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如来


巫祝说,孩子,孩子,我就要死了,在我死之前,我要你记得一个人,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她活得太久了,漫长的岁月比起赐福更像诅咒,她看见亡灵伏在她身侧低语,漆黑的魂幡撕下一片夜幕迎风招摇,年轻的学者每向她发问一次,那片庞大的阴影就更近一寸。她干瘪的,老树树皮一般褶皱的手从毛氅里掉了出来,仿佛随时会折断的手腕上是一个与皮肉严丝合缝的石镯,有青金色的微光从几处磕碰的伤痕一闪而过,教人想到生衰枯荣,扣在垂死之人身上,像是会吸人精血的镣铐。巫祝说拿去,把这东西拿去,拿去还给他。

还给谁?

还给他。巫祝说。死亡在剥夺她的生命前,先施与了她顽固不化的疾疴,令她黑睛生翳,时至今日已是白雾连天。可她看得见,她不用眼睛看人,而是用心看,不辨皮相,不见鬼神,读今世前生,尘缘功过。她睁着空茫茫的眼睛,世间一切都遵循交换的法则,她回答了学者许多问题,便有了资格要求他回应她唯一的残响,她说等我死后,将我的尸身寻一个无人经至的角落烧了,烧成一捧灰,一把烟,除了带走这个镯子,什么都别碰,会有天地为我做最后的收殓。然后你向北去,一直向北去,找一座满是银杏的高山,等到你筋疲力尽时,他就会来了。

山是何山,人是何人?

庆云顶,那山是庆云顶。巫祝闭上眼睛,想了很久,久到像是做了个浮光掠影的梦,将梦里的事物当了真。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她又说,疲惫地塌缩成一枚芥子,落地生根,化作一朵金蕊金瓣的无名花。

巫祝的丧事如她所愿,村长和学者一起,找了四个青年人抬棺进山,在深林里架起柴堆,旁观烟雾腾升,甚至当不起一句操持。巫祝无儿无女,亦未收徒,与学者的交流仅是记录,衣钵后继无人,她这一生隆重庄严地送走了百余名逝者,待到自己的终局却只是轻轻放下,一支遥远古老的信仰就此无声湮灭,不免令人唏嘘。村长在薪火燃尽前对学者发问,他问,先生,您读过许多书,见过许多人,独自走过大江大河,您会和我们一样信奉什么吗?现如今巫祝已去,我们与神灵之间的联系彻底断绝了,我们不再被庇佑,我们在避出祂的庇佑。村子里剩下的大多是些老人,我们都老了,都离死不远了,如果只是我们自己,天打雷劈也没什么值得惧怕的,可我们还有孙辈、祖辈,祂会怨憎我们的背弃吗?祂会降下不休的责罚吗?

学者说是的,我也有我信奉的东西,所有有心之人都会有所信奉,但我回答不了您的另外两个问题。不过,您听过那个传说吗,传说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是由一位名叫摩拉克斯的岩之神一手开辟的,他是天地间最初的一点灵秀,所到之处天灾退散,战祸消弭,建立了名为璃月的城邦,仙人共治,为万世开太平。直到那场请神仪式后,岩神殒落,纵有再多秘闻,说是某年某月何人在何处见了帝君的神袍隐现,璃月都没有神了,再往后,璃月也覆灭了,不存在了,一切历史都被重新书写过,传说,传说里的传说,已经没有人看得清这片面目全非之下的真实。但人总是要有信仰的,所以引渡来了许多概念,在四分五裂的疆土上创造了许多神,也创造了许多弱点。因此如果您真的太过畏惧,或许可以试着解构神灵,重新定义神灵,祂并非那么至圣至洁、牢不可破,当您不再信仰祂,祂就无能为力做任何事。

村长一时不敢接话。他难以想象一个有信奉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又不得不承认,学者在消解他的忧虑前,先消解的是自己的心,以身作则践行这一理论,显得无情。可真正无情的人是无心的,学者说过有信奉即是有心,海水蒸发回流千万次,凝出最有情的一滴,他和他所信奉的——信奉的什么都好——死生相依,他永不会动摇,永不会叛逃,他是这世间最虔诚的信徒。

