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鸟的古代君臣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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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设定根据 纯凭空臆造 不可考究
——
【岩魈】驯衔金·壹
茶水滚烫。
指腹有些发红,烙烫边缘。自茶嘴而上,水汽盈雾身前人的面容。对方还在滔滔不绝的讲着些什么,魈已无心去听了。
“翘英庄的好茶一金一两。”官人半笑着开口,他举起茶壶不急不慢地再为自己斟了一杯,再度看向魈时,神色中尽是隐晦的打量。“只是,不知符不符合将军的味口。”
苦涩过头了。魈抿了抿唇。他没品出回甘。和行军赶夜路时为了提神强饮下的苦茶别无两样。
对方似乎很热络,询问亦或是关切,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低低的应是。
“那么将军,这件事便拜托你了……”
水隐隐有了没过杯口的趋势。魈适时起身。
“李大人的请求我已知晓,回京后自会向帝君提议的。”
官人喜笑开颜,拉住他的手欲要道谢。魈不动声色的躲过,道过别离开了邸门。
马儿等的有些着急了,地砖踏踏作响。
魈翻身跨上马背,离开大道。
出了城。
满天是黄沙尘土,他已认不出故园的路。
如此笃定来者是魈。
分明离信上魈说明的日期还有余三。
是边疆的环境过于恶劣了么,他拔高的并不明显。随门阙一同向内排开的还有寒风,仿佛是他身上的雪还没化开。
“见过帝君。”来者轻声道。他刚刚穿过栽植的树木。无人拦他,似乎是钟离特意吩咐过的。
屋内点了明灯,魈看见钟离端坐在案的身影。桌边整齐堆叠一的摞信纸,钟离刚刚出神了一瞬,笔尖便下纸张便晕开黑色。
此时该是子时了么,魈突然不合时宜的想到,他想退出几步去看一眼屋外的月亮,回神却已经被钟离唤回了屋内。
魈进宫的急,来不及更换衣裳。宽大的裘衣暂时还不是京中的主流,盖在魈的身上也略显厚重了。
“北方已经下雪了吗?”
回陛下,胡天已是飞雪纷然。
所幸战事在彻底入冬之前得以结束。大雪未来得及阻断大道,他才得以回都,来得及见面钟离。
“辛苦了,来坐下吧。”
魈摇了摇头。“臣……有一请愿。”
他记得李官人先前托嘱的请求,也心知肚明这并不是钟离爱听的话语,舌尖轻抵在上颚,缓慢斟酌着语句。
“陛下已近而立,后宫却还空虚……”
毛笔搁置瓷架,带着未干的墨迹。
“……”
“朝中有很多大臣都在为陛下着急。”魈低头,直到最后一句话结束才如释重负般闭上了眼。
他先前受过李官人恩惠。李家二女初长成,有意入宫,他跟钟离面提,也算是还了那份人情。
“朕竟不知,你去边疆三年,却对朝中之事这么了解了。”
“臣不敢,只是……”
“也罢,魈也是好心。”钟离落下笔。“见你如此关心,罚了你倒是朕的不是了。”
“按常例,脱了衣服,去床上吧。”
“是。”
魈依言低低的应了一身,他立在原地,将裘衣放下。里面的衣服穿的薄,魈将其逐个解去,直到最后一件衣物也离开肌肤。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指令,不避钟离的视线,规规矩矩将衣服全部叠好。
内室很宽敞,从门口走到床前的距离有些长了,没有衣物的遮蔽,冷空气一吹便要起些寒颤。
为何呢。边塞的风明明比这要大的多,为何一到钟离面前就变得娇贵起来。
即使是龙榻,失了人也还是冰凉。丝制的被子凉,魈的体温也凉。捂不热的。他日夜兼程,本已是精力不济,被柔软的被子一裹,不知不觉已昏睡了过去。
魈大概是睡了,也可能只是小憩了一会。他
被火光晃了眼,抬眼一望,是钟离离开了原先能遮蔽住光芒的地方。他在整理案台。
“陛下……忙完了么。”
钟离应了他。
魈怔一瞬,随后起身。“臣来服侍陛下。”
他上一次见到钟离却已经是三年前了。
皇宫和记忆里的没什么变化。他认得室外扫地宫女的脸,只有侍卫被换了一批。
解衣宽带的手有些生疏,魈垂着眼,默默将暗扣解下。还剩一件里衣,随即他的手被钟离按住了。
“无妨。”钟离眯起眼睛,他带着笑意,似乎已经遗忘了刚刚的插曲。魈的手指不似三年前那般柔和了,是因为边塞苦寒,即使带着手套耍枪也免不得肌肤开裂,手指生茧。但和记忆里的轮廓是一样的,他没长什么个子,手掌大小也没变化。
“这次该叫你在京城多呆些时日,把皮肤好好养养,”钟离轻声,“受苦了,魈。”
魈没回话,他默默地将手指合拢收回身后,恐怕这肌肤的触感令钟离不喜。随后钟离去吻他的耳垂,他也一并受下。
他行事时不喜被别人听取动静,下人很早的屏退了。床幔落下,魈便只能透过孔隙隐隐看见那幽幽火光。
进皇宫前,他很想钟离。虽身在北蛮之地,二者书信并无中断,即使大部分内容他只是在汇报军务,战事进程罢了。
那儿天干冷寒,唯有收到钟离的信封时才难得升起些不属于这里温度的悸动。
[魈,近来可好好?]
[回陛下,战事顺利,军资充足,一切安好。]
提起的笔再次停顿,最后只是对待公事一般将无关紧要的事情报备。他分明知晓钟离询问的不是这般意思,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该说什么?自己战中失了谨慎,被一箭贯穿左肩,还是上次的伤口又开了裂,此时正恶灼灼的留着血。
纸张上留着腥气,被魈仔细卷起,固定在雀鹰的爪上。往返的路总是漫长而艰辛,他回望来时的雪山,在心中祈祷这只鸟儿能安全到达对方身边。
“所以呢?”钟离的手顺着他的颈部划下,一路到腰际而止,腰侧的伤口早已愈合,新生的浅色肌肤贯穿了半个腰腹。
“你呢,一切安好?”
