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魈】十秋集

搬运一下发在lof的文。原作向,目前清水,以后或许有车。都是单篇,但剧情相接,因此合并在同一帖。
岩魈的故事有千载,而我只能写十秋,因此暂以此为名。
更新缓慢,会尽量与lof同步。
此行感谢我的岩魈文质检员兼深渊代打人。
最后感谢往生堂客卿与降魔大圣带给我的提瓦特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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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还真》 时间线4.1诗歌大会
温迪与旅行者的交谈随风传至山头,闯进魈的耳朵:“下次该你请我喝酒了。”
然后魈风轮两立从诗歌大会逃走了。
他不知风神是否意在提及昨夜的酒局,但魈整整一日都在琢磨昨晚二神的对话,反应难免应激。那时温迪举着酒杯对钟离说,“下次该你请我喝酒了,最好能有个好些的由头。不然……”自由之神绕着望舒客栈屋顶的树干飘了一圈,“就让我的琴来造谣往生堂客卿的感情史吧。”
钟离对“造谣”不置可否,想必他对有关自己的谣言已算得上阅历丰富。但他端起杯饮一口温迪带来的蒲公英酒,毫无吃人嘴短的自觉,“诗人,你意有所指。”
“嗯哼?我意指天上圆月,月团圆,人也团圆。”行秋的对子到温迪嘴里沾满了自由的气息,附赠一份刻意避开钟离视线的挤眉弄眼。
魈仍在思索钟离的意思,因而在迷茫中把这无拘束的言行囫囵吞枣了。直到等他们收拾完残羹冷炙纷纷离去,坐在屋顶吹风的魈才渐渐回味过来。
风神大约早听得他的心思——对岩王帝君,对摩拉克斯,对钟离的无足轻重的爱慕。它成长得悄无声息,而当他意识到它的存在时,它已经如业障般无法抹消。好在他很擅长应对业障带来的麻烦,因此平日把它与业障捆在一处一同无视了。只是有时如业障一般发作,心里苦涩百倍于清心,他或是去神像附近睹物思人,或是要些杏仁豆腐以作美梦。
他本想着,或许如此熬到哪一天,它就衰老了,他又可以做回恪尽职守的护法夜叉。但钟离成了钟离后,来客栈更频繁。隔三差五出现在他案上的药、点心、茶叶、字条、甚至有代留云送的机巧,魈每每归来便能从窗外看见它们,然后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他确实是无药可救了。
温迪可信却也不可信。自由之神既能以笛声救他于危难,又能失礼地打扰一桌年夜饭;既能将此事替他瞒下,又敢在钟离面前作出暗示。他无法决断这暗示该不该听,更要当心成了他捉弄钟离的帮凶。一曲《清泉之心》为他试探了钟离的态度,但那——但那终究是别人的故事。帝君仁厚,在契约之外,不论他做了什么都不会叫他为难。与此相应,他又怎能叫帝君为难。而他桌上的那点惊喜,抑或企盼,又是否会因此被钟离收回?
诗是无心再听了,他怀了一肚纠结去除魔,在野外浑浑噩噩,倒还凭着习惯用水洗了身上的血腥气,才动身回那有人气的客栈。月已行至一半,而他瞧见月下的不速之客正是岩王帝君的凡人化身,手里捻了一叶梧桐,却仰头似在赏月——这样的深更半夜,钟离分明是在等他。
可魈明白自己现在糊涂得狠,不知要做出什么失礼的事,因此动了逃离的念头——却没这样的胆大包天,唯有期望店里的哪个人类上来瞧一眼,他就好假借掩护钟离身份对他视而不见。但是店员没有如他的愿,他不得不在钟离面前行过礼,把那点狂妄的欲念压到尊卑之下,问帝君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嗯……”钟离似乎是在思考措辞,“我今日登绝云间,本欲寻仙访友,共饮怀旧,却得知真君已结伴出游去。”
“……要去寻他们吗?”
“想采些清心,但见它开得好,又想起昨夜卡莉露小姐的上对,便舍不得了。”
“那上联……出得很好。”
“清心无心,流水有情。旅行者的下联也好。”
“今日那位纯水精灵没有到场,兴许是回蒙德了,我看见旅行者从石门的方向过来。”
“看来少年所求有回应,如酒鬼诗人所言了。只是他昨晚的言外之意,你可知道什么?”
知道,且万不敢说出口。但昨夜在场不过三人,他又怕钟离已经怀疑到他头上,更不想落得欺君之名——原来帝君今夜是来兴师问罪的。而在这片刻的思虑中,他就被钟离看穿了:“知道,但是不愿说。”他想要解释却无话可说,张着嘴愣了半晌。于是钟离又替他开了口:“你不愿欺瞒,我亦不愿勉强。心事被风偷听实属无可奈何,你不必挂怀,温迪……他主持了诗歌大会,你今夜可听了什么好句?那位行秋少爷的诗,我就很感兴趣。”
钟离从始至终神色未变,但千年的追随还是给他们留下了一点默契,魈知道他有些落寞。这样的情绪在摩拉克斯身上少有,魈见过的几回都是他怀念故友的时候。魈见不得帝君的愁苦,没接下钟离递来的台阶,生硬道,“再过一些时日,一定……如实相告。”
“嗯……”钟离听起来有些诧异,“那么,要把它作为契约吗?”
“……是怎样的契约?”
“契约讲求公平。你按你说的做,而我给你一份礼物。比如物件,又比如需要我出面的事。可以现在提,或是到时再向我要,如果你没有要求则由我来准备。这样的公平,你认为如何?”
魈不自觉低头吞咽口水。“好。”
“为了契约准确,还需给你的时日加一个期限。”
魈的理性终于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但他面前是契约之神,话已出口断无收回的道理。魈的脑海里滑过许许多多的面孔,仙众,璃月百姓,旅行者与派蒙,还有温迪,然而没有谁是他能求助的——即便求助又有谁能代他领受钟离的判决,而他现在要给自己设立行刑期限了。
“……一个月内。”他咬牙。
魈看到钟离的鞋走近,而他快要发抖的肩上轻抚上一双手。钟离的声音一如往常温柔厚重:“契约既成,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礼物需要现在兑换吗?”
魈奇异地平静一些——即便是这样的情况,钟离也让他感到安定。“……到时再与您讨。”
钟离终于露出今夜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嗯,那我就静候降魔大圣的信了。”

钟离没想到魈把这字当了真。堂主说这信没有邮戳,直接进了门口信箱,所以来问问他有没有遇上麻烦。钟离送走以信件试探的胡桃,取来裁纸刀拆开这未署寄信人的信——但这字迹再好认不过——然后开始想象魈是如何在夜深人静时进璃月港再离去。他们互通消息的办法有许多,信件是效率最低的之一。偶有采用的几次,除了递送正式公函,就是他送去的邀约与回信。魈有应允也有婉拒,桩桩有理有据。
前几日钟离在琼玑野找见了昏睡的魈。他身上业障厚重如浓雾,倒是还记得找个无人的茅草蓬顶,以防魔物侵扰。钟离给他灌点元素力驱散业障,去附近山头摘两盏清心应急,给皱着眉的人喂下去。这不太合理,钟离去溪边取水时想——他也皱起眉,早知该把药带在身边。巴巴托斯才离开璃月不久,魈的业障便增长得这样厉害,简直叫人疑虑风神是否偷了懒。
魈睡得很安静,过了小半时辰才睁眼,第一声就迷迷糊糊地喊“帝君”。钟离按住他起身的动作:“好些了?”
魈听话躺回去,清明起来的眼神却避开钟离的视线,看起来倒是更乖顺了。“已无事了,多谢帝君。”
钟离体贴地对魈的回避视而不见,“业障发作,本是因沾染太多,满溢而致。但巴巴托斯才离开不久,业障就增长至此,这不太常见。是归离原有异动吗?”
“归离原并无异动。是我……心里杂乱,叫业障趁虚而入。”
因何事扰乱心神倒是不问自明了,钟离有点苦恼,只敢在心中叹气。“此事是我考虑不周,不该以契约相求。但契约已立,无可违背,不如早日完成了,免去思虑之苦。”钟离手掌覆上魈的双眼,“只是……”钟离踌躇,“我免不得自作多情,多嘴一问,此事是否与我有关?”
魈被遮了视线,一只手摸索着来握他的手腕,力气不小,答声却不大,“……有关。”
钟离任他抓着,“你既已如实相告,依照契约,现在该由我完成我的部分。想要什么礼物?”
“您的意思是……”
“礼物的期限同样是一个月,记得给我留够完成的时间。”钟离收回手,以不容置疑的态度结束这段对话。“不打扰你了,再休息一阵吧。我这里还有堂主交办的差事,先行一步。”
“……明白了。”
——但看这信的内容,魈大概是没有明白,要么是降魔大圣揣着明白装糊涂。钟离失笑,短短几日,魈已经两次踢翻他递过去的台阶了。

