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情侣刚交往,HE
[先生&……真不好意思,明天的电影,要食言了,我]
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烧加上吃下感冒药的困意,魈只记得不能让明日的钟离一个人在影院门口被放鸽子,勉强往置顶聊天框里敲下一段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贴上一张卡通小猫八字眼流眼泪的可怜表情包,便再也坚持不住倒回被窝,睡得天昏地暗。
昏沉间他迷茫想着:到底是哪个环节让身体出了问题?是为了腾出周末疯狂加班的周三四五?还是昨天那份很晚才想起要敷衍肚子的外卖?又或者是某位带病坚持上班,还没带口罩的同事?
下班时咽喉便又干又疼,本想不是什么大事,至多周末少吃一点爆米花。不料在沙发打了个盹身体状况便极速恶化,找感冒药时顺手量了体温,电子体温计滴滴滴滴地响:39.1。
这下是完全去不了了。
两人明明那么期待周末的电影,现在却因为高烧无法成行,想到这他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他明明期待了一整周。当时钟离是怎么给他推荐这部作品的?聊天框里,白色的小泡泡说:“东方的故事从土中生长,而西方的故事总是围绕海洋。东方人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电影总是强调傍晚发船,一路向西,往夕阳中驶去。”
魈小时候看过那个故事,一度为主角奇异壮丽的冒险与旅途中遇到的人神海妖着迷。只是病成这样,如果把一起看电影的钟离传染了,他会更加内疚。
睡一觉吧,说不定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呢?洗了澡的他强迫自己躺到床上,却因感冒带来的头部钝痛翻来覆去。
头好痛,浑身关节都在疼痛。感冒药的咖啡因与对乙酰氨基酚在体内对冲,冷热交加下头晕目眩又无法深度睡眠。体内烧得咽喉一股腥味,体表却连最低档的风扇都吹不了。
助眠的马来酸氟苯那敏终于开始发挥作用,把自己裹在薄毯里的魈跌入睡眠。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密码锁打开的轻响。
是邻居吧?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偶尔会饭后下楼散步,先后回来时解开那道同款密码锁,滴一声,然后是铰链轻响,老人先后迈过大门,偶尔在玄关留下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语——爱情老了就该是这般模样。魈漫无边际地回想平时邻居下楼的时间,推测现大概是晚上八九点,没一会又在药效下落入梦境。
在惯有睡眠时间外入睡的代价是这一觉浅眠又多梦。一下梦到在影院检票口等待自己的钟离;一下又是二人如约看完那场电影,轻声讨论晚餐去哪里解决;又或是钟离和他讨论影片中各种意象的样子。所有画面最后都会浓缩凝聚成“钟离”这个个体本身,一如爱人在侧眼睛就容不下其它的爱河溺水者——他真的很喜欢钟离,一开始知道对方对自己抱有同种感情时,惊喜到自我怀疑,甚至不敢相信。
现在倒是好多了,钟离给的安全感足矣让他认清他们绝对两情相悦,对方也不可能因为一次偶然不可抗力的失约生气。
朦胧间碰了碰额头,还在烧。身体的难受让大脑不由自主调出一些让他感到愉快的画面。他模糊想着自己真是太了解钟离了,都能预测到对方得知自己生病会做出的一系列行为:叮嘱他要吃药前一定要先吃饭,感冒灵不能和复方氨酚烷胺片一起吃;次日还会点上万民堂的粥,以免魈太疲倦睡过头,忘了吃东西;再更进一步,甚至可能会问魈是否需要自己前往公寓照顾病号。
在这种精神安慰剂的强效作用下,他果然睡得更舒服了。甚至感觉隐约闻到了钟离惯用那款香薰——是上次被他从钟离家穿回来的T恤?那天他们参加了某主题乐园泼水节,那地方回钟离家更近,结束后湿漉漉的两人顺理成章回了一间屋子。因为没带换洗衣物,对方给他找了件阳台新晒干的T恤。
“这件平时只在家里穿,放心吧,是干净的。”当时钟离是这么说的。那件魈穿上宽大到露出大半个锁骨的衣服也恰如主人其言,带着明显的钟离特有的生活气息。
茶叶、檀香、太阳。
第一次穿上时他没忍住提着衣领嗅了好几次,像找到安全感的小猫。次日魈把那件衣服穿回了家,不是因为他存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旖旎心思,而是自己的衣服实在没干。
最后那件t恤被洗净叠好收入衣柜,每次翻找衣物时总能再次闻到独属于钟离的味道。
大脑自动播放起关于“钟离”的片段时,身体上的病痛也变得微不足道。他终于感觉自己睡得舒服了些。偏偏又有人来扰人清梦——有什么冰凉舒服的东西贴着侧脸。魈皱着眉往被里缩了缩:“‘大圣’,别过来。”
“大圣”是他养的白鼻子小黑猫,因从衣柜哐当落地的样子神似降魔大圣,故此得名。
今天的“大圣”不知为何格外粘人,拉开他的圆领睡衣,一个劲想往怀里钻。
是觉得身体上很热所以想过来暖暖吗?魈困得睁不开眼,但还记得不能让“大圣”也被传染,人生病了20元的感冒药就可以解决,小猫生病一次就得花掉半月工资。
他挥手想推开试图抬起自己胳膊的家猫,小猫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他手心,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皮肤的柔软触感。额间因高热泌出的汗水被毛巾擦去,还给大脑几分冷静。
