槲寄生

(花吐症 he)

【一】
洁白的清心会在枯木上生根发芽吗?
无根之水自高天泻下,暗红的溪蜿蜒流淌,只是一捧自喉中呕出的血,稀释又被冲散,成了几近透明的粉。
没有……伤口。
并非业障,这具身体的情况魈再清楚不过,脑海中没有咆哮着扰人心智的恶语,在吐血的前一秒,伴随抽搐撕裂的心绞痛的,只是帝君大人一闪而过的笑。
是高天上的规则对心怀叵测的下属那点幽微心思的告诫么,不守本分暗自肖想神明的夜叉,踉跄跪倒在了望舒的露台上。
奔月的高车,载得动一只收敛翅膀的鹏鸟吗?
只是一片花瓣,莹白的几近透明的薄片,怎么就要像碎瓷一样划破魈的眼睛了呢?
打开木盒,清水洗净的白瓣安静地躺在那儿,与其他的残花一同被埋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魈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大概是在帝君麾下被赐名之后不久吧。鏖战的夜叉难以保证睡眠,更何况魈又因为幼时的过往,十分厌恶做梦,斜倚在树干上略靠片刻便足够了。
可又怎么会被人捏着后颈提起来呢,灰暗虚无的视野里闯入了太阳,落在怀抱的鸟儿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被神明略显责怪的目光盯得不敢言语了。
几经辗转回到营帐,魈这才勉强措辞:“帝君,属下不敢……”
“睡吧,有我在,不会再有噩梦侵扰了。”
仁慈的神息包裹着初来不久的夜叉,像厚重的土地给予植物温床。在一个个念着帝君的夜里,魈如神所愿,远离了难言的隐痛、索命的怨魂。
只是从那天起,魈偶尔会在晨起时,倾吐出一口小小的白花,为了这独一份侍伴君侧的殊荣,为了能偶尔触碰片刻神明尚有余温的衣角。
为了梦中成片成片广袤无垠的花海,洁白的或又夹杂些暗红的残花,一点心绞痛也实在不算什么无法忍受的东西。
潜藏在幽暗缝隙里的花儿,没有泥土不贪雨露,只会在几个独处的长夜里,悄悄爬出根根荧绿的枝藤,灵蛇般顺着床沿生长。枝干的缝隙中簌簌抖出些白花,并非是白日里那种残缺的瓣,充斥生机的花儿捂上魈的身体,束缚又缠绕。
是槲寄生啊。
【二】
少年呕出的花朵,竟不是清心?从未吐露过的秘密,不敢被人看出的私心,竟滋生出了这般只在山野沟渠里繁衍的扭曲植物。
本源的气息并不会吵醒陷入昏迷的人,抖动的枝条愈发放肆,拉扯着魈的腕子脚踝,隔着千秋竞岁在皮肤刻下氤氲的红痕。
挤压喉管的花枝慢慢收紧,令少年夜叉的睡颜染上春花般的薄粉,喃喃呜咽的鸟儿,唇边却挂着一丝浅淡的笑。
帝君……
魈仰躺在一片柔软的绿茵草地上,摩拉克斯正迎面站在前方,手肘交叠去脱那身甲胄外袍。岩龙的石珀香顺着微风飘来,棕黄的发尾滑过腰身那片龙鳞花纹的乌金布料。
神明俯身垂首,人身的后腰处伸出数米长的龙尾,折射日光的冷鳞代替手掌拂过魈的身体,纠缠不清,鸟儿无法移动分毫。
魈几乎被钉死在不知名的草地上,身下研磨过植物的尸体,清杂的香混合了神明的味道。而那双岩掌,也如魈所愿掐上命脉,就连呼吸也微微受阻,如果能将生命也献给帝君就好了……
如果此生第一次被迫臣服时,遇到的神明是摩拉克斯大人就好了……
如果,没有心痛到要惊醒就好了……
如果这不是一场梦就好了……
【三】
月色如练,魈又一次惊醒在荒原,急促的呼吸惊动了身旁的水蛇,暗灰的长虫隐没于水泽了。绽放过的槲寄生枝蔓凋零衰落,白嫩的花瓣也焦枯泛黄,如同夜叉漫流冷汗的惊惧。
这样的梦,没有业障没有杀伐,温柔如同神明微笑时的金瞳,魈只敢在一场场无法压抑心魔的梦里,反复品尝被神明掌控的自己。
不……
是像槲寄生一样用这样一副身躯灵魂,像神明贪婪求爱,甚至妄图将荒梦变成现实的卑劣的自己。
是龙尾缠绕着鸟儿的腰身,还是魈用柔软的身体包裹邀请神明的到来呢?
又是一口混着鲜血的白花,这种病会死么。神明会为了一摊血或者一朵花停留么,他会分辨得出一缕因夜叉行过而带起的晚风吗?
越来越频繁了,填满了锦盒的圣白,被魈一朵一朵藏在床下,集成一推时再抱去无人处用火把点燃,不会被察觉。
尚未来得及处理的那些,则会为鸟儿带来一场又一场不敢回忆又舍不得忘记的美梦。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怎么能说得出口,赐名赐枪教导武艺的神君,怎么能用一缕浊风去攀附,臆想的温柔怀抱会比尸山下堆积的血海更温暖吗?
再怎么贪念,也只敢偷偷攥一枚帝君血肉化作的摩拉,在无人处贴于心口,含在舌下,充当一丁点入梦的引子。
上阵杀敌就好,伤痕不诉之于口,便能不被人发现了吧,只是灵魂上的损耗,没事的。
