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许可

说明:魈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空旷的房间,而是钟离的脸

先同居后恋爱

2022钟离生贺。生日快乐。

魈看见那人的第一反应,是转身逃跑。他往回走了几步,撞上淮安从楼梯上下来。

“小爷,您可算回来了,有位先生等您很久了。”

“……”

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在客栈老板的注视下又转身回去,慢吞吞地靠近露台边上的茶座。

“……今年石珀的市场行情虽好,但开采场早已被各大商会占据,你若是考虑现在入局,难免不会成为资本博弈的牺牲品。”

钟离说完这句话,抬头看见沉默地出现在桌边的魈,于是对同座的茶客说:“我等的人到了,今日先失陪,有缘再与阁下续茶。”

对方连忙站起来送客,远远地问了一句:“先生以后还常来吗?”

不常来。魈在心里默默回答了,他带着钟离向客栈顶楼走,按理说离送药的日子还有段时间,今天钟离突然出现在这……魈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说来也怪,从层岩出来之后,几乎每个晚上他都会做相同的梦,一开始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远远坐着自说自话,后来女人开始靠近他,用血红的指甲掐他的脖子,扯他的头发。梦里他无法施展仙法,只能在被女人扑倒前拔腿开跑,整晚整晚都在跑,跑到第二天醒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若只是梦境倒还可以忍受,仙人可以减少睡眠,甚至长久不休息。可半个月之后他开始出现幻觉,夜晚回到客栈就看见那女人站在房间里,有时倒挂在房梁上,他挽着和璞鸢上前去刺,幻影消散,女人的笑声却停留在脑海里,和千年来折磨他的业障一起,成倍地加剧夜叉的苦痛。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没有跑走,咽下窒息的铁锈味,一手扒住掐在喉咙上的利爪,一手扯开女人的头发。一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和千年前在战场上使役夜叉的魔神极为相似。

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增大药量,帝君定期配送的连理镇心散有着精确到克数的剂量,增大药量的后果就是,还没等到下一次见面,他手上的药就已经服用完了。

自然是不敢打扰帝君本人,魈写信寄往绝云间,问留云那有没有多余的清心花瓣。原以为真君闭关,不会那么快回信,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有只仙鹤衔着大包新采的清心落在窗边,还附带一张字迹潦草的回信,第一行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句:“降魔大圣,这么严重的情况还是找帝君比较好啊!”

不。他连忙拦下准备回程的仙鹤小辈,匆匆写了一封同样潦草的回信,全文大意是绝不能告诉帝君,留云你不要插手这事。

他扯下几片花瓣含在嘴里,在晨光中提着枪又出门了。傍晚除魔归来,就看见钟离坐在露台的茶座上。

钟离说:“留云已经跟我讲了事情原委,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魈给他开了门,说白天并无大碍,帝君费心了。

钟离走进去,在房间里唯一一张桌子旁边坐下。魈感激他默契的留白,感激他没有追问为何不直接来找自己,感激他漠视了因为疏于打理而落满灰尘的桌面,也感激他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去层岩那天身上带的东西,拿出来我们看一下。

他从不带多余的东西出门,除了平常戴在身上的傩面、香炉、念珠、符纸、降魔杵,再就是和璞鸢和已经喝完的几包药散。

钟离仔细看过他摆在桌上的东西,又认真地听他讲和众人在层岩下的遭遇。魈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一大段话,一边回忆一边措辞,讲得断断续续,所幸帝君并未对他的工作报告发表什么建议。

等魈讲完,钟离放下拿在手中的傩面,说他没看出哪里有蹊跷,也不像被梦魇附身了,实在奇怪。

听钟离这么讲,魈微微皱眉,连帝君也没办法的事,看来是天命了。他在地下看见雷夜叉的幻影,心想他的结局是否也该如此,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钟离问,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他如实回答,一般只在晚上出现幻觉。

那我们晚上再来看看。钟离说着站起来,我饿了,你这有没有饭吃?

在客栈要吃饭,那只能去厨房找言笑要了。魈吃饭不要钱,连带着钟离也能免单,掌柜见他难得带人来,特地多送了几盘菜,在桌上摆了满满一圈。

饭后他们回到房间,一般这个点他已经能听见女人尖锐的嗓音了,可这天晚上脑海中却出奇地安静,他甚至能听清窗外风吹树叶的沙声。两个人在房间里相顾无言,大眼瞪小眼,钟离说:“失策了,我应该带本书来看的。”

不怪您,魈尴尬地说。他也没想到这女人那么欺软怕硬,在他房间里翻天覆地大闹了一个月,帝君一来就装死,揪也揪不出影子来。

魈又解释,以往越到深夜,女人的身形就越明显,声音也越清晰,所以两人一直等到了凌晨。期间钟离下楼找老板借了本菜谱来看,他一出门房间里就是一片鬼哭狼嚎,墙上开始滴血,女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爬出来,抓着夜叉的脚踝不放,恶狠狠地骂他搬了救兵。

还好钟离五分钟后就回来了,他进门的瞬间室内亮堂起来,女人和她的声音一同烟消云散。魈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墙面,没有血迹,粉刷着花白的涂料,他又出现幻觉了。

“怎么了?”钟离搁下书,抬手碰了碰他冷汗淋漓的额头。魈呼出一口气,跟他讲了刚才的突变。

“那看来我今晚还走不了了。”钟离无奈地笑着,他坐下来,随意地翻开菜谱的一页。

晚上他们躺在一张床上。魈本来不打算睡的,但又想到要是他不睡,就意味着他可能要盯着帝君的脸看一晚上,那个画面似乎更让人毛骨悚然一点,所以麻溜地翻身上床,先给自己占了半个位。

他的床一个人睡的时候大小刚刚好,睡着了翻个身也不会掉下去,可两个人并排躺上去的时候,床却变得拥挤了起来。魈把身体绷得笔直,这样他和钟离之间可以勉强隔出一条不宽的楚河汉界。不过他也没有翻身的余地就是了,整个人僵硬地躺着,比起睡觉,更像在受刑。

