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5日
钟离替魈在命运上作了弊。
他不知道在后来的漫长岁月中有没有感到过后悔,尽管当时自己只是不忍看着魈就那样死去。那是从无古人也再无来者踏足的禁术——以篡改星辰为法,逃过业障的诘难。
后来?钟离也不清楚这自作主张的冒进到底算不算成功。钟离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魈的生命存在的迹象。他知道魈的肺仍在吐息,魈的心脏仍在跳动,魈的血液仍在奔涌。总之,魈确实还活着,本应早早结束的生命却一直存活到现在,活到这个霓虹灯将城市夜景照映得光怪陆离的时代。
但是魈失踪了。
尽管数百年间千次万次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寻找,魈竟了无踪迹。钟离不是没有怀疑过,难道那不成熟的法术把魈送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维度?在世外蓬莱当起了真正的“天仙”?直到他自一个奴隶交易市场里买下了这位金瞳碧发的瘦小少年,一切幻想应声而碎。
彼时的人世存在着奴隶制的法制,作为死刑的进阶,那些连死也不配得到原谅的重囚犯将终身遭人苦役。
卖家惊异于钟离慷慨的出价,一张丑陋的脸因对幸福的突然来临而扭曲着,他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叫嚷。他旁边的小弟多嘴多舌,嘟囔着这绿毛小鬼或许是一个真正的鬼。许多许多年前一支警卫队在一个生长着千百竿翠竹的山坡上将其捕获。后来这东西一直没有长大,没有变化……那张丑脸在这时滴溜着眼珠,眉毛一扬将小弟的剖白瞪了回去。
钟离一笑了之,支付了相应的价格。带着魈驱车回到自己的宅邸——一座占地两亩的中式建筑伫立于深林之中。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当年继承往生堂堂主之位后,这个丧葬一条龙服务中心竟然慢慢发展为一个规模庞大的以回收“死亡”为使命的组织。以至于自己在卸下岩神重任后又被管理起了黑帮。
可能这就是命运吧。
魈安静的蜷缩在后座,他的情况看上去比想象中的更糟,右臂上的纹身横贯了数道丑陋的血痂,图腾上的金鹏像是被斩了首断了尾。钟离起初认为魈的恐惧和紧张或许只是出于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可是从魈满眼的陌生与抗拒来看,魈或许失去了关于过往的全部记忆。
钟离带着魈穿过了曲折的庭院,自茶厅进入宅子,又七拐八拐来到镶嵌在建筑物二层的一套精巧的起居室。魈亦步亦趋跟在钟离身后的样子称得上是熟悉,但是昔日双眼中映射着的那种清冷凌厉的气质荡然无存,他在发抖,并且始终一言不发。
“害怕?”
钟离转身看了看这个因恐惧而颤抖的小鸟,问了一句显而易见的废话。他发现自己一路上都在渴望听到魈的声音,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实际上这种渴求所持续的时间并不是一路,而是数百年。
魈闻言立刻蹙起了眉,神情是显而易见的忧虑,他只是摇了摇头,仍旧一言不发。
一种不切实际的担忧迅速在钟离脑中成型,他双手掰过魈的肩膀,迫使魈直视自己。略显慌张的动作使魈踉跄了一下,但是魈立马站稳了,钟离感到魈的动作存在着一种刻意的努力。
“你不会说话吗?”
魈后退一步,显然将钟离急切的关心理解成了怒意,他脸上的恐惧愈发浓厚,随即熟练的跪倒在地,低垂着头小声说:
“……抱歉,我会。”
钟离由衷舒了一口气,他看着跪在地上抖得像风吹树叶的魈,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在最初的最初,魈刚来到自己身边时,就是这样草木皆兵,而且脏兮兮的。
于是他将魈扶了起来,牵起其过于单薄的手腕,一路来到浴室,将早已备好的衣物塞到魈的手中,尽可能温柔的嘱咐道:
“先去洗个澡。我在那边等你,好吗?”
见魈迟疑着点了点头,抱着一团衣服走进氤氲水汽之中,钟离才稍微放下心来,去了起居室配套的小客厅。
他将珍藏许久的茶具翻了出来,又沏了待客才用的好茶。钟离面色平静,然平静中压抑着狂喜,不管怎样,失散许久的挚友总算回到自己身边。虽然魈的状态不太好,但总归可以养在身边。而且这实际上要比最初好多了——他甚至会自己洗澡!
然而这种喜悦的心情只持续了一会,钟离便听到浴室内琅琅水声中夹杂着压抑的抽噎。
魈哭了。
钟离循着声来到浴室门口,然后止步于浴室门外,几经犹豫,还是没有推门进去。钟离最后走开了,决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既然魈选择藏起来哭,那么就是他不希望钟离撞破这一场面。
毕竟他现在根本就不认识钟离。
钟离走开了,但他的思想却忍不住回到魈的身上。他反复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凶过魈,有没有说狠话,有没有使用过分的力气拽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干,在断断续续传来的哭泣声中,他感到了空前的心虚。
魈将整个身子泡在浴池里,早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正在不断淌出,然后一滴一滴融入水中。
他受够了。
自有记忆以来,不断被迫臣服于不同的人,不断被折磨,不断被凌辱,然后在自己的惨叫与哭泣再也不能取悦主人之后被转手卖掉,于是新的痛苦也就接踵而至……一次又一次轮回。起初自己还妄想着下一任买主或许会稍存些仁慈与善良,可是很快残酷的现实就把他的梦想打得支离破碎。
他不知道逃离这种苦难的办法,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自己马上就要步入新的未知的地狱了,虽然那人慷慨的赐予了自己一小段自由时间,允许他自行清理身体。但一次又一次的惨剧让魈明白这不过是裹了一层蜜糖的陷阱,如果真的忘乎所以沉溺于这种虚幻的幸福之中,下场往往会更加凄惨。
可是他就是忍不住拖延,忍不住将这轻松得不切实际的沐浴时间尽可能拉长。也许自己现在应该忘掉负面情绪,先享受一会儿温暖的水池?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这是最经济的做法,可眼泪像是脱离了意志的控制,本能般不断涌出眼眶。
魈不知道自己伏在浴池边缘哭了多久,久到钟离甚至以为魈在浴室里晕过去了。
“你还没有洗好吗?”
完了。
魈的抽噎应声而止。
自己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应有的身份。新主人仍在外面等待着自己,而自己竟然不管不顾的泡在浴池里哭了这么久。
绝对会生气的吧,绝对会……魈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即将到来的惩罚,慌忙爬出浴池,胡乱擦了一通身子,将刚刚得到的衣服草草穿好,鼓起勇气手忙脚乱地出现在钟离面前。
魈在看到钟离后跪得相当利落且娴熟。
“抱歉,让您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