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打
——
下雪了么。
璃月港临海,以往并不常飘雪的。半开的窗沿依稀可见白色的斑点,滑落时装饰了幕后的红梅。旁边燃着暖炉,他听到炭火断裂的稀碎声响,小半侧身体也染上焰火的颜色。
实在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冬日而已。
案台足够大了,足以将整个上半身放置其上。身下垫着的毛毡纯白洁新,并非织物那般光滑平整,但作为隔离肌肤与冷硬台面的毛料已是够格。墨锭是魈亲手研磨的,鼻尖还残存着松烟的香。少年的双臂安分交叠置于头前,仅仅露出半张侧脸静默注视视线中对方映着鳞光的衣角。
钟离尚在构思。
这是张极好的画布。底色,触感,尺寸都无可挑剔,连肌肤下骨头的凸起都是赏心悦目。向内收紧的腰腹留出足够多的空余来摆放笔架和砚台。钟离视线扫过腰线的走势,一汪盈掬肉下,比墨水捷足先登的是尚未褪却的指痕。
他并不着急使用。说到底不过是一时兴起,魈也由着他胡来罢了,直至下笔都还未定夺该是题字还是作画。
火光在贵金眼中摇曳的是橙红的斑点,少年墨绿的发丝远无亮色吸睛,在这种氛围下却染上几丝朝阳的琉红。他侧头正欲错开直射眼睛的光线,一缕发丝随动作落至眼下,随后被钟离撩开。少安毋躁。
毫尖最先落于肩胛骨。
紧绷在先前的闲适中已散去大半,炭火温暖,在过久的等待后几乎有些困倦。落笔无声无息,吸墨之后的笔尖冰滑,最先感受到的是寒凉。魈后知后觉是钟离终于开始起笔,一瞬间的颤动后便顺从的展开身体。
首墨落下,余下的笔势更要流畅许多。他不知钟离究竟在心中敲定何种题材,可如今只是应对紫毫在肌肤上滑动时的触感就已经让他足够吃力,甭提分出心思去在意笔迹走势的内容。魈尽力放缓呼吸,唯恐胸廓起伏时的动静将背部渗入皮肤纹理的未干墨迹晕染,却不见钟离取墨用墨都结实恰到好处,一丝余墨也无。本就无需忧虑。
背部的搔动好似永无止境。辨不出内容,可提笔时的笔触纤细,下压时的凉意蔓延,以及那不知另一刻将在何处落下的不定预感……近乎要疑心是钟离在特意磨他了。
散在案边的光更亮些,霜露融化些许打湿纸窗。这座海港迎来早晨。
魈的指间不知何时攀上案几的边。裸露的身体,开放的窗檐和外街的吆喝令他升起无端的赧意。和平日里他所熟悉的亲昵行径差别有些大了……这样赤身裸体伏于案台之上,以身作底,以笔作媒,这也能算是伴侣间偶得兴致的一环么。
可是他从隐蔽处偏头窥视钟离的神色。专注的,认真的,分明不带一丝暧昧。在这样安和的氛围中起了下流心思的,从始至终只有自己罢了。
“是还在紧张吗?”
恰巧注意到少年的目光,钟离将笔收起后与他对上视线。他眉眼柔和,是十足的关切情态,却叫魈愈发在意身体的异样,因而只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笔搁置后,再度抚上肌肤的便是指腹,隔着一层皮革布料,触感显得粗砺。他留意到钟离指间停留的点位熟悉,抵过的肌肤上蔓延残存的热意,是前夜未完全消尽的,印着淡色的几处吻。
钟离又思忖,道点几处梅如何。
自当是全凭钟离心意的。先前醒了两只笔算是先见之明,红色的墨水也是居所常备的。
魈失神间瞥见窗外梅花一角,以为钟离是要对着窗外的景色描摹。可他忽略了红墨浓郁,璃月海港哪养的出这么红艳的梅……
窗外尝被短暂视作参照的梅如今显得黯淡了,终究是红色太艳。钟离侧笔点按,枝丫尖又生出一朵花骨。
辨不清究竟是墨色还是吻色,墨染在皮上,吻痕的红却是从肉里透出来的。它们同缀于枝间,远看浓淡相宜,近处平添了几分淫靡。然后落下尾款,魈这次识得是“钟离”文字。
何时第二只笔也被放下了。他不知这是否标志着结束,可钟离并未允诺他的起身,魈不敢擅自挪动。
钟离抚过魈后脑的发丝,轻声道稍等。印泥的盒子被拧开放置身侧,片刻后玉石质地的物什抵上尾椎侧下的皮,是与笔尖截然不同的,干燥的冰。
落了印,才是完工。
落了印,才有所属。
魈知晓民间有的人喜好珍藏,得到藏品是偏爱留下些许痕迹的。带着自己标识的图纹落下,宝藏便规定了主人。
这枚印章在这里是否被赋予了其他更隐晦的含义……可魈既看不见背后的图案,更看不见玉石底部篆刻的内容,但他听见钟离得了意趣的笑。大概是别有意味的。
呼吸浓重了些。他想,若是这身皮肉入得了大人的眼,剖下来当作大人的藏品应当还是够格的。
笔斗被搁置墨碟一侧。魈听到椅子被推开时拉动的声音,钟离行至案台首端半蹲下来,和魈露出的眼睛对上。
“在想什么,魈?”很温柔的语气了,钟离的眼尾微微弯起,那点笑意在眼中便衬的更加明显。
“在想您。”于是他回答。
这像是凡尘情人间杳无意义的问答,可魈垂眸低声,每一次告白都更像虔诚的祈祷。然后他终于得到允诺,撑起身体接受细密的亲吻。
火光爬上身侧,满背的墨像梅又像淌不尽的血。
end.
此篇成文于20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