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警:含有大量ooc,本文为作者和两个亲友共同设计的架空世界观,单纯用来写些原作不太方便的脑洞。be慎入。
作者:缘酱
全文3w+
仙神的世界,时间如流水般漫长而寂静。但魈的心,却在女儿出生后的短短三百年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漫长而刺骨的寒意。这种冷,甚至比他少年时在雪山上执行近乎自毁的任务时,还要来得刻骨铭心。
璃笙的周岁宴上,魈特意换上了一身他平日不常穿的、更为华贵的玄色金纹常服,将他墨绿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希望在女儿眼中,他能更像个……威严又亲切的“母后”。宴席散后,宾客渐去,归终拉着若陀走到他身边,看着远处钟离正抱着小小的璃笙,逗弄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他冕旒上的流苏,发出“咯咯”的笑声。
“小魈,”归终的声音带着几分洞悉的温和,她那智慧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一切,“你今日这身很好看,但眉头还是皱着。又在想璃笙的事了?”
魈的鎏金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修剪得干净、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指尖。“归终……将军,”他习惯性地带了敬称,尽管归终说了无数次不必,“她……她方才我靠近时,便不笑了,直到帝君将她抱过去,才又……”
若陀粗犷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拍了拍魈的肩膀,力道没怎么收,让魈的脊背微微挺直了几分。“小子,别多想!小孩子嘛,认生!你平日里多在军营,她见的少,自然就粘她父皇多一些。过些日子就好了。”
“是……这样么?”魈抬起头,看向若陀,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祈求。
归终轻轻叹了口气,她比若陀更清楚,问题恐怕没那么简单。但她还是笑着说:“魈,别着急。有些事,急不来的。璃笙那孩子……性子像帝君,端庄自持,又得所有人宠爱,难免有些小骄傲。你且给她些时间。”
魈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曾试图在璃笙被钟离抱着时,伸出手指去触碰她的小脸,璃笙却立刻扭开了头,将脸埋进钟离颈窝里。钟离那时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对魈说:“阿魈,你手上尚有常年握枪的薄茧,许是弄疼她了。”
是这样吗?他后来每日用玉露浸泡双手,直到那些因战斗磨砺出的硬茧几乎消失,变得柔软。可当他再次尝试时,璃笙依旧会躲开。
璃笙三岁时,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说的话虽然稚嫩,却已初显钟离般的条理。钟离为她请了太傅启蒙,自己也时常亲自教导。一日,魈从军营归来,难得看到璃笙独自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正对着一副棋盘发愁,小脸鼓鼓的,面前摆着被自己搅乱的棋子。
魈心中一动,这是个好机会。他放缓脚步,走到亭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硬:“……璃笙。”
璃笙抬起头,看到是他,原本还有些苦恼的表情瞬间收敛,变得恭谨而疏离。她站起身,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母后安好。”
这个称呼让魈的心脏微微一刺。“不必多礼。”他走进亭子,看着棋盘,“可是……遇到了难处?”他记得,钟离很喜欢下棋,若陀和归终也常与他手谈。
璃笙点点头,小手捏着衣角:“父皇教的‘困龙局’,我总解不开。”
魈想了想,他虽不擅此道,但曾无数次旁观钟离布局,多少记得一些解法。“我……我试试?”他在璃笙对面坐下,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枚黑子。
璃笙安静地看着,等魈落下,她迟疑了一下,开口:“母后,这一步,父皇说应落天元位,以势压之,而非……”她指了指魈落子的地方,“此处看似破局,实则自困,龙气难伸。”
魈的手指僵在半空。他仔细看去,才发现自己果然记错了。他不通棋理,只是依样画葫芦,却画虎不成反类犬。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感到一阵难言的窘迫。
“璃笙说得不错。”钟离的声音适时响起,他从花径另一端走来,玄色龙袍衬得他身姿如岳。他走到亭中,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魈略显苍白的脸,语气平淡无波:“阿魈,你久不碰棋,生疏了。”
他说着,自然地抱起璃笙,让她坐在自己膝上,然后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枚白子,落在天元。“看,该当如此。以正合,以奇胜,切记莫要本末倒置。”
“父皇好厉害!”璃笙立刻雀跃起来,小手拍着,靠在钟离怀里,仰起小脸满是崇拜,方才面对魈时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荡然无存。
魈默默站起身,退到一旁。他看着父女二人和谐共弈的画面,璃笙的每一声笑语,都像细针,扎在他心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御花园,身后是满园春色,身前是无人能解的寂寥。
日复一日,这样的场景重复了无数次。璃笙面对他,永远是那副挑不出错的恭谨模样。她会在钟离面前抱怨太傅课业太重,会在若陀面前抢他爱吃的点心,会和归终撒娇要听凡间新奇的故事,甚至会在夜叉将军们来觐见时,好奇地摸一摸浮舍的臂甲。但她从不曾在魈面前显露任何孩子气的情绪。
魈试着给她送礼物。他亲手猎来的、尾羽最漂亮的仙鹤制成的笔,璃笙收下,谢过,然后束之高阁,继续用钟离赐她的那支;他寻来一块万年寒玉,想为她雕一个护身符,却怎么都雕不出璃笙喜欢的模样,最后只能作罢。他听归终说璃笙喜欢一种凡间的糖人,便悄悄下界学了一整天,弄得满身糖浆,总算做出一个歪歪扭扭却勉强看得出是只小凤凰的糖人。当他满心期待地拿给璃笙时,璃笙看着那糖人,又看了看他,脸上带着一种客气的困惑:“多谢母后……不过这糖人,看起来有些……奇怪。”她最终没有吃,让侍女收了起来。
魈甚至尝试像钟离那样抱她。一次,璃笙在花园里跑跳时险些摔倒,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顺势想将她抱起来检查有无受伤。可璃笙在他怀里僵硬了一瞬,随即开始挣扎,小声却坚决地说:“母后,请放我下来,我没事。”
魈看着她抗拒的眼神,手臂僵住,只能缓缓将她放下。璃笙一落地,立刻退开两步,整了整衣襟,对他行了一礼,转身跑向不远处的钟离。钟离正与若陀议事,看到女儿跑来,自然地弯腰接住她。璃笙扑进钟离怀里,瓮声瓮气地说:“父皇,我方才差点摔了。”
钟离检查了一下她的手脚,确认无事,才淡淡道:“下次小心些。”他抬眼,目光穿过庭院,落在还站在原地、神色茫然的魈身上,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却也没有温度,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属。
那一刻,魈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想,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终日忙于军务,陪伴太少?可钟离比他更忙,璃笙却最黏他。是因为他不够温柔?可他已经在拼命学习了。是因为……璃笙不喜欢他这个人本身?
他不敢再往下想。
夜深了,寝殿内只有鲛绡纱帐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魈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解开发冠,墨绿色的长发如瀑般泻下。他透过铜镜,看着身后正在宽衣的钟离。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帝君……”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钟离解开外袍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璃笙她……”魈转过身,看着钟离挺拔的背影,鼓足勇气,“她是不是……不喜欢我?我……”
钟离将外袍搭在屏风上,转过身来。岩金色的龙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他走到床榻边坐下,看着魈,语气是一贯的从容,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阿魈,你想多了。璃笙只是性子端方,你身为帝后,是她生母,她自当以礼相待,亲近与疏离,皆是分寸。你莫要过分纠结,徒增烦恼。”
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分寸?以礼相待?可那是他的女儿!他十月怀胎,忍受了龙族霸道血脉带来的剧痛诞下的女儿!璃笙会对他行礼,却不会对他笑;会叫他“母后”,却不会扑进他怀里。钟离说这是“分寸”,可魈只看到了“距离”。
“帝君……”魈还想再说些什么,他想问问钟离,是否也对他日渐冷淡,是否也像璃笙一样,觉得他不够好。
钟离却已经躺下,声音隔着纱帐传来,带着一丝倦意:“夜已深,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
魈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他默默地看着纱帐后那个模糊的身影,这是与他同床共枕了数千年的爱人,是他甘愿为之献出一切的神君,是他女儿的父亲。可此刻,他却觉得那人离他好远,远到他伸出手,也触碰不到。
他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背对着钟离。眼角,一滴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泪,悄然滑落,隐入枕间。
钟离或许忘了,又或许从未在意。魈的生命里,除了杀戮与忠诚,他什么都没学过。他不懂如何做一个母亲,不懂如何与女儿亲近,他甚至不懂如何去表达自己的痛苦与渴望。他唯一会的,就是等。等璃笙回心转意,等钟离像从前一样温柔。可他不知道,有些等,是等不到结果的。
窗外,月色清冷。璃月天界的夜,静谧如常,只是某个角落里,有一簇小小的、名为“希望”的火苗,正在无声地、无可挽回地,黯淡下去。
2.