拎着一大份食盒的往生堂客卿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这般走进客栈来的行为更是少见。钟离客气地回应客栈老板的笑骂与询问,面不改色地陈述他有缘得了上仙照顾的谎言。他少以凡人的方式来见魈,毕竟往生堂客卿与不近烟火的降魔大圣熟识太容易招致怀疑,亦给魈添麻烦。好在有了胡桃的年夜饭,客卿也算是与降魔大圣认识了,有些小走动也正常。
魈尚未归,他擅自推门,把小桌案摆满点心,再于桌角压上两包新做好的连理镇心散,给自己泡一杯茶——茶叶是今年轻策庄新下的,热水是找老板讨的。而当钟离第二次细品佳茗,他开始后悔今日不该带药来,好给往后见面留一些借口。
感受到风元素力靠近时钟离看一眼窗外,月才爬一半,比往常早许多,但他这一壶水是快要空了。然后他听见身后推门的声音,“帝君……”声音里带点惊讶,“……久等。”
钟离给魈冲一杯热茶,“我不问自取你这一方陋室饮茶赏月,本是失礼,因此备了些点心作赔。如若不嫌弃,来尝尝吧。”
魈默默点头应允,局促地在钟离对面的椅子坐好。钟离下楼去添水,回来时瞧见魈慌慌张张地收著,而碟中少了一块梅花糕。
“帝君,依信中所写……”
钟离边添茶边介绍。莲子羹是香菱的新菜,加了冰史莱姆凝液,甜而不腻,清凉爽口。梅花糕是新月轩新开设的外带服务,卖得很好。
“……谨遵帝君教诲,遵照契约,不敢有失。”
钟离放下茶杯,理一理衣袖,坐正,示意魈继续说。
“在此之前,能向您讨礼物吗?”
“依照契约,当然可以。”
“希望您听后……不必宽宥,不必留情,从心所欲。”
“你只要这个吗?”钟离忍不住皱眉,“好,我答应了。”
魈在他话音刚落时下地行礼,利索老练有如呈战报,“身为帝君座下护法夜叉,应谨遵契约,追随帝君,护佑璃月。然……逾越尊卑,对帝君心怀旖念百余年,不敬帝君。”
“说完了?”
魈的果敢似乎在刚才那段话里耗完了,“……是。”
钟离走向他再熟悉不过的单膝跪地的身形,“岩王帝君率众仙共建璃月,与仙人签下守护璃月的契约,已逾千年。而如今岩王帝君已死,契约自然废止,何来尊卑?”
魈的声音闷在胸口,“钟离大人……”
“既无尊卑,何来逾矩?”
“……”
“神爱世人,心有天地。倘若是岩王帝君,将以璃月为重,应信众所求。可我不过一介凡人,如你方才所说,行事难免从心所欲,比不得帝君。”
钟离在这埋了许久的墨绿色的脑袋前蹲下来,“魈,抬起头来。这是你亲口要的礼物,我不得食言。”于是钟离与那双无措的金色眼睛对上视线,然后他就着别扭的蹲姿极慢而极郑重地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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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钟一岁》 (上) 4.3钟离生贺

今日钟离运气不错,到客栈时魈正躺在枝干上假寐,直到钟离在露台喊他名字,他才翻身跳下来。
钟离伸出空着的手拣出魈发间夹着的半片落叶,进屋里寻个桌坐下。“我今日随旅行者一起去购买食材,路遇快刀刘的烤吃虎鱼。据说其肉质香嫩细腻,就给你带一些尝尝。”钟离从口袋拿出另一个小纸包,“我前些日子去了一趟翘英庄,买了新茶,也给你捎一些。”
魈轻轻点头,顺钟离的意思拆了烤吃虎鱼包装咬一口。呃……他见识不比帝君,其实吃不出不同人做的同一道菜有什么区别,因而也说不出什么新的感想。但他抓住了另一个重点。“旅行者今日在璃月港?”
“堂主吩咐了购买食材的工作,我去东升百货时正巧遇见她给小派蒙买摩拉肉。旅行者热心,见我手中清单,便提出与我一起采购。嗯……我看那清单上的食材样样要求严格,或许是用在什么正式场合。”
“……”魈今早见过胡桃。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像往常一般在楼顶大喊着逼他现身,而他与钟离一样拿胡桃没办法,听胡桃将往生堂的创立史说了一半时就忍不住打断,“闲话休提。你找我所为何事?”
这头顶戴了梅花枝的姑娘眨眨梅花瞳的眼睛,“啊,这不是咱们往生堂客卿的生辰到了。我听说他之前有幸,与降魔大圣您有些缘分,这也算是那什么……亲上加亲了嘛!所以我想着今天邀你去一起吃个饭。本该早点来请,可惜我昨日来时没遇上,只来得及和老板打声招呼。请问上仙是不是有空赏光呀?”
魈昨夜回得晚,老板已睡下了,因而没遇上。“既是客卿先生的生辰,为何是你来找我?”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自己不在意这一年一度的日子,只好由关照下属的本堂主来给他惊喜。哦对了,你要是遇见他,可千万别说漏嘴。”
但是想在钟离面前隐瞒什么于他而言实在是难事,他应了胡桃的邀后开始期盼钟离今日不过来,可惜被堂主强行放假的客卿显然有十足的清闲。
“岁末已至,已有人在璃月港放爆竹辞旧迎新了,很是热闹。你要不要与我去看看?”客卿看着魈慢慢吃,只给自己倒了杯水放一边。
……这一去就不知何时能脱身。“今晚有约,”魈低了头,一句算不得谎言的借口说得生硬,“恕难从命。”
“哦?”钟离被挑起好奇心,目光如其眼周的红一般明媚,“莫非是哪里有异动?”
“归离原一切安好,只是……我已许诺保密。”
魈搬出契约回话,钟离自然配合。“旅行者今日约我,等她交了委托一起谈谈枫丹见闻。我原想你也一起去听听别国的新故事,看来要劳她与你再讲一遍了。”
“您与我说也是一样的。”魈如此回答,随后看见钟离微笑起来。他有些疑惑,“您在……为什么高兴?”
“嗯……”钟离看向远处的璃月港,魈也跟着看过去,惟见其软红十丈,闻其人声鼎沸。“我今天来时,恰巧撞见淮安不慎打湿衣衫,叫菲尔戈黛特帮忙取衣物更换。取衣不过小事,并非淮安不能完成,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已。倘若举例说明……你能来抱我吗。”
听见这突兀的要求,魈扔下手里的食物,看看自己沾了油的手,要转身要去外面洗,“手脏了。”
“别去了。”钟离盯住魈的眼眸,“一时的想法,也想要一时的回应。”
魈看不出钟离半分急迫,但钟离大人说话自有其道理,他照做就是。他小心翼翼地将岿然不动的钟离拥进怀里,并不敢抱实。钟离伸出一只手将他拥紧些。魈听见钟离在他耳边绵长的呼吸,听见他温暖的声音,“如何?知道答案了吗?”
“帝君……”钟离的几根棕金发丝沾到他手指,魈正发愁。
“嗯?”
发丝撇开后复返,在无意间缠绕上一根手指。于这无端的小麻烦中,魈忽然感到陌生的满足,或许这就是钟离想叫他明白的东西。但他又惊觉自己从前的欲求不满,只觉得可怖。
“不明白也无妨。”钟离见他不回话,唇点魈的颈侧,激得他差点跳起来。所幸在钟离身边时他总是慢半拍,因而也没有太失礼。钟离的怀抱温暖馨香,魈不由地贪恋,下意识地用脑袋蹭一下钟离的脖颈。“……弄脏了您的头发。”魈本意请罪,配合方才的动作倒像讨饶。
而耳边钟离的声音依旧温和到听不出悲喜,“嗯,你要帮我洗干净吗?”