魈看不清钟离垂下的脸,不知如何回答,微微挣动了一下,将钟离的手带着往自己脸颊摸去。
“臣很想你。”
并非正面答复,但大抵是有用的,魈拿不准钟离心思的时候,总这样说。
钟离是怎么回应的,他记不得。他太容易被带入情事中,彼时全身触感都只留对方的触碰和亲吻,看不清,也听不清了。
许是他高估钟离的心眼,本是情迷意乱,颠鸾倒凤,他仰头去索吻,却被对方不动声色的躲过。魈眯起眼,还没来得及想明钟离动作何意,忽的被钳住了腰窝。钟离俯下身来,他再度起身去吻,再次被按住。
“魈也近弱冠了,”钟离却道,“将军战功显赫,年少有为,京城当有许多名门闺秀倾心将军。”
魈尚陷迷蒙,只是下意识摇头,片刻后才总算明白了钟离语句中的挪移之意。
若是天子指婚,今后也算得上是一桩美谈。
“陛下!”原是报复他刚刚提起后宫的事。
“臣对娶嫁之事,并无兴趣。”
“是吗?”
他心急自证,连忙撑着手臂起身。魈少有如此慌乱的时刻,压着钟离往下,然后是不甚温柔的唇齿相撞。
似乎是把人惹急了,钟离尝到了丝血腥。魈浑然不觉一般,舌搅着便将带着血沫的涎水咽下。
他不见灯花落下了一滴又一滴,火光下移半步好似错觉。
是吗?他听见钟离说。该睡了。
他从城门急匆赶回皇宫,又折返回城门。京中都传将军这日凯旋。城门开时,迎的便是百姓的呼声。
这次回来的部下不过寥寥几人,领了嘉赏便是要走的。
魈是个例外。旁人大多想是圣上忌惮他年少得了将军的头衔,手握兵权,使了这样的手段来遏制他。
魈无甚感觉。皇宫中的腊梅花期太短,他想着是下次回来,该带一整枝花。
靴子踩在雪地,碾出颗粒细小的沙沙声。
“陛下,您来了。”
他转头,拢紧了胸前的毛领。
“来时从军医那打听到,你都未按医嘱服药。”
钟离阔步走来,飘起的衣摆下段沾了雪,魈的神情微顿,随后开口道请陛下责罚。
钟离摇了摇头。“朕找宫医改进了药方,你来尝试下效果。”
院落太冷,他便牵着魈回到房间。
他还在皇宫时就不喜嘈杂,因而只吩咐了几名宫女打扫。他在时这里就不显烟火,离开后就更加冷清了。
所幸该有的都有。
他依言乖乖躺下,手不知道往哪摆,显得有些无措。
“这块纱布也拆了罢,总掩着它作甚?”钟离低头,视线落在少年被白纱裹住的右臂上。
魈的动作有些笨拙,又着急服从钟离的指令,用牙将纱布连接处咬出大把纤维,仿佛一头未通人性的野兽。
白纱遮掩下的并非狰狞崎岖的伤口,一大片自小臂延入肩头的绿色图腾占据了那里。
他现在是彻底不着分缕了。
钟离没有说话,他的视线短暂的在青绿的图腾上停留了一秒,随后别过眼,将早已备好的药包拆开。
指腹的触感有些冰凉,是药液还是什么,这样的温度令身下的人忍不住绷紧了身体,钟离轻按下,觉得皮下的肉都是硬着的。
“右臂前些年才彻底痊愈,不宜过于闷捂。”
钟离说着,又去扣少年有些冰凉的手指,将脂膏涂满了,一丝缝隙也未留。
那并非刺青或是疤痕。可魈记事起,右臂并非如今光滑干净。
母亲的容貌已经不记得了,可夜回梦中时似乎还能听到她的咒骂。
辰光初晓,冷。
烫。
或许他早已分不清是冷是热。红色的炭火要将血水烫的乌黑沸腾,他难以抑制的呻吟出声,被母亲一把捂住了嘴,只留泪水滑落。
忍一忍,孩子,忍一忍。
可转眼间女人的神情又变得癫狂。
要不是你,要不是为了保你,我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他没有反抗,烙烫的痕迹将图腾彻底覆盖。
那本该是一只展翅的鹏鸟。
伤口被粗糙的布料用力缠绕,被红色浸透了,任由血肉在里面腐烂。
然后,他看着女人大笑,跌跌撞撞跑出屋去,用刀捅穿了自己的喉咙。
雪又大了。
钟离第一次见到他时。孩童耷拉着烫烂的胳膊,左手捧着掺杂红色的雪,往嘴里吞咽。
他走近了,用脚拨开孩子脚下的雪堆,翻出一条失血发青的手臂。
钟离停下动作,不再去探究雪下到底堆积着何人。
他的视线从残肢移到旁边的人身上。按时间推断眼前孩子应有八九岁,肉眼看却不过四五年大小,衣着褴褛,右臂溃烂。
斩草要除根。即使他腰间不别着佩剑,要杀死眼前人且如捏死一只蝼蚁。
魈早就发现他了。金色的眼睛却暗得发灰,瞳仁僵硬的向上翻去,看不出反应。
“你也是来找我的,”
“你要杀了我吗,像我的母亲那样。”手随意的在脚边的雪里翻了一下,翻出一把带血的锈刀。他刚刚看钟离,原来是觉得他手里没有刀,才不方便下手。
钟离没有回应,对方也不在意。
钟离见过城门外风餐露宿的乞丐,他们总是带着怨气或卑意,世上不缺苦命之人,他却偏偏觉得魈最特殊。