太医的手从魈的手腕上移开,躬身退后一步,面上带着恭谨的喜色,却敏锐地察觉到氛围不对,只低声禀报:“帝君、帝后,帝后脉象已有两月余……是喜脉。”
寝殿内静了一瞬。
魈坐在榻边,手腕还搭在软枕上没收回,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他微微睁大了那双鎏金色的眼睛,瞳孔里瞳仁几乎缩成一条细线。那只手,慢慢收了回来,拢进袖中,指尖有些发凉。
两月余……他算得出来。是那次,天界春猎归来,钟离受了些轻伤,他守在榻前照料了整夜,后来不知怎么……那次之后,钟离就再没主动碰过他。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立在窗边的钟离。
钟离一身常服,玄色长袍上暗金纹路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微光,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那双岩金色的龙瞳落在魈身上,像是看了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别的东西。片刻之后,钟离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有劳太医,退下吧。此事暂且不必对外张扬。”
太医领命而去,殿门合拢。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炉中沉香袅袅,一缕烟在半空散了又聚。魈还坐在榻上,手拢在袖子里攥得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帝君。”
钟离从窗边走过来,停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魈仰起头来,那张脸比平日更白了几分,墨绿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颊边,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无措。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为何又……那次不是说,龙族血脉霸道,极难再次……太医也说,我体质不宜……”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那晚之后,钟离待他愈发疏淡,同寝时背对着他,白日里议完政事便去御书房批折子,或去璃笙的东殿陪女儿用晚膳。魈有时独自在寝殿坐到深夜,钟离才回来,连一句"怎么还没睡"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以为钟离厌倦了他。可如今……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孩子。
钟离看着他,片刻后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抚上魈的脸侧。那触感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皮肤上,带着微凉的温度。他的拇指轻轻蹭过魈的眼角,那里有些湿润,但尚未落下泪来。
“阿魈,“钟离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有了,便好好养着。太医方才说脉象尚稳,你注意些身子,莫要再去军营操练。”
他说完,便收回了手。
魈怔怔地望着他。那只手收回的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得像是一场恰到好处的安抚,完成了该有的步骤,便再无留恋。他心里有无数句话想问——你为何待我冷淡了?璃笙的事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这个孩子……你欢喜吗?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帘,低声应了一句:”……是。”
钟离转身走到殿门前,脚步顿了一顿,侧过头来,岩金色的眼瞳里映着魈单薄的身影。那张平日端方自持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犹豫。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多说,只留下一句"我让御膳房给你备些安胎的膳食",便推门走了出去。
殿门再次合上。
魈独自坐在榻边,手慢慢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但他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这是他第二个孩子。璃笙出生时他满心欢喜,以为有了孩子便能更贴近钟离,以为一家三口可以像若陀和归终说的那样,成为天界最让人歆羡的眷侣。
可璃笙不喜欢他。钟离也渐渐对他冷淡。
那这个孩子呢?
他低下头,墨绿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的脸。一滴泪落在手背上,滚烫的,随即又迅速变凉。他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殿外传来侍女叩门请他去用午膳的声音,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茫然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厚重、更安静的——不知所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御花园里,远远地,他看见钟离正牵着璃笙的手往东殿走。璃笙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仰着脸在和钟离说什么,似乎在笑,隔着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午后的光影里格外和谐。
魈的手轻轻按在窗棂上。
他想起璃笙出生后那几年,他笨拙地学着给孩子换衣、喂食,笨拙地学着哄她入睡,可璃笙在他怀里总是不安分地扭动,只有钟离接过手去才肯安静下来。他想起那日他想抱她却被退开的那一步。想起钟离说"阿魈,你想多了"。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新的孩子。
倘若这个孩子……也像璃笙一样呢?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散落的长发。他闭上眼,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该怎么做。”
3.
魈提出搬去凤仪宫那日,天界下了场难得的细雨。
他站在寝殿的门槛内,怀里抱着一个并不大的包袱,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惯用的匕首。钟离坐在案后批折子,闻言抬起头来,岩金色的眼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又落回手中的朱笔上。
“凤仪宫久无人居,朕让人先去洒扫。”
"不必劳烦……我自己收拾过了。"魈的声音很轻,他垂着眼,不再看钟离,“太医说了,这孩子闹腾得厉害,我夜间总翻身起夜,怕扰了帝君清梦。凤仪宫离得远些……方便些。”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钟离手中的朱笔停了。片刻后他搁下笔,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魈面前。魈下意识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门框,抬起的脸上那双鎏金色的眸子飞快地闪了一下,又垂下去。
钟离抬手,指腹轻轻抚过他眼下那片淡淡的青色,动作很轻,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魈瘦了,这些日子寝食难安,脸颊轮廓比从前更分明,下颌的线条几乎有些锋利。
“阿魈,“钟离开口,声音低沉,“你这是在怪我。”
魈的身体微微一僵。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他从未怪过帝君,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他心里有委屈,有酸涩,有一整个夜晚翻来覆去却不敢翻身吵醒身侧之人、只能睁着眼盯着纱帐直到天明的漫长黑暗。他不懂如何把这些东西变成言语。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说:”……不敢。”
钟离看着他,那双岩金色的龙瞳里翻涌着魈看不懂的东西。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雨声变得格外清晰。过了许久,钟离收回手,背过身去,声音听不出喜怒。
“随你。”
魈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袱,走出了寝殿。细雨落在他肩上,墨绿的长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颊边。他没有撑伞,独自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那座空置了许久的凤仪宫。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他也没有回头。
凤仪宫确实久无人居,但宫廷侍从手脚麻利,早已燃起了地龙,铺好了被褥。魈走进去时,殿内暖融融的,和他此刻冰凉的手脚形成了鲜明对比。他遣退了侍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比钟离的寝殿小得多,陈设也简朴,但此刻竟让他觉得比那座华贵的宫殿更让人安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平坦的小腹,苦笑着轻声自语:“你比你姐姐闹腾多了……也好,闹腾些,这殿里总算有点动静。”
那晚,他依然没能睡好。腹中的孩子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兽,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折腾,让他腰酸背痛,胃里翻涌着恶心。他蜷在锦被里,额上渗着薄汗,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凤仪宫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连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凌晨时分,他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会儿,却梦见璃笙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脚下像是生了根。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枕畔是湿的。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手覆在腹部,感受里面那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又开始轻轻蹬踹。他忽然想起怀璃笙的时候,钟离会整夜将他搂在怀里,用掌心覆在他隆起的小腹上,低声对腹中的孩子说话——"乖些,莫要折腾你娘亲。"那时候钟离的目光是温柔的,龙瞳里的金色像融化的琥珀,暖得让人心尖发颤。
可现在,他连侧身时不小心碰着钟离,都会换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那叹息里没什么内容,只是一点点不耐,一点点无奈,像羽毛拂过水面,却让魈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他不敢再碰他了。
凤仪宫的清晨很安静。侍女端来安胎的药膳,魈喝了两口便放下了,实在没有胃口。他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困意。远处的朝堂方向隐隐传来钟声——早朝开始了。
钟离此刻应该正坐在金殿之上,听着群臣奏报。璃笙大约正在太傅那里上课,若陀八成又在朝上打瞌睡,归终会不动声色地用折子挡住嘴咳嗽一声提醒他。一切如常,一切都在正轨上。他的搬离仿佛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就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潭,连水花都看不见。
魈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头晕。他扶着窗沿缓缓蹲下身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墨绿的长发铺散开来,遮住了他蜷缩成一团的背影。
腹中的孩子又在闹了。
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那个小小的生命听:“……你是不是也觉得,娘亲很没用。”
殿外有风拂过,没有人回答他。
凤仪宫的日子过得慢极了。
魈从前不觉得时间漫长。在军营里操练夜叉众将时,一眨眼便是一整日;在钟离身边伴驾时,哪怕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看他批折子,也觉时光如流水般滑过。可如今独自守着这座空殿,每一天都像是被拉长了的线,细细地、密密地缠绕在他身上,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腹中这孩子确实比璃笙当年闹腾百倍。白日里还好,顶多是偶尔翻个身,让他觉得腹中一阵悸动。可一入夜,那小家伙便像是醒了神,在里面拳打脚踢,搅得魈胃里翻江倒海,腰背酸痛得几乎直不起来。太医来看过几回,只说胎儿康健,脾性活泼,并无大碍,开了些安神的汤药便走了。那药苦得很,魈喝下去不多时便又吐了出来,折腾得面色发白。
侍女们吓得要再去请太医,被他拦住了。“不必了,我歇会儿就好。”
他靠在榻上,阖着眼,手覆在腹部,感受里面那个不安分的小东西又在轻轻踹他的掌心。他忽然想起璃笙怀她时也闹过,但没有这般厉害。那时钟离会将他整个揽进怀里,温热的掌心贴着他隆起的肚腹,龙族的气息稳稳地包裹着他,让他觉得安心。钟离会低声哼些古老的调子,那是凡人早已遗忘的歌谣,悠长而沉缓,像山风掠过层峦。每每那时,腹中的璃笙便会安静下来,乖乖的不再折腾。
如今他只能自己哼。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哼得跑调,嗓音也有些哑,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腹中的孩子蹬了他一脚,似乎在嫌弃他唱得难听。他弯了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搬来凤仪宫的第七日,归终来了。
她来的时候魈正窝在窗边的暖榻上发呆,手里攥着一本翻了几页便没再看下去的书。听到通传,他下意识要起身行礼,被归终快步上前按了回去。
"你别动。"归终扫了他一眼,蛾眉微蹙,“才几日没见,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魈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归终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她在他身边坐下,也不多问,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脉,又看了一眼他眼下那片浓重的青黑,叹了口气。
“太医说这孩子康健,可把你折腾得不轻。“归终的语气带着心疼,但没有过分渲染,“药膳吃不下便少吃些,我让御膳房熬了些清淡的粥,一会儿送来。你多少进一些,不然身子撑不住。”
魈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帝君他,有问起我吗?”
