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无梦之梦》时间线接上文
用仙术收拾好残局,钟离给魈垫上枕头,盖好被子。魈未被惊动,依旧安然睡着,呼吸均匀,大约只是累了。钟离放心些,在床沿坐下。
从前几次同宿,魈常晚眠早醒,这尚且是钟离在时的情况。若是魈一人,据他观察,或是在野外除魔,或是在梧桐树上渡一夜风,时常无心留居室内。以钟离浅薄的理解,魈多半是为了高处与野地间的自由——倒与巴巴托斯有相近的偏好。而此刻,轻风被挡在屋外,魈的呼吸无法乘风而去,这算阻拦了他的自由么?魈的头发几乎掩入夜色,眉间紫棱依旧醒目,吸引钟离回味眉下那双明亮的、湿润的眼睛。它近日总是流泪,不知是否会为了主人而向他生出怨怼。在普遍理性认知中,哭泣是强烈的情绪表达。而鉴于魈长年累月的表面平静,钟离常常无法明辨他出于何种情绪而哭,或许泪水的主人也不明白。这是二人共同的迷茫。
钟离已渐渐熟悉它了。极其偶尔的时候,例如魈的业障在这个房间里爆发的那一次,钟离会短暂地怀疑这一段关系的正确性。彼时,他拒绝菲尔戈黛特的劝阻上楼,见到额头冒着冷汗的夜叉,关门落锁,看向那双已经失神的眼。和璞鸢在魈手中轻颤,像是试图抖落其上业障。“魈。”钟离呼唤他以作试探,魈便像个老旧的机械般迟缓地抬头,身体却是紧绷的。钟离继续唤他,接近,缴械,于是有掌风直指腰腹,被早有防备的钟离擒住。然后,如同机关零件接触不良那般,魈的动作再次卡顿了,戴着护甲的胳膊在钟离手中发抖。钟离轻轻叹气,知道这是魈有意克制——与业障共生许久,魈自有不伤人与自保的取舍习惯。“认得我么?”钟离问道,禁锢着魈安静等了一会,但仅余的颤抖也渐渐减弱,再无更多回应。
后来魈也昏睡得像现在这般沉,但钟离猜想——至少希望,明早他不会再看到这双金色眼睛里堆积起悲切,浓重得似一堵墙,遮蔽它应有的光芒。那么他也不必再被这悲切击中迷茫,要以更多的思考打扫它们,最后将它们稀释在璃月山水间。
钟离常常思考如何抉择让事态向好,正如曾经他带领璃月那般。同样如那时一般,魈亦有自己的决断。魈提出请求时,如平常那样避开了他的眼神,声音不大,却很坚定。钟离感到高兴,为魈的自由,为彼此的殊途同归,或是更朴素的——为了性。思极此,魈的赤裸躯体又浮现于钟离的脑海,携着残存的霓裳花香牵出一种隐秘的情绪,如水波中的倒影般模糊不清。于钟离而言,这实在是新鲜的体验。
前些日子他带胡桃去看云堇的戏,戏班子原先的二胡师傅换了位年轻人,拉上最传统的璃月戏,一折人仙恋由云堇唱得凄切哀怨。自此戏写就至今,钟离看遍众名家演绎,听来常常隔岸观火,这一次终于燎及己身,也算有新的感悟。再瞧身旁专心为好友捧场的胡桃,摇头晃脑兴奋得很,只知道唱得好,哪有一点戏中愁。钟离庆幸胡桃的专注。虽说他与魈无需太多掩饰,但其中细节种种,钟离还没有任由他人打听的习惯。换了旁人倒好应付,这位胡堂主若是来了兴致,不知要如何盘问。毕竟,在往生堂任职数年,钟离越发认识到,若这位堂主决意要做什么事,他定是拦不住的。
钟离也是拦不住魈的。他大抵没有什么令行禁止的癖好,而今夜的严苛仅是出于彼此的默契。魈不愿忍耐缓慢的进展,想要快刀斩乱麻了,钟离便应他所求,做一个严酷的审讯人。回想过往亦如是,他曾在层岩巨渊等魈平安归来,也为他在平原上建立这远眺高车之所。既然从前不曾因这份容许出错,多试一次又何妨。总归,这仅是魈与钟离之间的事。
只是魈哭起来太令人不忍。钟离斟酌半晌,终是松了口,想着来日方长,初次还是不要太超常规才好。可钟离的宽容不被作数,魈待自己才最心狠。念完四个字像是要了他半条命,答非所问后便合眼睡过去,双手也滑落到床上,叫钟离生出多余的担忧。