他想,他改变了主意。
孩子的身份很合适。近来有些无聊了,他不介意去尝试去驯化一头狼,或者一条狗的手段。
骁勇善战的将士总是更多的得到君主的赏识。
他跪在殿内,听着宦官口谕圣旨。
此一回来,既是休憩,也是册封。将军的头衔是他十六岁时得的,功名皆收。
魈只是跪着都有些难安,他知道钟离在看他。很多人在看他。
他想知道钟离的神情,无论是严肃还是擒笑。但他不能抬头,耳朵里是太监尖细的回声。
这总该是个令人开心的日子,钟离前些日子询问他想要的仪式,魈只是摇头。
既然成了将军,该是在京城有个府邸相配才好,只是魈对此十分抵触。
是因为搬到府里,就不能随时进宫城了么,这听起来似乎不太合规矩,事实上魈又何时受过方圆圈点。
最后还是配套了。他的典仪本就简练,再克扣些策勋是难免要被人说闲话的。最后宫内的那套小院落也没回收,钟离私底下吩咐了,若是魈来,不必报备——太坏规矩,不能让那些顽固知道。
魈这次也以年纪尚小拒绝了饮酒的邀请,这难免惹得有人不快,他望向钟离,金色的眸子分明和往常一般冷冽,钟离却看出了求助的心思。
他不打算冷掉难得热闹的氛围,君王向前一步接过杯盏,亲口饮下了那杯烈酒。
人群凝滞一瞬,随后哄声更大。
他眯起眼睛看着茫然瞪大眼睛,立定在原地的魈。“困了就回去睡吧。”钟离轻声道。
若说刚刚还略显拘谨,可钟离喝下了那杯酒,这便代表着陛下并不介意闹哄。
火光摇曳,隐隐落在魈的眼中。
他心里记挂着钟离,搬了条椅子放在门口,就这小雪遥望远殿内的亮光,直到夜深,欢笑声小,灯也烧完了。
钟离呢。他想要钟离今晚找他。
可远远传来宫人的探讨。
陛下呢,陛下今夜去贵人寝殿了。
他在雪地里站立半晌,不知在想什么,迟迟不离开。
直到他将椅子搬了回去,打算把门给关上。外面传来三声规律的轻叩。
魈倏得开了门。
果真是钟离。他身上的酒味被雪一浸,像是醉了的腊梅。魈不喝酒的,却也觉得好闻。
可钟离不该来这的。
“不想朕来吗。”
他一惊,才发觉何时将心声说了出去。
“已经吩咐过了,明日给贵人送些赔礼。雪有些大了,魈不让朕进去么。”
他连忙侧身。
魈未点烛,仅有的火光来源于炭盆里烧的火。钟离进屋后他便关了门,衣领头顶的雪被火一烤,湿哒哒黏在发缕间。也是火,灼烧着酒味四溢。
搭在魈肩膀上的力道重了些,他转头望去,只见钟离眼睛半阖,有些困倦地偏着头。直到将对方扶至床沿,魈才从沉默的氛围中回过神来。
“陛下若不嫌陈陋,在此休憩便好。”
上半张脸被埋没在火光的阴影中,魈看不清他的神情。停顿许久,钟离才道,“服侍朕脱衣。”
“是。”
那双手便触上繁丽的锦缎,魈的动作很规矩,即使在为他人解衣也尽量避免多余的接触。手指方才在屋外被冻的几乎失去知觉,靠近火光时甚至有些疼痛。魈屈起迟钝的指节,将衣物整齐摆在床尾。
侧室与主室并不相连,魈走出屋内,却在侧身关门时见钟离抬眸望他。火光映在金色的眼底,是平日里分毫不见的直白。
“侧室还未生火,朕准你与之共寝。”
于是魈再度转身,门闭上了。
他亦将外衣褪去,轻手轻脚地绕过钟离靠近内侧的床铺。平日一人难以捂暖的被子此刻显得温柔而软和,魈感受到轻轻飘落于颈后的呼吸,任由对方的发丝散落眼前。
直到仅存的最后一丝火光也被钟离伸手拂灭,他才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他几乎将头埋进被中,感受到背后的脊骨与墙面紧贴的冰冷温度。
他失眠了。
纯粹的外部因素。是近在咫尺而不敢触进的热源与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酒味,往日被试做安抚心神的事物如今成为他心脏急促跳动的根本原因。他本可以猜想钟离早已微醺熟睡而胆大妄为,即使只是将自己离那个怀抱贴的近一点也好。而事实是膝盖与胸膛的距离贴的更加紧密。
懊恼自己怎就不假思索的听从了钟离。
或许是从噩梦中突兀惊醒,又或者是压根没睡着。他睁开眼睛,在一片恍惚中看到金棕的瞳色。
一切可以被归于身体本能寻求温暖的行为,但此时此刻,他确实是在那个人的怀中,而对方确实是清醒的。
半缕月光照彻床沿,钟离轻抚他的发梢低声问他是否难以入睡。
不是。魈哑然半晌。
我只是想与您更近一些。
他揪住被子的边角将半张脸埋入,仅存一双金色杏眼抬头看着钟离。他不说话,眼中尽是胆怯的渴望。君王如何看不懂少年眼中的懵懂心事。隐晦而卑贱,不会比路上祈求施舍的野狗更可怜了。
于是钟离垂吻了他的发梢。
TBC.