归终的动作顿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暂,短到寻常人几乎察觉不到,但魈看见了。他垂下眼帘,鎏金色的眸子里那一点微弱的光,又暗了几分。
"朝中事务繁忙,“归终斟酌着措辞,“你搬来凤仪宫的事,帝君并未多提。但我觉得……他大约是默许的,否则不会让你住进来。你莫要多想,好好养胎才是正事。”
魈没有追问。他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问得太多,得到的答案只会让自己更难过。
归终陪他坐了一个多时辰,说了些朝中的趣事,又讲起若陀前日偷吃供果被浮舍撞见、两人追着打了半个御花园的糗事。魈听着,嘴角终于有了些微弱的弧度。归终临走前,握了握他的手,温声说:“魈,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魈应了,送她到殿门口。归终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魈站在门内,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知道归终还有话没说——她向来如此,有些话她觉得不该说、不能说,便绝不多言,哪怕她知道那些话或许能让他好受一些。她是个太聪明的人,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他又独自站了许久,直到一阵腹中的翻搅让他回过神来,才慢慢走回榻边躺下。
第九日,他第一次在凤仪宫见到了璃笙。
那时午后刚过,他正坐在偏殿的廊下晒日头,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难得的让腹中的孩子安静了片刻。他难得有了些困意,靠着廊柱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一阵轻而规律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
璃笙站在廊下几步远的地方,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发髻梳得整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她今年已三百余岁,在天界不过是孩童模样,看起来约莫人间七八岁的光景,但那双眼睛已经有了几分钟离的神韵,沉静而从容。
"母后安好。"璃笙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魈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手指在袖中蜷了蜷。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一些,声音尽量放轻:“璃笙……你、你怎么来了?”
"父皇让女儿来探望母后。"璃笙说着,目光落在他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父皇说母后腹中弟弟妹妹闹得厉害,让女儿带了些安神的蜜饯来。”
她说着,身后的侍女便捧上一只精致的食盒。魈看着那只食盒,又看着璃笙那张端庄得近乎疏离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多谢你。“他让侍女收下,又鼓起勇气,“璃笙,要不要……坐一会儿?“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暖榻上的一半位置。
璃笙迟疑了。那个迟疑让魈的心脏猛地揪紧。
“女儿还要回东殿温书,“璃笙最后还是退了一步,声音礼貌而客气,“太傅布置的课业尚未完成。母后好生休养,女儿改日再来。”
她说完又行了一礼,便转身带着侍女离开了。小小的背影在回廊尽头拐了个弯,很快消失不见。魈还保持着侧身让座位的姿势,僵在那里许久,才慢慢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发颤。
她叫他"母后”。
可璃笙叫钟离"父皇”,叫若陀"若陀叔叔”,叫归终"归终姑姑”,叫浮舍他们"将军伯伯”。她叫所有人都有温度,唯独叫他的时候,那两个字像两块冰,干净、规矩、冷冰冰地砸下来。
他慢慢把自己蜷进暖榻的角落,手覆在腹部,感觉到里面的小家伙又开始轻轻动弹。他闭上眼,把脸埋进膝弯里,墨绿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整个人。
腹中的孩子踢了他一脚,力道不轻不重。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对娘亲。”
4.
璃珩出生那日,天界降了一场小雨。
说来也奇,这孩子打从在腹中便闹腾得厉害,可真正临盆时却干脆利落,没让魈受太多折磨。太医和稳婆守在凤仪宫外殿,里面只留了两位经验老道的侍女。魈咬着手帕,额上冷汗涔涔,疼得眼前发黑,却从头到尾没有喊出声来。他攥着床褥的指节泛白,墨绿的长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颊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殿内凝滞的空气。
“恭喜帝后,是一位皇子!”
侍女将襁褓中的婴孩抱到他枕边时,魈已经有些脱力了。他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欢喜,有惶恐,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将这孩子拢进怀里护住的冲动。
璃珩哭得惊天动地,嗓门比他姐姐当年大了不知多少。魈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攥紧的小拳头,那孩子立刻便抓住了他的指尖,哭声竟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哼哼唧唧的呜咽。
魈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他想,这个孩子……也许不一样。
帝君赐名璃珩的消息是傍晚时分传下来的。彼时魈刚刚被侍女服侍着换了干净的中衣,靠在床头喝一碗参汤。来传旨的是钟离身边的内侍总管,笑眯眯地宣读了赐名与赏赐的旨意,又说了些"帝君政务繁忙,晚些时候便来看望帝后与小殿下"的客套话,便行礼退了出去。
魈端着汤碗,望着殿门的方向怔了一会儿。
"……晚些时候。"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算不得笑的弧度。
他等到夜深,等到宫中灯火渐次熄灭,等到怀中璃珩第三次醒来啼哭又被哄睡,钟离也没有来。
夜色浓稠如水。凤仪宫外寂静无声,只有风偶尔拂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的清响。魈把熟睡的璃珩轻轻放在身侧的摇篮里,自己靠着床头,阖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没有等太久便睡了过去——身体太疲惫了,连心酸都来不及细细品味。
第二日清晨,他被璃珩的哭声吵醒。侍女们鱼贯而入,替小皇子换洗更衣,又端来滋补的膳食用了些。魈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在殿外叩门,声音是内侍的:“帝后殿下,帝君让奴才来传话,今日朝中有要事,怕是要晚间才能来探望。帝君让您好生休养,莫要惦记。”
魈闭着眼,"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钟离始终没有踏进凤仪宫的门。
魈没有问,也没有催。他只是每日抱着璃珩坐在窗边晒太阳,看着怀里的小家伙一天天长开。璃珩不像璃笙那般眉眼随了钟离,反而更像他——墨绿色的胎发稀稀疏疏地覆在头顶,一双眼睛睁开时是浅金色的,只是还没有变成菱形的瞳。但那孩子的眉眼轮廓却又隐约有几分钟离的影子,尤其是蹙眉时,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简直和钟离如出一辙。
"你父皇还不来看你。"魈低声对着怀里的婴孩说话,手指轻轻蹭过璃珩柔软的脸颊,“他很忙……朝政多,忙得很。”
璃珩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拳头,一把攥住了魈的一缕头发,扯得他微微吃痛。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将这团小东西往怀里拢了拢:“你可比你姐姐闹腾多了……等你长大了,可莫要学她那般,见着娘亲跟见了外人似的。”
璃珩当然听不懂,只是哼唧着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
魈看着怀里这张睡得香甜的小脸,心口那片荒芜许久的地方,终于有一点点温度慢慢渗了进来。
到了第七日,归终和若陀一起来了。
若陀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看小皇子,嗓门大得把刚睡着的璃珩又吵醒了,气得归终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璃珩醒来看见两张陌生的面孔,小嘴一瘪,哇地哭了起来,声音嘹亮得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仿佛在颤。
“哎哟这嗓门!“若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弯腰凑过去看,“好家伙,比他姐姐当年可有精神多了!这小子将来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归终白了他一眼,走到魈身边坐下,仔仔细细把魈上下打量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魈清减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又掠过他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温声问:“身子可还好?”
魈点点头:“太医说恢复得不错,璃珩也康健。”
归终伸手接过在若陀怀里哇哇大哭的璃珩,轻轻拍了两下,那孩子竟很快止住了哭声,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浅金色眼睛好奇地盯着她看。归终笑了,低头逗弄他,随口似的问了一句:“帝君还没来看过?”
殿内静了一瞬。
若陀的大嗓门也忽然收了声。他挠了挠后脑勺,看向归终,又看向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魈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声音很平:”……朝务繁忙,不妨事的。”
归终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把璃珩轻轻放回魈怀中,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柔和却郑重:“魈,有些事情你不问,旁人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帝君他……“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有他的考量,但你也有你的委屈。夫妻之间,不该这样。”
魈抬起头,金色的眸子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像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但很快,那波纹便散去了,归于沉寂。他低头看着怀里又开始打哈欠的璃珩,轻声说:”……我不知道怎么问。”
若陀在旁边闷闷地咳了一声,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小子,你要是开不了口,哥几个帮你去跟帝君说。”
"不必。“魈立刻抬起头,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急了几分,“不必劳烦……帝君他,自然有他的道理。我……我能等。”
归终和若陀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那份无奈和心疼,但谁也没有再劝说。归终站起身,替魈掖了掖被角,说:“璃珩满月宴的时候,我们都会来。你好好养着,莫要多想。”
他们走后,凤仪宫又恢复了漫长的寂静。
魈抱着璃珩靠回床头,闭着眼,忽然觉得有些累了。怀里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他情绪的消沉,不安分地扭了扭小身子,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像是在表达不满。魈睁开眼,低头看他,浅金色的眸子对上一双同样浅金色的、还蒙着水汽的眼睛。
他忽然轻声说:“珩儿,你说……你父皇是不是不喜欢娘亲了。”
璃珩攥住了他的衣襟,咿呀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魈把那软乎乎的小团子贴在自己心口,感受那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至少……这个孩子愿意让他抱着。
这就够了。
5.
满月宴那日,凤仪宫头一次热闹起来。
天界有头有脸的仙人来了大半,连几位镇守四方的夜叉将军都特意赶了回来。浮舍带着伐难、应达、弥怒几个,一进门就把魈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应达更是凑到摇篮边看了璃珩半天,转头就对魈说:“这小子比你当年精神多了!眼睛像你,但这鼻子——“她仔细端详了一下,“倒是有几分帝君的意思。”
魈站在一旁,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弧度。浮舍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太大,让他微微踉跄了一下,又赶紧扶稳。“好小子,生了个儿子!往后让他跟我学武,保证比他那几个叔叔伯伯都厉害!”