跪着述职就好,低垂着头躲避神明灼灼的视线,等候起身的片刻,凝入眼帘的,是帝君的足。
不着鞋履的岩足,在梦里踩踏过魈的指尖,挑起过背后那根紫色的飘带,而如今又只是静静地触在地上,不动玄石。
金色的瞳孔微微颤动,又是一阵熟悉的绞痛,一朵槲寄生。魈将花瓣死死含在口中,跪在岩君面前,咬紧这该死的见不得人的植物。
手拢起唇齿,顺着那股痛痒的闷咳,魈将那白花藏于齿下,撕咬又咽下,不就是腥苦吗,咽下去就好,没事的,不能被发现。
血到底是顺着嘴角流下了,是花的汁水还是心头的浓血呢,支离破碎的理智几乎要崩断,怎么办!
耳鸣渐起,连君主是否在问责都听不清了,隐约感到额前一片暖意,七分真三分假,从不示弱的夜叉借着疼痛的虚弱,歪倒在了那个朝思暮想的怀里。
仙人抚我顶,结发……为?
心口凝结又吐出的花啊,合该是槲寄生。
【四】
愧疚又贪婪的金瞳微张,想要请罪又无力开口,忍着剜心的刺痛正好挣脱那个怀抱,却直愣愣看到帝君的俊容在不断放大。
一个……
吻?!
不能,不可以。我暗自仰望就够了,我只是伸伸手去摸阳光,并不是要让金乌离开九天之上。
痛苦只是代价,不是信徒拿来要挟君主的筹码,所以,不要驱逐我,不要怜悯我,不要赦免我。
不要,离开我!
“降魔大圣。”睁眼,吐花,早就习以为常了,果然是梦啊。
循声而去,挥枪断障,庇佑一方安宁。
“大圣,钟离先生来寻你……”菲尔戈黛特话未说完,便见那位仙人愣了愣,闪身化作一缕残风。
“不知帝君到访,未能远迎,属下特来请罪。”魈单膝触地,刻意绷紧的表情不露出一丝破绽。
风吹起大人的衣袍,没有言语,没有让起身,魈也只好维持着姿势,甚是熟练地咽下口中的白花。
“你要去层岩巨渊。”神明陈述的语气中满是无奈,到底是不忍心苛责,扶起了地上仍作君臣态的孩子。
“为什么躲着我?”并非是盘问,倘若不是错觉,魈甚至从神明的口中听出了点微不可察的失落。
不敢告别,难以诉说,魈几乎无法辨认自己对帝君的情感,在这些年愈发艰难的遮掩压抑之下,被扭曲成了怎样可怕的症结,渴望独占拥抱,想要被亲吻缠绕。
怎么敢被发现呢?远离吧,距离可以遮掩焚烧的花瓣,风沙能吹散灰烬的余温,离开就好。
“有消息称,那或许是浮舍,臣想去看看。”到底是被帝君发现了,心存死志不告而别,还走得了吗?
“此行或有风险,但你执意要去……”
“镇守此地百余年,从不擅离,唯有无名夜叉一事,恳请帝君准行。”这么多年,并非是第一次得到这种似是而非的消息,可……活下来的人不该是我,璃月已经不需要神明了,又怎么还会有人留恋一只夜叉呢。
帝君大概会生气吧,无所不知的神明,来阻止一只夜叉的赴死,不必挂念我,您所有的温柔,都会变成滋养那花的养料,而魈早已罪无可恕。
远离一切与帝君有关的地方,要是那肆意生长的植物因为过分渴求阳光,不顾主人的意愿自顾自壮大,吞噬了理智又转头去攀咬那光风霁月的神该怎么是好。
“属下告退。”
“且等一等,我酿了壶桂花酒,待你归程共饮,莫要失约。”虽说早已辞去神位,可对魈这样执拗的性子,钟离也只能搬出点近乎命令的请求,来给轻若晨风的鸟儿系上一条锁,至少别忘了,仍有人在这里等你,我的降魔大圣。
……
“好。”
【五】
地底怎会如此吵闹,旅行者,夜兰,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我会护送你们离开。
在担心我?不必如此。
“如果我说是遗嘱呢。”人类真有趣,区区百年光景,却偏要留下遗憾的字句,让生者徒增悲苦。
夜叉一族,为此世而战,如果浮舍也曾在最后的片刻清醒中,为我留下了只言片语,又会是什么呢。被埋在深不见底的岩石之下,用自己为璃月的未来留下喘息的时隙,不会有遗憾。
“力量的维系交给我,诸位退开。”你们,要活着离开。力量被一点一点抽干,连傩面也碎裂开来,太狼狈了,还差最后一点。久违的天光就在上方,我能做到,再见了,大家。
我用最后一点干净的风把他们推了出去,而破碎的太威仪盘再也承受不住过量的冤魂,被拉扯着坠落,吞噬天光,远离人间。
帝君,您的桂花酒,魈恐怕无福再……
什么?熟悉的神力,像许多年前悄悄攥紧的衣袍,包裹簇拥着我到了安全的地方,犹豫片刻回头去看,却只剩一臾离去的背影。
帝君,帝君啊。三言两语和同伴告别,帝君在等我。
“魈,这是你的花吗?”旅行者和派蒙与我一同远离了人群,而他的手里,捏着一朵白花,安静的充满生命力的,我无意间吐出来的花。
“抱歉,是我疏忽,扔掉就好。”外乡的旅人见过太多病症,这样的措辞大概瞒不住他。