他失眠了大半夜,终于在黎明前睡过去,感觉没睡多久又被惊醒,阳光洒在窗台上,钟离坐在桌前系领带,看见魈醒来,解释说:“我得回去了。这个月记了太多账,再不去上班,堂主又要念叨我了。”

魈开口回话,声音沙哑,钟离给他倒了杯茶水,魈的目光追着他的动作,才注意到桌上摆着碗筷。

“我已经吃过了。”钟离起身,拿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剩下的是留给你的。”

魈一个人吃了早饭,他很少在早上吃点什么,仙人餐风饮露也能成活,但是他得承认,出门前喝一碗加了糖的南瓜小米粥,似乎也还不错。

除魔的间隙,魈一直在考虑后事,帝君也束手无策的话,只能靠他自己解决,夜叉身亡时爆发的业障会波及凡人,他需要找一处偏僻的地方安置自己。荻花洲也需要七星加派更多千岩君驻守,防止魔物伤害往来的璃月百姓。

这么一想,倒也不是很麻烦。只是他原以为帝君应该不会再来了,傍晚回到客栈,又在露台上看见了熟悉的身影。钟离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相当坦然的“早上走得太急,忘记向你借把钥匙。”理所当然得像准备长久地借住下去。

魈想说帝君您不必做到这种地步,您能陪我一晚上,总不能陪一辈子吧,一开口却避重就轻,说他也没有多余的钥匙,心脏在加速跳动。他们问菲尔戈黛特,年轻的掌柜说,那间房只有最开始的一把钥匙。

晚饭后他们沿着栈道向北,走到建在河滩的村子上,村口的铁匠比对着钥匙,给他们配了两把一模一样的副本来,一把归钟离,一把留给掌柜应急用。

他们又沿着河滩向南回去。夜晚的风吹着荻花,翻涌出灰白的浪,村里的孩子光着脚在河边抓鱼,或者背着竹篓摘湿地上的金鱼草。钟离问:“你以前没来过这吗?”

“没……来过。”似乎哪个答案都不太对,他在荻花洲镇守了千年,对每一处魔物的据点了如指掌,但有人类活动的地方却鲜少踏足,如果今天不是钟离带他来,他都不知道可以找村民们配钥匙,缝衣裳,修鞋底。

这天晚上梦魇果然没再出现,钟离也吸取教训,带了几本书过来,甚至分享给魈看。魈很少静心读书,但帝君给他看,也不好意思拒绝,拿在手里翻了两下,发现其中一本《璃港周刊》算得上语言平实,通俗易懂,薄薄一小册,适合打发时间看看。

前半本都是社会新闻,他读完了一篇北国银行与飞云商会期货交易的时评,再翻一页,是一块文物鉴赏与历史科普的专栏,他刚扫见作者的名字,拈着页角就把这面翻过去。钟离正在他的那本大部头上做批注,魈用余光瞄了一眼,又把页码翻回去:《浅谈官窑瓷釉的兴盛与衰落》,本栏特约供稿:[往生堂] 钟离。

官窑瓷釉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感兴趣,但是逐字逐句把文章读完了,是幽默又风趣的语言,把冷门话题讲得浅显生动,引人入胜。周刊最后有读者来信,热情的读者夸赞客卿博闻强识,笔力不凡,最难得的是谦虚好学,没有一点文人架子,真希望能抽中本人签名。

他再看了眼作者那一栏,觉得“钟离”两个字拆开来拼回去,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那个人正坐在旁边,他们相识千年;陌生是因为,他也不过是在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拆文解字,仿佛这样就能透过纸背去窥探那人河清海宴下的一角。

第三天钟离带了一堆符纸、铃铛、蜡烛和铜镜回来,抱着上楼别人还以为他是进来搞推销的。

“堂主听说我一朋友家里闹鬼,就把这些玩意塞给了我。”

魈委婉地说:“可能这只鬼跟其他的不太一样……”

“毕竟也是驱鬼世家。”钟离研究着符纸上的字,“我看凡人久病难愈,到处求神拜佛,各种偏方都尝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们拉上窗帘,用符纸点燃蜡烛,四面铜镜一摆,把烛光反射到墙上,房间里红得就差在墙上写个囍字。如果菲尔戈黛特有什么急事推门进来,估计还以为他们在搞什么入教仪式。

于是两个人又在烛光里大眼瞪小眼,钟离把每只铃铛都摇了一遍,最后吹灭蜡烛,说看书吧。

魈有点后悔昨天就把《璃港周刊》全部翻完了,这会他手里摊着一本一寸厚的历史名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坐着昏昏欲睡,过了一个多时辰,钟离收起笔,在房间里转了两圈,问他:“能不能借用一下浴室?”

魈盯着空白的墙面发呆,隔墙的水声不断,他突然觉得烦躁,太安静了,窗外风吹树叶的沙声都显得吵闹,甚至让人有些怀念脑子里的那些声音。

很快水停了,钟离打开浴室门,带着一身热气出来,他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松开最上面两颗纽扣。魈觉得自己被开水烫伤了,明明什么也没露,他低下头,把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再过一天钟离带回来一盘棋,说是天权星发明的“璃月千年”,还没公开发行,送了一套请他参考。他说光是看规则看不出什么门道,得亲自上手才明白,于是教魈怎么下,让魈陪他玩几把。

后来钟离又带回来其他棋盘,璃月传统的围棋、蒙德的国际象棋,稻妻的将棋,一盘一盘摆在桌上。魈对围棋还算有一点了解,对其他棋类是一窍不通,钟离就教他,从认棋到排兵布阵的心得,事无巨细教得很有耐心,可能望舒的夜晚实在漫长,如果不找点事做,同处一屋檐下确实有些尴尬。

魈学的时候很想记点笔记,又担心帝君觉得他反应慢。晚上睡觉前还在脑内复盘,梦魇确实不来他梦里了,他在梦中都在和某人对弈,黑棋白子星罗云布,他举棋未定踟蹰再三,对面的人就从座位上起身,绕到他背后,握住他的手稳稳落下。他抬头,只能看见帝君离去的衣角。

