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

(契约之下if线,1是之前发过的前半段)

1
不知是第几次拼力压制了爆发的业障,魈在落满了雪的荻花洲中拔出歪斜插着的枪身,污血染脏了冬日的洁白,无碍的,我早就已经不用饮雪了。
帝君大人说过,业障难以控制时,要记得告诉他。绵延不绝的疼痛尚未消散,夜叉便化作一缕幽绿的疾风,离开了。
岩神府邸,魈犹豫半晌,叩门的手指抬起又落下,第三次反复时,磐石的大门自内而开。
“魈,进来吧,外面冷。”
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随着君主进入书房,魈并未回应帝君示意自己坐下的眼神,反而单膝触地跪在神明面前。
“帝君,属下有一事相求。”
魈将原本的请求来来回回在嘴里翻搅了好几遍,到底是没吐出下文,在君主略带疑惑的手掌抚过发顶时,执拗地并不起身,反而破釜沉舟般道出了必然会被斥责的请求:
“属下想讨一份契约,若业障当真到了不可控制的那一天,我想请您,请您……”
摩拉克斯揽起魈,将人横放在自己膝上,释放出神力去探,良久,轻轻松了口气。
“有我在,不会有那一天的。”来自契约之神的承诺,应是能被一切生灵信任的事实。
魈僵着身子将神明的好意全盘收下,温暖的力量连那些最微小的寒意也驱散了。
“帝君,死亡是夜叉最能感知到天命,倘若在那一天到来之际……请至少,不要让我成为污染璃月的祸端,属下恳请帝君大人出手,予我一场结局。”能死在帝君的手中,就连魂飞魄散也不叫人害怕了,摩拉克斯大人,您会满足我这任性的要求吗。
并非没有道理,哪怕只是考虑减少魈的痛苦,也合该是我来送走他,没有什么不应允的理由,因为我是神明,我会活得比所有人都久,总会有与友人离别的刹那到来,就当是为魈留下些缥缈的祝福吧,我同意了契约,他会安心许多。
“好。”我的金鹏大将,你可要竭尽所能延缓那一天的到来啊,让那属于我的磨损来得迟一些再迟一些。
“多谢您,帝君大人,不必为我难过,能伴您左右多年,属下早已再无遗憾。”大人他同意了,我其实不该这么任性,可还是希望能被帝君了结这残破的躯体,滚烫的心脏,我的君主,我的神明,只要一想到会死在您的枪下,深埋于皮肤下的血都忍不住汩汩燃烧,不会再为望不到尽头的业障哀痛了,我将以此身护法,直至那终末的离别。
“不,你应该遗憾,遗憾苦长的劫难与辛劳,遗憾那将要到来的离别。”摩拉克斯的发尾微微亮起,彰显了激荡的心绪,可他的语调仍是平静的,仿佛暗流上的冰层,并不显露出赤裸的哀伤。何必呢,让魈知晓我的心意,然后为自己那合理的请求而后悔自责吗?他本不该遭此苦难,我在血海捡来的鸟儿啊,你扶摇的羽翼赤子的真心,比月华温柔。
新的药已经制好了,但愿可以缓解些痛苦,除了这个,我似乎并没什么其他能做的。
“这是连理镇心散,半月一副,若有何不适及时告诉我,莫要再让我担心了。”
连理……真心?
给黑色的药粉起这样美丽的名字,帝君大人是有什么深意吗,“是,多谢帝君关怀,请,请您先让魈起来。”
柔软的少年仙人躺在怀里,摩拉克斯并不想松手,可他还是放开了,神明注视着鸟儿踉跄起身,接过药包,转身欲离。
魈又停下了,不知是帝君的温柔还是烛光的朦胧给了魈些勇气,他转过身任凭神明的视线自上而下笼罩:“大人,我会努力活着的。”
“等等,魈,伸手。”一枚金灿灿的鳞片落在魈的掌心,岩元素微粒还在周遭萦绕。
“帝君大人,这太贵重了!”魈想要屈膝却被一股不容抵抗的力量托起,只好红着脸将手掌向上呈出。
这是帝君的龙鳞。
“魈,遭遇危难时,别当自己只有一个人,也想想我吧,我只愿那契约永无履行之日。”
2
千里之外的心鳞在发烫,摩拉克斯顾不得刚刚睁眼的眩晕,顺着地脉去追赶源头,魈有危险。
归离原的恶念叫神明也难以呼吸,逆着罡风赶到时,岩龙只来得及看到一具几乎无法维持人形的身体,怨念一股股穿出魈的伤口,将那些流不出血的洞撕裂。岩元素的光芒顺着神明的指尖流过经脉,想去护住鸟儿的心脏,没用的,骨骼都已经焚毁了,没有了河道的水是汇不进海洋。
强大如摩拉克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跳动的波纹平息、干涸,再没有半点生机。狠不下心去终结魈的生命,结束那惨绝人寰的痛苦,神明只是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那回光返照般挣来的清明。
鎏金的眼瞳逸出暗红的血,魈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帝君……便彻底不再挣扎了。