“浮舍你省省吧,“伐难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殿下才满月,你就要拉去学武?”
“我这不是替他着急嘛!”
众人笑闹间,魈的目光却时不时往殿门口飘。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金纹的礼服,墨绿的长发用玉冠束得齐整,面上也匀了些脂粉,将那几日的憔悴稍稍盖了过去。他不想在璃珩的满月宴上显得太过狼狈。
卯时三刻,殿外传来通传。
“帝君驾到——”
殿内的笑闹声瞬间低了下去,众人纷纷行礼。魈站在人群当中,微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抬起眼,望向大殿入口的方向。钟离今日亦是一身隆重的玄色冕服,十二旒白玉珠帘垂在额前,遮住了他大半眉眼。他身后跟着璃笙,小姑娘今日穿了件绯红色的衣裙,难得多了几分喜气,规规矩矩地跟在父亲身后。
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钟离身上。
三百余日未见,他还是那般身姿如岳、气度雍容,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动摇他分毫。钟离走进殿内,先与几位重臣颔首致意,又和若陀、归终简短说了几句话,才不紧不慢地朝摇篮的方向走来。
魈站在摇篮边,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钟离在他面前停下。珠帘后的那双岩金色龙瞳落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魈几乎来不及从中捕捉任何情绪——甚至来不及看清钟离是否注意到了他今日精心修饰的妆容、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刻意挺直的脊背。
然后钟离的目光便移开了,落在摇篮里正挥舞着小拳头的璃珩身上。
璃珩原本在哼唧,被归终姑姑逗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此刻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他浅金色的小圆眼睛倏地瞪大,扭着小脑袋朝气息来源望去——看到钟离的那一刻,小家伙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小嘴一张,发出一声响亮的"啊!”,两条藕节似的小胳膊拼命朝钟离的方向伸。
魈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升起一点微小的、近乎卑微的希望。
璃珩认得钟离。他甚至比璃笙当年更热情。这孩子天生就亲近他的父亲,哪怕只见过一面——被魈抱着远远望过寝殿方向的那一面。血脉相连的东西,原来真的不需要相处和陪伴,单单是凭着气息便能认出来。
钟离弯下腰,伸手将璃珩从摇篮里抱了起来。那动作极其娴熟,仿佛他练习过千百次。璃珩被抱进父亲怀中的那一刻,立刻安静了,小手揪住钟离冕旒上的珠串,咯咯地笑了起来,口水蹭了钟离胸前的衣襟一片亮晶晶的痕迹。
钟离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儿子,眉眼间浮起魈许久不曾见过的、真正的笑意。那笑意温柔而松弛,让他平日里端方自持的面容一下子柔和了许多。他的下巴轻轻蹭过璃珩头顶稀疏的胎发,低声道:“珩儿……朕的珩儿。”
璃珩咿咿呀呀地回应着,小手在钟离脸上胡乱拍打,钟离也不躲,由着他闹。
殿中众人纷纷凑上前来看这父子相处的画面,赞叹声不绝于耳。浮舍在旁边大声说着什么"小殿下真是个好苗子”,应达拿着拨浪鼓逗璃珩,璃珩在钟离怀里笑得眉眼弯弯,整座凤仪宫都沉浸在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中。
只有魈安静地站在原地,无人注意。
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准备接过璃珩的姿势,微微抬起,又慢慢放下,收进袖中。他的目光落在钟离的侧脸上——钟离始终没有看他。哪怕璃珩在他怀里闹腾时小手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得略微侧身,钟离的目光也没有越过璃珩的肩膀落在他身上。一次也没有。
归终在不远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上前。
若陀倒是想走过来,被归终一把拽住了后襟,硬生生拖了回去。他回头冲归终瞪眼,归终冲他摇了摇头,若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闷闷地别过了脸去。
满月宴的后半程,魈如同一个影子。他站在钟离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看着钟离抱着璃珩接受众人的道贺与称赞,看着璃笙安静地站在父亲另一侧,偶尔伸手去拨弄弟弟的小脚丫,璃珩便咯咯笑着蹬腿。他们三人站在一处,背影和谐得像一幅画。
而魈在画框之外。
宴席散时已是傍晚。宾客陆续告退,浮舍他们几个夜叉将军来和魈道别时,都多看了他一眼,但谁也没有多说什么。伐难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保重。“魈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最后殿中只剩下钟离、璃笙和魈。钟离把已经睡着的璃珩放回摇篮中,直起身来,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魈身上。
那一瞬间,魈的心脏猛然揪紧。
可钟离只是看了他一眼,语气如常,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珩儿养得不错,辛苦你了。你也早些歇息。”
他说完,便牵起璃笙的手,转身朝殿外走去。璃笙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魈,那双和钟离相似的沉静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很快又收了回去,跟着父亲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之中。
魈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面前是摇篮中沉睡的璃珩,身后是阖上的殿门。窗外的天光由橘红渐变为深蓝,最后沉入一片彻底的夜色。他慢慢走到摇篮边蹲下身,手轻轻搭在璃珩的小被子上,看着那张安睡的、眉眼间隐约有钟离影子的小脸。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
过了很久,他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珩儿,你说……娘亲是不是不该站在这里。”
摇篮里的璃珩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魈就这样蹲在摇篮边,低着头,墨绿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的脸。殿外夜风拂过檐角铜铃,叮铃作响,一声一声,敲在空荡荡的殿宇里。
6.
璃珩会喊娘之后,日子仿佛快了些许。
小家伙一天一个样,会翻了身便想着要爬,趴在绒毯上撅着小屁股使劲蹬腿的模样能把满殿的侍女都逗笑。魈每日陪着他,教他认物件、教他拍手、教他再喊几声"娘”。璃珩学得很快,没几日便能把"酿酿"喊得又脆又亮,奶声奶气的能把人心尖都叫化了。
而钟离来的次数,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
倒也不是全然不来。偶尔隔上十天半月,钟离会在某个傍晚踏进凤仪宫的门,停留小半个时辰。他来时总会抱一抱璃珩,捏捏他的小手小脚,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闹人。璃珩见着父亲便格外兴奋,小手拍着钟离的脸颊咯咯笑,一口一个含混的"父”"父"喊个不停。
魈每次都会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凑上去,也不走开,只是垂手立在那里,像一株栽在角落里的绿竹。钟离待的时间不长,有时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便起身说朝中还有事要处理。魈送到殿门口,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再慢慢转身回去。
他渐渐习惯了。
让他意外的是璃笙。
璃笙来得比钟离勤得多。起初三五日来一趟,后来几乎隔日便来。她来的时候总是那副端庄有礼的模样,进门先向魈行礼问安,然后才走到摇篮边看璃珩。但魈渐渐注意到,璃笙看弟弟时的眼神和看他时是不一样的。小姑娘的目光落在璃珩皱巴巴的小脸上时会柔和许多,偶尔还会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属于孩童的笑。
“母后,“有一回璃笙抱着璃珩坐在榻上,忽然开口,“他方才冲我笑了。”
魈正端着茶盏,闻言抬眼看去。璃珩确实在笑,咧着没牙的小嘴,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小手胡乱抓着璃笙的衣襟不放。璃笙被弟弟抓得衣襟歪了也不恼,只是低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声音里带着一丝魈极少听到的、属于小孩子的娇憨:“你这个小坏蛋。”
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璃笙待他礼数周全,从不越矩,也从不亲近。可她对璃珩却有种天然的血脉亲近,哪怕璃珩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璃笙也愿意花时间陪他、逗他、任他抓乱自己的头发和衣襟。她们姐弟之间有一种魈无法介入的、自然而然的亲密。
但他没有失落太久。
因为璃笙来看璃珩的次数多了,待在他面前的时间也长了。哪怕她始终保持着那份客气的距离,魈也渐渐能从那些细枝末节里拼凑出一些之前不曾察觉的东西。
有一回他给璃珩喂米糊,小家伙闹脾气不肯吃,把勺子推得满桌都是。魈耐着性子哄,笨手笨脚的,米糊沾了自己一袖子。璃笙坐在对面看着,忽然说了一句:“母后,他平日不乖乖吃饭么?”