但面对面下棋的时候,钟离从来没有让过他,每次魈都输得很惨烈,时间长了,也只是从很惨烈到一般惨烈。有时候实在不知道怎么走了,钟离才会稍微点拨他两下,他一思索果然是步妙棋,可几轮过后却发现落入了下一个圈套,抬起头,坐在对面的人诡计得逞般笑着:“在对局中,不要相信对手的任何话。”

魈慢慢觉察出房间里的微小变化。某日除魔归来,他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捧盆栽,霓裳花开得正艳,比起客栈楼下的野生花种要显得更加娇嫩,一看就是被主人精心照料过的。钟离解释说,这是他在往生堂养的花,搬来这边后本是拜托堂主在养,但小姑娘一忙起来就忘事,差点把花给养死了,只好搬过来亲自照顾。

魈看了看盆栽,觉得帝君果然妙手回春,不然这花怎么非但没有凋敝的迹象,反而一派欣欣向荣,花枝向外舒展,大有一副红杏出墙的架势。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衣柜里多了一套床具,棉被蓬松又柔软,上面绣着金丝勾边的鳞纹。再过段时间要降温了,钟离这么说,我这个新壳子比较脆弱,不保暖容易着凉。

第三天,窗边加了张书桌,纸笔和砚台整齐地码在上面,因为钟离偶尔要给仪倌们改改作业,总是下楼借用掌柜的书房不太好。

总之,每天回来魈都能在房间里找到新的东西,有时是墙上的一幅字画,有时是浴室里的一块香膏。进门前他握着把手,心想今天会是什么,打开房门,地毯延伸到脚下。“店家说打扫起来会有点麻烦。”钟离正在摆弄他那套紫砂茶具,“但有你在就不麻烦了。”

所以魈白天在荻花洲风轮两立清扫魔物,晚上在房间里风轮两立清扫灰尘,感觉难度比白天还要大,因为要小心不能打碎桌上和他年纪一样大的青釉花瓶。简而言之,钟离热衷于打扮他们同居的这间卧室,并且礼貌地试探他的底线,但魈其实没有底线,就算哪天回去发现钟离把房间拆了,他也完全接受。

降魔大圣的工作全年无休四季长青,往生堂客卿的工作受到璃月劳动法的保护,一周双休年假齐全。周日的早上,魈拎着和璞鸢准备出门,钟离说要跟他一起去,说是为下一篇专栏约稿采风取材。

魈在河岸顺手处理掉一小队魔物的余党,回头看见钟离坐在不远处的大树下翻笔记,轻轻松了一口气——起初他有点担心帝君会顺便考察一番他的日常工作,但看来钟离确实如他所言,只是出来采风的。

中午他很少吃东西,回客栈太麻烦,不如靠在树上歇一会。钟离在路边摊上买了两个鸡蛋灌饼,走近了送过来,手里拿着大半个,另一个完整的给他。魈第一次吃这种食物,他不知道人类是怎么做到在一张面饼里塞那么多东西的,土豆丝萝卜丝包菜叶培根香肠,还有薄薄脆脆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傍晚,他在河边洗掉和璞鸢上的血迹,对着河面检查了一下仪表,衣物干净整洁,于是收起长枪,走向钟离在的那棵大树。走近了他才发现,书本翻开朝下被搁在一旁,钟离屈起一条长腿,闭着眼睛靠在树下,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晚风中浅眠。

魈把脚步放轻,还剩最后几步的时候,他看见柔软的深色头发上停着一只晶蝶,羽翼脆弱透明,安静得像夜叉的心事。他的身上有业障的煞气,敏感的晶蝶往往在他靠近前就翩然而去,这一只却依然安分地休憩着,或许是觉得钟离身上的气息稳定又安心。

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捧起来,轻轻伸到晶蝶的翅边,透明的触角动了两下,晶蝶缓慢爬到手心上,有点痒的感觉。魈直起腰,拿近了端详片刻,那晶蝶便微微振翅,回到风里去了。

魈放下手,才发现钟离醒了,靠在树干上仰起头,似乎觉得刚才那幕有趣。魈问:“帝君怎么不先回去?”

钟离眨了一下眼睛,好像觉得这不该是个问题,他伸出一只手,少年犹豫了一下,拉住了。钟离从草地上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碎屑,说:

“等你下班。”

他们走路返回客栈,中途钟离带他绕了点远路,拐到了当地村民摆的集市上去。摊位上卖的都是新鲜的瓜果蔬菜,鸡鸭鱼肉,钟离说,总是白吃客栈的菜不好,我们自己带点食材回去加工。

坐摊的年轻农妇们看见他们两眼放光,不知看上了哪点,可能钟离的穿着打扮看起来确实像是有钱的那类人。魈默不作声地跟在一旁,看钟离拿起一只青茄也能说道说道,老板热情地回应着,又往袋子里塞了几颗土豆,最后钟离一摸口袋,很有礼貌地问:“你们这里应该不能赊账吧?”

好在村民们热心又淳朴,一家送一把葱,一家送一颗白菜,等到最后离开,竟然收到了满满一袋食材。钟离说明天他就来还钱,又说将来有机会一定把他们村子写进专栏的游记里,为当地旅游事业的蓬勃发展添砖加瓦。

客栈里,言笑几次在厨房门口探头,说两位大爷可轻点,别把我厨房炸了。魈正被派去洗土豆,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他自认为这一眼没什么感情色彩,言笑还是把头一缩,说哎哟算了算了,炸了也不关我事。

钟离起锅烧油,见魈站在旁边看,于是边滚着热油,边教他怎么看油温。魈也不知道将来有没有机会亲自下厨,但钟离讲的他还是认真记下了,先放什么后放什么,哪个要焯一遍水再回锅,哪个起锅前倒下去滚一圈就熟了。钟离炒完了一盘,让魈来试试。