魈不再痛了,溃烂的皮肤肢体开始溃散,没办法,这是夜叉的宿命,身体早就被当成容纳业障的容器,星星点点飘散在空气中。岩神还需要将那些尚未被吸收的遗恨磨灭粉碎,无可避免的,亲手处理魈最后一点遗骸。
那颗心脏,神鸟的琉璃心,摩拉克斯无论如何也没法劝自己收紧掌心,那是魈最后剩下的一点东西了。尚有余温的心心脏安静的躺在岩龙手心,他甚至从未问过魈,会不会愿意去爱一个神明,一个无法把爱人放在首位,无论何时必须以此间天地为重的神明。
可,的确下不了手。不知是理智还是冲动占上风,摩拉克斯化指为刃,剖开了自己的胸膛,滚烫的金血喷涌流淌,皮肤肌肉被撕裂挖开,琉璃心被捧上来,放在了岩龙因为疼痛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旁,每一秒,两颗心都拥有片刻的相贴。
一颗心脏苦若火煎,一颗因为被重新嵌入胸膛,重新恢复的温度,像仍活着一样。神明的血肉可以阻隔业障的影响,这样就好。
在内里无法愈合的伤口中,片刻不停的体会撕心裂肺痛彻心扉,魈离去的那刻,或者说魈被业障纠缠的年岁,不会比这痛更轻。
神躯不凡,不会因此而死,尽数愈合的皮肤裹起内里的杂乱无章,不会被发现那两颗紧贴的心脏,神明没有私心。
夜叉的碑下无骸骨可葬,摩拉克斯用岩石埋葬了这里的余污,一步一步拖着身体,从归离原行至望舒,不必在赶那一时半刻,会一直等待的人已经不在了。
至少,去埋座衣冠冢。又下雨了,不是金色的泪,只是场春雨如酥。
曾经,非常偶尔的几次,魈会折一只梧桐叶,唤来清风,托着那蝶飞去摩拉克斯肩头,递一句公务与求助之外的邀约。
如果摩拉克斯没有记错的话,魈似乎是这样说的。
“帝君大人,中秋月圆,魈在望舒略备薄酒一席,若您得闲,可否前来共赏婵娟。”
这是魈被封为降魔大圣很久之后的事了,少年仙人的声音从树叶中流出,摩拉克斯甚至能凭借想像,猜出哪一句停顿的气口仙人会微微垂头。
第一次收到邀约时,摩拉克斯甚是惊喜,还以为魈终于要开窍,借着月色与酒味,说一点什么更加亲密的话。
岩神不敢主动,生怕魈的回应是因为孺慕或者君令,这孩子一直是这样,从不拒绝神明的任何建议或者要求。若陀曾调侃,若是摩拉克斯想看烟花,魈甚至能把自己一身血肉当燃料炸开在天上,只为博神明一笑。
岩龙笑笑不说话,只是想起那烽火戏诸侯的昏君传闻,嘴角的勾起究竟是欣慰魈的忠诚,还是连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心疼呢?
若陀不懂,摩拉克斯也不懂,魈更不会去思考这个,他只会觉得龙王大人真了解自己,的确会。
月亮遥遥挂上夜幕,薄薄的银光洒在两双相似的金瞳中,如雾如纱,隔开两颗或许是两情相悦的心脏,轻轻一推就能贴在一起的心脏。
后来,魈醉了,趴在桌子上,没有回应君主的拥抱,摩拉克斯只好脱下外裳盖在少年消瘦的肩上,为他合起门窗。
神明离开了,月光被关在外面,没有人去掀开那层纱,魈这才敢放任泪水划下,滴在手心,落在桌沿的酒液中,难分踪迹。
怎么敢呢,以夜叉之身肖想神明,只好卑劣的借些月光,抢来一缕温柔。帝君的衣袍还在这里,已经是额外的恩赐了。
魈虚虚拢起那袭长衣,仍有岩君余温的外袍,仿佛是去回应刚刚那个将至未至的拥抱。这些摩拉克斯从未知晓的过往,不会再被翻出来,它们已经随着魈的离去烟消云散。
如今,岩龙跋涉过溪水,沿着石板桥走向客栈,被湿漉漉的霓裳花吸引了目光,是魈喜欢的香膏的味道,缥缈仙缘。
本该高飞在九霄的鹏鸟,死在了业障与污秽交杂的泥潭里,缥缈仙缘……
魈的禁制从未对摩拉克斯设防,微微显露一点岩的微茫,那层青绿的仙家术法便散开了。轻叩房门,不再期待那或许慌张的一声“请进”。
摩拉克斯推门而入,一张床,一副桌椅,一个雕花的柜子,便是降魔大圣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
还有一点藏匿在空气中的清苦药香……
几件衣衫之下,欲盖弥彰的藏了个盒子,障眼法对钟离来说形同虚设。犹豫片刻,摩拉克斯想到魈一次次刻意垂下的眼睛,如果再主动一些,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胸腔中不断重复的撕裂的痛愈发明显,似乎那颗琉璃心在微微共鸣。
一根青羽和一段魂烛。是动情的鹏鸟才会长出的羽,青翠柔软,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像鸟儿从未展露的心事。
魈动情的人,会是谁呢?有谁能在岩神眼皮子底下拐走他心之所属的夜叉。
摩拉克斯用那所剩无几的理智拼凑答案,契约之神甚至悲伤到要发笑。
