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羽

岩魈淡淡日常……

全文8k 提瓦特原著向

二人已交往前提

本来想给钟离写的生日贺文一直拖到七夕后发了orz

——

「既送那根最琦丽的尾羽。」

天色渐亮。嘈嘈切切的吆卖声自窗外响起,盖过了窸窣动静。

来自沿街的那栋红木小馆。厅内的桌子上已摆不下更多礼盒了,连地上都铺上了毯,摆的是四方朋友送来的大物件。仪宾小姐拉着长至拖地的礼单核对署名后又写下一行,抬首时眼中还含着些许惊叹。

“本以为做我们这一行的,大多人情寡淡……钟离先生的人缘倒是全璃月数一数二的好呢。”她笑的恬然,嗓音也总是温柔和雅的。

被唤到称谓的男人将最后一盒礼品叠在桌面上,莫了也轻嗯一声算做应答,听由她感叹。只是大多朋友并不居于港内,无幸能与客卿宴办生诞,吃一碗长寿面也好。循于寻常人的习俗,宴会办的并不多么的豪华,于新月轩里定一张圆桌,邀几位离得近的亲朋,已够了。

轻跃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响起,回首正见堂主将双手背在身后侧身凑近,瞧见客卿对着粗拟下的名单沉吟片刻,半晌,又在末尾写下一字。

——是要邀请哪位仙人吗?

她俏皮地眯起赤红色的桃花眼,将右手指尖在自己的脸颊处轻点,好似心中早有算盘拟定。或许在朝夕相处中推测出钟离身份迥异如今已非难事,但偶尔猜测钟离交往的仙人也算得上是平静生活里的一桩乐趣。

男人末了提起毫尖,看着莫行那个孤零零的复杂单字,不知为何又泛起些许笑意在唇。

“哎呀,是熟人呢。”

兀然凑近一颗脑袋,看清字后神情了然地回头。

不愧是客卿,她伶俐地打趣,和仙人的交情果真不一般。末后眨了眨眼,带着莫种了然于心的欣慰。不过须臾间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乐呵呵地聊起其他装束的样式。

钟离无奈地点了点头,任凭话题又扯向东西南北。

远在荻花洲的客栈姗姗收到信函。

正值夜深,楼台只点了一盏灯光指引方向。今夜的月亮比以往盈些,衬着不远处滩涂下点着的渔火都稀疏许多。只见月下斑驳的重影簌簌颤动了一番,恰将来者的衣摆拉出纤长黑影。

有谁无声落在了此处,连只雀儿都未惊动。只是身上的血腥气还未散尽,踮脚落在枝头时衣摆下的赤色才恰好干涸。魈抬手挥散此刻周身萦绕不散的黑雾,从茂密的枝头跃至平台。他尚因过分脱力而微微喘息,收枪扶着沿途栏杆进入屋内。

毋宁点灯,仅仅借半分月光,他已辨认出有何位不速之客曾登门拜访——空气中还未散去那一丝对方的气息。还是南风天,月光经过的光束中浮溯着稀薄的尘埃与水汽,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落至桌面,落至端放于桌面的一纸信封上。

他自然记得昔日这位神明走入人间时随手在日历上圈点下的日期。只是以自己如今的现状而言,无论是登门拜访还是应邀赴宴大抵都称不上合适。

钟离办寿并不需要给别人寄柬函,换而言之,降魔大圣这里还是头一份。信纸上的言辞分明凝练得体,寥寥三行,偏叫人就能读出压于纸面下的那一丝期待与恳意,魈抚着字迹轻声念出,便好似错觉听到了钟离的话语。含着笑的,弯着那双漂亮的丹凤眼。

若说是凡人客卿专门写与仙人以邀请寿筵……毕竟人仙辈分有别,明面上也说得过去。可此方举措却难免要在这位仙人心里掀起一番大浪了。

上次应邀去城内宴聚的经历已过几载,彼时的窘迫经历却又情不自禁的往脑海里钻。何况魈自知自己不适合去人烟熙攘之地,以往钟离也总是好心的略过他。

他不过节,也不为他人过节,即便是凡间最为热闹的海灯节。仙神寿命动辄千百年,许多生命冗长的生灵都已对具体的时间丧失了概念,一月一年对他们没有意义,本也没有每年互送生日礼物的习惯。