他拿起锅柄才发现比想象中重一些,看钟离颠勺颠得那么轻松,还以为会很轻。其实做饭还挺简单的,前提是有人帮你备好了材料,并且在旁边指点,随时准备救场。

他把最后一盘食材倒进去,接下来是重复的翻炒动作,钟离站在他身后,说有点干了再加点水,小半碗就可以。

手边就搁着碗清水,魈拿起来沿着锅面缓缓倒下,突然感觉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在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钟离靠上来,轻轻抵在他头顶,若无其事地说:“我发现这个身高差距刚好可以抱住啊。”

手一抖,哗啦哗啦,整碗水都倒了下去,男人笑着放开他:“不逗你玩了。”

淮安过来观摩,对着几盘菜来回看,最后点头评价:“我还真看不出哪盘菜是小爷炒的。”

钟离正在煮汤,闻言从善如流地顺阶而下:“魈学东西确实快,仙人的学习能力远超常人,只是半炷香的时间就把我琢磨了十年的菜谱学去了。”

魈本来背对着在洗锅,越洗头越低,就差把头埋在水龙头下洗个头,偏偏淮安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连连附和点头,说那确实啊,真希望我退休前能尝到他亲手做的菜。

从璃月港到望舒客栈,车马赶路,不远也不近。魈一天回来正好撞见钟离在路边下车,他陪着钟离上楼,平常都是在天台落地后直接回房,难得混在人群中倒有些不习惯。

魈一路沉默,直到进门后才问:“帝君为什么要坐车?”

“坐车怎么了?”

“从璃月港到这里,对您来说只是弹指间的距离。”

“魈,如今我已不再是璃月的神。”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夜叉信服,但少年只是无言片刻,不再追问。晚上钟离坐在窗前看书,像是刚刚想到似的,忽然提起:“今天送我的车夫,在路上聊天的时候说,他的妻子和女儿住在轻策庄南面的村子里。”

魈微微偏头,房间里没有别人,显然是说给他听的,但帝君想说什么?

“他在璃月港拉车,因为客人多赚的钱也多。每隔半个月他都要回家一趟,虽然路程遥远,但一想到回去后就能吃到美味的家常菜,见到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再漫长的旅途也变得甜蜜起来了。”

“我想我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回程的途中看见农夫坐在田埂上休息,商贩沿路叫卖应季的瓜果,想到今天厨房又做了什么菜,昨天是山珍热卤面,今天会是清炒虾仁吗?想到掌柜的猫是不是还趴在账簿上睡觉,三楼的台阶还没修好吗?想到晚餐的时候我该讲云先生的新戏,还是他更想听听堂主写的广告词呢?”

“帝君……”

“想到,晚上对着棋盘冥思苦想的你,是不是又会下意识地支起双手,抵住紧抿的唇呢?”

魈在练习沏茶,听到这里,茶盖掉到桌上,滚落地面,他手忙脚乱地去捡,又撞翻了方凳,差点扑在地上,好一个连环效应。

等到年底,气温降下来,房间里终于换上了钟离选购的床具,因为太软太舒服,魈每天早上都忍不住多躺一会再爬起来。一天晚上,钟离问他愿不愿意去璃月港听戏,因为云先生知道他的生辰将近,送了几张戏票作为贺礼。魈问,帝君每年还会过生日吗?

“有时候忙起来确实会忘记,毕竟过了成百上千次,不说厌烦,也觉得是平常之日了。”钟离回答他,“但对于新认识我的朋友来说,这却是我的第一个生日,他们认真准备了礼物和祝福,那么于情于理,我也该像曾经成百上千次那样,珍视这一次生日。”

雪停的下午,魈跟着钟离来到璃月港。戏台下人头攒动,魈在高处找了一块僻静的坐台,远离喧闹的人群。从这里向下望,可以俯瞰整座戏院,也可以看见第一排的贵宾席中,钟离端坐于云先生安排的位置上,旁边隔着一个空位,那本是为夜叉留出的位置。

戏剧编排得巧妙,戏院里掌声雷动,可魈看着台上舞枪献宝的名角,目光又不自觉地向台下飘去。群情振奋的看客里,有一人始终安如泰山。你站在台下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等到剧幕散场了,魈才从高处下来。钟离在收拾手边的茶具,旁边的空位上放着一只玩偶,他记得是热场环节抽奖的礼物,一只又大又胖的浅绿色小鸟。钟离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戴在身上的围巾解下来,绑在了它身上,又把一盘瓜果放在它面前。

魈和这只胖鸟无言对视,钟离收完茶具扭头看到这一幕,抬手拍了拍鸟头,说:“今天是它来陪我看戏。”

从戏院出来已是傍晚,钟离认识的万民堂厨师朋友请他们吃了一餐晚饭,席间一个打扮新潮的女孩过来演奏了一首摇滚,钟离说真正的音乐就该是雅俗共赏的,下回堂里有生意,还请你来表演。说到往生堂,胡堂主也过来送了礼物,顺便上桌蹭了饭,一边蹭一边声泪俱下,控诉道以前都是客卿蹭我的饭,今天终于轮到我蹭回来了,好感动!

至于礼物,外表看是一个棺材形状的盒子,里面装着雪梅香薰。胡桃说,怎么样?把这个作为赠品宣传,能不能增加点堂里的生意?钟离就评价,这样的艺术对于璃月人来说,还是为时尚早了。

离开前胡桃提醒他,别忘了明天上班前来收拾礼物,寄到往生堂的贺礼都要堆得堂里走不下人了!魈跟着钟离走出餐馆,本来他就对礼物的事拿不定主意,现在看见帝君收到这么多箭头,更觉得他的那一支无足轻重。

街上人群熙攘,糕点店的门口,穿花裙的小女孩眼泪汪汪,看着蛋糕不肯挪步,年轻的母亲愁眉苦脸,璃月人过生日都吃长寿面,哪里吃蒙德进口的奶油蛋糕啊?

魈透过橱窗,看见精美的样品陈列在绒布上,确实是很美味的样子。他的脚步顿了下,钟离也跟着停下来,突然问他:“我的生日礼物呢?”