【岩魈】驯衔金·贰
抵在布料上的手攥的好紧,过于紧张下甚至无法辨清掌中的究竟是布衾的碎片还是寝衣的下摆。目光下移,看到是月光下少年惊愕睁大的一双眼。
他偏不作答,眼里汪着浅浅的笑。仿佛唇间的触碰仅因偏差,于是连垂吻也像错觉。
“你刚刚似乎想说什么。”
魈却听不清钟离的语气。足够平和了,是询问,好似笃定——不,皆非,分明为诱导,是剖开真心的淬着麻药的刀。
……您亲吻我,仅仅是因为怜舍么。
那甚至算不得一个真正的吻。一个落在发丝,轻如蝶翼的触碰,却要将心脏都压的窒息一遍。
不够。直到眼中的月芒被阴影吞没。
我想,吻您。
他却迷失在那双菱形的瞳眸里,开口时如稚童之咿呀学语,磕磕绊绊,艰难至极。究其几字已无了意义,魈后知后觉感受到脊背紧贴墙壁的刺冷,却已然失了继续蜷缩的气力。
钟离只是将他的一切看在眼底。那样平静,连呼吸起幅都不曾有过变动。
允。他说。
翻动间被褥落下窸窣声响,却再顾不得举止体面,少年向前膝行几步扶上钟离的肩。
逆照的月光只映到钟离侧脸的发丝,眼睫的阴影挡住了太多神态,魈看不清,便再不敢去看。指间紧握的躯体却诚实地将皮肉的一举一动传递给魈……他的君王堪称服从,闭眼仰头等待少年的献祭。
魈虔诚地在男人的下颚落唇,在低俯的视线中看到钟离缓慢睁眼。
“何时……”钟离似叹似慰,抬起双指掐住魈的下巴。那指间劲道却不似表面轻柔,将他的脸掰至向下,不得不对上男人的视线。
“竟不知对朕生了这种心思。”
少年身体一颤,便见那双熔金竖瞳迅速灰败下来。只是一腔悸动过后,徒留无尽后怕。
“属下……不知。”魈喃喃,落于钟离肩头的手指不自觉收拢,在反应过来冒犯行径后仓惶落下。
您分明允我吻你了——太过直白的质问与眼眸一同垂落,他喉咙哽然半晌,只徒劳的动了动唇。
这副模样,竟是再也不能指望他继续那般破天荒的行径。于是听得对方一声的无奈叹息,钟离放手松开了钳制他下颚的手指。
“拿出你的诚意,魈。”
意有所指的足够明显。
我爱您,于是魈回答。
他缓缓后退几步,上身直立跪在钟离身前,而后生疏将寝衣解褪。指间碰到自己织物上的盘扣时还是抖着的,将手搭上就已经耗费了全部勇气。
等到魈终于缩回手,抬眼目光乞求注视钟离。微幅的颔首足矣让少年如被赦免的罪人一般欢脱,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再靠近几寸。指腹划过赤裸的肌肤,交叠的布料在身下褶皱堆积,直到肢体交融分不出彼此。直到长夜及彻,红烛燃尽。泪流满面。
钟离是纵容他的,他一直都知道。
他不在意这段纵容出于什么关系,因他匍匐的足够虔诚,因他的爱不似作假。或许钟离早已看破他卑微屈膝下的伪装,魈皆不在意。
寒风吹破迷乱的梦境,混杂着冰坚雪粒在窗纸上擦出躁人动静。窗外梅树的枝条负重压弯,积雪簌簌落下。
他理应醒的比钟离早。因而听见了炭火被拨弄,窗沿被压紧时的细微动静。直到房间和院外的门接连开阖。确信钟离已经走远,魈才睁开眼睛。
他还是下意识伸手摸索,仅仅空有一人的床榻,冰凉的床垫连另一人残留的压痕也未能留下。钟离走前好心帮他掖了被角,可这窝硬塌离了人气,抵不过手脚渐凉。
他的出神被振翅的声响打断。屋外落了什么动物,透过窗户纸的剪影辨别出是一只鸟儿停靠。接连几声鸣叫好似催促。魈来不及披上外衣,他双腿还在软着发颤,吃力挪移到窗前。
一直乌翅的隼落停在窗框,它用力扑扇几下翅膀,对魈的动作感到不耐。魈垂眼忽略这禽兽眼中的轻视,径直拆下鸟腿上捆着的信条。
为何不动手。
狭窄纸条上五字排开,笔画如针芒刺透草底。质问简短,叫魈哑口无言。
指腹拂过字迹后沾了异色的碳粒,魈鼻尖嗅到挥之不散的血气。墨带红褐,下笔之人端的是阴狠怨毒,扎的他心脏痉挛。
魈将纸丢进红灼的干炭,份量太小,仅仅亮起写微弱火星,但足矣毁尸灭迹。
他的失策无地狡辩,他也不该说些什么。魈随手撕了空白纸页的一角,缠到飞禽腿上算作应答。
再抬头,他的眼神停顿。
隔着几十步距离,钟离无声站在院墙檐下。雪幕太重,看不清神情,但男人确乎是看着这里…看向魈的。
来不及迟疑。他抬手掐住隼鸟的翅膀根部。那禽兽好似察觉到危险,扑棱着翅凄惨叫出声来。魈沉默着再次回望钟离。男人站在原地与他注视。眼中白色更甚。
只需扣住隼的脖子,将拇指和食指用力……鸣声消散,松手时扭曲地向一旁栽倒。失去生机的鸟儿轻飘飘落在火中,焰舌最先夺取的是它失去光泽的羽毛。他看见钟离转身离去。
魈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他眼中倒影的火光越来越明晃,腥臭的血淌红了柴,直到靠近炭火的肌肤已经感到灼痛,魈收回视线。
他看不见炭盆里的惨状。向前几步,同时将单薄的寝衣褪下。魈抬头望向镜前赤裸的躯体。钟离足够贴心和克制,只在髋骨处觅得几处淡化的指痕。一副足够青涩的,美好的皮囊,仅右臂却挥之不去崎岖的纹路。
他记得钟离昨夜抚过自己旧疤时垂下的眼睛。记得女人的嘶笑和滚烫的沸水,那段经历还掺杂刺骨的冰寒。锈迹斑斑的刀在脑海刻下伤痕,一刻也未拔出。
新的皮肉却已顺着狰狞的伤口长成,任如何能生死人肉白骨也难恢复至原来模样。魈见它觉得丑陋。
除非。在不知几个春秋前的寒冬,他被炭火烫烂了血液摁在冰面,昔年腊月,他坐于在积满雪的院内石阶,用刀刃将那片皮肤连带血肉一同刮下。
除非,连同血肉重新生长。
钟离难得蹙眉看向他,魈这次自知是自己任性,低下头规规矩矩跪着。竟不知该批评些什么才好。