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跪下身子去求所爱的神明那句亲手斩杀的承诺?无悔、无憾、无所求的鹏鸟,只敢献上绝对不会被拒绝的忠诚。
羽毛被藏起来,当作不存在就好。
心意被压下去,假装看不见帝君的偏爱就好。
不敢僭越的臣下,只敢悄悄分割一点尚未被业障完全污染的魂,忍着分崩离析般的痛苦,将那点微光融入秘法,帝君教过的——斩三尸。
一截有着金翅鹏王本源的烛躺在羽的一旁,守着见不得光的心意,被当作妄念舍在这儿了。
如果有人来点燃这支蜡烛,大概会看到夜叉大逆不道的对着岩神像痴笑吧,藏起来,藏起来,不要被人找到。
夜叉的墓里埋着旧衣,碑前摆满了清心和霓裳花,春风送来些温柔的花香,在片刻不停歇的胸口的剧痛中,摩拉克斯竟感到了点诡异的温柔。神明的耳侧多了支羽毛耳坠,羽毛的顶端是岩神的岩晶,镶嵌在一起,很漂亮。
盒子里的东西全都被摩拉克斯私吞了,洞天里的魂烛静静躺在那里,没有被点燃也没有掩埋,每次心痛到无法忍受的时候,思念几乎要将神明击垮,摩拉克斯便摸一摸那截小巧冰凉的蜡烛,按一按本就不断被撕裂的胸腔,且寻回一点坚持下去的勇气。
斩三尸的法门本就源自摩拉克斯,如果说靠这点微末的魂灵复活一个生命,似乎也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
可是,太少了,蜡烛的魂魄稀薄到摩拉克斯不敢去点燃哪怕一秒钟。舍不得,万一就是因为这一次相见,而导致复活的失败了呢?
不止一次,在神明的梦中,点燃了那支烛。梦是假的,骗不到岩龙,可正因如此,他才敢肆无忌惮的任由烛火燃烧,注视着那火焰聚拢成魈的形状,幻影就这样静静的单膝跪下,没有一次叫出那声“帝君”。
遗憾吗,但至少也算是聊以慰藉。
以仙人之身供立神像,受世人香火祝福,愿力积攒久了,总能让那点魂灵壮大,魈,你会回来的对吧。
在这之前,人类又是否做好了无神指引的准备了呢?摩拉克斯考虑良久,假死、新的契约、并未告知其余仙人的考验。万幸,如今的人类做得很好,璃月这个孩子,已经能够离开神明的怀抱了。
摩拉克斯,不,如今他叫钟离。钟离就任于往生堂中,博古通今,再怎样久远的遗迹,他总能说出些秘闻与传说。这位客卿是个仙人迷,尤其是那位多年前已经不存于世的降魔大圣。撰写书籍,修葺神像,牺牲的仙人们似乎只有一座庙宇?
可钟离他一再坚持,为降魔大圣在狄花洲、归离原、绝云间修建了三处,你别说,自从石像落定,地脉与魔物都平息了不少,果真是仙人福泽庇佑吧。
这些就不是凡人可以妄加揣测的了,每年祭祀之时,人们怀念感激,奉上香火与心愿,感念仙人的庇佑。
十年百年……
在天理的监视之下另立新像并非易事,能够连同命星令人起死回生的术法,几乎榨干了岩龙的力量。青羽、魂烛、琉璃心分置三方阵眼,术法落成之后,就连钟离的人型竟也无法维系了。
绝云间的仙人像上,日日夜夜爬着一直状似红薯的小龙,时而盘在石像的膝头,时而勾在夜叉的肩上。也是一处奇景,或许是变异的小龙蜥吧,前来祭拜的人类也不清楚,古时那些仙人与龙总是亲近些。
失去了力量和人身的魔神,就这样化作了小小的龙,在磨损与岁月的侵蚀中,什么也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要守护这个石像,只有趴在少年的石头身体上才会觉得安心。
秋也杀,冬也杀。
又是一个中秋夜,月光寥落。魈的石像坐在香案上,脸上有了裂痕,灰尘蛛网勾连其上。小红薯龙艰难爬上“魈”的肩膀,想用尾巴的绒毛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可那是石头痕,怎么能擦得掉呢。
庙中燃着半根寥落的红烛,暖光投在石像的下巴和膝盖上,却只觉得更冷。红薯龙本就不剩什么多余的神志了,看那人一直不理自己,只当他睡着了。
爬下肩头趴在了魈的膝上,盘起尾巴垫在身下,沉入梦乡。小龙不知梦到了什么,泪水濡湿了眼下。
魈的石像日益风化,裂痕从脸侧蔓延至手臂和腰腹,甚至要到腿上。
红薯龙连睡觉的地方都要没有了。
小龙似乎能感觉到这个日夜陪伴自己的神像将要消散腐烂,晚上也舍不得睡,用力瞪着双眼注视着那位石头先生。
又有石渣落了下来,小龙徒劳的想要盖住那裂缝创口,没用的,石像终将倒塌。
……
好不容易熬过了不知第几个冬季,在第一缕春风袭来的温暖中,轰——
巨大的声音惊醒了昏迷的小龙,神像倒下了,甚至说只是一堆石摊在了地上,看不出曾经香火鼎盛时仙人夜叉的半分风骨。
不是说春天带来希望吗?怎么连最后的念想奢望也不留下。
小龙慢慢爬出了庙,这里没有半分魈的气息了。
门外朦胧的雾气缭绕中,魈眉眼含笑。
小龙跳入仙人温热的怀抱,拼命去嗅那清苦的味道。
“帝君,我回来了。”