魈卡壳了一下,紧急搬出救兵,指着店门说:“现在就去给您买。”他进到店里,也不知道怎么选,就挑了最贵的蛋糕去结账。拿出菲尔戈黛特给他的钱袋,摩拉倒出来的时候,老板忙着打断他:“够了够了,这些就够了,小爷您给的太多了。”

钟离跟着他进来,又提了一个蛋糕放在台上,说:“那买两个。”

出去的时候母女俩还在店门口,钟离把一盒蛋糕送给小女孩,让她拿稳了,对上母亲忧虑的神色,解释道:“老板说买一送一,我们吃不完,把这盒送给你们。”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大哥哥。”

钟离指着跟上来的魈:“是这位小哥哥付的钱,要谢谢小哥哥。”女孩又甜甜地说,谢谢小哥哥。

晚上他们在房间里吃蛋糕。魈拆开丝绒缎带,拿走透明的玻璃罩,蛋糕仍是完好无损的。他在店里紧急挑的这一款,没想到歪打正着,蛋糕上装饰着菱形的纹路,巧克力金箔点缀着岩花,是岩之国子民特有的审美情结。

神的年岁难以计数,所以蛋糕上只插了六根蜡烛,钟离开玩笑说,今天有一位六岁的小朋友要过生日。

房间里的灯光熄灭,钟离按照凡人的惯例,在燃烧的蛋糕前许愿。时间有点长,不知道什么愿望要向蛋糕解释这么久,所以灯亮了以后,魈帮着拔掉蜡烛,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帝君许了什么愿?”

其实他有点在意。

钟离从袋子里取出透明的刀叉,看了蛋糕生前完整的最后一眼,回答道:“听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少年脸上出现了说错话的慌张,他又说:“不过这是蒙德人定下的规矩,我不是蒙德人,对我就没有用。”

“帝君不说也可以,我只是随便问问……”

钟离对着蛋糕横竖比划:“往年的这个时候,我会回顾过去一年的工作,思考我的职责是否已经完成,也会简单畅想未来,制定下一年的诸多计划。这或许就是生日在一年最后一天的好处,辞旧迎新,继往开来,璃月的一年由我结束,也因我再度开启。”

“若是这样的我来许愿,无非也是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场面话,可如今的璃月早已不再与神同行,璃月人繁衍生息,自食其力,不再那么需要神的护佑了。”

“帝君,璃月从来不会不需要您,只可能是您不再需要他们。”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魈从来不会不需要您,只可能是您不再需要我了。

钟离眨了眨眼睛,他轻轻拍了下夜叉的手背:“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

“——我想说的是,过去的我会许的愿望过于庞大沉重了,现在蛋糕上只插了六根蜡烛,不能让它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应该许一个和它对等的愿望,那么六岁的小朋友会想要什么呢?”

“……我不知道。”

“他应该不会考虑一个国家的未来该如何运转,不会忧思民生的安康与福祉,他只想要家人健康父母永远爱他,想要今天一起玩的小朋友明天还来找他玩。”

“所以我许愿,希望我身边的人身体无恙,希望他有所爱有所牵挂,希望他乘着风去往任何地方,也希望他在最终回到我身边。”

“帝君……”

魈站起来,紧张地按着桌面:“您,再把眼睛闭上。”

钟离说着“什么”,还是乖乖闭眼了。魈慢慢向他靠近,弯腰吹开男人深色的额发,让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眉心。

“现在我乘着风回来了。”

冬去春来,气温逐渐回暖。魈意识到时节的变化,是发现窗边的枝条上长出了新的花苞,也可能是看见钟离收起棉被,换上了新的薄毯。世间真正和煦的春色,都熨帖着大地,潜藏在深谷。

他开始习惯房间里存在另一个人,习惯在卧室里转身就撞上,习惯餐桌上两双筷子碰在一起又错开,习惯在浴室里看见某人随手留下的发绳,习惯深夜醒来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

太习惯的后果就是,有时候早上睡醒,发现自己翻了大半个身,滚到钟离那边去,手脚扒着人家的睡衣,一看就很不敬帝君。钟离倒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醒了还是没醒,感没感觉到身上挂了个热炉,魈心有余悸地收回手臂,装作无事发生一样躺回自己的半边。过了一会钟离起来穿衣洗漱,下楼拿早餐,再回来也无事发生一样叫他起床。

久而久之,魈渐渐练出了强大的心理素质,醒来发现越界,不再是一阵兵荒马乱,而是冷静地抬腿回撤,慢慢挪回原位。这天他挪到一半,即将在两掌之外的床垫上安全着陆,钟离突然翻了个身,长臂一伸揽他回去。魈吓得灵魂要出窍,缓了一阵见帝君也没有后续动作,于是屏息凝神,当一个尽职尽责的抱枕。只是他这抱枕不太长肉,不知道抱起来会不会硌着慌。

要是平时遇上这种情况还好,钟离虽然天天自称闲人,上班倒是挺积极。偏偏这又是个周末,魈在怀里窝了一会,见他还没醒的迹象,决定再等十分钟就叫醒他。过了十分钟又想,再等十分钟吧,然后再等五分钟,再等两分钟,再等一分钟……

太阳逐渐升高,眼见自己上班要迟到——虽然没人敢记他的考勤,魈急得满头大汗,也可能不是急的,总之烫得要冒烟,最后钟离忍不住笑了,在头顶轻声说:“怎么这个抱枕还会自己升温啊?”

到了春末,这一轮的魔物已经被他处理得差不多了,魈也清闲了一段时间。某日傍晚,他沿着碧水河返回客栈,路过钟离带他来过的集市——其实也不能叫路过,只是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他来过好多次,老板们都已经认识了他,热情地招呼熟客,问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魈拿起一把青菜,才想起身上没有钱,他还没修炼出钟离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界,悄声放回去打算板着脸溜走,没想到老板先发制人,乐呵呵地问他:“小少爷又没带钱吧?”