怎么今年突然……

他忍不住将信纸上的内容反复默读几遍,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折起放回信封。脑海中慌乱翻找起凡人贺寿的仪式。

可惜他对此的认知实在有限,只见过有富商包下望舒楼台一夜,宾客举着酒杯祝贺老人期颐——后来的不知,他嫌楼台聒噪,便从枝头跃下,没在夜中了。

他勉强检索起些许。凡人庆生,是不是一般要带礼物来着……?空手而去会不会显得太过失礼,可临期的界限已不足以让他有富裕去筛选足够合适的礼品了。他回望那片安静的纸页。

信纸不知少年仙人心中踯躅,静静躺在桌上,烤漆的印封被火光灼跃上逸动的光影。

或许今夜扰人的魔神残滓还是令他短暂的忘却了心事。无暇顾及神志时,眼中便只有飞溅的血与浓墨的障。

毕竟一年近乎末时,他们总是愈发猖獗的。

他已太熟悉这种感觉,熟悉到几乎麻木。业障喜爱趁饲主虚弱时大股反噬灵魂,令其闭目塞听,于是所见之处皆是敌人,无论枪尖所指为何为谁。

业障之痛,如骨附蛆。似幻觉,有时连自己完好的躯体也不再真实,被他人惊呼将手指指向自己时,才后知后觉发觉身上又是何处缺了块皮肉。

幸好这次不过幻觉尔尔。魈长舒一口气,脱力的右手拾不起鸢枪便只能用双手握紧插入土地,唯见颤抖的指尖上滴下连绵不断的血伴着细碎嘀嗒浸入土壤。巡逻完毕,但他已太累。

仙人大多喜爱一尘不染,就算是魈这样天天与污秽接触的夜叉,也鲜少有如此刻一般狼狈在野外休憩的时刻——倘若他还剩有一丝力气,至少会掐个净术的法诀。

只是荒外旅人稀少,如今倚靠着枯木沉沉睡去,大抵直至日出也不会被凡人望见。

然此刻却疲倦到再也强撑不开双眼。仅能依稀感受到怀中某物正散着些许微弱的光芒与暖意,被魈紧紧攥在手心护在胸口。

他安了心。

钟离早已习惯了那片心鳞的沉默。

自那金光熠熠的物什落入少年掌心之日起,便被一刻不离地贴身安放着。只是可惜,少年从未主动驱使过它。

钟离仍记得魈初次接过它时那副愕然的模样。平展在空中承接物品的双手久久也不曾放下,一双金色竖眸里瞳孔缩小到了极点,定定注视掌心的那枚鳞片。魈不舍眨眼,睫尖却颤动了许久,颤抖的厉害。

即便已经剥离躯体,那金色的外壳下仍残余着还未消散的,只属于帝君的气息。带着无法忽视的光芒与暖意。

——譬如鸟类在春末时会褪去羽毛一样。剥离身体的器官,自然也不再有用。钟离缓声解释。

“所以,不必如此……谨慎,魈。”彼时他细声安抚着满眼惊异,摇头企图拒收物品的少年。

唯有今日,遥远彼端的力量正隐隐牵动着这枚信物。又或是恰巧,今夜的事务仍未解决完,才至于在夜半三更仍点着烛灯提笔。意料之外的感应来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当回过神来才发觉笔下的墨迹已经在纸上染了半晕。

人影离去的匆忙,屋空时烛灯还在幽幽地烧着。脚步声惊醒了笼中浅眠的画眉鸟,不满地扑簌了几下翅膀。

魈确乎在这。

那柄枪不知何时化作光点散去了,少年蜷在此处。他的身型实在太小,几乎要融进枯木那片被月光投蔽的阴影里。

临近此行终点,钟离掩去了自己的气息。

先前难得失态是为这番异动,他心觉蹊跷,但绝非因此感到麻烦。

只是,以魈的习性,若非生死要紧关头,又怎舍得呼唤自己。钟离的目光顺理成章地下移至魈掖在腹旁的右手处。自那深翠色的织物中,一轮金色边缘露出,那枚鳞片正因无意识的能量注入而悠悠颤动着。