火星还在风里闪烁,学者却已经俯下身,从脆化的骨片里捡出那只石镯,触手温凉,仿佛从未在烈焰里烧灼过。它在巫祝手腕上时是那么小,那么紧,躺在他手心时,又比他以为的宽敞不少。村长回过神来,跟着上前两步,走近升温的空气,说先生千万小心,回去后我去为您找个匣子将这物什装起来吧。学者问为何要小心。村长立刻解释起来,这石镯是巫祝一脉代代相传的信物,具体是从哪一代传起的、又是从何处得来的一概不知,总之一旦戴上,在世的时候就摘不下来了,每一任新巫祝都是像您现在这般,从尸骨上取回这只镯子,我怕您比划着比划着也被套住了。

学者笑起来。他说没有关系,这是一段契约,一段承诺,我至多是一个见证者,于情于理都不会发生您担心的事。哦,也请不要误会,我并不知道契约的另一头联结着谁,也不清楚契约的内容,但我知道我要去的地方隶属契约的国度,对方必定是允诺了什么,才赋予了这只石镯微弱的能力。

契约的国度,就是指璃月。学者又贴心地补充道。村长迷茫了。他说先生,您不是说璃月不存在了吗,您如何去找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学者说我之前提到的不存在是指在正史上不存在,在地理上不存在,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存在一段契约,知道了契约背后存在一个人,那璃月就是存在的,庆云顶也是存在的,我只需要跟随指引去找。

学者次日便辞行北上。北方多高山,他辗转其间,落叶乔木的枝叶日渐稀疏,在相似的山巅极目远眺,或许是因为总能迈出下一步,算不得筋疲力尽,要来的那人始终没来;山中又多古刹,香客络绎不绝,学者隔三岔五就途径一遭这天底下最适合求解因缘际会的地方,却至多只是进去讨杯茶喝,等候的时间里,他负手站在阶下,以目光雕琢慈悲的佛,像一个在渡口等不到船的异乡人。

学者终于累了。他走过两座牌楼,一处祭坛,拾级而上,不知名的金色野花簇拥的却是一条死路,人行至半山腰就已是极限,只得顺着形制古朴的路灯无功而返。他仰起头,下巴与脖颈间的线条绷直,望了片刻烟云缭绕的山顶,弯腰掸去浮土,倚靠着一棵高大沉重的银杏,坐在它脚旁的石块上,阖上了眼。

他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好久,一直睡回到天地鸿蒙初开之时,也似那在洞天仙府旁观对弈的打柴人,纵横须臾,浮生已万年。学者醒转过来,有一少年无声无息落在他身前,不知立了多少辰光,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暮色里依旧纯净剔透。

少年见学者苏醒,主动同他打招呼,说你好,又说我知道您是来送还那只镯子的。我上次和人交流已经是对你们而言的很多年前了,当时戴着镯子的女子还很年轻,不知道你们现在还是不是这样问候彼此。

学者说是的,这仍然是国际通用的问候开场白,你好。他看少年衣衫单薄,赤裸着两条手臂,像冷水河里化不开的一片雪,主动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但少年谢绝了他的好意。少年说我并非凡人,对环境有自己的感知与判断,纵使三伏九寒也不是难以忍受的气温,先生不必为我挂怀。

学者说我却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啊,如何能被您称作先生呢?难道我们从前就认识,我又该如何称呼您?少年沉思半晌,各退一步,说那这样罢,我不再对您作任何称呼,而您——您直接唤我夜叉好了。

学者说夜叉——我知道,我曾在一卷民间话本上见过您,您和您的族人骁勇善战,常伴岩君左右走马行军,覆恶鬼面,作十方凶煞相。您不告诉我您的尊号,想必是有所顾虑,但不论是哪一位大将,我都不曾想过只是个少年郎,今日倒是破除了些刻板印象。

夜叉的神色顿时复杂起来,下意识拂过腰侧,零碎的小挂件一阵哗响。他的语气像是放弃了某种抵抗,对学者道,我不是有所顾虑。只是我有两个名字,一个被契约所毁,一个为契约而舍,所以您就将夜叉当作我的名字吧。至于样貌,或许是因为您对我无所谋求,所以能直接看到我最真实的皮相,否则您眼里的我不可能是那般无挂无碍,而应是满身业障,一身欲念。