有点冤枉,没带钱的从来是钟离,他第一次买菜,哪来的“又”没带钱?但是君债臣还,他也不好反驳,咳了一声,生硬地说:“我再看看。”

老板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我先记着,等你家那位过几天来还了就是。”

魈没有反驳“你家那位”,由着老板帮他挑好了菜。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又招呼起了新的客人,脸上挂着同样热情的笑,魈意识到他被当成普通人来对待了,心里突然有些微妙。

他提着菜返回客栈,没有钟离在旁边撑场子,混在人群中竟有些不自在。明明半个时辰前他还在碧水源上和几只落单的魔物厮杀,枪缨上沾满了热气蒸腾的血,现在却提着满袋的食材,穿行在过往的住客间,垂眉敛目,隐去一身煞气,沿着客栈的楼阶往上。

在厨房门口他遇到了钟离,巧的是他也提着个袋子,看起来像刚买菜回来。魈下意识背过手往后藏,钟离绕了他半圈,弯腰勾起袋子的边沿,扯出一条口,说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被人骗了。

“我没花钱。”

“这么巧,我也没花钱。”

魈的袋子里装着烟熏火腿、五花肉和春笋,可以做一锅文火慢炖腌笃鲜。钟离的袋子里装着萝卜青菜、蒜苗生姜、筒骨猪肉、糖、牛奶和杏仁粉。

初夏的一天早上,钟离出门前说晚上有个饭局,可能会晚点回来,你……

魈正在擦拭和璞鸢,闻言回答说:“我没关系,那梦魇最近也很少出现了,您放心去吧。”

“好。”钟离点头,“我尽量早点回来。”

等到了晚上,魈就抱着和璞鸢坐在床边,和房间里准时出现的女人对峙,女人一靠近他就挥舞着长枪刺过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女人好像没有一开始那么神通广大了,身形渐渐模糊透明,不再扯他头发掐他喉咙,只能阴暗地使点精神攻击。

可能因为钟离说过会早点回来,魈总感觉帝君下一秒就会推门而入,所以女人的威胁和恐吓失去了效用,他甚至能在对峙的间隙里反驳上两句,把梦魇气得浑身发抖。

因此他好像有点理解了那句话,只要想到等待结束后能见到什么人,再漫长的过程也能变得甜蜜起来,旅途和人生都是如此。

迟了一个时辰或者更久一点,终于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口,但又不是那么熟悉。房门打开的瞬间幻境烟消云散,魈收回和璞鸢,调整呼吸,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往常这个时候钟离会走过来轻轻拍他的背,但这次他等了很久也没听到动静,魈抬起头,看见钟离靠在门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魈先是反应是不是自己有什么问题,随后他站起来,迟疑地走过去,说您回来了。

钟离在他站定的瞬间扶上他的肩,倾身靠过来,魈才闻到酒的味道。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退后两步接住身上的人,一时傻站在原地。背后的飘带被时轻时重的力度拽着,钟离把它缠在手腕上,说:“是不是太晚了……”

“不、不会。”

“看见你还在这里,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

“还好那天跟着你去了……”

“……”

魈隔了好久才想起来是哪天。

“……我走的时候在身上带了块石头,我是想出去的,帝君,我没想死在里面。”如果让他知道了出来可以这么幸福,可以每天看见帝君,可以每天都与帝君说上几句话,可以悄悄看帝君在写什么字,他怎么会不想出来呢?

钟离不回答他了,魈呆立许久,才拖着身上的人慢慢挪向床边,从门口到床的距离变得无比漫长。钟离被他扶着在床边坐下,头靠过来枕在肩上,魈从混乱中找回一点理智的思考,退后一步,说:“我去楼下帮您要碗——”

衣服被扯住往下拽,魈膝盖一软跪下去,一个轻浮的吻纠缠上来,比生日那天的更真实,指弥漫在嘴里的酒精的味道,也更虚幻,指他不敢相信帝君喝醉了会吻他。

接下来他开始变得晕头转向,好像喝醉的人是他一样,一面觉得是帝君的话怎样都可以,一面又觉得怎么能和帝君做这种事。钟离的手搭在他腰间一圈的铜饰上,目光低垂着看过来,明明如月,问他,可以吗?

他很难会拒绝。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魈拨着碗里的米粒,装作随意的语气问:“您昨晚喝醉了吗?”

钟离看过来,手里拿着茶杯,笑着反问他:“你觉得我喝醉了吗?”

他们之间的关系突然变得微妙起来,大多数时候是晚上,有时是周末的傍晚,两个人在房间里下棋,看书。钟离起身去倒茶,路过魈的位置,突然弯腰吻了他,茶水洒在衣服上,温热的并不烫。

他下棋依然赢不过钟离,但已能看明白棋局的走向,走到某步就知道翻盘不了。桌面留下残局的王将,黑车白马静默地注视着他们,他们在床上继续交锋与鏖战。操盘者下完最后一步闲棋,他在潮水决堤的溃败中颤抖,钟离拨开他被汗水浸透的发尾,在耳边轻轻说:“将军。”

事后他被钟离抱进浴室,浇了一头热水才缓过神来,男人正把一块毛巾搭在他的头上,一面替他擦掉脸上的水珠,一面说:“不知道那个女人平时是不是也待在房间里。”

“……嗯?”

“贵宾席的视野应该会很好吧?”