右臂裹着的纱布是魈自己用力绷住的,血液早就渗透了,表面似墨泼浸上斑驳的红,还不知重新长出的皮肉不知是否能顺遂少年的意。一时冲动或亦是唯一解法,对于已经闭合的瘢痕,竟似乎是只有切掉重长一遍了。换作别人帮忙或并不有魈自己下手利索,他惯是会残忍待人待己。魈全是由自己亲手教成,钟离知晓的。他第一次被帝王指导杀人,便是在腥湿阴潮的牢狱,半跪下身挑断敌俘的经脉。刀尖在骨肉中辗转出牙酸的裂声,唯一留存的善意是在对方哀饶地道出情报后,利落划开喉管,赐予肉体以解脱。
“你先前还请愿今年初春再去北疆,”钟离轻叹。“这副模样,朕怎样放心。”
“还余一月路上的雪才化开。”少年低声回答。“陛下,这已足够了。”
似乎是怕钟离驳回他,魈主动用尚且自如的左手牵住钟离的手掌抵在脸颊旁。“……臣会想您。”
他开始做噩梦。
是因为那块伤口生长么,难以忍受的痒意和痛楚如啮蛆啃食神经。他在混沌的迷茫中下蜷缩起身体,指尖有干涸的血迹,是梦中抓挠伤口的痕迹。魈撩开营帐向外看去。北方的天亮的晚,只有散落的几点火光。
他询问哨岗的士兵,今夜怎有躁动声响。是俘营里又死了人,要及时拖走烧掉。
烧死人不比烧一截字条来得简单。
魈知道自己营帐里多余的碎屑实在是太多,太多。他抬眼望向翻飞一瞬半开的长帘,一只与昨年相差无二的隼何时已经停靠在笔架上,乌黑的眼珠映不出光来,定定望向魈。
军书残页被撕下一角。
今夜炭盆里的余烬又浮一层。
北疆的春结束了。他心念的梅零落成泥。
这段日子那鸟来的勤快,喙边蹭着陈旧的脏血,或是无物可食。冻在雪里的尸体暴露腐化,红水汇成小渠顺着融化的低地淌去。无物能幸免战火,就连猛禽也只能靠腐肉充饥。……以后不要再去那里挖雪煮水了。魈对下属吩咐。
他摊开染透的字条,暗褐色的字愈发杂乱,看不清内容。魈知道他们今日要自己给个交代。他拢紧了衣领,向着火光走去
他确乎是摩拉克斯养的一条好狗。一路过来都是这样。他们知晓这对魈而已甚至算不得咒骂,接着用最肮脏的母语骂他,钟离养的禁脔,荡妇。更多,更多。
污垢的气息。腥浊的味道。目光所及下昏暗的烛光只照出辨不清轮廓的人形,或是他们在被关入这里前就已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魈停住脚步。
他的声音——和灯油爆芯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已经分辨不出了。竟是会狼狈到如此地步。
“你被他驯的太乖了。”那人从喉咙里发出几声难听的笑,肮尖指甲死死抠住铁栏。他的大脑还能思考,舌头还能搅动着说出咒骂的话,可是腿脚的神经都已经烂了,身上已经是死人的腐臭。他癫笑着用膝盖爬行到铁栏缝隙处。
“在帝王身下雌伏的滋味如何啊,将军?”
“你倒是比我还在意这些。”魈冷声叫出他的名字。“你的遗言。”
那人沉下眼睛,在触及目光时空气似凝滞一瞬,随后是癫质的质问。为何迟迟不做?歇斯底里的喊叫。喉间溢出的已经是血液。这句话好似点燃焰火,半死不活的人爬出漆黑的阴影。跪行至牢房的门口,铁链疯狂振动起来,血腥和铁锈的味道已难以辨认。耳目皆是尖锐嘈杂,他们挤在栏杆后,同样蔽垢狼狈的面容是地狱还魂而来的恶鬼,抬起无数双猩红污浊的眼,一字一句的说。
“你是「梦」的叛徒,母神将惩你最痛苦的刑罚,你的灵魂永无安宁之地。”
杀死摩拉克斯。
杀死摩拉克斯。
这是你的使命。
由摩拉克斯亲手判下罪行。不正是你正希翼的,求而不得的东西么。
繁华的都城唯有一处是心照不宣的禁地,皇宫外的西南面,十年荒芜足矣让杂草遍地。金碧辉煌的牌匾早被焚烧殆尽,徒留溅上暗红血渍的旧墙。谋反,多大的罪名。
动乱已过数十载。江山摇摇欲坠时,年轻的帝王于残破局势中接过政权。尚未掀起大风大浪的党羽被新帝的军队镇压,圣旨下达,剿的是全族性命。
他是家主南下时与娼妓厮混的产物。生是意外,活是不幸。妓女怀上贵府之子,做了荣华富贵的梦。她终于为己赎身,赌上全部身家满怀期望跋涉北上来到都城府邸,看到的是被禁闭大门前被斩首示众的尸首。
她是个苦命的女人。她的孩子,右臂上天生的金鹏图腾便她的杀身之祸。
妓女识不得天下局势,她在客人的醉语中听说了京城的荣华,慕上梦氏的权势,却不曾了解贵族的不肖。皇帝浇灭了自己的希望,她便恨上皇帝。孩子让她东逃西躲,她便恨上魈。没在孩子出生之时掐死他已经是过分仁慈,这份仁慈最终葬送了自己,也葬送了魈。
魈或许早已感知到自己的命运。在逃到北疆的梦的从党找到他之前,女人终日不止的哭泣和怨骂已在每晚彻夜响彻,她说,你要恨钟离。
——为何要找到我。
我们已是亡命之徒,复兴再无指望,只求血债血偿。
一点火光照亮羽书,魈总是习惯蜷坐在地上摊开纸页。钟离每次来信都会写下许多,有关心魈,更多是询问战事。
——今年春和煦生熙,料想城里牡丹也开得漂亮。
他的邀请总是含蓄不动声色,如此想来,是为了给魈留下忽视拒绝的余地。
魈在积雪半化时就启程。非是通途,偶经凌汛地带时他不得不作停留。李官人邀请,待魈去府上歇息。
他临走时记下官人的恩惠,朝着地势开阔的中原走去。下了这座山,路边灌丛里已经长着白嫩的花苞了。
直到他排开寝宫的门扉,和批改文书的钟离对上视线。
“你来了。”钟离的语气温和而淡然,好似魈不是翻山越岭,快马加鞭才终于来到君王身边。可惜途期遥远,牡丹最艳的花季已末,如今只能欣赏到未谢的残败罢。