魈揽下了这个责任。
钟离靠在客栈的小木椅上,任由魈将他的头发撩起放入水中。魈第一次将钟离的长发束在掌中,亦是第一次这样近地观察这一握金棕色的泄流,叫他心神荡漾。而百年来他早已熟练应对此种状况,定心先于觉察运作。
钟离沉默不语,魈便也无话可说,只是仔细地清洗起来。直到他以为钟离要睡着,钟离突然在这漫长的沉默中叹气,“许久没被如此摆弄头发,难免怀念那些故人了。”
魈闻言停了手,顺着钟离的话回忆起他树上目睹若陀龙王趁岩之魔神束发进行的捉弄,也想起摩拉克斯回敬的一个掌击与回避的脚步。然后他忆起自己的兄弟姐妹——睡醒要对镜看看脸是否干净的日子,终究一去不返。
“我也……想念他们。”魈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
“我听堂主说,今年海灯节的雕像以弥怒的形象而作,你若有空,就来璃月港一起看看吧。”
魈盯着水中散开的发,试图于此间拼凑出记忆中弥怒的样貌,但总被波纹扰乱。于是他放弃,继续拨弄钟离的发尾,短短应答了一声。
待打理完已将近日落,魈送别钟离赴旅行者的约。担心钟离觉察,他在客栈等一段时间后才风轮两立至往生堂。他先于朱红屋顶观察了一阵,胡桃嗓门透亮,正叫人装点屋子。香菱的自言自语伴着毕剥轻响自厨房传来——他从前没注意,往生堂原来有厨房。魈寻了个时机闪至胡桃身边,“需要帮忙吗?”
“哎呀!”胡桃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一跳,彩带脱了手在空中晃晃悠悠,被魈一把撩起递给胡桃。胡桃却没接,“魈上仙来得可真早,我们还没布置完呢。不过时机正好,这两根彩带就麻烦您帮忙挂到高处啦。”

旅行者依照胡桃的设想,中午与钟离分别时与他提前约了时间见面,因此踩了点去三碗不过港寻人。而难得钟离没在听书,而是在对角的阿山婆那里看风筝。派蒙远远喊一声钟离,他就从那些精巧玩具中抽身出来,同阿山婆道别。
“事情都忙完了?”钟离问。
旅行者用衣袖擦额头的汗,“胡桃的委托已经交了。钟离今天居然没在听书。”
“年节将至,街上的货品种类层出不穷,衣食器具皆不同于往日,很是有趣。噢,你们还未用饭吧?万民堂离此不远,不如去看看香菱是否当班。”
派蒙原先想好的话被钟离打了岔,“呃……香菱应该不当班。啊……不对不对,我们是来替胡桃转告你回一趟往生堂的。”
“可有什么事?”
“不知道,”旅行者撒谎不眨眼,将所有责任推给钟离的顶头上司,“我们去交委托的时候她说让我们帮忙找你回去。”她盘算了一下时间,“看起来有些着急。”
“既然如此,今晚看来要失约了。二位抱歉,我要先回往生堂看看。”
派蒙点点头,表现得十分积极,“我们和你一起去。”旅行者替她补上下半句,“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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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钟一岁》 (下) 4.3钟离生贺

钟离被胡桃领着推开门时,清脆的的爆裂声与祝贺一同在屋里崩裂开。行秋与重云拿着礼花筒与他打招呼,云堇于飘落的彩纸中盈盈与他行礼。门口是少年人们簇拥的热闹,而在房间深处,钟离看见那位才与他分别不久的降魔大圣站在桌边,带着点不易觉察的局促。钟离大概能想到他开门前的局面,魈被众人按上座,听见自己来了又站起——这一日准备,魈也参与其中了吗?
钟离与身后的胡桃说话,“胡堂主晨起劳碌原来是为了准备这个,确是惊喜。堂主这样劳心费神,倒叫我过意不去。”
“说好话也要真诚一点嘛,你看起来哪有一点惊讶的意思。”胡桃抱起双臂抱怨,随即摆手表示不在意,“我不麻烦,大家伙帮了不少忙。但旅行者和香菱可是忙了一整天。”
“钟离也辛苦。”旅行者笑吟吟。“生日快乐。”
“嘿嘿,我们还要谢谢胡桃的邀请呢。”派蒙眼神早就被那一碗蟹黄豆腐吸引视线,出于礼貌才没有扑过去,“这可是香菱的手艺!免费的大餐!”
“大家快让一让!当心烫!”与屋外吆喝声一同飘来的是肉与笋的鲜香味道。香菱端着一个陶罐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锅巴。胡桃见机推一下钟离说大家别在门口站着,算是卡掉了钟离即将出口的长篇大论。香菱将腌笃鲜上桌后摘了隔热的手套放到一边,带着锅巴最后一个入座。
然而圆桌之上,钟离依然没忘记老派璃月人的礼数,正是胡桃所谓“长篇大论”。先谢此岁末良宵美景,再谢一番诸位宾客赏光,又额外点了香菱的辛苦。香菱听了连连摆手,“不辛苦,为钟离先生做菜是高兴的事。您帮助了我很多,锅巴今天也很高兴呢!而且云先生也在厨房帮忙,不是只有我的功劳啦。”
“菜不也是钟离自己买的嘛!”派蒙嘴里的椒椒鸡还没吃完,搭腔也囫囵。
“我只是搭了把手而已,香菱的厨艺才令我叹为观止,让我长了不少见识。”云堇柔声道,“不过我没想到降魔大圣也会来,今日见到时吓了一跳。”
胡桃便把今日邀请魈的理由再给云堇翻一遍,却先惊着派蒙。“缘分?你们知道钟离和魈……”派蒙收到旅行者的眼神示意,默默吞了原来的话,“他们两个……有什么缘分?”
“还是我自己来说明吧。”钟离放下手中的筷子。于是旅行者得以听得这个故事最正宗的版本:钟离于野外小憩,意外被魔物盯上,幸得降魔大圣出手,在他受侵扰前把魔物除净。旅行者往嘴里扔颗炒好的花生米,频频点头。抛开离谱不谈,这个故事还是挺合理的,钟离多年的书没有白听。嗯,花生米也很香,不愧是香菱的好手艺。
派蒙下巴要掉了,“可是钟离——”她的大脑终于追上了嘴,止住了她的疑问。但行秋替派蒙继续问了,“钟离先生虽文雅持重,也是有神之眼的人。想必是遇到了不得了的危局才需仰赖降魔大圣施以援手吧。”
钟离坦然自嘲,却不再细说,“一时不察罢了。我这次得了教训,往后会多加谨慎。说来,自那日后,我还未正式拜谢降魔大圣。只是素来听闻大圣清心寡欲,更不敢随意打扰。今日我有幸承堂主的面子,再见降魔大圣,该敬大圣一杯。”
……旅行者无话可说,她坐在魈旁边本是胡桃有意要她多加关照,可不是来看戏的——现在是了。僵硬的身躯,急促的呼吸,都能显现魈的紧张。我亲爱的挚友,旅行者在心中哀叹,并非我不愿意救你,但是昔日武神亲自下场,我哪里是他的对手。不如想想钟离是为什么要凭空编这么个故事诓骗大家……难道是往生堂客卿每隔一段日子给魈送药的事被发现,然后钟离那无敌的敷衍方式失灵了?
“分内之事,不必言谢。”魈到底没敢看钟离。“……酒就不必了。”
“哎哎哎,降魔大圣!”胡桃露出一点坏笑,“我家客卿啊——天天花着往生堂的摩拉四处淘宝贝,应该是藏了不少好东西的。您不如去他屋子里瞧一瞧挑一挑,看看有什么合眼缘的带走,就当全了我们往生堂与您的一段缘分。客卿,你说是吧?”胡桃向钟离挑眉。
钟离附和上司,“堂主说得是。俗话说,宝剑赠英雄。降魔大圣守卫璃月四方上千年,劳苦功高,收再多金珠碧玺也不为过。”
钟离如此言辞,魈终于配合点头,将这窘迫生生挨过去。而坐在他身旁的旅行者已经就着这段场景面无表情地吃掉半碗饭了。