他可以想象梦魇听到这句话的扭曲表情了。

魈从来没有在这件事情上主动,钟离要的话他就配合,但如果他需要,他不确定钟离会不会给。偶尔几次,他试着表达暗示,搬来凳子坐到旁边,看着正在写字的钟离。男人停下笔,翻过一页,不知是真没看懂,还是装没看懂,说:“困了吗?困了就先去休息。”

他开始观察在露台边上低语的情侣,一条条比对,觉得相似,又觉得截然不同,后来他从人类那学到了对于这种关系的准确界定,炮友,或者文雅一点,床伴。

他想,或许帝君确实需要偶尔解决一些个人需求,只是从前他住在璃月港很方便,现在天天跑望舒客栈就只能找自己了。这样的猜想既让他安心,又让他觉得苦涩从心底泛上来,一阵接着一阵,沿着血管弥漫在胸腔的每一个角落。

这天傍晚,钟离提回来一袋大闸蟹,交给言笑处理,厨子说适合做一道黄金蟹,只是得稍等些时间。

等待开饭的时候,他们走到露台上,这个时节是商旅淡季,望舒的客人比平时要少,露台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他们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魈手撑栏杆坐上去,脚尖刚好能点到地,钟离一面扶着栏杆,一面揽着他,防止他掉下去。

最后一位遛鸟的大爷也提着鸟笼进去了,魈微微仰头,钟离的目光不在他身上,而是远远落在天边的晚霞里。

“望舒地势高,周围环境开阔,倒是能看见一些平时在璃月港看不到的景色……”

魈伸出手指,勾进玉白的纽扣里,挑开。同样颜色的领带自松开的外套里垂下,他捏着尖端的三角在手指上绕了几圈,轻轻拽了下,钟离的目光就被他收回来。男人低下头,用冷静到近乎淡漠的眼神看他,既不好奇也不紧张,好像已经猜到了少年打算做什么。

少年打算献给他一个吻。

魈攀着他的肩膀,仰头碰上去,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房间之外的地方做出这样亲密的动作,魈闭上眼,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柔软的一点,感官却下意识地警惕着周围的动向。

其实没什么好紧张的,钟离从来没说过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只是魈潜意识里认为他们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不应该被拿出来鉴赏。

他睁开眼。

有人过来了,他恰巧还认识,客栈的老板——淮安远远地望着这边,被发现了也不掩饰,还摆手叫他们继续。魈冷淡地看他一眼,其实是他不知道这时候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皱起眉,希望能传达出自己的不满。

钟离见他停下,也回头看了一眼,当即了然于心。魈眼看着刚才还兴致一般的男人突然神情变得缱绻,扶在栏杆上的手缓缓滑过来,沿着少年腰侧的线条往上,他低下头,重新吻住了两瓣将离的唇。

另一边一墙之隔是客栈的厨房,言笑或许正在处理螃蟹,又或许已经在勾芡浓稠的汤汁,炊烟从风口逸散,空气里都是食物的香味。

晚餐席间,菲尔戈黛特走过来,说已经告知厨房加送一道珍珠翡翠白玉汤,祝二位心意同珍珠,感情似翡翠,良缘胜白玉,花开并蒂,珠联璧合。

钟离举杯,说非常感谢。

秋日的某天下午,魈比平常早了些回到客栈,这个点钟离大概还在赶来的路上。他在顶楼的天台落脚,看见眼熟又陌生的一人一鹤的组合,差点以为出现了幻觉。

萍姥姥说:“降魔大圣,近来身体还好吗?”

留云借风真君说:“他好得很呢,你看他刚刚落地的动作,感觉还能再加个夜班。”

他请两位仙人进屋落座。萍姥姥进去先是赞叹了一番室内装潢,说和帝君的品味不相上下,没想到大圣平日竟有这般情调,是她之前看走了眼。留云说这墙上的玉环怎么跟帝君的那款一模一样,莫非他转手送你了?

魈轻咳一声,实在不好意思说这装修其实正是帝君本人的得意之作,更不好意思说真君你别看那玉环了,那是他们昨晚用的道具。

之前跟钟离学了泡茶,这下终于派上用场。萍姥姥吹着茶面的青叶,向魈解释她们此程的目的。

“近来我在绝云间拜会各位老友,和留云聊起时才知道降魔大圣此前被梦魇困扰多时。”

留云说:“本仙之前一直在闭关,这几日终于出来了,就和歌尘一起过来看看你的情况。”

魈转着手里的茶杯,回答:“我没事了,不必担心。”

“哦?看来帝君解决了啊。”留云松了一口气,“那是我俩多事了。”

“……”魈纠结片刻,委婉地说:“帝君,也没有完全解决。”他担心这么说有损帝君向来英明神武的形象,再次强调:“但基本上没有大碍了。”

“没有完全解决是什么意思?”萍姥姥有些担忧,“帝君也没办法,难道是很严重的情况?”

“帝君……不能驱除梦魇,但可以压制——”

“那不是治标不治本嘛。”留云的声音扬起来,“降魔大圣,这可不能算没事啊?”

萍姥姥也赞同:“是啊,这样放任不管,万一有一天他压不住你了怎么办?”

“没有不管。”魈皱眉,“我没什么事,二位不必大惊小怪——”

“等一下。歌尘,你把那东西拿出来看看?”

“什么?”魈看见萍姥姥拿出一盏铜灯,看着挺不起眼,却被真君小心拿在手上。

“这还是我年轻时求帝君送我的,叫濯尘灯,进能降魔驱鬼,退能辟邪消灾。”萍姥姥摩挲着灯罩,又说,“不过帝君他本人也解决不了的事,这灯大概也不行吧?”

“试一下总没坏处。”留云说,“你会用吗?”

魈警惕地看着萍姥姥向铜灯注入仙力,强烈的不安和烦躁在眉间聚集。他当然不相信这盏小灯有什么大用。但是,万一,万一有那么一丝可能,万一真让它成功了。

如果梦魇不再缠他,钟离也就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他也就……

“……降魔大圣?”

魈回过神,发现自己伸出一只手按在灯上,是不让萍姥姥继续的意思。

“我……”

“你不想让我们帮忙吗?”

“不是,我……”

真的有可能,他心里从来都知道,真的有可能成功。

其实他一直没跟钟离说过,他身上的梦魇已经渐渐弱到不需要帮忙了,偶尔钟离晚点回来,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听着女人气若游丝的声音,已经完全受不到威胁。他猜测是帝君在客栈坐镇太久,影响到了梦魇的灵体。

可是他不想要这样的结果,不想梦魇就这么消失,不想这一切那么快结束,他在花洲上杀伐得越发狠厉,杀疯了甚至希望所有业障都来缠他,如果堕入黑暗就能摘获神明的垂爱,那他情愿自取毁灭,直至终焉。

“要是没什么问题,我们继续吧。”萍姥姥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魈松开手,微微低下头,余光里,他看见濯尘灯重新亮起来,很快他的身上开始冒出黑烟,萍姥姥仔细瞧了瞧,眼睛一亮:“找到了。”

魈心里咯噔一声。

“哎哟不得了。”留云说,“歌尘以后可以发展降妖驱鬼的副业了。”

“不对啊……”萍姥姥又谨慎起来,“这梦魇藏得也不隐蔽,帝君怎么可能会找不到?”