他似乎是入宫前特意换了轻薄的衣服,又沐浴洗漱了一番。魈眼下透着些兼程的疲惫,唯有在面见钟离时一丝汶浊都不愿显露。
他将最后一页文书收起,面向魈时眼里已经带了浅柔的笑意。少年顺从地将下巴搁在他指尖的末端,钟离的指节屈起,大拇指便抚上了魈柔软的下唇。
指腹擦上一些未干的胭红。钟离弯起眼睛,夸赞道魈有心。
少年的脸仰起,眼神却飘忽地向下闪着。钟离放开手,魈已忍不住用余光瞄向一旁的龙榻。钟离总不介意自己做第一个开口邀请的人。魈抿着唇点头,先用膝盖抵上柔软的被褥。
他仰躺在这里,目光游离地看向头顶的纱帐,然后是钟离的脸,长发随着支撑在他身上的动作而从背后倾泻几缕,魈闻到那股熟悉的,怀念的暗香。
无人教导魈该如何去做了。
憎恨远比悸动深远长久,可魈早已辨不清爱憎。他在沉重的喘息声中撑起身面向钟离。君主眼神平静而明晰,依然是那副温柔的模样。似乎早已洞悉魈此刻犹豫与抗桔所代表的含义。
于是银白色的刀刃抵上钟离的侧颈。少年浑身赤裸压在他身上,阴影垂落在一侧胸膛,右臂已然愈合完好的图腾在烛火下显示出青异的焰色。
魈沙哑地质问。你分明清楚我的底细,你知道残党已经联络上了我。为何不一开始就杀了我,虚心假意的怜悯我。为何要对我好,又故意让我知道真相。
“魈。”钟离垂眸,石珀色的眼睛与他对视。魈透过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绝望地看到自己倒映的痛苦。如此狼狈,如此狰狞。他的一切爱恨,在与钟离视线相交的那刻卒然崩溃。
他的君主,始终注视着他,也包括那炙心的痛苦么……那样温和,那样美好。在日光投蔽的阴影里藏匿,我没有办法不爱上你。
锋利的刀刃扎穿血肉,钟离眼下溅上几滴猩红。他抬眼,少年的泪水无声自眼眶淌下。
原本掐住钟离脖颈的左手,被魈自己用刀贯穿,掌心连同血肉深深钉在墙上。然后他缓缓放开持刀的手,埋进钟离怀里肆意流泪。结局了明,将他钉在墙上的不是刀尖,是钟离亲赐的锁链。
为何自甘成为仇敌的工具。牙齿再如何锋利,终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
我试过的。我做不到。
TBC.
【岩魈】驯衔金·叁
若钟离仁慈,他应被挑断四肢筋骨,永栓在玉京台下做只折翼的脔宠。若钟离果决,便叫他先受尽世间一切极刑折磨后死去。所作所为皆是咎由自取,本没有为此感到痛苦的资格。
在流泪啊……
虎口钳住下颚,于是狼狈的面容暴露在火光下。眼下的胭脂不防水,被泪淌花晕到鬓角,他目光哀绝,此刻似扮相尤怜的伶人。
——疼么。魈摇头,在对方的注视下闭上双眼伸颈待戮。刀柄被握住缓缓抽出。尖端浸出皮肤时刻意倾斜几分,利刃新割开外周的血肉,那柄短刀最终被随意的掷出,擦着地面转动滑落几圈,沾了灰尘,不知隐到哪个角落。
无地狡辩,败者总该付出些什么代价。男人用指腹缓缓擦过魈润湿的下颚,刮不下干涸的泪液。他的动作如此温缓,连拇指下滑时抵住喉管的动作都像慰抚。少年的颈动脉只隔着一层肌肤,在掌心颤颤跃动。钟离轻叹着摇头,指尖用力后清晰地感受到这幅身体正无法抑制地紧绷……将少年的生死在掌握自己的掌中,正如那只钟离曾亲眼目睹,断颈而死的隼鸟。渐强的窒息感模糊了他的眼,钟离和更远处案台上的火光已然融为一片炽暗交错的影。魈在无法自主的求生本能下反手抠住男人的手,他的手指无力,胸膛濒死起伏时连眼泪也无法抑制地淌下,越过下颚流入掌心与喉管的缝隙中湿哒一片。只能艰难张口喘息,发出几声嘲哳的呻吟。
在自责么,还是在恐惧。钟离屈起指节轻柔蹭过魈面中的水渍,鎏金珀色的眼中盈着意味不明的笑,好似半刻钟前他们还是如此亲昵,如此缠绵的关系那般。
“你以为他们会对一个立场摇摆的杂种抱有希望。”
你以为你很重要。
男人低下头。过分亲近以至于恐惧的距离,他讲话时嘴唇张合蹭过肌肤,炽热的鼻息打在侧颈,已是若即若离的吻,烫的少年止不住颤栗起来。
“他们不要你了,魈。”
将他揽进怀中是如此轻易,就像环住一只已经无法振翅的鸟儿。钟离低声呢喃,在少年茫然失惶的神情中复落下细碎的吻。
“回到朕身边…好么。”
无法,逃离。无法拒绝。
他并不着急魈的回答。惟有亲昵的唇依然在不停落啄。那瞬间的停顿几乎算不上犹豫,熟稔惯的身体已经顺从的张开嘴,自主仰起头坦诚接受侵入。君主的怀抱灼热亦压迫着这具单薄的身体,将魈的每一息都夺走吞下,他被压住后颈,钟离的手划过他嶙峋的脊椎抚下。在刻意拉长的进程中连侵略都变得如此狎昵,湿热的口腔被翻搅只能断续发出喘息。魈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直到面容被涎液和泪水搅的乱七八糟。
少年用那只完好的手扯住钟离的衣角,已经带上泣音。“我会听话的……”
我会听话的。
窗外传来一声裂响。一角黑影像是错觉,钟离轻捂魈的耳,只当没有发觉。
这段插曲穿不出寝宫。门外候立皆是钟离忠信。圣上无令,他们就对浓重的血腥默不作声。只遵循旨意,端着热水和其他钟离吩咐的物什上前。
他身上尚有需要清洗的污渍,但不是现在。血丝在水中渐渐蔓开,他尝试抽身的微小动作最终在钟离胁迫似的压迫伤口时作罢。直到纱布裹紧掌心在手背处打结,钟离抬起他的手指,如邀请一位舞伴。狭长眼尾弯起,语气引诱又笃定。
“证明你的忠诚,魈。”
蜷曲的指节被牵住,抵上唇畔摩挲。
“你知道该怎么做。”
要……怎么做?