原是这样。

他唇角逸出一缕清浅的笑意,终是没能压住喉间那声极轻的哂叹。不知是该为这一场乌龙而无奈还是欣慰于魈的安好。

他本闲人一个,又不负其他职责,确认完无事便该回去了。只是到底外出一趟,见了魈这副模样,更不好撇下不管。

少年似乎格外介意在自己面前袒露困顿的模样——如今更甚。

可私心而论,虽然身躯狼狈,但他不愿意打搅魈这一梦。

他难得一夜酣眠。

大抵还是比以往睡的要深些,直到日出曙光,寒露乍下,魈才被悠悠水声涤醒。

他竟忘了拾起以往那般还未睁眼便先警觉起周身的作风。魈抬起手遮挡住额前那一缕阳光,方后知后觉察觉起自己今日的迟钝。可是秋末的朝阳,还带着那一丝暖意,他竟舍不得太快离去。

钟离在等他。

难得见客卿只身出现在野外。他不知是站了多久,连平日熨的一丝不苟的龙纹衣摆都被晨间的水渍晕的色深,叫那垂在腰后的发丝也难免染上斑驳湿意。但荻花洲向来如此,荻花洲的早晨向来如此,驻守者已经习惯了氤氲的水汽。

魈不言语,那个身影也只是静静站在水岸彼端,望向远方被晨雾半掩的云端山脉。像麓阳书院里陈列的那副墨稀的古画,溟濛的边缘已渗透被岁月浸染的痕迹。

“……钟离大人。”

魈终是忍不住唤了一声,他想要站起,用手撑住地面时,方觉自己握住了什么。

触及到的质感与轮廓太过熟悉,魈神情一怔,以至于在起身时趔趄一步,旋即慌乱将物品放进贴身的衣物里。

是那片龙鳞。原来如此……钟离会出现在这里。

掌心盘旋残余的元素力正告示着魈意识未清时犯下的谬误——因一个连自己都没动过的念头,擅自将对方呼唤到此地,

正在他无措之际,钟离已然行至他的身旁。

“还以为你会睡得更久些。”

语气中带着少年熟悉的关切,钟离问他,像千百年间每一次向他询问近来是否安好。魈本抬眼就可看见钟离的眼睛,最终却也只是忽闪了几下视线。他垂下金色的一双眸,仅剩睫间透露几缕潋滟的水光,不知逃避着什么。

魈轻轻摇头,扶着身旁的树干站起。

“抱歉…耽误了钟离大人的生辰筹备。”

他自疲极度劳中苏醒,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钟离微不可闻的叹息。他看着魈,不知为何突然一缕生出永远也无法和少年对视的遗憾,

——就连少年颤动的睫毛也总低于自己,遮掩住那双鎏金的眸,像被骤雨惊扰的蝶翼。但钟离只是抬手,他撩起指尖,轻轻帮魈抚平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

“只是亲朋小聚,没那么大阵仗。”莫了他又失笑一声,“至于那封信件。倒是我过分迫切,你若有所拘束,未到也无妨。”

语罢,他不再看魈。

身后的窸窣声响过几瞬,少年始终保持着就近几步跟随在自己身后,钟离听得出风声里的为难,魈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舌尖抵在门齿,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钟离又是叹息,已是知晓了这份答案。

“抱歉,钟离大人。”良久,魈出声。

这份沉默最终还是被打破。但钟离无权去责怪谁,毕竟他还有比自己多得太多的苦衷。

朝阳融化了秋霜,只剩了些露水缀在叶尖。钟离行走地悠哉,浑不在意那点晶莹被脚步一震,顺着叶脉淌下,恰巧滴落至紧跟身后的那人的鞋面。皮革质佳,没留下水痕,衣角却已洇上荻花洲特有的水汽。