学者念道夜叉,夜叉…是了,是了。我曾读过这样一个故事,讲一书生进京赶考,某日天降暴雨,他迫于无奈只得向一户农家借宿。农家的大女儿善弈棋,二女儿善煮酒,与书生相谈甚欢,直至三更时分,书生执子苦思之际,余光竟瞥见身旁的两位女子已是不着寸缕,依偎着说些姐妹间的小话。书生见她二人无所察觉,就悄悄抬起头,想再看得仔细些,可只是一弹指的功夫,袒裎的女体便幻化成了人头蛇身的精怪,骇得书生忙丢下棋子,以为必死无疑。然而书生双目紧闭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那双姊妹动手,他惊吓过度,稀里糊涂晕了过去,再睁眼时,方才发觉自己昨夜投奔的不过是一座破庙,面前散落着若干小石子与两节梅枝,他以为的精怪实则是他自己的淫思在作祟。而我来是为了替人还一样物件给您,除此之外,大抵就是出于好奇与执着,想见您一面,这即是我所希冀的全部,再没有其他强烈的贪图,自然不会被什么魇住。

夜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学者,月亮在他背后升起。学者从包里拿出一个秋香色的方形锦盒,递到夜叉面前,说现在,我将这石镯还给您,从此以后,它不会再作为信物传承下去,不论您与最初的那位巫祝签订了何种契约,都到此为止了。

不。夜叉将锦盒推回学者的方向。我还欠您一个问题的答案。我许诺过最初带着这只镯子找到我的那人,我用三个问题与她做交易,三个我能回答的问题,换取这只镯子,历经百年千年,迄今尚余一问。这一问才是您此行真正的酬劳,我也是因着这一问前来与您相见。

他说我先带您上山,您歇下慢慢想罢,时间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昨天可以是明天,早晨可以是夜晚,想一天,一月,一年,一生,都无妨。学者却说不,也说不。他说不用想了,我说过,我对您别无所求,所以我不会对这一问寄予厚望,期待它能带给我什么,不必花时间去排个轻重缓急。我已经决定好我的问题了,夜叉,请听我这小小凡人发出的第三问:您就是他们信奉的神灵吗?

夜叉说如果我说是呢,您会后悔吗?若我当真是神灵,有移山填海、遮天蔽日之能,可许诺您泼天富贵,平步青云,您会后悔吗?学者依然说不。他是如此平静,平静得像悬挂在他和夜叉头顶的月亮。夜叉就说好,那我如实回答您,众生芸芸,我不会是任何人信奉的神灵,神爱世人,我不爱,因我不通情窍,从不识爱滋味,做不成神。但我有我信奉的神。他早已离去了,他离去后,我熟知的世界,乃至是我自己,似乎都一起离去了。您见过神的死亡吗,那太盛大了,盛大得像一场金雨,降临在所有仙、所有人,所有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身上,我知道他离去了,他不会再以神的身份归来了,却找不到他最后是在何处与这世间作别的,和谁说过什么话,有没有留下什么——说到这里,您一定明白了,那石镯是他留给我的东西,封存了他的一角记忆,我感受到了他的力量,和一丝我的气息,才现身与那巫祝立下契约,以三问三答作为交换。

学者说好,好,我明白了,我没有疑问了。请您快快将这神的遗物拿去吧,它已在外流落了太久,终于能物归原主了。

夜叉说在那之前,在我收下他的遗物前,在您也离去前,您愿意和我一道去见见他吗。他曾是所有人的神,所有人都信仰他,供奉他,敬重他,爱戴他,我希望您可以见他一眼,除我之外,我希望还能有人记得他。

学者答应了。

于是夜叉带着学者重新走回那条开满金色小花的石阶山道,不知怎的绕了一绕,柳暗花明,现出真正能上山的后半程山道。山脚下望不破的云雾里,竟藏着一块浮空石,神像侧对崖边,失去了神力加固,和一般的石头没有区别,风化在岁月里,面目斑驳,隔着几步跨不过的距离看不完全。学者问您还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吗,夜叉说没有了,先生,容许我最后再这样叫您一次,就像您对我别无所求,我对您也是一样的,我作不出更多的恳请了。您走吧,离去吧,忘了我,但记住他吧。

夜叉的身形倏地模糊了一瞬,下一秒,他跪在神像脚边,虔诚地低下头,像是枕在神的膝盖上,又像是睡在神的掌心,梦里不知身是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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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b:梦里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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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但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