寝宫的门被掼开时发出巨响。魈怔怔转头望去,闻到弥漫的浓厚血腥。他听到呻吟,又似错觉。瞳孔迟钝下移,看到地面上挣扎扭动的人影。钟离好心将帐帷撩起以便魈看得更清,那人遮蔽面容用的黑纱早被侍卫扯下,下颚处透出一端繁杂的蛇纹刺青,魈似心有所感,呼吸急促起来。
他无法动作。君主正将他箍在怀中,甚至将下巴放松地搁在魈的锁骨侧。魈的下颚被钳制正视大门,此刻连偏头躲避都做不到。
“在你进来的那刻,他已经在殿外潜伏了。魈知道的,对么。”钟离轻声道。“刀刚刚掉到了床底。”
无法忤逆钟离的意愿。但他仍心有动摇,攥住布料的手松紧几度。魈不敢睁眼,谁也不敢看。钟离不出声督促他,目光轻飘飘掠过地上的人影,定格于静默的魈。
梦氏前虽是京城贵门,主脉相承却专精西域毒蛊。“魈,”钟离笑笑。“你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么。”钟离的用词太锋利,他语气轻松平和,毫无对逝者的敬畏。先帝当然没有尸体,衣冠冢埋在城北皇陵。虫子啃食他的内脏,虫卵附着于人的骨髓。人类的皮囊容纳的总归有限,咬破肚腹后虫子溢了满床。
他已不不再需要魈的回答,在一阵断续的窸窣声中目视魈趔趄翻身下床,捡起武器,步行到黑影面前缓缓蹲下。
魈认得他。但已经没有再记住的必要了。
那双猩红色瞳,魈所熟悉的。从来只盛满恐惧与凶恶,狠狠瞪向执刀的少年。魈垂下头,看到对方怒张的嘴中只有半截血肉模糊的舌头。止不住鲜血潺潺从口角溢出,更多的已经顺着喉咙呛入食道。
钟离开出的投诚的条件实在过于简单…用刀割断对方的喉管,直到皮肉和动脉一齐割离绽开以至于看到森森脊骨,这是钟离曾经教他的。
粗麻裹着的夜行服根本庇护不了任何,黑色的布料和血肉一齐绽开,鲜血淋漓的浸了满手。狰狞的伤口在那一片黑色中模糊开,碎肉被蛮横带出。猩红的眼死不瞑目。
喷出的鲜血溅了魈满手。帝王寝宫最忌见血,可钟离鼓励他。
他甩开武器,跌跌撞撞地走回自己身边。钟离接住魈,抚过他的发丝,缓声夸赞他做的很好。
少年抬起无光的眸子。他的双手捧满了鲜血还在滴落,不知该放何处,滞停在半空。
“我只有您了……”
那便只做我一人的鸟儿。我给你明面上的自由,将你豢养在身边。
好么。
魈没能留下太久。
他的期限不长,钟离许他若能在后载时节彻底解决琐碎,便将此事翻篇。
他本应投忠后以情报奉上些基本的诚意。魈在钟离平静的目光中开口,才恍然自己从未触及过他们真正的机密。又如钟离一语成戢,无人会信任一个被牵走魂的杂种。
魈窘迫的低下头。他暂且没有勇气去端详钟离神色,仅仅从对方在每句结末后简短的回应中揣测对方早已知晓那些无伤大雅的讯息。他的口舌毫无价值。
钟离轻揉着他的头顶,悄声安慰着些许。
请给属下一载时间。他跪在地上请求。
实在算不得长。他们已经在璃月境外逃窜十余岁月,除了魈以外其他人不成气候。钟离知晓那群虫豸今藏身于北疆与外族勾连。但他们并不值得虑心。
“若真想……嗯?”
是,只是做掉些废物还没资格兑换足够的诚意。
“先帝曾经丢的几座城倒是还在蛮夷马下。”
魈缓缓抬头,他的瞳孔放大,那点火光将熔金眼膜照的发亮。少年的喉结忍不住滚动着,钟离欣悦于在魈眼中看到那丝……渴望。这是当然。君王勾起唇角,用指甲轻轻剐蹭过那魈的喉间的肌肤。
这是他还想匍匐于钟离脚下的奢望,但钟离愿意满足他。
我会做到的。魈低语,他偏头,用脸颊抵上钟离的掌心。
他的步程总是很快。这次是因手心负伤,钟离给他备了马车,又拉上几个信得过的医士随行。魈的马儿是驰骋惯了的,如今被套上木杆套索与别的马骈行,一路上都颇为不爽。
魈敛起怀中的干草捧到坐骑嘴边,略带歉意的抚摸马的脖子。许是嗅到骑者身上的血腥,黑马哼哧一声,乖巧俯下头来。
行程晚,路又长。深口虽深,到达目的地时已伤好了七七八八。只是不能用力,但一手持枪他也做得到。
帐营外远远有人出来迎他,看着心情颇好。将遣的马儿转了几圈,欢欣雀跃,说是朝廷掉的粮草又下来了,都是上好的佳粮,运的仓车连了好远。
这趟来回又去了个把月呢。夏已过半了。只是偏远北方的夏季短暂,但到底也是一年难得的暖季。
魈低低的回复过每一句。他性子冷,被热络关心也无甚反应。也因年纪小,比起敬重尊崇,将级之中亦是对魈欣赏之意多些。
“那你今夜便好好歇息罢,这几月蛮民无事,倒也乐得清闲。”
无事么……魈垂下头,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什么。窗外月明星稀,面前火光跳动,从又一滴烛油流下。
秋高马肥是南下掠夺的最好时机。他要快些,赶在河流结冰之前。
已经不会再收到他们的讯息了。
今日的礼物是一只鸟。不知如何躲过侦查飞入营来。只是落在魈帐下时恰巧身内的蛊毒发作,嘲哳悲鸣几声,喙流鲜血断了气。
魈想提起它的尸体,手中却只有失温的羽。如被沸水烫过的皮毛,手一拨便轻轻落下。烂肉和翅根泥泞交错,留下暗色的肉,几息化为血水。