“……你说什么?”魈以为他听错了。

“别刚夸一句你就飘了。”留云哼哼两声,“说不定是你看错了。”

萍姥姥摇头:“不是,你们误会了,我没说帝君不行的意思,只是这梦魇一照就显形,看起来也很虚弱,就像已经被……”

铜灯发出一阵强烈的亮光,魈身上的黑气顷刻间被它牵引过去,火光中传来女人凄厉的惨叫,她回光返照般尖声辱骂起来,却很快被火焰所吞噬,归为一片寂静。

萍姥姥又拿着灯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确认没什么问题了,才打开窗户通风透气。

留云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不是吧,还真让你解决了?”

萍姥姥就谦虚:“主要还是这盏灯的功劳,我也就点了个灯罢了——哎,不对啊?灯还是帝君给我的,他怎么可能搞不定这东西?”

“对啊,降魔大圣,你没说错吧?帝君真的拿她没办法?”

“真的。”魈说完自己也不确定了,“不然帝君他也不会,不会……”他看了看对面两位真君,声音渐渐弱下去:“不会一直住在我这……”

“降魔大圣?”留云一脸惊恐,目光扫过房间里唯一一张床,“你给我写信都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去年夏天!这都过了多久了!?”

“啊。”

“帝君就真在你这住到现在!?”

萍姥姥也说:“怪不得这段时间在璃月港很少见到他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平稳的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钟离推门而入,手上拎着两只袋子,一只从上边冒出了葱叶和菜花,另一只冒着一对向上伸直的鸡爪。

他看清了房里的来客,倒没多大惊讶,微微点头:“歌尘真君,留云真君。”

三仙之中留云最先反应过来,扇着翅膀扯开嗓门:“哎,帝君,您……买菜啊?房间装修得挺好哈,换我也想天天跑过来住。”

“真君谬赞了,装修得好也要被人欣赏才有价值,今日两位仙家莅临寒舍,我这等闲人也算面上有光。”钟离说着目光移到中间的铜灯上,“濯尘灯?”

萍姥姥闻言小心拿起来:“是它,当初还是您送我的。”她顿了下又道:“我听说了降魔大圣的事,就与留云真君过来看看,希望能帮上什么忙。”

“喔——”钟离缓缓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萍姥姥就解释了刚才的情况,说已经逼那梦魇现形,用濯尘灯净化了怨气,现在降魔大圣身上已经没有梦魇了。

“没有什么?”钟离反而微微笑起来,“什么现形?什么净化?我不明白,这灯还有这妙处?倒是第一次听说。”

“我的意思是——”

留云啪地一翅膀扇在歌尘背上:“哎哎,帝君说得对啊。降魔大圣被梦魇缠身,病入膏肓,药石难医啊!”

“可刚刚不是——”

“唯一的办法只能委屈帝君纡尊降贵,每日过来陪睡咯,毕竟能拖一时是一时,睡到,不是,拖到就是赚到——哎帝君,你们家今晚吃什么菜啊?”

钟离走过来牵住在原地怔怔罚站的魈,拉着他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吃扣三丝、蟹黄豆腐和香嫩椒椒鸡,二位,要留下来吃个便饭吗?”

尾声

这一年冬天,璃月下雪比往年都要早。天气寒冷,魔物也不甚活跃,魈巡查了半日,早早收了和璞鸢,启程回去。

如今他也学会了点闲散的心境,但是远远看见客栈楼下的那个人影时,还是不自觉加快了移动速度,在树荫下显出身形,快步向那人靠近。

“帝君?”魈看见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看起来已经在外面站了有一段时间,“您怎么在外面,不冷吗?”

钟离收回远眺的目光,视线移到面前的夜叉仙人上,他抬起手,掸去藏在墨绿发丝间的雪粒:

“想听你说这句话,所以在外面等。”

“……”魈把视线压下去一点,偏开头,拨着腰间的铜片:“我……我今天,清剿了两处魔物据点,下午的时候,诶——”

他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檀木的清香和布料的温度。魈挣扎了一下,勉强从钟离的肩膀上探出两只眼睛。

“转移话题的手段不太高明。”

魈于是又低下头把眼睛埋回去。

“……那你冷吗?”

“现在不冷,但是今天早上,有人怎么也要出门,把我一个人丢在被子里的时候,有点冷。”

“……”魈总算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小声解释道:“我这不是提前回来了。”

“是回来了,但也没有早上的兴致了。”

魈眨眨眼,脑袋在肩膀上蹭了蹭,然后他挣脱出来,捧住男人的脸,轻轻吻上去。钟离微微眯起眼,神情得意又享受。

客栈楼下人来人往,行商和旅客络绎不绝,当然不会有人向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毕竟他们只是一对普通情侣,热恋期,同居中,进行时。

END.

梦:让我看看今天他们在做什么

梦: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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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爱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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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齁甜我好爱呜呜呜 :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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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好喜欢,被帝君拿捏的降魔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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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原作好纯爱…… 很喜欢魈的主动,栏杆吻感觉是在试探钟离呢w钟离那次喝醉应该是有点醉但意识还是清醒的,借醉顺便看看魈会不会抗拒和他进一步接触,然后再研判下一步行动,后面就很顺利地结成了降魔大圣认为的“床伴”关系(可怜的帝君),不是留云和萍姥姥来助攻,魈宝又要纠结一段时间了:face_with_raised_eyebrow:再次感谢留云和萍姥姥23333 总归是初恋,没有恋爱经验,但在对的时间和对的人处成了,那份长久埋藏在心底的爱意终于可以倾泄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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