说过。年轻,俊秀,跟在丞相身边多年,和她青梅竹马。五百岁,在凡人看来很长,在仙众之间却只是眨眼之间。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看花灯,一起在丞相府的后院里放纸鸢。
后来她被选进宫。
他见过那个侍卫一次。在丞相府的偏院里,那侍卫正在练剑,招式凌厉,眼底却有藏不住的东西。看见他来,那侍卫立刻跪下,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他没有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他也是这样的人。他心里也有一个人,一个站在雨里、不会来问、只会等的人。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只纸鹤。
皱巴巴的,干了,边缘微微翘起。他借着月光看,那两个字的轮廓还是看不清。可他记得。闭关。就两个字。
没有问。没有闹。没有来。
只有这两个字。
他把纸鹤翻过来,覆在掌心。纸很薄,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掌纹从纸下透出来。纵横交错,像命数。
他想起那人掌心的纹路。很深,很乱,有一条从生命线中间断开,又接上。他问过,这是什么。那人说,不知道。他说,这是死过一次的意思。那人愣了一下,垂下眼,没有接话。
后来他查了。那是层岩巨渊底下,那人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活下来,接上了那条断掉的命线。
他那时候想,以后再也不让他去那种地方。
可他拦不住。
夜叉要去的地方,他拦不住。夜叉要杀的人,他拦不住。夜叉要走的时候,他也拦不住。
就像现在。
他把纸鹤收起来,贴着心口。心跳一下一下,隔着那层薄纸,像是隔着什么。
里间又响了一声。
他闭上眼。
月光还在。一点一点移,从脸上移到胸口,移到手边,移走。
天亮之前,还有很长。
她侧躺着,面朝里,没有动。
红烛已经燃尽了,烛台上剩下一截短短的烛芯,浸在凝固的烛泪里。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
她听见外间的动静。翻身,又停。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他没有进来。
他说,你心里有人。他说,他心里也有人。
她没有想到。
五百年来,她听过的关于帝君的传言很多。说他杀伐决断,说他不近女色,说他心里只有璃月。丞相把她叫去,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说,这是你的福气。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不是福气。这是权衡,是利益,是满朝文武终于找到一个理由,把一个人塞进帝君身边。
可她也有私心。
她想,或许可以。或许嫁过去之后,慢慢就好了。帝君对她好,她也会对帝君好。日久生情,世间夫妻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然后他说,你心里有人。
她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
她在丞相府住了五百年,和那个人一起长大。他陪她放纸鸢,他替她摘墙头的花,他在她五百岁生辰那天,偷偷塞给她一支簪子,说,等以后……以后……
没有以后了。
她被选进宫,他跪在地上送她,头埋得很低,她看不见他的脸。她走出丞相府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跪着,没有抬头。
她想,他会不会来。
不会的。她知道不会。那是帝君。那是璃月的神。谁敢来。
可她今夜睡不着。她在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在侍卫房里,是不是也躺着,看着月光,睡不着。
然后她又想,外间那个人在做什么。
帝君。
她的夫君。
他说他心里也有人。她忽然很好奇,是谁。是什么样的仙,能让帝君在新婚之夜,一个人睡在外间的榻上。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躺着,看着黑暗,等天亮。
天亮之后,她就是皇后了。她要学那些规矩,要去见那些仙众,要在人前端庄得体,要做一个温婉贤良的摆设。
那个人会远远地看着她,跪着,头埋得很低。
她会装作不认识他。
她闭上眼。
眼眶有点烫。
侍卫房里没有灯。
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看着房梁。旁边几个侍卫都睡了,呼吸声很沉,偶尔有鼾声。他没有睡。
睡不着。
今夜是她洞房花烛夜。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丞相府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小,扎着两个髻,跑起来一晃一晃的。他在院子里练剑,她就坐在台阶上看,看得无聊了,就喊他,陪我去放纸鸢。
他去了。
他把纸鸢放得很高很高,她把线轴攥在手里,笑得眉眼弯弯。她说,你看,飞那么高,会不会飞走。他说,不会,线在你手里。
后来线真的断了。纸鸢飞走了,她追了好久,没有追到。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看着那个纸鸢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边。
他站在她身后,想说,我再给你做一个。
可他没说。
他只是站着,看她。
后来他给她做了很多纸鸢,她都没有放过。收在箱子里,落了灰。她说,不想放了。放走了就没了。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他现在就是那只纸鸢。
线在她手里,可她握不住了。她握着的是一根新的线,连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是帝君,是璃月的神,是他这辈子只能跪着仰望的人。
他闭上眼。
黑暗中,他看见她的脸。穿着嫁衣,盖着盖头,被人扶着,一步一步走进那座殿。他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只看见她的裙摆从面前划过。红色的,拖得很长,像那天的晚霞。
他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真好看。
他没有抬头。
他一直跪到所有人都散了,跪到腿发麻,跪到有人来拉他,说,你跪这儿干什么,回去。
他回去了。
可他睡不着。
他想,她现在在做什么。盖头揭了没有。帝君对她好不好。她会不会想他。
应该不会。
她是皇后了。
他只是一个侍卫。
侍卫房外有月光,透进来一点,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上有茧,握剑握出来的。她小时候摸过,说,好硬。他笑,说,练剑练的。她说,那你以后不练了,就不硬了。他说,不能不练,要保护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红了脸,跑了。
那是很久以前了。
后来他还在练剑,可她不需要他保护了。
她有帝君了。
他把手翻过来,覆在脸上。掌心压着眼睛,一片黑。
他想起那支簪子。他偷偷塞给她的,说,等以后……以后……
她没有接话。只是攥着那支簪子,低着头,半天没有抬起来。
后来她被选进宫。
他再也没见过那支簪子。
也许她扔了。也许她收着。也许,在今晚,她会戴着它。
他不敢想。
他只是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明天还要练剑,还要当值,还要在丞相府里进进出出,还要——
还要在她回门的时候,跪在地上,喊一声“帝后娘娘”。
他把手压得更紧。
眼眶烫得发疼。
月光从绝云间的洞口移过,从寝殿的窗缝移过,从侍卫房的门缝移过。
四个人,四个地方。
没有人睡着。
都在等天亮。
天亮之后,有人会闭关,有人会上朝,有人会学规矩,有人会练剑。
天亮之后,一切都会继续。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天亮之前,还有很长。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
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