手笔实在张扬。他无端想起鬣狗夺食。没有别的本事,仅仅靠恐吓与恨意才能夺得一口腐肉吞咽。
魈叹了口气。挥散脑海中不切实际为这只无辜雀鸟刨坟立墓的想法,拎起残羽连带擦血的布条一齐丢进火堆。
刺鼻的腥味化作炭粒固着在薪火底部。和鼻腔何时流出,干涸在下颚处的暗色血液。他抬手抹去。
……本就是一群为了所谓复仇而或者的疯子,又怎会因为他是仅剩一支掺了下种血脉的后裔而手下留情。立场摇摆不定的杂种,有这样的下场已是想象不到的宽容。
该知足的。
他贯穿最后一处胸膛。
魈起身,抬头望向远方的火光。城门已破,高墙上陆陆续续出现数道人影。马鸣与嘶吼皆消散在星夜中,它们透不过阴暗的云霾,更无法传到魈的耳中。
是因此刻周围嘈杂,火光更甚。他只身离队远去,引走敌方兵马。轻易的调走追逐,甚至放弃已经占据的城邦……是即使已经知道他无力回天,也依旧要享受手刃叛徒的快慰么。
刀尖抵上他的眼睑。身后是万丈深渊。
疼痛与咒骂已经唤不回他的神智。火光投蔽的阴影下唇角却不知何时勾起了丝丝默然而知足的笑意。
明明从踏上这条路时便已知晓再也没有余地回返,很久之前,在他第一次将面颊依靠在钟离掌心时。直到剑峰没入血肉的那刹,可曾想过这片千疮百孔的真心在此刻竟也值得些许价值呢……或许还连同那些浅淡的依恋。
像他猩湿的手下众多罹难者一般。
我之罪业,我之仇雠,若能被自私的归结为烟消云散多好。只是耳边仍忆着缱绻又温柔的轻声。询问他何时归来。
——在下一个春天到来之前。吾君,吾承诺。
他那样轻,落入湍急的喧嚣中,连一声额外的水花都没溅起。
大抵只是投进了一颗渺小的石子,被瀑流宕
起,盖过了,不知漂流到何处去。
那点火光在眼中逐渐熄灭了。
是因逐渐远去,还是因此身再也没有力气撑开眼皮。
好痛。好累。
只有流水灌进鼻腔时肺部才能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咳呛。水流淹没他徒劳的呻吟,礁底的石头刺穿他的腹背。
视线最后一刻看到的是漫天星光,亦或者是淬了火的箭矢。
他在腐烂。
当神经都溶为血水,便不会再疼了。
混沌中依稀能察觉身侧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只有鼻尖药草的苦味始终挥之不去。
无用的。他默然自嘲。
直到冬末的第一片雪开始融化。
他在错乱的感知中睁开双眼,上方是熟悉的房梁,炭火在塌下灼烧。无言,无思。只是像一尊了无生机的雕像,只有双眸被冷空气刺痛,不得不湿润时才偶尔眨眼。
钟离来时解下帐幔,许是不愿窗外的日光刺盛了魈。那点暖意先是从指点,而后蔓延到掌心,手腕。对方覆上他的掌心。
“不必对我隐瞒,陛下。”魈偏头轻语。
寒气刺痛干裂的唇,只是当下已不值得在意。单薄皮肉下血管仍在勉强搏动着,他的骨血,他的感官,他的知觉……死去,已经很近了。
终于要如愿以偿像那只剥落羽毛的鸟儿般。唯一不甘的是不想在他面前消逝的这么狼狈。溶化成血水,会很丑陋的。
“别想那么多。”温热的手抚上他的眼,遮蔽的视线中依稀听得那人如往常般无奈的轻语。
可您的指间在颤抖。为何。
若我失了利刃和爪牙,便再无资格匍匐在您脚下。
……若这是你的请求。我不会阻止。
积雪融化,裸露出这方小院的第一块砖。
许是终日药水下咽,连带身上的气息都苦涩了许多。宫中不乏治术精湛的医师,可伴身的蛊毒自幼年种下,无论最终发作与否,原本都没有活过而立的期望。
这是魈第一次抵开钟离递来的药盏。
执着杯耳的手在半空中悬停片刻,最终了了魈的心愿,将其放置在一旁的案几。
“太苦了么。”
魈的视线抬起。就像他此时此刻仍不能理解钟离这般发问,明明对方最了解不过个中缘由了。
只是目光对视片时,他还是违心点头。
“……没用的。”他含糊其辞。
“没用的,陛下。”他轻声开口。灌下再多黄金,也不过能拖延一时半会的性命罢了。
就当是借生前唯一一次任性请求的机会。此时此刻魈终于开口那句在心底徘徊酝酿已久,而在自己眼中仍显得有些僭越的请求。
仅仅只是想与自己一同前去元宵灯会罢了。
往前翻阅这寥寥十几载的人生,他还从未参与市井的像样繁华。若能与对方携手一同落入烟火通明,黄泉冥路独行时至少还有些值得回味消磨的记忆。钟离轻浅弯起眼尾,温声说好。
或许比他想象中的还热闹上许多,自己却没有一同融入的勇气罢了。未落的海灯仍飘扬在深色的天空,收回远眺,魈恰放手一尊莲形水花灯,仍由它晃晃悠悠扬帆飘向云来海的尽头。
“魈许了什么愿?”钟离含笑问。
那些心想述诸于口便不灵愿的坊话在魈心中当然无关奏效。“我愿,”魈垂眸停顿片刻。
“来生能无旁骛,仅做陛下笼中的鸟雀,为您衔来最宝贵的织金。”
我乞求,当我收起尾羽与利爪,可否允许我落停您空荡的指尖。
不必再饮下鸩酒,也不必再张口讹骗。
自那深不见底的黑幕。莲形水花灯忽明忽灭,消失在目不可及的海平面。
——《驯衔金》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