虽说是默契,审讯的主题还是钟离自主的发挥。基于魈视他作君上的假设,钟离能从理性上理解魈这顽固的等级秩序感,因此享受与之相悖的“僭越”。事实上,不论旧时还是当下,魈的此类举止并不少见。不妨说,肖想神明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大胆了。钟离最初在蛛丝马迹中意识到它时,也不免感到惊讶。后来再细究时,他也并不当作冒犯,只是一面担忧魈的认知,一面考虑如何回绝。可惜政务繁忙,魈便被他如此搁置了。虽然连理镇心散照送不误,只是魈不常在客栈,一年下来二人竟见不得几面。时间久了,钟离又丢了果决,怕若是把事情讲到明面,魈这样心高气傲,便要处处回避,做事总不方便。现在回想,许是那时已为今日留下退路。
后来他以钟离的身份出现在璃月港,被那些热心的老人家打探过许多回家事,要为这表面上的青年人牵段姻缘。说书人的茶摊,和裕茶馆的雅座,万民堂的露天餐桌,面对旁人的热切,他或是装傻或是明言拒绝。每每此时,钟离就想起荻花洲那独居高楼的仙人。与这些热心邻居们不同,魈与他见面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大约永远不会给他装傻或明言的机会。他总是沉默地站或跪,在钟离的面前或身后,要钟离为每一次的闲话起头。有些时候,魈的话风落得太实,钟离也不便多嘴闲谈了。
关于摩拉克斯的陨落,钟离曾预先知会过魈。这算不上什么偏爱。魔神身死于护法夜叉而言是大事,岩神于魈又有药方的关系在,若是魈一无所知,反而可能将假死的真相提前揭开。后来钟离想,或许正因如此,魈才不愿终结这份与岩神的契约,在这关隘要道继续行使职责。但钟离的确没有更好的法子,魈总是闲不下的。
凡人钟离的样貌第一次与魈见面时,魈的眼眸闪动,在客栈的露台单膝跪下行礼再不起,请他一定护佑自身平安。言辞很妥,只说魔神身死是不亚于奥赛尔进攻的灾难,请帝君为璃月安定考虑云云。算得上些废话,钟离前些日子与他解释假死时才说过,魈又搬回给他听。钟离猜想,许是魈在这场神陨中假戏真做,后知后觉地不安,才这般反常地话多。钟离叫他起来,颇难得地拉魈的手,哄他放心。魈只是由他牵着,不回握也不躲避,低着头盯地板。
为钟离说媒的热潮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自己的生活并无什么变化,依旧听书听戏遛鸟吃饭。画眉鸟啼动听,这一只性子不大活泼,但能吃能睡不像生病。钟离便不管它,清晨拎着鸟笼去城郊走一趟。林鸟正是活跃的时候,啼声此起彼伏,领着他的画眉共唱。钟离将鸟笼挂好,手里逗弄一下小鸟,想着的是沉默的魈。魈那同样沉默的爱恋,仅在那一日被冠冕堂皇的话术包裹着表露出些许,钟离却已无法再视而不见。魈这一生受过太多苦,旧日的奴役与终生的业障,哪一个都足够抹杀人,钟离不知如何拒绝才能让这份伤害减轻些许。又或者——不拒绝呢?去做说书人口中的眷侣,戏台上唱的天仙配。钟离像是恍然大悟——成了凡人,似乎理所应当地要动凡心……倒也很好。
于是便有了今日。月海亭的咸肉满足食欲,明星斋的摆件满足物欲,而当魈的手掌磨着发丝自他脊背渐抚上后颈时,钟离对众生共有的情欲有了更深的理解。野地的虫鸣,溪河的蛙声,菲尔戈黛特错落有致的落笔,淮安在她身旁的低语,小派蒙的梦话,客栈再清静也是人间。明日还有工作,纵使仙人在侧,钟离仍要效仿凡人,以睡眠来敬这无梦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