魈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璃笙的目光落在璃珩脸上,又飘回魈沾着米糊的袖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拿起手边的帕子递了过去。
“……母后擦一擦罢。”
魈接了帕子,低声说谢谢。璃笙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把闹腾的璃珩接了过去,熟练地拍了拍他的背,小家伙竟真的安静下来,乖乖张开了嘴。
魈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璃笙虽然不亲近他,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学了很多——她抱璃珩的姿势,哄璃珩的手法,甚至知道璃珩闹脾气时拍背比哄更管用。她在凤仪宫待的这段日子里,一直在看,在学。
她并不是不在意这个弟弟。
而她因为在意弟弟,便不得不在他面前出现。这份被迫的、不情愿的相处,竟让她和他之间那道冷冰冰的鸿沟,悄无声息地变窄了那么一点点。
又是一日午后。璃笙照例来了,进门时手里多了一只小小的纸鸢。魈看到她手里那东西,微微愣了一下。璃笙察觉到他的目光,难得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语气还是端方的:”……归终姑姑前日给我的,说是凡间新式的,能飞得很高。我想着……弟弟大约喜欢看。”
魈看着她别开的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极淡的、近乎酸涩的暖意。他没有戳穿她——归终怎么会给一个三百岁的小姑娘送凡间的新式纸鸢,分明是她自己想去放的,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璃珩还不会放纸鸢,"魈开口,声音尽量放得轻柔,“但他大约很喜欢看。你若想放……院子里宽敞,不妨试试。”
璃笙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她似乎没想到魈会这么说,迟疑了一瞬,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璃笙在凤仪宫的院子里放了那只纸鸢。璃珩被魈抱在怀里仰着小脑袋看,兴奋得挥舞着小拳头啊啊直叫。纸鸢在午后的天光里越飞越高,线轴在璃笙手中转得飞快。她难得露出了一些真正的、属于孩童的笑,脸颊因为奔跑泛着浅浅的红。
魈站在廊下抱着璃珩看着,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璃珩揪着他的衣襟,“酿酿"地喊了好几声,又指着天上的纸鸢啊啊叫。魈低头蹭了蹭他的额头,轻声说:“看见了,姐姐放的。”
璃笙放完了纸鸢,收了线走回来,额上沁着细汗,面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她走到魈面前,忽然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被魈抱在怀里的璃珩,又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看了魈一眼。
那一瞬间,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句话到了嘴边。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说:“母后,女儿该回东殿温书了。”
魈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她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魈怀中的璃珩身上,停了停,便转身快步走远了。
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低头对怀里还在兴奋地咿咿呀呀的璃珩说:“珩儿,你姐姐她……其实是个好孩子。”
璃珩自然是听不懂的,只是揪着他的头发咿呀乱叫。魈被他拽得微微歪了头,嘴角却浮起一点笑意来。
凤仪宫的风很轻,日头暖融融地落在人身上,让人觉得什么难事都可以慢慢来。他抱着璃珩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也许日子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璃珩会喊他了。至少璃笙愿意来。
至少他还有等下去的力气。
7.
璃珩满周岁那日,凤仪宫又热闹了一回。
比起满月宴时的拘谨与客套,这一回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璃珩已经能扶着东西摇摇晃晃地走几步路,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酿”“父”“姐姐”"陀叔叔"一串名字,但凡见着熟人就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白的小乳牙,把若陀乐得恨不得把他举到头顶上去。
抓周宴设在凤仪宫的正殿,地上铺了一张宽大的锦毯,上面依次摆着书卷、算筹、玉印、小弓、匕首、笔墨等各色物件。归终亲自布置的,每样东西都精心选过,寓意也都吉利。众人围在一旁,钟离坐在上首,魈抱着璃珩站在锦毯边上,俯身把他放了下来。
“珩儿,去,挑一个你喜欢的。”
璃珩被放在锦毯上,小脚丫踩在柔软的织锦上,歪歪扭扭地站住了。他好奇地低头看着满地的物件,圆溜溜的浅金色眼睛转来转去,小嘴微微张着,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众人屏息凝神地看着他,连若陀都难得安静了一回。
璃珩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在匕首面前停住了。
那是一柄小小的、用玄铁打造的匕首,鞘上镶了一颗墨绿色的宝石,是魈特意为他准备的,自己从前用过的旧物改的。璃珩蹲下来,伸出小胖手抓住了匕首的柄,用力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又拔了一下,小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了锦毯上。
众人哄堂大笑。
若陀笑得最大声,豪迈的嗓门震得殿顶琉璃瓦都在颤:“好小子!拿不动也要拿!就你了!跟你娘一样,是个练武的好料子!”
浮舍在一旁拍着大腿连连点头,伐难和应达笑作一团,弥怒难得也跟着弯了嘴角。璃珩坐在锦毯上,仰着小脸看着众人笑成一团,也跟着咧开嘴笑了起来,小手攥着那柄匕首不撒手,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钟离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眉宇间的笑意是真切的。他的目光落在璃珩攥着匕首的小手上,又移向站在璃珩身边的魈。魈正弯腰想把璃珩扶起来,注意力全在儿子身上,没有注意到钟离看了他那么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钟离自己恐怕都没有察觉。他的目光在魈的侧脸上停了一瞬——魈今日难得气色不错,面上有些许圆润回来了,墨绿的长发用玉簪松松挽着,低头时颈侧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恢复了一贯的端方自持。
若陀走过来把璃珩抱起来举高,小家伙攥着匕首咯咯笑着踢腿。若陀转头冲钟离喊道:“帝君,瞧瞧!这小子以后指定跟我学武,比他姐姐厉害!”
钟离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若他愿意,便劳大将军费心了。”
“费什么心!自家孩子——哎哟!”
归终在他后腰上拧了一把:“什么叫自家孩子,那是帝君与帝后的孩子,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若陀龇牙咧嘴地躲,璃珩在他怀里笑得前仰后合,口水蹭了他一肩膀。众人在笑闹中散了宴,魈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目光落在璃珩欢天喜地的小脸上,又越过他落在钟离的侧影上。钟离正低头听着归终说什么,唇角还带着方才留下的浅淡弧度。
魈垂下了眼。
他想,珩儿的周岁宴,比璃笙当年要热闹得多。钟离在笑,璃珩在笑,若陀归终他们都在笑。这样便很好。
璃珩两岁以后,腿脚利索了,小嘴更是能说会道。这孩子天性活泼外向,不像他姐姐那般自持,也不像魈那般寡言,倒有几分若陀的爽朗和归终的机灵,见着谁都热络地凑上去喊一通。他最喜欢往东殿跑,因为璃笙在那里。
起初是魈带着去的。璃珩会走了之后便总是拽着魈的衣角往门外扯,嘴里嚷嚷着"姐姐!姐姐!"魈拗不过他,便隔几日带他去一趟东殿。璃笙见着弟弟来,面上虽还端着,眼底却藏不住那点欢喜。她会把太傅布置的课业先放一放,陪弟弟玩上小半个时辰。
后来璃珩胆子大了,便趁着魈午睡的时候自己溜出去。
凤仪宫的侍女们哪里拦得住这位精力旺盛的小殿下?璃珩人小腿短,跑起来却飞快,一溜烟就从偏殿的后门钻了出去,沿着回廊一路小跑直奔东殿。他早就把路摸熟了,知道哪条廊子最近、哪道门不必通传。
“姐姐!姐姐!”
璃笙正在窗前温书,听到那熟悉的脆生生的喊声便抬起头来。璃珩一头扎进殿内,额上跑出了薄薄的细汗,手里还攥着一块糖,是午膳时侍女偷偷塞给他的。他献宝似的举到璃笙面前:“姐姐吃!”
璃笙接过那块被攥得微微发软的糖,低头看着弟弟仰起来的小脸,那张眉眼间已有几分像魈的面容正冲她笑得灿烂。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又偷跑出来的?母后知道么?”
"娘睡啦!“璃珩理直气壮,拽着她的袖子就往外扯,“姐姐陪珩儿玩!”
璃笙被他拽得站了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吩咐侍女去凤仪宫知会一声,免得魈醒了寻不着孩子着急。然后她便由着璃珩拉着出了东殿的门。
璃珩不往别处去,拉着姐姐就往御书房的方向跑。
“珩儿!那边不能去——”
“去找父皇!“璃珩回头冲她喊,浅金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父皇说过,珩儿可以去找他!”
璃笙被他拽着一路小跑,裙摆绊了两下差点跌倒。她看着弟弟撒欢似的背影,心里那点无奈渐渐化成了一团说不清的柔软。璃珩胆子比她大多了。她小时候是绝对不敢这么莽莽撞撞地跑去御书房找父皇的——当然,她小时候也没有这样的念头。她自记事起便知道要对父皇恭敬、对母后礼数周全,她从未想过可以像璃珩这样肆意地跑、大声地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御书房的门被璃珩的小手啪地拍开的时候,钟离正与两位仙官议事。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小家伙,一个气喘吁吁满脸兴奋,一个在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钟离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抬手示意仙官退下。
“珩儿,今日怎么来了?”
璃珩撒腿就跑了进去,扑到钟离腿边仰着脸:“姐姐带珩儿来的!珩儿想父皇了!”
钟离弯腰把他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然后抬眼看向门口还站着没动的璃笙。璃笙低声叫了句"父皇”,走了进来,站在案前。钟离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东殿的课业可做完了?”