即使只是从水岸行至望舒客栈的这一段距离,在钟离刻意放缓的脚步下,竟也陆陆续续走了许久。

魈原是安静地跟在钟离身后,在钟离的允许下靠的更近了些。直到将要并行,钟离主动牵起了魈的手指。对方脚步轻松,好似浑然不知身侧夜叉脚步中的局促。少年仍在为不久前拒绝了钟离邀请的事而惴惴不安,定定地望着二人手指相扣的地方,直到不知何时对方站定也未曾察觉。

“魈。”这是他今日第一次唤少年的名字。魈的脚步一顿,堪堪回过神来。

“转过来。”

魈照做。

“看着我。”惯常温和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无法抗拒的沉定。

于要他与钟离的直视便无法做到坦荡,少年的睫羽颤抖几瞬,顺从的睁开眼往上方看去,沉进帝君那双金棕色的眸。

他惊觉钟离的眼中原本喑悉的笑意如今暗散了些许,男人的视线像端详,又像是思虑,未再开口,只是包含着魈一切的局促,紧张。

他屈起右手的指节,刮走不知何时滑落到魈面中的一滴露水。

许是经过树下时淋到的。魈的肩膀绷紧了些,但没躲开。他的动作很慢,很稚拙,主动将脸颊沉向钟离的掌心,像无言的示好。钟离接住了他。

对视太难,对视太易。

他想到了半个时辰前少年低垂的眸,想到更久更久的从前,每一次他隐约感受到身后的视线,再次回首,只见少年夜叉刻意偏过的头。

但摩拉克斯总是沉默地默许,每一次。

魈望见钟离心不在焉,也一并沉默着,任由自己的唇碾过钟离的掌心,被指腹轻轻摩挲。

他习惯钟离这个动作的含义,但更多时候是自己去乞讨一个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或许连魈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这个微小的生理反应,却先听得了钟离低低的笑声,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无端叫他的心脏也发紧。

魈试探性的抬起眸。熟悉的温润不知何时回归了钟离的视线。年长者眼中带着只有君臣间才读得的应允,他尝试着起身,靠近,踮脚,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钟离唇角,短暂地像栖停了一瞬的蝶。

……但他很快得到了第二次允许。钟离微微俯下身,让魈的手臂得以攀上自己的衣领。这一次的吻比先前要重些,但也只是重些。单纯地用唇描摹对方的唇线,将那两片柔软碾成更深的粉色。

魈的呼吸正变得轻浅而急促,双手却像是失了力气,从衣领的织物上逐渐滑落下去,直到指尖的触感骤然消失——但那只是一瞬,下一刻,落下的手腕便被握住,他被钟离带着向前走两步,扣着腕骨,拢进了钟离的怀里。

“先前还在担心……”

男人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带着闷闷的笑意。

“你要躲着我了。”

“……没有。”魈的声音埋在衣物里,有些沉。

“属下从未想过。”

余下的路径,便再也不见时有时无的足迹。露珠洇湿的土地证明过,有人曾途径此地。

——直到钟离离开。

怎么样才算是一次合格的分别?一个拥抱,一句告白,还是一次吻别?

魈只是站在望舒高处的那处露台上,远远望着客卿的离去。他分明早已习惯了在高处俯视凡人,这一次却难得望着地面出神。

钟离的到来同离去一样温柔无声,比自己更像一阵风。

直到远处的树荫遮蔽了最后一缕棕色,魈缓缓低头,不自觉攥紧了手心那枚未曾收起的鳞片。他恍然想起了这段故事,但并非钟离所叙那般真实……那般平淡。

他见过自然褪去的龙鳞,同样拥有美丽的色彩,被龙散入土中,是足以滋养大地的养料。

而每一片被外力剥离龙身的鳞片却会沾上洗不净的血,似玉石里杂质的丝丝红帛。

在这片鳞里,他嗅到了血的滋味,其来自一位神明。

这世间无法估量的珍贵之物,被当做一个信物,轻飘飘落在他手中,沉重到无以复加。

他又该如何去寻一个相称的礼物,赠予帝君。

分明只隔着一扇纸糊的窗子,那些觥筹交错便恍如隔世一般遥不可及。他匿去身影站在远处,见新月轩的大门开了又关,窗户下人影绰绰。

直到璃月港的街头熄灭第一盏灯 ,钟离告别了最后一位宾客。男人目送着客人远去,转过身时视线却透过阴影,自然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来这吧。”钟离说,声音轻的像自言自语。