席间事毕,胡桃已送行同龄人们去,与上次海灯节一样把旅行者与魈留给钟离接待。“岁末将至,街上或有人放烟花爆竹,张灯结彩。几位若有闲,不如一起走走看看,续上原本的约。”
“好。”魈答应得迅速。
“哎——”派蒙瞪大眼睛,“魈今天怎么——以前你总是咻地一下,就消失了。”
“嗯……”旅行者赞成派蒙的敏锐,“至少也会推辞一下。”
魈以眼神询问钟离,他拿不准要不要对旅行者和盘托出。钟离接过话,“魈与你们久别重逢,心里自然高兴。旅行者,这一趟枫丹之行可还顺利?有什么新的见闻?”
“啊……”旅行者与派蒙对视一眼,默契地长叹口气,“这就说来话长了。”
好在晚间的璃月港依然热闹,给旅行者足够的时间述说她的旅程。白日的蔬果摊贩换作手工小吃,宵灯对联之类的海灯节用品也已摆出来了,满眼的红火叫夜游人目不暇接。派蒙想念璃月美食已久,白天边逛边买竟还没满足,总是故事说了一半就被路边小摊吸引注意,现下已拿着摩拉肉叫着要吃糖葫芦串了。被派蒙打断聊天的旅行者捏一捏胡桃才给的报酬口袋,竟已经瘪下去不少,只觉得无奈,索性要了四串,另分给钟离和魈。她一口咬下半个球,时隔久远的酸甜味道在她味蕾里复苏,转变成另一种满足。
“你喜欢吗?”钟离问她。
“嗯,有段时间没有尝到这个味道了,觉得很怀念。魈喜欢吗?”
魈手里捏着的那串是钟离递给他的,看形状只咬了一口。“……我并无好恶。”
“旅行者,快看!”派蒙拉旅行者的衣袖,借着还剩一半的糖葫芦签给她指,“那个灯是没见过的样子!”
旅行者把她拿竹签的手拉回来,“小心伤人”,然后顺着派蒙所指抬头看。两盏纸灯高挂在二楼悬梁,六面红色柱面中央透出暖白色的光,显出龙腾形状。
“造型没有骨架,针孔排布成图。这应当是云篷灯。”钟离为她们解惑,“青山远影见飞燕,碧水人家晓云篷。这一技艺千年前起源于翘英庄,因成品造型精美别致,颜色明亮多变而流传,又因制作方法繁琐而衰落,如今应是少见。”
派蒙感叹,“真想靠近看看呢。”
“夜还未深,我们可以上门打扰一下主人家。只要说明来意,应该不会被拒绝。”钟离说。
“我不便前往。”魈说话了,“你们和帝……钟离大人去吧。”
钟离若有所思,看起来并不意外,“堂主与我说,你今日来时踩的上梁路,险些被行秋当作窃贼。她托我转告你,往后再来无须躲藏,直接进屋即可。”
“肉身凡胎,如何能抵抗。”这样的话魈已经说得很熟练。
“我想,堂主自有她的考量。”
“我也相信胡桃的判断。”旅行者为钟离加码。
魈别过头不再反驳,沉默良久后,应一声便离开了。
派蒙一如往常被魈的突然消失吓到,也有些落寞,“走得好快……还以为钟离在,他会再多待一段时间的。”
旅行者望向望舒客栈的方向。眼前是灯火辉煌的楼阁台榭,脑中已描摹出原野夜色中依树而立傍水而建的旅店。她喃喃叹声遗憾,收拾心情,拍一拍钟离的背:“钟离,你和魈的关系……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钟离闻言转回头,石珀般的眼中看不出波澜。“旅者,你如何看待这样的变化?”
这就算是承认了。旅行者思索片刻,“我不能确定。但是我确信你对魈来说很重要,不论你们之间发生了怎样的变化……都一定对他意义非凡。”
钟离并不否认,沉默片刻后开口,“我想,刚才那个问题,你可以去问一问魈。”
——啊,钟离的态度显得耐人寻味,这很少见,旅行者感到意外。“钟离不知道答案吗?”
钟离点头,“哦,确实有些好奇。”
旅行者直觉自己被敷衍了,但没有证据。她追问,“那他知道你想知道吗?”
“降魔大圣耳力敏锐,或许知道呢。”
“不会听的吧……”钟离的模棱两可叫旅行者心虚,“听到了又怎样……”
钟离不再多言,转而谈起看灯一事。再度见证钟离无敌的敷衍方式,旅行者只好暂时按下心中疑虑,打算往后去魈那里找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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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梦》 钟离生日后,海灯节前
海灯节将近,游子脚步匆匆,于夜色踏入望舒客栈的灯火,再于黎明踏入归途的坎坷——魔物愈发躁动,有意或无意地拦截旅人的脚步。
魈在清除今日第十处魔物聚集地时听见旅行者的召唤,地点是望舒客栈。他甩掉枪尖上的淤痕,没来得及休息就风轮两立赶过去,“何事?”
“呜哇!”魈身上的肃杀气太重,凛冽的风刮得派蒙向后躲。
旅行者打量他一遍,帮他掸去发尾露水。“是不是打扰你了?我们来给你送两盏云篷灯。嗯……也有些事想问你,现在方便吗?”
没有什么要紧事。“随我来。”
魈引人进屋,给她们拿一壶水,然后又取出一包茶。“水凉了,我去——”魈被旅行者打断。“不用。派蒙,你去拿一壶热水上来,再点些小吃,杏仁豆腐要两份。”
派蒙眼睛发亮:“可以随便点吗?!”
旅行者提醒她,“少点一些,当心午饭吃不下。”
“嘿嘿,知道了。”派蒙欢欢喜喜出了门。而旅行者正色,稍微压低了声音,直入正题,“那我就直说了,魈。你和钟离的关系……最近怎么样了?”
魈这才明白旅行者是为了把派蒙支开。性别另类,行为出格,或许并不适合让小孩子知晓。“你……知道了?”
旅行者摇头,“只是能看出来和以前不一样。钟离四处宣传的故事,总不能是确有其事吧?”
“绝无——”魈强行断掉下意识里激烈的反驳。他长出一口气,“你为何不去问钟离大人?”
“我问过了。”
魈呼吸一滞,即使是他也很难不对钟离的答案产生一点希冀。帝君是三两句将此事隐瞒,还是将其间缘由仔细讲述?但魈擅长克制,更不愿随意揣测。“既问过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他叫我来问你。”
“我……”少女的答案令他茫然,他想不明白钟离此举何意,下意识想要就此敷衍过去。他眼神扫过钟离留下的茶叶,“钟离大人曾说,世间的事可以说与你,但……”但此事前无先例,又与帝君息息相关,他难以决断。
旅行者宽慰他,“我想钟离既然叫我来问你,一定能接受你的任何回答。我也是,如果你不想说,就当我刚才什么也没问吧。”
“既如此……”魈轻舒一口气,旅行者所言不无道理,他自己……确实想与人说这件事。“我……”他艰难地开口,并不比当时在钟离面前坦诚要容易多少。“仰慕帝君已久,心生僭越。帝君知我心愿,亦……”
魈说不下去了,旅行者追问,“他说他也喜欢你,对不对?”
魈点头。他又回想起那个如美梦一般的夜晚,唇上温软的触感在他心里留下一个印记——一旦尝过就再也无法忽视。他看见他那可鄙的贪婪滋长,如同看业障生长一般无能为力,而钟离将他的索求全部接收,甚至给出更多——这太自私了。
而旅行者不知其所想,“这件事我可以告诉派蒙吗?”
魈回神,低头观察茶包,“……随你。有人要来了。”
“嗯?”旅行者转头看向房门,听见渐近的脚步声,然后淮安推开门,身后跟着派蒙。旅行者过去接了水壶,与派蒙一起向他道谢。
魈取一些茶放进茶壶,旅行者这边倒上水,是最最普通的喝法。“我还以为魈会比较讲究呢。”派蒙绕到侧面看他们泡茶,“那种……洗茶什么的?”
“帝君闲暇时会这样做,”钟离在对话里出现的次数太多,魈难免愣神,“这份茶叶亦是帝君赠予,一定是好茶。可惜茶道一事,我一无兴趣,二无心境。招待给你们,也不算浪费。”
“我们也没有那个讲究啦!”派蒙刚点完食物,又有了兴致,说得头头是道,“怎么吃怎么喝当然是看自己的心情。要是把日落果切成片放到盘子里再吃,我也会受不了的!”
“所以是抱着啃最香?”旅行者调侃。
“嘿嘿,咬一大口下去,超甜超满足!”
等待茶叶泡开的时候,旅行者从背包中取出她们的礼物——八面灯笼中四面扎竹枝四面扎清心。“我们那晚上门拜访时见到了做云篷灯的燕阿婆,从她那里买了灯,昨天去她家里取的。”旅行者解释。
“是……帝君生辰日那天?”或许是才与旅行者坦白的原因,魈有些羞于提及钟离。
派蒙不知其犹豫之所以,只当他又不爱收礼。“嗯嗯!因为很好看,我们在尘歌壶里也挂了两盏!和这两盏是一样的。”
旅行者笑,“海灯节快到了,我想望舒客栈或许用得上,所以多买了两盏。你如果不要,我就给老板娘送去。”
旅行者一如既往的周全,他虽原本就不打算推拒,但也因此多几分舒心。他的兄姊在世时,总与他亲近。战时皆不富裕,但他们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拿回来分享。他因年纪最小,总是得到更多的偏私。后来故人皆去,他亦背负业障,失去与人往来的资格与能力。如今,旅行者与钟离像要把他拉回那段逝去的光阴,其中充满欢欣,亦夹杂晦暗。
“谢谢,我收下了。”魈垂眼观察茶壶——是上好的紫砂壶。几百年前的某日他除魔归来时发现他桌上换了这么件器具,有心留意了客栈的声音,方得知是时任老板特意给他添的物件。直至老板换代离开,魈也不曾为此道谢,而那位如现今的菲尔戈黛特一般聪明伶俐的老板亦未曾对他提起。倒是某日身着神袍的岩王帝君顺路探望时对此壶表达过称赞,“气质温雅,工笔严谨,很衬你”。
泡茶如烹饪,心急无用,好在派蒙的点心陆续端上来,他们好打发时间。旅行者从派蒙那里抢了一块杏仁豆腐,“好久没有尝言笑的手艺了。”派蒙与她拌嘴,“啊啊啊不要和我抢——”
之后她们就着泡好的茶吃桂花糕——或许有些另类,但桌上无人在意。魈想起有回逐月节帝君难得下厨,一锅文火慢炖腌笃鲜炖到地老天荒,出炉时被仙人们哄抢。魈只坐在树上看热闹,末了甘雨来树下叫他,说是帝君给他留了一碗汤,去尝一尝吧。
魈吃过几次客卿钟离做的杏仁豆腐。起初说是言笑叫他端上来的,魈吃了一口便知与言笑惯常的手艺不同,甜味稍淡,口感更利落。他如实说了,钟离便坦言是他借了言笑的厨房。“最近闲来学做点心,身边却找不到人试吃。我想你对它的口味颇有研究,因此来请你做些评判。”
他又能如何评判。钟离做的杏仁豆腐,每一口都是美梦。与钟离相伴的每一段时间,亦是美梦。但正如旅行者吃完茶点后要回到旅途与他告别,他送别美梦的日子,将于何时到来呢?
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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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运完了,接下来是漫长的码字时间。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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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们这群老大爷们都亲亲了还没定下关系么?钟老爷子你不是很传统么?我还以为要三拜九扣才能拉拉小手???我替旅行者摁头,你们现在原地拜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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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唯恐相逢是梦中魈宝生日