“做完了,父皇。“璃笙规规矩矩地回答,“珩儿来找女儿,女儿便陪他一会儿。”
钟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低头时璃珩已经揪住了他袖口上的金线纹样好奇地扯来扯去,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午膳吃了什么、凤仪宫院子里开了一朵什么花、娘亲又教他认了几个字。钟离听着,偶尔应一声,眉目间是难得的松快。
璃笙站在一旁,看着父皇抱着弟弟的侧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她小时候,父皇也是这样抱她的吗?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却发现自己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很乖,乖到从不主动去要什么。
那天之后,璃珩便常常偷跑去御书房。有时是璃笙带着,有时是他自己摸过去。御书房的守卫们都认识这位小殿下了,远远见着那团跑得跌跌撞撞的小身影便笑着放行。钟离也惯着他,议事时若璃珩来了便让他坐在一旁玩,有时甚至让他在案角铺开纸笔涂鸦。
一来二去,他们父子女三个的关系越来越亲近。璃笙在钟离面前也渐渐不那么拘谨了,偶尔会主动说些课业上的趣事,甚至敢在璃珩闹着要吃点心时小声附和一句"女儿也想尝尝”。钟离听着,总是不动声色地吩咐内侍去取。
而魈呢,每次醒来发现璃珩不见了,便知道他又跑去了哪里。起初他还会追过去,在御书房门口踌躇片刻,听到里面传来璃珩咯咯的笑声和钟离低沉的嗓音,便又默默转身走了回去。
后来他便不再追了。
他只是在璃珩跑出去之前替他把衣领翻好、把鞋带系紧,再叮嘱一句"去了别闹你父皇”,然后便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欢天喜地地消失在回廊尽头。凤仪宫安静下来之后,他便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匕首慢慢擦拭,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笑声。
璃珩三岁生辰那日,钟离破例来了凤仪宫用晚膳。他抱着璃珩坐在席上,璃珩黏在他怀里不肯下来,喂一口吃一口,乖巧得不像平日那个闹腾的小霸王。璃笙坐在一旁,难得地露出一个浅淡的笑,看着弟弟在父皇怀里撒娇。
魈坐在下首,安静地替璃珩布菜。席间钟离与他说了几句话,都是关于璃珩的日常起居,平淡而客气。魈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他们的目光在桌案上方偶尔交汇,又各自移开,像两道平行的水流,从不真正汇合。
晚膳散后,钟离抱着已经困得直打哈欠的璃珩回了内殿。魈跟在后面,在门槛处停下脚步,看着钟离把璃珩放进小床里,替他掖好被角。钟离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很温柔。
魈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一切。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帝君。”
钟离直起身来,回过头。
魈站在昏黄的烛光里,墨绿的长发半披在肩上,鎏金色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他张了张嘴,想说的东西很多——想问你是不是还愿意来,想问珩儿是不是比我更讨你喜欢,想问我们之间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错了。但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句:
“……今日珩儿很开心,多谢帝君。”
钟离看了他一眼。那双岩金色的龙瞳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像烛火跳了一瞬。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床榻边,隔着一整间内殿的距离,点了点头。
"他是朕的儿子,"钟离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朕自当多陪他。”
魈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的路。钟离从他身边走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龙涎香气息,擦肩而过的瞬间,魈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又攥紧了。
钟离走远了。
魈站在内殿门口,回头看着小床里睡得香甜的璃珩。小家伙在梦里还在咂嘴,大概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嘴角翘着一弯浅浅的笑。魈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低头看着他。
“珩儿,“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父皇……是不是很不喜欢娘亲。”
璃珩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魈替他把被角掖好,手在他软乎乎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便不再说话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动了一下。魈坐在那里,身姿单薄得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努力直起来的竹。
8.
璃珩五岁这年,天界秋。
桂花开了满树,金色的细碎花朵缀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了一地,铺成薄薄的一层香。魈在树下站了许久,仰头看着那些花,想起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大抵是千年前了,那时他和钟离刚刚成亲,钟离牵着他的手,在凤仪宫后面的小院里亲手埋下了这颗桂树苗。
“阿魈,待它开花时,朕便与你坐在树下饮茶。”
钟离那时是这样说的。后来这棵树当真开了花,花期极盛时满院飘香,可他们却再也没有一起坐在这树下饮过茶。钟离太忙了,魈也不懂得主动邀约,于是这棵树便一年又一年地开着,落着,孤零零地站了一千年。
魈今日出了宫。
他先去了归终与若陀的府邸。归终正在庭中侍弄一丛新移栽的灵植,见到他来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迎了上来:“稀客!今日怎么想起出门了?”
魈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归终为他斟茶的动作,看着她指尖沾了些泥土也浑不在意的模样。若陀从练武场上赶回来,一身汗津津的,嗓门却还是那么亮:“小子!珩儿没跟着来?你小子可算舍得出来走动走动了!”
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说:“归终,你说当年我和帝君成亲的时候,你送了贺礼——是一对玉扣,是不是?”
归终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记得?那玉扣是我寻了三百年的寒玉雕的,帝君那只刻了龙纹,你那只刻了金鹏羽。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魈没有回答,只是说:“那玉扣我一直收着,珩儿满月那日差点摔碎了,我又收了回去。”
若陀大大咧咧地拍他肩膀:“碎了再做个新的就是!多大点事!”
魈弯了弯嘴角,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坐了小半个时辰,听若陀抱怨朝中又有人拿粮饷的事情扯皮,听归终说起璃笙近日在太傅那里的策论写得极好。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神情平淡得看不出什么波澜。临走时归终送他到门口,忽然拉住他的手腕,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魈,你今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魈看着她,那双鎏金色的眼睛映着午后的天光,明澈得像山涧的水。他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忽然想来看看你们。”
归终松开手,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只是说:”……那你下次再来,带着珩儿一起。那小子好久没来闹若陀了。”
魈应了,转身便走。归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路远去,忽然莫名觉得心口闷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住了。她皱了皱眉,摇了摇头,转身进了院子。
魈第二站去的是夜叉将军们在帝都的府邸。浮舍他们四人难得都在,正在院里饮酒,见着他来了便欢天喜地地拉了入席。
"小五!你可算舍得来找我们了!"浮舍一把将他按在席上,倒了满满一杯酒推到他面前,“来来来,今日非得喝上三杯再走!”
伐难在旁边皱眉:“他从前就不太能喝,你别灌他。”
“怕什么!都是自家兄弟!”
魈没有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他胃里一阵滚烫,面上却只是微微泛了层薄红。应达凑过来搂他的肩膀:“小五,你瘦了些。凤仪宫的膳食不合口?还是珩儿那小子太闹腾了?”
"没有,都好。"魈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珩儿最近跟着若陀将军练拳,每日回来都累得倒头就睡。”
弥怒难得开口,声音温和:“你也要顾好自己身子。帝后一职劳心费神,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魈端着酒杯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四位兄姐待我一直很好。当年若不是你们护着,我大约活不到今日。”
浮舍大掌拍在他背上:“说什么傻话!咱们五个从小一起长大,不护你护谁?你当年那么小一只,风一吹就能倒似的,我们不看着你点怎么行!”
伐难掩着嘴笑:“可不是,那时候小五还没他手里那把枪高呢。”
众人笑作一团,魈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又仰头饮尽了杯中酒。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拢了拢衣袍,说该回去了。浮舍还要留他,被他婉拒了。
"珩儿在家等我。"他说。
走出将军府的大门时,天色已经微微偏西了。魈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里面还传来笑闹声的院子,鎏金色的眸子里浮起一点很深很深的东西。他没有停留太久,转过身,朝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他约了钟离。
凤仪宫后面的小院,桂花树下。
魈到的时候钟离已经在树下站着了,玄色的常服被晚风吹得衣袂微动,修长的身影立在满地碎金似的落花之间。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魈,岩金色的龙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沉。
"阿魈,"钟离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你让内侍传话说有话要单独与朕说。”
魈走到他面前,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看钟离,只是看着面前矮桌上那两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是他提前让人备下的,但钟离没有喝。
"帝君,"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这棵树是哪一年种的?”
钟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棵桂树上,沉默片刻,说:“天历三九七年,你嫁入天界的第二年春。朕记得。”
魈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成亲那日,你跟我说过什么?”
钟离的目光从桂树上收回来,落在魈的脸上。魈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石桌边缘,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地:“你说,阿魈,朕会护你一世周全。你说往后天界便是你的家,朕在哪里,家便在哪里。”
暮色从树梢间流淌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河。钟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魈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件隔了很久的、快要被尘封的事。他说起他们刚成亲那几年,钟离会在他练枪累了时亲手替他擦汗;说起他第一次怀璃笙时钟离整夜整夜抱着他不敢松手;说起璃笙出生后他怎么也哄不住、钟离一接过去便好了的许多个夜晚;说起后来璃珩出生、满月、周岁、三岁,一点一点地长大。
他说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像是从记忆深处一件一件地捞起那些碎片。钟离坐在他对面,始终沉默着,那双岩金色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魈看不懂的东西。
“帝君,“魈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看向钟离。他的眼睛很平静,鎏金色的瞳孔在暮光里明亮得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灯,“这些事你都还记得吗。”
钟离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记得。”
魈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很浅很浅,像是湖面上将化未化的一层薄冰,一碰便要碎了。他没有再问别的话,只是站起身,对着钟离行了一个很规整的礼——那是帝后对帝君的礼,端方、自持、一丝不错。
"帝君政务繁忙,妾身不多留了。"魈的声音很轻,尾音在暮风里散了,“桂花开了,帝君若是得闲,可来树下坐坐。妾身……先告退了。”
他没有等钟离回答,便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出去。背影在满地的桂花碎金中渐渐远去,墨绿的长发在晚风里轻轻拂动,像一株被风吹远了的竹影。
钟离坐在树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门处。石桌上两盏茶彻底凉透了,桂花的香气浓得有些发闷。他忽然伸手想去够那茶盏,指尖触到冰冷的瓷壁时,心口莫名地钝痛了一下。
那天晚上,魈回到凤仪宫,把璃珩叫到面前蹲下身替他整理衣襟。璃珩仰着小脸看他,浅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娘!今晚珩儿可以和姐姐一起睡吗!”
魈替他系好衣带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嗯,娘让人送你去姐姐那里。”
"太好了!“璃珩蹦了起来,又凑过来抱着魈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响亮地"啵"了一口,“娘最好了!珩儿明天就回来陪娘!”