魈烧得迟钝的思维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等等,他可不记得……“大圣”是无毛猫。
勉强睁开千斤重的眼皮,房间里熟悉的人影正在忙碌——是钟离。
哦,是钟离。高烧磨平了情绪起伏,甚至包括本应有的惊讶。大脑迟缓地运转,思考为什么钟离会像田螺姑娘一样出现在他的公寓里。
对方有门禁密码。上次魈临时出差,委托钟离帮忙给“大圣”喂食铲屎。然后呢……然后,钟离就出现在他的家里。
被发扣竖起的辫子柔顺细长,因主人的动作微微晃动。怕吵醒他,只开了小夜灯,更多的是来自室外的城市环境光。
房间溶于梦境和现实的暧昧之中。
直到对方端着托盘回来,看到在床上半眯着眼的魈,用手心轻覆上魈又冒出汗珠的额,清晰的触感终于将梦境滑向现实。
真的是钟离。滚烫的额头被爱人的手触碰,降了那么些许温度:尽管只是暂时的。但依然足矣叫他辨清眼前本应明日再相见的恋人。
魈的第一个念头是虽然睡前洗了澡,但现在汗涔涔的,一定会弄脏对方的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倒和屋里另一只小猫如出一辙。
浓重的鼻音和带着血腥味的嗓子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钟离?”
“是我。”男人的眼睛映着窗帘外颜色各异的光,原本的金色变得不再真切。高热下的魈又开始昏昏沉沉,不着边际地想眼前人到底是真的钟离,还是病隙趁虚而入的精怪?
毕竟钟离那副好看的皮囊,任哪路鬼怪套上,他想来都是没有抵抗力的。
直到男人再次出声,语气慢条斯理,分不清喜怒:“看到消息后,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有通。我担心有什么事,便自作主张过来了。”
完蛋了,一定是生气了。
钟离平时说话总是带着礼貌又克制的亲近,会有这种辨不清情绪的语调,十有八九心情已经跌到“愉悦”以下。魈躲在被间发出一声病人特有的哼哼,轻得像在捏着爱人小指撒娇。钟离不会因为自己没回消息生气,但一定会因为自己没照顾好身体、生病未及时告知生气。
“我很抱歉……”
所幸钟离对魈这种不配合纯道歉行为早有预见,只是叹息着说好好休息,自己今晚会留下来:“这一次,可以好好量体温了吗?”
他晃了晃手中体温计,毫不留情提起方才某人像只“摸凹猫”一样反复回避量体温的事。终于反应过来的魈隔着被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哀怨——他完全醒了,自然能想起他的对象进门时,如何被自己当成小猫推开。
有了钟离,疾病给身体带来的负面影响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足矣让他在对方洗漱完,坐在床边给他复测体温时轻拉恋人的衣角:“电影……对不起。”
钟离带了换洗睡衣,是衣柜那件T恤的同款不同色。此刻正半靠在床头,把魈圈到怀里,不轻不重替人揉着因生病僵硬酸痛的后颈。
“不必在意这些小事,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好……”魈垂下眸子,可是他真的很想看。
观察到他的失落,钟离很快想出了哄小鸟的新主意:“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办法。”眼看着重新被希望点亮的魈,他清清嗓子:“咳,事先说明,这只是非常时期的特殊手段。”
“真的?”魈信了。毕竟钟离能开口,十有八九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的恋人又卖了个关子,颇为神秘地眨眨眼:“好好休息,明天会有办法的。”
明天、明天,多么美好的字眼,更好的是明天有你陪在身边。
魈依偎在爱人的荫庇下,钟离的气息丝丝缕缕穿过因感冒堵塞的鼻腔,他终于在照顾中再次入睡。
次日,魈的情况并没有在电影开场前显著好转,维持在一个不好不赖的程度。
他没有吃上万民堂的早餐,因为钟离发现了昨日未吃完的外卖,不轻不重睨了他一眼,颇不赞成地将其整个打包丢入小区垃圾桶,转身走向厨房。
在魈老老实实把瓷碗中早餐消灭干净后,那双紧锁的眉头终于有所舒缓。
“我们可以去看电影了吗?”他咽下最后一口小面,觉得钟离的手艺当大厨也定能大有所为,怎么连最简单的阳春面也能这么好吃。
吃完早餐,铲了猫屎。钟离给他又量了体温,37.5,低烧。
“不行。最近流感太猖獗了,人流量大的地方容易交叉感染。你昨晚烧到近40度。”
体温计又在滴滴滴叫,魈的呆毛耷拉下去。好不容易挤出的休息日,期待许久的纪念票根,不去太可惜了。
“不过……”看着仅凭两字又提起精神的青年,钟离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边笑意:“可以想点别的办法。”
魈的电脑对他不设限,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来回滑动,接入投屏。魈凑了过去,把脑袋垫在钟离胳膊上,发现男人输入了一个网址,加载后是……满屏白花花的美女发牌。
鼠标在眼花缭乱的广告中精准找到需要的那个窗口,几下操作,家用电视屏幕上出现了绿底龙标。
连院线正在上映的也有,有点过分全面了吧!