今日是降魔大圣的生辰,留云借风真君将漱玉交由阿萍照顾,自璃月港至望舒客栈送来她的礼物。可降魔大圣现下不在此处,她亦随性自在,留下礼物与留言就离开。她拎着三份打包好的杏仁豆腐,出了客栈,在璃沙郊的桥上望见两只幽幽风筝。

本是草长莺飞的时节,璃月港近郊常有孩子拖着纸鸢在地上跑。留云借风——闲云姨路过时随手捏缕轻风,好教他们的风筝飞起来。但这璃沙郊郊外总有魔物出没,闲云只担心有个万一,打算踏风去走一趟。

可这一趟没见到孩子,却遇见了相约游玩的降魔大圣和旅行者派蒙。闲云有些惊讶。“降魔大圣今日好兴致。”她低头扶一下镜框,睨一眼旅行者手中的机械装置,“此等粗粝机关,难道比我教你做的风筝更好?”

“真君……”旅行者尴尬地打招呼,“派蒙风筝被我存在尘歌壶了……对吧派蒙?”而派蒙没有辜负她30万摩拉一天的伙食费,顶着真君沉重的视线接话,“呃啊……对!因为是很重要的东西!”

闲云高傲地哼一声以表不屑,放过她们,与她看得上的降魔大圣说话。“听闻大圣前几日深受业障之苦,正巧本仙做得一台好梦留影神机,今日便带来望舒客栈了。虽于业障无用,平日里总能安神。”

“业障?!”派蒙捂着嘴惊呼,“一定很难受吧……怎么会这样……”

“留云。”魈面不改色与她致意。“帝君与你说了。”

“帝君?本仙近日无缘逢帝君,是去阿萍那里喝茶时听她谈起。”

魈陷入沉思,囫囵应了留云的道别,直到手中风筝线被牵动,才发觉她留下一道青风,抚过树叶牵起沙沙响。

旅行者把枫丹装置交给派蒙,走到他身边,“你的业障还好吗?”