7 个赞

我来也!情况紧急,今晚的助眠就你了!非常好的睡前故事!:face_savoring_food::face_savoring_food:

要好好活啊:sob:和小红薯龙一起珍惜这再一世吧:sob:

我都不敢说,结局其实是oe,雾里的魈是梦还是真实,各凭理解。5555555

竟然是oe?!我由衷期望最後真的是魈重生回歸與摩拉克斯重逢,不然挺虐的。原本是雙箭頭的兩人終是悵然及錯過,帝君在小鳥死去后才發現人心意,感到後悔及哀傷,甚至捨不得點小鳥存在的香見面,只敢夢裡宣洩。

後來帝君佈局蒐集香火願力,希望透過陣法復活魈,不惜耗費自己力量,賭渺茫可能,哪怕亦受到歲月磨損侵蝕,模糊忘卻所有,本能仍執拗陪伴夜叉神像。紅薯龍日常看著挺心酸及溫馨。石像風化阻止無果,小龍是焦慮及無奈,他茫然、落寞離開,直至遇到疑似真人出現的魈,這裡我挺希望是奇跡展開。

小鳥崇敬及仰慕自己的神明,卻因顧慮,以致按捺及內耗鑽牛角尖。而摩拉克斯是考量太多,即擔憂、揣測魈感受想法、神明職責、憂慮被牴觸或者對方出於君臣純粹等。帝君或許是打著耐心等待念頭。哪成想業障侵蝕,小鳥只敢祈求帝君親自解決承諾,實際上帝君遲疑未能動手,對面軀體崩潰獨留琉璃心。對彼此的心思未能傳遞及知曉滿悲哀

双向暗恋的酸涩真的是,至少摩拉克斯找到了那羽毛,已经很好了吧。结局就是,可以he呀

唔,摩拉克斯至少有機會找到飽含小鳥心意的羽毛及揣測可能心思。我支持最後兩人迎來重逢及再有相伴機會,希望他們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