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钟离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一个业内朋友推荐的网址。如果有影评催得很急,又实在抽不出空去影院,我才会用。当然,每次会把电影票补上。”
他这个工作,就算不补也会有人抢着送上赠票。特意拎出来说,大概是因为特别想维护好自己在恋人眼里的形象。
钟离给魈找来几个靠垫,画面中小狗呜呜咽咽的声音和男人说的话重叠:“我们全款支付了电影票,我想,偶尔利用几次规则之外的例外也不是不行。”
偏离计划的周末被拉回正轨,二人如愿以偿看到知名导演新作。那天他们窝在靠垫里,聊了很久西方影视作品中的“西渡”和东方文学中“西天”的关系。
钟离说,东西方文化的关系是山岳与海洋、也是名为“地球”的树上一体双生的枝桠,互不相同,又相互影响。
他引导魈去发现那些树杈隔着时空产生的奇妙交汇:
“就像十余年前人们热衷讨论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和《梁山伯与祝英台》,也像北宋的活字印刷和德国古腾堡金属活字印刷。”
魈本想说“饮恨西北”和“向西航行”,觉得有个词不太吉利。换了个例子:“也像电影里的‘西渡’和《西游记》里的‘西天’吗?”
发现这种巨大差异个体间微妙的相似,让他像捡到贝壳的孩子一样高兴。贝壳为什么会存在?孩子去问码头的智者,他去问总是怀有智慧的恋人:“这种相似到底从何而来,因何而生?”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这个命题对一个简短轻松的闲谈来说或许过于太宏大了,他有点担心还穿着休闲装的钟离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
可他的恋人从不让人失望。沉吟片刻,钟离选择了一种通俗易懂的方式把答案道出:“同一纬度的土壤可以结出相似的果实;同一温度的海域会吸引相同的鱼群。
不同的考生给了相同的答案,并不一定就是舞弊。出现这种神奇的相似,和受体的文化底色、社会发展状态等多个方面都有关。”
他从果盘里捞了个苹果,小刀转几下,把切好的果肉塞魈嘴里,随口举了个例子:“我们有个词叫‘不约而同’,就像…‘古今中外,人们总是不约而同期待事情有个好结局’。”
他的话让魈想起前些日子很流行的“旮旯给木”。玩家不断做出选择,然后收获“好结局”或“坏结局”。这期间做出相同选择、打出同一个结局的玩家肯定不在少数。
“钟离,你知道得也太多了,好厉害。”魈嘴里的苹果还没嚼完,说话有点黏糊糊的。他刷了刚刚那部电影的词条,也许是刚上映,还没有太深度的解析。很多人在聊原著里举世无双的美女为什么不是美女、大骂导演为了政治折腰,或是更倾向于讨论演员的颜值与演技。
噢,还有在各种环境cos男主某个很有记忆点的行为。
若非钟离,他也不会接触到这么有趣的角度。
“不同文化的碰撞融合是很有意思的东西。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给你推几篇比较文学方面的期刊论文。”
钟离显然被恋人那句真挚的夸奖取悦,手下没停,又给他切了个橙子。可惜魈有些撑了,咽下嘴里的东西,摇摇头拒绝了下一步投喂。
对方抽张纸巾擦了擦手,选择自己把那些果皮分离的橙子瓣消灭,顺带告诉魈:
“尽管有的学派认为比较文学就是把AB分出个优劣,但我觉得这门学科的作用应当更加广泛:为什么存在差异、文化在传播途中的各种形态、不同的种子在不同土地如何生长……研究不是为了扩大差异,而是为了最终双方能走向一个能互能看见优缺的好结局。”
他把脑袋靠到钟离肩上,被果汁浸润后的嗓子终于不再嘶哑,而是曼妙如一句纸上的情诗:“这么说的话……我们的故事也会有个好结局吗?”
钟离笑着去亲他:“我向你保证,这是我们关系发展的必然结果。”
end!
(钟离太聪明太有文化了,以至于原本短短一篇口嗨写起来非常辛苦。
越查资料越觉得文化的差异和融合真的非常有意思,感谢当初带我们认识这个学科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