魈把目光从红白幽幽移向旅行者,“一向如此。”他顿了一下,“幸而帝君及时赶到望舒客栈,没有凡人受牵连。现已无事,你不必为此担忧。”

旅行者沉思。不在降魔时而是在客栈,这看起来不是好兆头——比亲密的鸽子被赶走、和小猫戏耍的鱼变成鱼肉糟糕得多。“但是我会担心你。派蒙也会,她刚才难过得快要哭了。”

魈不知如何回应,一句“谢谢”似乎太轻描淡写,又拿不出再多的东西来回报,只得端出长辈的架子:“她是个好孩子。”

幸而旅行者没有继续刨根究底,回尘歌壶里取出了那只派蒙风筝。托留云真君的福,地上的风小而稳,纸上的派蒙不多时就被送上高空。而本尊见了闹着要玩,喜滋滋得手后好心地再次给他们留出说小话的空间。

清水潺潺流经芦苇丛,一只黄金蟹从他们眼前路过躲入沙底。旅行者慢慢把有枫丹械动装置的幽幽收下来,不远处两只饮水的白鹤听见响动张开双翅向下游飞远。天朗气清,白云渐走,影湛波平。他们今日乘舟沿碧水源漂流一路至此,于琉璃百合香中闲谈,确是一个好天气。

可旅行者现在看见少年仙人金色的眼眸里流出一点灰暗的茫然。“近日我总梦见这样的光景,却未有料想过它们会成真。”魈的眼睫微抖,“我手中杀业太多,故而美梦少有。恶梦虽多,终有醒时,美梦亦然。”

旅行者被魈浸染一点落寞,“你一直在担心噩梦成真吗?”

“不,我现在还分得清。”魈很平静。

旅行者想到留云的那件好梦神机和她门前金色大树下的风中落叶——那一日的美梦仍然历历在目。她划开回忆中的悲伤,小心翼翼道,“是……不想从美梦里醒来吗?”

魈像是被说中了,沉默后的声音在这片广袤天地里泛开渺小的波纹,“我分得清。”

旅行者看见魈额间碎发被轻风吹动,可她只感到有浓重的情绪从他身上溢出来。是业障吗?旅行者不太确定。她有心相助,正如旅途中遇到的伙伴们对待她那样。“是怎样的美梦呢?既然是魈的愿望,我们会尽力帮你实现的。”

怎样的美梦?魈从记忆中寻找美梦。旅行者,兄弟姐妹,还有……帝君。但旅行者总在旅途,兄弟姐妹逝去的场景犹在昨日。唯余帝君频频造访望舒客栈,却更不似现实。

魈摇头,“你已经做了许多事。今日景色很好,我应谢你赴约。”

“即使你不邀请,我也会来看你的。”旅行者思绪复杂,魈既坦诚又别扭,他想要掩盖的事……“和钟离有关吗?”

魈眼皮抖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旅行者对此早有担忧。钟离太像一个会爱人的神而不是爱人的人,即使是她初闻此事时也对钟离有所疑虑。她本以为以钟离的稳妥,一定是有了完整的准备才做出如此决定,但现状似乎不算乐观。

没关系,她可以乐观一点,说不准是钟离不够稳妥。虽然她能做的很有限,但与被情感问题困扰的朋友聊一聊天还是可以的。她温柔地询问,“你……想和我说一说他吗?”

魈开始拨弄他的风筝线,松出去,收回来,反反复复,最终回挡八个字,“不得随意议论帝君。”

旅行者来抢他手中的线圈,而线圈纹丝不动。魈这才发现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握着它。“我来吧。”旅行者说,“总有一些不算议论的话可以说。”

魈便把风筝让给她。幽幽咧着嘴在空中抖一抖,灿烂得能照亮小巷派暗黑打油诗。

旅行者语气松了些,“所以……魈在心里议论过钟离吗?”

不敢。这是魈最习惯的答案,但将要脱口而出时又迟疑。何为议论?美梦跨入现实成为一种期许,它又是否在议论期许所托之人。当他在混沌散去逐渐辨清望舒客栈的却砂木天花板时,落在耳边的那一声“醒了”却像散去的混沌那样模糊遥远。曾经的岩王帝君给他端水送药,然后坐在他床前,问这次是因为什么。

魈不知道。业障反复无常,若是那样好找缘由,夜叉族也不至于落得如今凋零。他如实答话,看见钟离微不可察地叹气,于是他的心也跟着痛起来。钟离陪他说了一会话,说言笑正准备他的杏仁豆腐,说菲尔戈黛特担忧得端不住架子,他只回应几个短句。而后钟离和他交代药放在桌上,吃食请了老板娘帮忙保存,稍后他离开时会请老板娘送上来。

啊,不是老板娘,是老板。钟离笑说。

您要回去了吗?魈问。

堂主交待了差事,要出几日差,不能来见你。

魈发现自己当时竟有一丝庆幸,可他从前是那样期待钟离的到来——从前,他忆起往日画面,发生改变的不仅如此——他应当是尖枪是战士,而非苦于业障的病人与优柔寡断的情人。他惊觉己身如今软弱,或许他真不应——

“难道真的有?”旅行者玩笑,“没关系,我不会去告状。稻妻的宫司就和我说过很多雷神的坏话。”

魈回神接话,“那位狐狸宫司?我见过她。”

旅行者眨眼,“她不但和我说,也当面和雷神说。所以我就没有告状的必要啦。”

魈两手空空,沉默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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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苦雨4.5版本24.04.19
菲尔戈黛特收下今日午餐最后一桌食客的账,与即将冒雨赶路的人们笑着道声一路平安。猫咪轻巧跃上桌面,占领账本作为领地。她目送客人们离开,松了松快要僵硬的肩。小雨淅淅沥沥地下,水珠拍打木板的声音揉过她的眉头。春日午后总是易困,她已经有些想打哈欠了。
可惜工作总是不叫人如愿。听见皮鞋踏在木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她为自己短暂的休憩哀悼一秒,准备好迎客。梅红色的伞先吸引走她的注意,而后是来人——她放松下来,“有些日子没见了,钟离先生。这把伞好别致,我险些没认出您。”
来客不紧不慢将伞收好,一身衣物整洁得不像从雨里来。“胡堂主先见,在我临行前拿来这把伞。老板今日生意可好?”
这个称呼让她满意,她笑着回应,“承您关照,生意不坏。您今日也是来找楼顶那位?只是这几日小哥似乎早出晚归,例行送上去的点心总是原样端下来。”
钟离微微颔首,“我上楼看看。”

正如菲尔戈黛特所言,钟离已经有段时间没来访望舒客栈了。他与魈说堂主给他派了外出的差事,本是借口,过两日却成了真。与阿萍的茶喝一半时他被堂主找回去,待到从遗龙埠回璃月港已过一周。好在沉玉谷山清水秀,很适合散心。
钟离踏上顶楼的松木地板,魈果真不在,只有被雨打落一地的金黄银杏叶。钟离下楼与菲尔戈黛特道别。自称蒙德人的姑娘问他是否有需要转告的话或转交的东西,钟离撑开伞,对她颔首以表谢意,“不必了。”
钟离打算去找魈。
找到一个可能出现在璃月任何一处的少年仙人,对凡人而言或许是海底捞针,但钟离有许多作弊的手段。既然在这里作了弊,出行方式就要规矩一点。钟离估计一下魈的行动路线,打算如此走去碰碰运气。
雨时燕雀也归家,唯有魔物不知疲倦。但钟离沿水岸绕行,一路安宁,就连伪装的骗骗花也未见一株。雨打莲叶如琵琶清脆不断,碧绿圆盘蓄够了水,歪向一侧倾倒水流。水中芦苇丛长得比人高,泥蛙叫声盖过远处魔物凄厉的喊叫。
总算是遇上了。魈还在施展他的靖妖傩舞,自空中释放的风元素力包裹着业障,自上向下将魔物一击毙命,凌厉而优美。这罔顾自身的打法,钟离从前想过叫他改,只是彼时战事紧张,待再有机会早已成习惯,终是不了了之。
钟离寻棵银杏树,撑着伞在树下乘凉——他是凡人嘛,就不要给仙人添乱了。等魔物杀干净,魈风轮两立过来,本要插下来的枪头转变方向在空中划了个圆插进钟离身前的土地。魈在和璞鸢后一寸的距离落地,钟离往前迈一步,把枪和魈都装进伞下。
“您怎么来了?”魈站起来,眼里残存的杀意与新生的喜悦一起匿于浑浊的迷茫。墨绿色发尾淌水,淅沥沥往下流,打在他脚边的金黄银杏叶上。
钟离取出手帕,给魈擦脸,“很久不见你……等不及。”
“……”等手帕离开,魈的脸颊已经泛红——钟离确信他没有用力,“您可以直接召魈前来。”
“嗯。”钟离替他把被雨水浸透的短发拨到耳后,“我年纪大,忘了。”
“?”
“魈。”钟离自顾自叫他。魈等钟离继续说话,可钟离只是看着他。魈便回一字“在”,钟离依旧沉默。神明没有悲喜的瞳孔如此专注,魈尝到甜蜜、填不满这目光的空虚,最终心生惧意。
“魈,”钟离又唤一声,终于移开视线,黑色手套轻拂过魈发顶,“你若有闲,就随我在雨里走走。”