他既不问魈究竟是在建筑外站了多久,也不问魈今夜是何意图前来拜访自己。却说还余下半壶好酒,就莫要留着过夜了。

酒并不浓烈,只是够暖身。

余光见窗外灯火又憩下些许,已是夜深。魈就着酒盏小口啜饮着酒水,余光却见钟离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他不明所以,抬起眸子,却一头撞进钟离蒙着雾气的眼中,再也说不出半分话语。

窗外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包间里只剩灯盏燃着幽幽的火光,朦朦胧胧地勾勒出钟离的轮廓。他的眉,他的眼,他唇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浸在暖黄色的光晕里。他望着手中的杯盏,那低垂的眸光里似含了清酒折射的光,就连笑意也波光粼粼……钟离醉了。

分明不是烈酒,但也经不住先前过量摄入。男人的面上不显,可衣领里都浸着酒液微涩的后调,更甭提那微红的耳尖与覆着湿润的眼睛。

魈不敢看他这副模样,然瞥过视线,胸腔里声音反倒更加急促了。

“怎么办呢,好像认不太清回去的路了……”

魈便听到钟离好似苦恼的自言自语。

他心甘情愿的担任起引路人的职责。

坦白说,他实在很难分辨出钟离究竟是真的想要做些什么,还是纯心想要逗弄自己。

今夜或许是后者。

魈习惯走人少僻静的小径,往低处看时便瞧得见城内灯火已是阑珊。

果真是夜深了。

“右边。”

少年如往常一般落他半步,仅在叉路口低声提醒着钟离方向。钟离了然,捏了捏魈的食指算做回应。

秋末的风已带上冷冽,风吹的那琉璃百合的根茎簌簌晃动,也吹散了残存的酒气。

“只是觉得……这样的天气,更适合两个人依偎在炉火边取暖。”便听到钟离慢悠悠说道。

“属下不怕冷的。”他回答的口吻正儿八经,言下之意是不需要生火取暖。

钟离没接下这句话。

也很适合接吻。他反而打趣道。

相扣的手指明显停顿半晌,回首正见少年耳尖通红,欲盖弥彰的盯着道路一侧的石墩。

“会被旁人见着的。”魈结巴道。

回家心切呢。

但无法否认魈确实是位称职的向导。这条僻径连钟离都不曾走过,他任由魈带着,直至拐回通明的大道,那一方木门终于浮现眼前。

他本该在此时说一句感谢或揶揄,也知晓少年的脸颊会因这番话而染上薄红。但是罕见的,钟离没有率先打破宁静。

或许更该怪自己太了解魈罢,以至于他太容易就看清了魈今夜矛盾而主动的行为背后藏了的些许心思,含着忐忑的,而又隐蔽的期待。

魈主动点了灯。

厅内还摆放着亲朋的贺礼,从桌缘一直堆放到地上。钟离本打算明日酒醒之后再作整理的,他转过头,还未招呼好魈,便已见少年略显局促地站定在桌边。嘴唇被他抿成了一条薄线,眼眸却是细细颤着的。

那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

几个时辰寒风里的等候,只为了亲手送出一份“礼品”。那甚至称不上是进献——钟离从未提过,一厢情愿而已。

那一个长宽比格外大了些的木匣,垫着金丝绒的底布,被夜叉双手捧在掌心。那木盒底部与额同眉,遮住了背后那双低垂的金眼。

钟离先望他。视线从少年头顶的发旋,缓缓移至那张被遮蔽的上半张脸。他最后看向木匣:那上方镌刻着繁杂的纹路,正面嵌一金色到锁扣。漆面存的完好,一丝落皮氧化的痕迹都无。可慧眼识物的人一眼便看得出,这是个上了年代的物件。

“介意我现在拆开它吗?”他询问。右手轻轻点在砖红的漆面上。

毋庸置疑的肯定答复。

锁扣咔哒落下。铰链处嘶哑的响声是岁月体现在匣子里的唯一痕迹,但它们未能影响盒中之物。

……

更久的寂静。徒留钟离一双略显诧异的眼。

那是一支羽毛。

目光下移,正见魈那原本端正扶着木匣边缘的指尖,正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那绝非一时兴起,被冲动使然而暗下的决心。