魈被他亲得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吧,别给姐姐添乱。”
侍女领着欢天喜地的璃珩出了凤仪宫。殿门合上之后,魈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四下环顾了一圈——这座他住了五年的宫殿,陈设依旧,炉中沉香还在袅袅地燃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蜷了蜷,然后转身推开了偏殿的后门。
桂花树下落花满地。
魈走过去,在树根旁坐了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夜风穿过枝叶,细碎的金色花瓣簌簌地落在他墨绿的长发上、肩头上,落在他的膝上。他仰头看着枝丫间漏出的碎星碎月,嘴唇微微翕动,哼起了一首很古老的歌谣。
那调子断断续续的,是他小时候听一位不知名的仙人哼过的,后来他学会了,唱给璃珩听过,也唱给璃笙听过——只是璃笙那时候不太愿意听,总是礼貌地说"母后,女儿该去温书了”。他不知道那歌谣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词句是什么,只是哼着那模糊的调子,让它在夜色里散开,融进桂花香里。
他闭上了眼睛。
风还在吹,花还在落。远处东殿的方向隐隐传来璃珩的笑声,还有璃笙压低了嗓音说"别闹了快睡"的无奈叹气。那些声音隔着重重宫墙传到这里时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波。
魈靠在桂花树下,墨绿的长发铺散在满地的落花之间,鎏金色的眸子阖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极淡的阴影。他的嘴角还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很轻很浅的梦。
凤仪宫后院的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了整夜。天快亮时,风停了,满树的花朵已经落了大半。晨光熹微中,钟离推开凤仪宫偏殿的后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桂花树下,那人安静地靠着树干坐着,低垂着头,墨绿的长发垂落在身侧,落花覆满了他全身,像是被秋天轻轻拥抱了一整夜。
钟离的脚步停在门槛处。
他站在那里,看着树下那道静默的身影,喉结缓缓动了一下。晨风吹过,将最后几朵残桂从枝头吹落,不偏不倚,落在魈交叠于膝上的手背上。那双手苍白而修长,指间还松松地攥着一朵早已蔫了的桂花。
“……阿魈?”
钟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没有人回应他。桂花又落了几朵。
9.
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天地是暖的。晨曦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将整片山谷染成一片温柔的橘金色。他站在一条溪流边,低头看见水面上映着一张少年的脸——墨绿的长发披散着,鎏金色的瞳仁里没有一点阴翳,干干净净的,像雨后初晴的天。
他怔了一下,觉得那张脸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小弟!发什么呆呢!”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魈回过头,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花丛里朝他挥手。那是他阿姐,和他一样的墨绿长发,和他一样的鎏金色眼眸,却比他多了许多鲜活的笑意。她身后还站着许多人——年轻的男男女女,都有着相似的墨绿色头发,相似的鎏金色眼睛,相似的笑容。他们站在那片漫山遍野的花海里,像一群永远不会老去的飞鸟。
"阿姐……"魈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此刻的他更清亮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尾音上扬。
阿姐笑着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勾了勾:“来啊,小弟。该走了。”
魈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不再是那副被岁月和心事磨得棱角分明的模样,衣衫是旧的,袖口磨得有些发毛,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尘土。他抬脚迈出一步,溪水被他踩出一圈涟漪,然后他发现自己踩在了水面上——那水纹在他脚下荡开,却没有沉下去。
他一步步朝阿姐走过去,朝那群笑着的、年轻的、永远不会老去的族人们走过去。阿姐的手心温温热热的,在他握住的那一刻,五指轻轻收拢,将他攥紧了。
“阿姐,“魈说,“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回家了。”
阿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和千年前一模一样:“傻孩子,家什么时候都在。是你自己走太远了。”
身后的族人们笑起来,笑声像风吹过满山的铃铛,清脆而明亮。有人喊他"小五快来”,有人笑着说他"怎么还是这么矮”,有人用翅膀轻轻扇了他一下,羽毛拂过他的脸颊,柔软而真实。
魈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来路。
山谷的尽头云雾缭绕,看不真切。他似乎看见了凤仪宫那棵桂花树的轮廓,看见了两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站在树下,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两个人都仰着脸朝他的方向望。他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觉得那个矮些的身影似乎在朝他伸出手,嘴里喊着一个模糊的音节——“酿……”
魈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阿姐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温声道:“小弟,别回头了。”
他停了一瞬,然后转过头来,对阿姐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浅,是他活了这么些年里,最轻松的一个笑容。他说:“嗯。不回头了。”
然后他随着那群金鹏族的年轻人一起,朝山谷深处走去。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墨绿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金色的瞳仁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像一群终于归巢的鸟。他们边走边笑,有人唱起了歌,是那首古老的、早已被遗忘的歌谣,调子清越悠长,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而凤仪宫后院的桂花树下,钟离跪在那道静默的身影面前,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晨风又起,将最后一缕花香吹散。他的指节微微颤抖着,岩金色的龙瞳里映着那人的面容——安静、平和,唇角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弧度。
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东殿那边,璃笙刚刚推醒还在赖床的璃珩。小家伙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娘……"他忽然顿住了,圆溜溜的浅金色眼睛眨了两下,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姐姐,“他忽然说,“娘好像走了。”
璃笙正替他系衣带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弟弟,又抬眼望向窗外。凤仪宫的方向,有几只金翅鸟从桂花树梢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际。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尖锐的空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凿开了一个洞。
那年秋天,金鹏族最后的纯血走了。
而他的两个孩子都是龙裔,骨血里流淌的是天界帝君的血脉。金鹏族那一双鎏金色的菱瞳、那一头墨绿的长发、那一种生来便属于天空与自由的天性,从此便再没有后人承继。那是一个永远年轻的种族,他们的族人不会老去,只会在一场美梦中飞回群山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桂花落尽的那天夜里,璃珩伏在姐姐膝上哭了一整晚。璃笙抱着他,仰着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的眼睛在烛光里泛着浅淡的金色——那是魈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那夜过后,钟离一个人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
他手心里攥着一朵早已蔫掉的桂花,很久很久都没有松开。
10.
天界历六十五万年,金殿之上换了新的主人。
皇太女璃笙身着玄金帝袍,冕旒垂落十二串白玉珠帘,遮住了她那双极肖其父的岩金色龙瞳。她端坐于帝座之上,面容端庄而沉静,二十五万岁便继位为天界新帝的威仪压得满殿仙神屏息垂首。群臣叩拜之时,她垂眸看着下方那片伏倒的冕旒与朝冠,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曾有人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想碰她的脸颊。
她那时退了一步。那人便再也没有伸过手。
继位大典之后,璃笙独自去了凤仪宫。
那座宫殿早已空置了数万年。她走进去时,殿内的陈设还维持着当年的模样——梳妆台上有支旧玉簪,枕边有本翻开的书。她走到内殿的窗边,推开木窗,后院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只是枝干比当年粗了许多,不知何时又发了新芽,竟比从前更繁茂了。秋日刚到,枝头缀满了细碎的金色花苞,密密匝匝的,风吹过来便摇摇晃晃,像一树细碎的笑意。
璃笙在窗前站了很久。冕旒的珠帘在她脸侧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清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母后。”
那个称呼从她唇间出来时有些生涩。她小时候叫了无数次,每次都是规规矩矩的、客客气气的,像背一篇早就烂熟的经文。可如今隔了数万年的光阴再喊出来,那两个字的尾音竟有些发颤。
没有人回应她。
桂花落了一朵,被风卷进窗内,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璃笙低头看着那朵微小的金色花苞,指腹慢慢碾过它柔软的花瓣。她记得那年满月宴上,她站在父皇身边,看着母后一个人站在人群边缘。她记得母后蹲在摇篮边哄璃珩的背影。她记得无数次她转身离去时,余光里那人依然站在原地目送着她。
她那时总以为还有下次,还有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来。可时间原来并不是无限的。等她想回头的时候,那条路已经走得太远,远到连背影都看不清了。
璃笙攥紧了那朵桂花。
继位后第一百三十年,璃珩从前线凯旋。
他成了天界战功最显赫的亲王,封号"康定王”,戴着一身风霜和战甲上的刀痕回帝都复命。若陀老将军亲自去城门迎他,拍着他的肩膀大笑了三声:"好小子!比你爹当年还威风!"璃珩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那张眉眼间与魈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在日光下鲜活而明亮。
他进宫拜见姐姐的时候,璃笙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弟弟一身戎装站在门口,浅金色的菱瞳亮晶晶的,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战报:“姐,我把北境那帮闹事的收拾服帖了!”