雨水混着雾气给远处层叠的山脉蒙上一层滤镜,如果旅行者在这里或许又要掏出她的枫丹留影机。泥土的腥味散开来,稀释魈鼻尖若隐若现的霓裳花香。他们沿碧水河一路向下游走,还能瞧见魔物的尸体。血腥气已经被被雨水冲散了,只零落一地狼藉。钟离对它们视而不见,从不久前的战场穿过,任由它们的杀戮者跟在他身后半步远。
钟离在一片开阔平地停下来,魈差点撞上去。“我听闻,你和旅行者在这里放风筝?”
“是。”魈有问必答,“留云告诉您的吗?”
“今早,我与旅行者相谈甚欢。”
魈的语气少见地急迫,“她说了什么?”
“嗯……”钟离知道魈想问的事,偏偏避而不谈,“她在蒙德学习炼金术,制成的药剂畅销提瓦特,留云也有所耳闻。”
魈果真失望,又摆出他那副纠结的沉默。天色愈发阴暗,“我饿了。”钟离顶着魈的疑问说,“……我们回客栈。”
回程路上雨下大了一些。雾霭沉沉,薄暮西山。望舒客栈耸立荻花洲,孤身俯瞰雨中平原。
“帝君……为什么会饿?”
“凡人有六欲,生、死、耳、目、口、鼻。六欲皆宜,方得人生。”
雨声嘈杂。远处见沉玉谷苍翠群山,身后远海岩枪已被风雨蹉跎千年。此地没有璃月港人声鼎沸,却有海浪击石之声。天地浩渺,而一把红伞足以遮蔽两人。
钟离声音在伞下响起,“雨路泥泞,我不想夜里再走一趟,要向你借住一晚。”
魈没有拒绝的选择。

钟离并非第一次留宿,魈闭着眼在床上回忆。早在他初尝岩神之吻后,钟离就借凡人口吻提出要求。可这一次,声音依旧是温文尔雅的君子,措辞却近乎命令。魈不太在意,不如说他更熟悉这样的钟离——契约之神赏罚分明,从未徇私。他只需听令执行,不必做多余的猜测。
殊不知同床共枕的钟离正回味今晨与旅行者的茶。这姑娘大约还是有所顾忌,谈起魈时言语模糊。她说他们一起放风筝,说派蒙不会放风筝的时候她不敢把风筝线交给她。“她最开始总是怕风筝掉下来。”
“要把风筝收下来,从放飞风筝开始教……可能就像你带领璃月一样。”趁派蒙去买吃的,旅行者单手撑着金发脑袋若有若无地抱怨,“钟离先生可不要和她告状。”
“怎么会。”钟离敬她一杯茶,顺着她的话说,“小派蒙只是活泼了些,还是懂事的。”
魈只是仍需学习,钟离知道,他自己也仍需学习——到底他亦不过初学者。夜雨不停,积云遮月。钟离在黑暗里看身边的魈,装睡装得拙劣。他侧身将少年拥进怀里,听见一声疑惑的语气词。“嗯。”钟离回应他,手掌抚上魈后脑的头发,闭上眼,“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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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您真的很会写……对岩魈两人的性格揣摩和关系考虑真的很原著:yum::yum::yum::yum:
帝君:我年纪大 哈哈哈哈好喜欢这样有小幽默的帝君,还有帝君那句“我不问自取你这一方陋室……”真的很有感觉:flushed::flushed::flushed::flushed:还有那个“奥”感觉已经听到声音了!
魈鸟的擅长忍受那句也很戳我……
哎呀龙和鸟都只是初学的啊……但认真的学习如何开始这样一段新的关系。。。啊啊啊好纯爱哦,也很中式的笃定啊啊啊啊:yum::yum::yum::yum::yum::yum::yum::yum::yum::y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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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厉害的文笔: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感觉好贴角色啊,各保存了各自的感觉,鲜活又灵动:heart_eyes:

谢谢你的阅读,也谢谢你愿意留下你的感受。贴原作是我一直在尽力做的事,能让你有这样的体验就太好了

谢谢你的夸赞和鼓励,我会继续加油的

太太有一点小问题,就是第一篇里陋室一般是用于对自己住所的谦称:pleading_f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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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了我们魈魈告白像做工作汇报

我看完了,感谢太太辛苦做的饭饭!希望两个恋爱初学者能相互扶持共同进步:kissing_heart:

好哦,感谢~以后我会多注意

6.《昼霖霆4.5版本24.04.20 即《苦雨》后一日
魈在屋里等钟离时回忆起早晨。他睁眼时钟离未醒,细密的眼睫排至末尾,与眼尾红色的绸带相连,让他想起很久不见的沉玉谷高山下的蜿蜒河流。鸟啼替代了昨日的夜雨,但依旧吵闹。钟离的手还护在他后脑,魈就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等钟离醒来。
此时是正午,他们才吃过饭。钟离随心点单,言笑随心做,钟离饭毕带着菜碟下楼提意见。魈已听过无数次钟离的侃侃而谈,在早晨的摊贩前,在战时的营帐里。许多片段无需他刻意记住,就会在某个时刻闯进他的思维,在漫长的荒芜里划下一道时间的流星。
钟离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束琉璃百合干花,向他要花瓶。魈去柜子里翻找几百年前七星送来的青瓷瓶。那个他并不记得模样的七星代表,打开礼盒露出青瓷,阳光在墙上反射出明黄色的圆。瓷瓶存得很好,没有落灰,但今日是阴天,未能再现它被送来时的景象。
钟离将花插进瓷瓶,可惜枝干太短,琉璃百合花拥挤在瓶口。“我下次寻一个合适的来。”钟离将它放在窗台。琉璃百合的蓝在这间被木头填满的屋子显得明亮,但钟离眼尾的红色更艳丽。钟离在桌边坐下,橙黄的耳饰摇动着吸引魈的目光。“我有件事要和你说。坐。”
魈在离他最近的椅子上坐好。这感觉十分陌生,他似乎从未坐着听钟离吩咐事务,总是站在他面前,或是仰望他长发的背影。“关于这个要求,我已思考许久,我是否需要,你又是否愿意。”
“帝君吩咐就是。”他说。
“我知你心意许久,远早于你向我开口之时。”钟离没有停顿,因而魈错失了对这句话做出反应的时机。“先前从未对此作出表示,理由繁多。一一道来有借口之嫌,溯其根源,不过是我心中仍有疑虑,不知如何不负你。”
“您那时尚未退位,日理万机。”
“我昨日看降魔大圣除魔歼邪,更是废寝忘食。”钟离收了笑,“昨日你我在雨里同行,虽近在咫尺,我有时看你,却似天涯。”钟离一口气叹得魈诚惶诚恐。“所幸,你我皆长生,一切都可以慢慢来,无需心急。但我认为,可以做一些新的尝试,即使走一些弯路也并非不可承受。”
“……需要做什么?”
“我想在你身上打一个岩印。”
魈机械重复,“岩印?”
“聪慧如你,一定明白它意味什么。”
对……对,岩王帝君从不在谁人身上打岩印,或以岩印作机关,或在什么珍贵的物件上留下记号。魈想起很早的时候,在人类社会见过在犯人身上刺字。狰狞的文字成为犯人最诚实的一部分,与见到它的每个人展示其罪恶。
钟离向前俯身,隔着两双手套握住他的手。昔年摩拉克斯解救他时亦是如此来牵他的手,就连岩神脸上沾染的血迹魈都记得清楚,或许那其中也有他前主人的血。“岩印的位置与大小可以交由你来选,若你实在不喜欢,下一次见面时我就把它抹去。”
“请帝君决定。”他低头回答。钟离分明如此温和,但他此刻竟想下跪,想……臣服。这个词太久没有在魈生命中出现了。降魔大圣血脉高贵,亦有赫赫战功傍身,在仙家中也很有名望,即使寡言冷淡也无人指摘他。
魈已经跪在钟离面前了。
“做什么?”钟离的声音露出隐约的情绪,与记忆里仍是对立方的摩拉克斯更加相似。
“谢帝君……”魈尝试解释。
“……还是换个称呼吧。你这样叫我,我总觉得自己德行有亏。”
“……钟离大人。”
“再换一个。”
“……钟离先生。”
“嗯。要谢我什么?”
“……”被钟离一打岔,原本的那些话说不出口了,魈只好干巴巴回道,“谢……先生的岩印。”
钟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看来你喜欢。”钟离大拇指在魈的肩头摩挲,滑到臂膀,“来,右手。”
魈依言照做。钟离摘掉魈的手套,手掌托住手,拇指在手心轻揉,“就在这里吧。”钟离拉他坐好,“或许会有些痛。”
“不怕。”
魈自然是不怕的,这点疼痛在业障面前哪里够看。上一次钟离来望舒客栈时魈已经昏睡过去。钟离无法窥得病人的深梦,只是如现在一般握住少年的手腕,一点点向下试探,引导他不再蹂躏可怜的床单,用自己的手替代它。
“还记得我上一次打岩印是何时吗?”
“是……”掌心短暂的疼痛打断魈的思索。钟离松开他的手,“看看是否满意。”
魈抬起手看,一枚小小的岩印落在他掌心,岩元素纹路上仍有残留的元素力流动,像封印,像锁链。他想起笼罩各种元素力的孤云阁战场被几杆岩枪镇压,惊涛漩涡被锁进海底,而一朵岩花将于未来开在岩神手中。
“我看看。”听见钟离的提醒,魈方如梦初醒,张开下意识握紧的拳。钟离对着魈的手心端详,一点头表示满意,给魈戴回手套。而待钟离再次抬起头,魈看见钟离总是平静的脸上露出一点愕然。
“帝……”魈欲询问,却发觉自己喉头快要上不来气——他哭了吗?
钟离已经伸手来揩他的眼泪,皮质手套在他脸上划过。“不是说喜欢么。”
魈终于想起要给自己擦眼泪,别过头,不让钟离插手。“喜……欢的。”魈嗓子被黏住。钟离给他塞了张手帕,把魈的脑袋掰回去,送上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与这段时日里钟离所有的吻相似,这是他在钟离身上感受到最柔软的部分。钟离的耳饰又摇曳起来,魈再次想起那朵他无缘亲见其生长的岩花。他第一次见它时钟离正写字,它被置于钟离的方岩茶杯旁,好像茶叶跨越死生再度生长。发芽,抽枝,长叶,在第二世结束前被定格在盛开的一刻永生——这又是一次生死的跨越。
钟离抽走他手里的手帕代劳,“上仙这可真是……梨花带雨。”
魈听着羞恼,手不自觉攀上钟离后背。直到钟离将魈在自己怀里按紧,就像终于拧开一个锈住的水龙头那样,魈开始抽泣,如昨日夜雨,淅淅沥沥。钟离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那如鸟羽般柔软的墨绿头发,感受少年仙人抑制不住的颤抖。魈已经被巨浪般的悲伤淹没,可悲的是他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在情绪的浪潮里他空虚地随波逐流,值得庆幸的是他还能被推上岸。
在鸟啼声中,魈渐渐安静下来。像是早晨扰帝君清梦的那几只,魈心想。那时钟离睁眼与他四目相对,然后来亲吻额间。他在由被子与床形成的狭小空间里感受到亲密的真实,被欲望支配着找寻钟离的温软。
钟离抱着他站起来。魈小声嗫嚅,“帝君……”
钟离不走了。“上仙叫谁?”
“……先生。”
“嗯。”钟离说,“说过许多次,别再忘了。”
“是……您可以松开了。”
钟离不戳穿魈的手还紧紧扒着自己的肩。“千年护法,业障缠身,哭一哭也不要紧。”他轻拍魈的后背。“何况是在我面前。”
“岩印……不想抹掉。”
钟离失笑,用上哄人的口气,“我不会抹掉。还想要什么?”
“不……足矣。先生。足矣。”
分明不够。否则魈要如何从一枚岩印哭成这样。钟离上一回见他哭还是在应达的葬仪上,最年幼的护法夜叉站在浮舍身边无声哭泣——再后来的葬仪,魈便不哭了。
蒙德的酒鬼诗人曾经调侃钟离竟还舍得让魈继续镇守荻花洲。“于他而言,那不只是职责。”钟离剜他一眼,“不要明知故问。”温迪对此毫不在意,以他苍翠色的瞳眸观察眼前这位最古老的执政,“我只是觉得很有趣嘛,老爷子你没有看起来那样无情……但还是像颗石头。”钟离不予置评,毕竟这位吟游诗人在某些方面似乎不遑多让。
——至少从亲吻开始。钟离给魈的颈侧补几个吻,得到了魈几声迷离的“先生”。钟离松开他,去亲那泪痕干涸的脸颊。两双金色眼眸相对,魈从那未曾变改的眼眸里看见自己充满血污与锁链的过往。锁链曾给予痛苦,亦在此刻给予自由。而在充满血污的过往中,他预见自己充满血污的未来,最终在璃月的土地上安静地死亡。魈闭上眼,搂住钟离的腰,接住钟离的唇与舌,接住翻搅而生的水声——魈搂得更用力。
钟离有些吃痛,但魈没有觉察,钟离就当作无事发生。又有一颗泪珠滚下来,打在他脸上——钟离去亲魈的眼角,尝到混着咸与苦的热泪,“当真是委屈了。”
魈的眼泪还没有流完,钟离就一个人慢慢说话。
“我在沉玉谷出差时,常常到野外散心。行至山顶,天高云阔,水如细银。睹清心挺立,倒是想起你。”
“说来,岩印既给了你,你不给我留一点念想吗?”
“忘了上仙两袖清风,我先借一束青丝做抵押。”
待魈反应过来时,钟离正在扎那半尺长的墨绿色发束。魈看钟离束好后收进口袋,不忘叮嘱“记得来赎”。
“不久前我与歌尘在万民堂偶遇,她说与你许久未见,心里挂念。如今留云也常住璃月港,你闲时也可以去看看。”
“嗯……正巧我从沉玉谷带了松萝仙芽,不如明日带你去寻歌尘喝茶。”
“是……”魈答应。
“魈。”
“先生?”
“只是觉得名字取得好。”
“您取的名字自然很好。”
“我觉得钟离这个名字也很好,想听你多叫一叫。”
“……钟离先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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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环拳!虽然还在学习,但是行动派钟离感觉很真挚,打好多直球。这两章接起来就想看过山车,我又好了!魈…无形会撒娇(?)呢

哈哈哈哈哈在魈魈的对比下帝君也算直球了,看来努力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