果然,金发少年略显焦急地拉住我指尖,“魈,花吐症是会死的。吸食你的生命,扎根在本就不断抽痛的心脏,每一次念想都是自内而外的凌迟,你的身体……”
“我知道,谢谢你的关心,但,仙人的寿元或许足够漫长,就算没有这些花,业障也不会让我寿终正寝,所以不必担忧。”既然再一次承蒙帝君大人搭救,无论如何,该去赴约,但愿不会丑态百出。
“还请保密,我,暂时不想被人知晓。”我果然还是不会应对吵闹的朋友,“抱歉,与人有约在先,我先走了。”
“就算不去看大夫,至少要告诉钟离先生呀,或许他会有……”又一朵花,白色的槲寄生在我的手中化作粉末,不想解释太多,而派蒙也在旅行者眼神的示意下不再开口,被猜到了。
“抱歉,失陪。”
【六】
仙力早已消耗殆尽,即便前往赴约的对象是钟离,魈也只能用双足一寸一寸走过璃月的土地。没有风元素加持,待魈抹着额角登上望舒的电梯时,已是月上中天。
抬头望去,一片明亮的海灯,帝君大人就站在客栈的露台上,与请辞那天的一模一样。
“不必多礼,坐吧,若无佳人在侧,再醇的酒也无趣了些。”钟离伸手制止了魈的礼数,像个没有神之眼的凡人那样,取出袖中的手帕,擦了擦他奔波的汗水,却只字不提半日前的营救,任由魈暗自猜测。
“帝君,属下知错。”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然帝君一味装聋作哑,魈也只好直接认错了。逃避的错、自轻的错,不是听不懂帝君的教导,也不愿被认作冥顽不灵,可又能怎么办呢。
欺瞒与异病之下掩埋的真心,日益生发难以克制的渴望,直教魈连对视都不敢,可毕竟应了帝君的邀约,也就只能认错了。
“我并未怪你,怎么反倒一来就认错,好了,先尝尝我的手艺如何。”金桂飘香,自若陀龙王被封印之后,没人来撺掇宴席,魈再没喝过帝君亲酿的酒。
双手执起酒盏,在钟离的示意下魈举杯相碰,甜酒入喉,连带着思绪也醉了两分。
一朵白色的槲寄生,轻轻沾在那琉璃盏的边沿,向各怀心思的两人展示出金鹏鸟满溢的苦恋。惊雷划破双目,魈再无力粉饰太平,慌忙跪地,动作因痛苦而踉跄失形,淡棕的酒液与琉璃一同飞溅碎裂,而那双膝腿,便只好砸在一片狼藉中。
电光火石间,钟离张开双臂,将几乎要碎掉的鸟儿搂在了怀中,俯下身去的神明并没有去擦拭少年苍白侧脸上静默滑落的泪水,反而咬上那充斥着血污和酒液的唇。
深入探索间才发现,魈的口腔内侧满是破损的血痕,桂花香也无法遮掩腥苦的花汁,新鲜咬碎的槲寄生啊,总算被心心念念的神明看到。
【七】
不要,求你了帝君,快离开我……
来不及了,一朵又一朵的白花在唇齿相接的缝隙攀爬,不再靠着黑夜掩人耳目。暗色的枝蔓蓬勃生长,以魈的生机作为养料,锁紧少年纤细的脖颈,又扭头去爬钟离的臂膀。
没有分毫挣扎,钟离顺着花枝的力道将魈拥得更紧了些,任由状似清心的洁白覆盖关节,结在鬓发。
漫长的充斥血腥气的一吻结束,几乎耗尽了魈肺腑残存的氧气,再加上本就被束缚的喉管,更是叫人无法呼吸了。
花枝见钟离没有反抗,这才做贼心虚一般松了松枝条,微弯的末梢蜷曲着,轻轻扫过钟离被捆在背后的手心,好似猫儿在撒娇。
附在魈耳边,钟离开口:“魈,告诉我,你爱恋的人是谁?”
。。。。。。
即便此刻魈恨不得让藤蔓疯长成一座囚笼,将帝君和自己锁死到地老天荒,可那残存的一丁点理智还是让他在粗重的呼吸之后咬紧牙关,不可说。
槲寄生本就是要被铲除的杂草,只能依附别的植物贪婪地索取营养,在暗处、在无人发现的时候潜滋暗长,一旦被察觉,便要被连根拔起,种子连同花朵一齐焚烧。
我没有想,摘下太阳。
一片轻吻又落在那胡乱颤动的紫菱上,没有问责没有判罚,只是温柔地劝导:“魈,看着我,不要怕,说出来吧,你爱的是谁?让我听到,让你的花听到。”
捆缚魈四肢的花藤愈发收紧,几乎要割开仙人的血肉,渗出的鲜血没有洒落,全都被贪婪的槲寄生吞噬吸收。
“您,我想要您,帝君。”心痛得几乎要死掉,可钟离大人的声音仍能钻入耳膜,多温柔的神明啊,想要占有,想要一辈子纠缠。
话一出口,藤蔓僵了僵,开始原地枯萎,发黄的软藤用最后一点花枝碰碰魈的心口,与多年前诞生的温巢作以告别,是槲寄生啊。
钟离抱着脱力的魈跪坐在地上,捻起一朵白色的干花别在魈温热的耳后,再一次吻上那柔软的不再因剧痛而颤抖的唇。
手掌轻轻掐上魈仍嵌着红痕的颈,一点点收紧,在魈震惊的目光中,开口发问:“好孩子,我记得你喜欢这样,在曾经的梦里。”
另一只掌盖住鸟儿因为惊慌而圆睁的双眼,解释道:“不必害怕,都是我,梦里的摩拉克斯,身为神明的我,现在吻你的钟离,都是唯一的真实。”
允许槲寄生攀附的土地,又怎会舍得让它受伤,我的鸟儿,勇敢地来缠绕我吧,只愿你永不凋亡。
在槲寄生下亲吻的爱人,将拥有永恒的幸福。