这只妄自菲薄的鸟儿是如何深思熟虑,又是如何忐忑不安,用喙扯下周身最瑰丽的那一根淬着金线的尾羽。

他自认世间没有什么礼品能配得上帝君,却仍然起了私心,擅自将这根羽毛置于红绒金锁的锦匣。好似真的将它当做什么珍世凡品,妄尊自大地贡给神明。

哑然的欣喜与怜悯并不矛盾。额前的两缕发丝恰到好处遮挡住钟离望向他双眼的视线,沉金的瞳孔下移半度,落于此刻少年正惴惴不安地端起的盒中。

“魈……”他难得的片刻失语,斟酌着开口呼唤少年的名字。

偏偏越是明白这根尾羽对于金鹏的意义,才更不好轻浮对待。

该夸耀么……助长了魈自伤的风气可不行。

或许该批评?可这是魈最贵重的心意。

礼物被对方接过。足米长一尺的宽的木匣堪堪能够任羽毛舒展而已。

那根翠绿的,淬着金线的羽毛在灯下显得灿烂。他曾经真心实意地感叹过金鹏的羽毛炽丽,每处色彩都宛若天地的艺术品。

唯有一处,即使匣中的木香已经足够浓厚,那残留的一丝血腥气却仍足够引起龙的注意。无论擦洗过多少遍都挥之不去。

但钟离只是温然朝少年一笑,轻柔地用指尖抚过边缘的羽枝。毕竟是在周身也偏长的的尾羽,自末端由羽枝编织而成的扇面更加坚韧些,只有在根部才能抚摸到柔软的绒毛。

那好似不经意的触碰,可少年仍情不自禁追随与自己手指的目光,竖立瞳孔的转动实在是过于显眼,让他想到曾经在港口投喂的一只黑猫,它叼着战利品放等钟离屋前见他门开时也是这么一副眼神。瞒不住。

轻微的“咔哒”一声响起,金锁落扣。

魈的瞳孔随那骤然闭合的细缝缩起,直到彻底看不见里面的物什才惊醒般望向钟离,不自觉抿起一点唇。

“真是漂亮的羽毛,我很喜欢。”

好似直到钟离的回复出口,他周身紧绷的气息才得以放松下来。匣子被轻轻放置于桌毯之上,钟离抬起他的一只手。

“魈,可以给我看看伤口吗?”

——无碍,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伤。

魈抬起头,面对钟离认真的神情,却也说不出客气推脱的话语了。

螯着赤裸的脊背,这只貌似温驯的鸟儿最终还是主动袒露出那片肌肤,任由身后那只手探入腰封,摸索到白色衣角的边缘,缓缓向上勾起撩出。

分明看不到钟离此刻的神情,他却又是如何清晰的感觉到那个视线在自己背上游戈,停在后腰侧下的一小片肌肤。

当钟离目光停住的那一刻,他竟然也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这副皮囊曾因种种缘由被损毁过多次,那些他已经习惯的疼痛未能在皮肉留下一点痕迹——被钟离望着的那处却有一处约莫一指节长的微小的淡痕。并不显眼,却因为关系本体,不再能复原。

那枚小小的淡疤里曾扦插着美丽的尾羽。可那又何干系。送出羽毛不过是一厢情愿,能被钟离收下已是极大荣幸,而被坦言喜悦更是意外之喜。

“若钟离大人喜欢,属下还可再……”

他的唇被指腹抵住。只是趴在床上的姿势,凑近低语时难免被另一人覆上,被发丝挠过后背。

看来那些赞美的话语还是对鸟儿的认知起到了些许反效。

“一支已经弥足珍贵,”钟离摇了摇头,虽是劝魈,眼里却是盈着些许柔软的。

“待下次修养齐整,再展翅给我看回如何?”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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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好喜欢这种老夫老妻,甜甜的又淡淡的日常互动(纯爱战士捧心倒地):face_savoring_food::face_savoring_f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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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日常是极好的……(倒在你身边)

超级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