璃笙放下朱笔,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躁。”
璃珩大步走过来,随手拽了张椅子坐下,靴子还沾着北境的泥。他伸手去够案上的茶壶自己倒了一杯灌下去,咕咚咕咚喝完一抹嘴:“姐,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凤仪宫了。”
璃笙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璃珩低着头看手里的茶杯,声音忽然矮了几分,轻下来,像褪去了一层厚厚的壳,“姐,你说娘能看见吗。那树是他种的,他要是看见今年开了那么多花,会不会高兴。”
殿内安静了很久。
璃笙看着弟弟低垂的侧脸,看着他鬓角那道浅浅的疤——那是他三百年前平叛时留下的。她忽然想起那年璃珩五岁,趴在她膝上哭了一整夜,嗓子哭哑了还含含糊糊地喊"娘”。这么多年过去,璃珩早已不是那个会哭着找娘的孩子了,可他还会在桂花开的季节里,独自去凤仪宫坐一坐。
"……他会的。“璃笙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他一直都在。”
璃珩抬起头来看了姐姐一眼。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还是翘着的。他"嗯"了一声,又把那杯茶慢慢喝完了。
天界元帝摩拉克斯退位那日,什么仪式也没有。
他只是在某个寻常的清晨遣内侍传了一道旨,说自己要离开天界,日后天界诸事由新帝全权决断。然后他便换了一身寻常的布衣,将一头棕金色的长发束起,独自出了皇城的侧门。若陀和归终来送他,老将军梗着脖子不说话,归终上前替他整了整衣领,温声说了句:“保重。”
钟离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走过天界漫长的九重云阶,走过南天门的牌楼,走过最后一级白玉阶梯。凡间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和天界那种清冽的灵息截然不同。他在云海边缘站了片刻,然后一步踏了出去。
人界的璃月港,往生堂的客卿,钟离先生。
凡间的人不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这位先生博闻广识、举止优雅,对往生堂的生意颇为上心,只是偶尔会在某个黄昏独自坐在荻花洲的岸边发呆。他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时,那双金色的眸子里会浮起一种旁人看不懂的沉静,像隔着千山万水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璃月港边上有一棵老桂花树,秋日开花时满城飘香。钟离先生总爱在那时节去树下坐一坐,带一壶温好的酒,什么都不做,就那么靠着树干闭着眼。
堂主胡桃偶尔会跑来寻他,远远地喊"钟离——”,跑近了却发现他靠在树下像是睡着了。她走过去,看见他手心里攥着一支很旧的玉簪,簪身被摩挲得温润光滑,像被人握在手里反复把玩了无数个春秋。胡桃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那双阖着的眼睛下方,似乎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痕迹,像是很久以前落过又干了的什么。
她歪了歪头,没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桂花从枝头落下来,落在钟离的肩头,落在他膝上,落在攥着玉簪的指间。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是很远处有人在哼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谣。那调子断断续续的,飘进风里,散了,又聚起来。
钟离没有睁眼。
他六十万年的人生里,做过太多决定,唯独没有好好陪一个人慢慢变老。如今他不再是天界的帝君了,再也没有任何人需要他端坐于金殿之上俯视众生。他可以坐在这棵桂花树下,一年一年地等花开,等花落,等风把他的头发吹白。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出现的瞬间——有人会在某个桂花飘香的午后,从风里走出来,墨绿的长发高高束起,鎏金色的菱瞳里盛着细细碎碎的光,看着他,轻轻笑一下。
然后说:“帝君,我回来了。”
钟离靠在桂花树下,手心里的玉簪被他攥得温热。秋风又起,满树的金色花雨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一身。他阖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桂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往生堂的客卿先生每年秋天都会去那棵树下坐一坐,一坐便是一整日。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谁。
番外.
天界历五十九万八千年,北境金鹏族的废墟上刮着永不停歇的风。
钟离踏过满地焦黑的碎石与枯骨时,岩金色的龙瞳里没有什么情绪。金鹏族覆灭已逾万年,这片土地早已被天界遗忘,只剩下残垣断壁在风沙中渐渐风化。他此次前来是为寻一味古方中记载的灵矿,传说金鹏族旧地深处埋着一种千年才能凝出一寸的赤血玉。
灵矿没找到。
他在废墟的最深处,一块倾颓的石碑下面,找到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蜷缩在石碑的阴影里,身上裹着一件破烂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衫,墨绿色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露出一双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大的、浅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瞳在看见钟离的瞬间骤然缩紧,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往后缩了缩,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石壁。
钟离顿住了脚步。
那孩子的眼睛——那双浅金色的、瞳孔呈菱形的眼睛——是金鹏族纯血才有的特征。万年过去了,他以为这一族早已在这片废墟上彻底断绝了血脉。
"……你叫什么?"钟离蹲下身,将声音放得极轻。
那孩子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眼睛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恐惧。他的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瘦得像一把随手能折断的枯枝,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细碎的旧伤疤。钟离的目光扫过那些伤痕,心口某处极深的地方,被极轻地触动了一下。
"不用怕。"钟离伸出手,掌心朝上,慢慢地、稳稳地放在那孩子面前,“我带你走。”
那孩子看了他的手很久。久到风把钟离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久到天边的云影移过了大半个废墟。然后那孩子伸出了一只手——小小的、沾满灰尘的、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了钟离的掌心里。
钟离收拢五指,将那只小得可怜的手整个包住了。
他带着那孩子回了天界,替他清洗了满身的尘土与污秽,让太医看了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那孩子从头到尾没有哭过一声,只是在太医处理一处深可见骨的旧伤时微微蹙了下眉,把嘴唇咬出了血印。钟离站在一旁看着,伸手覆上了那孩子的后脑,轻轻拍了拍。
"忍一忍。"他说。
那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浅金色的菱瞳里浮起一点极淡的、近乎茫然的东西。他没有说话,但后来处理伤口时,再也没有咬过嘴唇。
钟离为他取名魈。
赐枪和璞鸢的那日,魈已经跟在他身边整整百年。那孩子长高了些许,却依然比同龄的少年夜叉要矮上半头,墨绿色的头发已经可以束成一个小小的马尾,站在校武场上一杆枪握得又稳又狠。钟离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与夜叉众将对练,看着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如风,和璞鸢的枪尖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又一道雪亮的光弧。
浮舍在旁边拍着栏杆喊:“好小子!再来!”
魈收了枪,微微喘着气抬起头来,额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他的目光越过校武场,越过浮舍欢呼的背影,落在高台上那个玄色身影上。钟离正看着他,唇边浮着一点极淡的弧度。魈的耳朵尖微微红了红,又垂下眼去握紧了手里的枪。
那天晚上,魈抱着和璞鸢坐在寝殿前的台阶上发呆。钟离从殿内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掌的距离。夜风清凉,星子在头顶铺成一条璀璨的河。
“今日打得不错。“钟离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
魈的耳朵尖又红了。他把脸往枪杆后面缩了缩,露出一只浅金色的眼睛,小声说:”……谢帝君。”
"不必叫帝君。"钟离偏过头看他,“你可以叫我……摩拉克斯。或者钟离。”
魈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像是被这个提议吓到了。他张了张嘴,尝试了一下,那两个音节卡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最终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钟……"便没了下文。他懊恼地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枪杆后面,只露出一对通红的耳朵尖。
钟离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之后又过了许多年。魈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了天界最年轻的夜叉将军,金鹏大将的名号响彻四方。他依然不爱说话,依然在被人夸奖时会红耳朵尖,依然会在巡夜结束后悄悄绕到帝君的寝殿外面,仰头看里面还亮着的烛光。
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那扇窗在魈巡夜归来时,总是开着一道缝。桂花的香气从窗缝里飘出来,混着一点龙涎香的气息,温温软软地裹住那个站在树下的人。
魈一千八百岁那年的秋夜,钟离在桂花树下牵起了他的手。
"阿魈,"钟离低头看他,岩金色的龙瞳里映着满树细碎的花影和那人泛红的脸颊,“你可愿做我的帝后。”
魈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僵在原地,鎏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愕、欢喜和一种近乎不敢置信的忐忑。他低头看着钟离握着他的那只手,指节修长而有力,掌心温热。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金鹏族废墟的那块石碑下面,也有这样一只手朝他伸过来,掌心朝上,稳稳的、不动的。
他等了很久才搭上去。但那之后,他便再没有松开过。
"……嗯。"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桂花瓣落在水面上,却带着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笃定,“我愿意。”
大婚那日,魈穿着一身玄金喜服站在钟离面前,墨绿的长发被玉冠束得整整齐齐,鎏金色的眸子里映着满殿的红烛。钟离替他揭开盖头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六十万年了,他从未在任何一场仪式上抖过手。
魈抬起头看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又轻又亮的笑来。
"钟离。“他小声喊。
钟离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而稳:“嗯。我在。”
婚后那些年,天界人人都知道帝君与帝后琴瑟和鸣。魈偶尔还会带着和璞鸢去校武场和浮舍他们过几招,回来时满身是汗被钟离按在浴池边洗了又洗。他喜欢吃甜的,御膳房便常备着各式蜜饯糕点,钟离总在他吃多了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碟子挪远一些。他不爱说话,钟离便在他安静练字的时候坐在旁边批折子,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人的侧影,眼底便蓄起一层薄薄的暖意。
璃笙出生那夜,魈疼得浑身发抖,攥着钟离的手指攥得他指骨发青。钟离整夜将他搂在怀里,掌心覆在他小腹上,一遍遍低声说"阿魈,我在,别怕”。璃笙响亮的啼哭划破夜色时,魈累极了的脸上浮起一丝虚弱的笑,偏过头来蹭了蹭钟离的掌心。
"我们的孩子。"他说。
钟离俯身吻他的额头:“嗯。我们的孩子。”
桂花树一年比一年茂盛。秋日满树碎金时,魈会拉着钟离坐在树下喝茶,两个人并肩靠着树干,什么话也不用说。风吹过来落了满身的香,魈有时靠着靠着便睡着了,脑袋慢慢歪到钟离肩上。钟离便不动,由他靠着,从天光明亮一直坐到了日影西斜。
那些年,他们有过争吵,有过小别扭,但从未有过真正的隔阂。魈生气时会把和璞鸢擦得锃亮然后三天不理人,钟离便端着魈最爱的糖蒸酥酪放到他面前,也不说话,就在旁边坐着等。等那碟酥酪见了底,魈的耳朵尖就会慢慢红起来,别别扭扭地往他身边蹭半步。
"……下次不许再那样。"魈的声音闷闷的。
钟离便应:“好。不那样了。”
然后下一次依然会犯,魈依然会生气,酥酪依然管用。他们就在这些琐碎而温热的循环里,一年又一年地过着日子。天界的时光绵长而缓慢,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他们并肩坐在船上,以为前面还有无数个秋天可以一起看桂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