6 个赞

超劲的这个…:drooling_face::drooling_face::drooling_face:梦里的摩拉克斯,现在吻你的我,都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花吐症真的超级适合小鸡和摩摩,劲爆美味!!!!

竟然He好耶!

感觉魈对钟离除了渴望和仰慕外还有一点占有欲(或者说害怕被抛弃的恐惧?),于是催生出了会缠绕躯体的花藤,却因自卑让花藤变成了束缚以至于刺伤自己的尖刺。但在面对钟离时还是悄咪咪地表达了占有呢()

1 个赞

花吐症設定和魈鳥心聲夾雜酸澀,甚至擔憂自己情況成麻煩帝君。幸好摩拉克斯終是回應和搭手拯救。在槲寄生下亲吻的爱人,将拥有永恒的幸福,這裡好甜

魈就是太自轻自卑了,不过面对摩拉克斯那么耀眼的神明,喜欢上他的人又怎么能不自卑呢。魈一边觉得自己配不上,绝对不该肖想,一边又忍不住压不下想要独占神明的心思,这才催生了槲寄生这样扭曲的花。而摩拉克斯只是想等魈自己把爱说出口,这样才能没有痛苦的治好花吐症,没想到鸟儿差点死在层岩巨渊,这才莽上去了。

2 个赞

摩拉克斯的小心思,指导最后才“昭然若揭”,一直在注视着魈啊

早早就已入梦的神明,一直在默默注视着爱着魈

看失语了,真的好神圣,有种希腊/北欧神话的感觉!神明和信徒,禁忌的情感,扭曲的花枝,苦涩的he简直仙品!

不管怎么样,我们he了,而且换个角度说,在梦里摩拉克斯偷吃得也挺爽的 嘿嘿嘿

摩拉克斯早猜到及察覺小鳥私下的迷茫和煎熬。那麼他之後夢中有下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