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玛不咕咕
(作死的茜玛已经放弃了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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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子only
#有关斩三尸的奇怪狂想,正文是纯爱故事,番外炖肉
#全部都是造谣,请慎重阅读
魈不擅长别离。
作为长生种的一员,作为护法夜叉的一员,作为经历了魔神战争的千万生命中的一员,他本也经历过无数次别离。可他仍然不擅长面对喧嚣离去后的沉默,如同望着漫天霄灯铺成的热闹又明亮的引魂路许下了心愿,那些熟悉的与他并肩作战的故友,却谁也没有入他的梦来一诉前衷。
有些疼痛,是只有被留下的人才会品味,还要用尽漫长的此生,一次次回味。
魈并不是热衷于社交的类型,大约因为业障的关系,能与他熟稔的仙人或者是凡人都屈指可数。但即便是这样窄小的社交圈,随着时间推移,魈也品尝到许多次别离的滋味。
他很难想象,似帝君那般,像太阳一样吸引了无数人聚集在左右,汲取他的温暖与庇护的人,究竟又在漫长的数千年时光里,送别了多少友人。
他的社交圈这么窄小,仅能以自己的体验来揣测帝君心中的苦痛,大约是云泥之别的。
每每当帝君脸上露出那样,恍惚而哀伤,寂寞又释然的神情时,魈便想,或许帝君又见到了什么令他想起早已不在的故人的人或事,令他触目伤怀了。可惜啊,他这两千余年的时光里,仅有千年与帝君同行,魈常常无法与摩拉克斯共情,即便他正站在帝君的身旁。
魈以自己的体验来看,大哥尚且没有发疯的时候,他与大哥一同分担着被留下来的痛苦。大哥离去之后,成倍的痛苦压在他的心头,却没有办法诉说。因为与他一起经历过五夜叉并肩作战种种的人,最终只剩下他自己了。于是那些无从诉说给旁人的经历,就变成了更深的寂寞,将他的心紧紧束缚,不许挣脱。
若是他能为帝君分担一二就好了。
魈时常这么想,尚且存在于世、且经历过魔神战争的仙人里头,他算是年岁最小的那一批,他与帝君共同经历过的时光,也不过短短千年而已。可魈却总是想要知晓,自己尚未见证的那些时光中帝君的故事。
尤其,当帝君再度露出那样的神情时。
但——摩拉克斯可是那位岩王帝君,君心难测,哪怕是多年与他相交的诸位真君,也不能知晓帝君的全部过往。更何况帝君浑身都缠着难言的神秘气息,仿佛多说几个字便可能不意间招来天钉似的,故而魈即便“总想要知晓”,经年累月问询各位真君,甚至翻阅各种古籍,聆听各种靠谱或是不靠谱的关于岩君神迹的传说,仍是知道的总比不知道的还多。终归,魈还是不能为帝君分忧。
帝君那些无法与旁人分享,只能独自背负的沉重总会在他身上刻下痕迹,但他肩上还担着璃月,摩拉克斯不允许自己作为契约之神的时候产生丝毫的偏移。他那公正严明,仁爱众生的姿态与闲暇时面对故友的面貌全然不同,但作为君主的他需要这种超脱于人世的,哪怕自己的七情六欲也不能动摇分毫的疏离。
斩三尸的法术,能将动摇帝君的那些七情六欲斩去,化作三道人类形态的分身。那些分身承载了帝君的贪嗔痴,也承载了帝君无法言说的痛苦、悔恨、愧疚或是不甘。只是这些分身毕竟不是摩拉克斯,他们也没有能顶替正主的能耐,故而时间一长,也会被世界树修正,从提瓦特彻底消散。
魈第一次见到帝君的三尸,大约已是许多年前了。彼时的他见到一位模样酷似帝君的凡人,却顶着帝君的脸做出诸多…咳,不敬帝君之事,他差点便提起和璞鸢给这个赝品刺了个对穿。
当时他提溜着那贩卖岩王帝君同人情话本子的奸商,与一箩筐收缴来的赃物去见帝君的时候,摩拉克斯才告知他,像这样的分身,还有两个。
魈浑浑噩噩地领着那位与帝君只有脸长得像的家伙离开倚岩殿,逐渐开始接受这是从帝君身上斩下的一部分,四舍五入,如果他出手物理镇压也算是不敬帝君。一路上那位恋爱脑分身坚定地在他耳边洗脑,说追求浪漫的爱情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或是被一个人所爱,皆是从心所欲,为何岩王帝君就不该有这样的体验?
“帝君便是帝君,怎能…怎能为情所困?”
魈一个头有两个大,却又无法让这口出狂言的大胆狂徒闭嘴。若是让人看见这分身的脸,误以为是帝君本尊的话,免不了要惹出大乱子来。
可那分身却用这与帝君一般无二的眼睛,定定地看向他,问道:“为何不能为情所困?大圣,你便不会为情所困吗?”
当时的降魔大圣只觉得匪夷所思,反问道:“我为何会为情所困?”
后来的许多年里,那位笔耕不辍,在世不足十年便写出一堆仙人话本的帝君分身早已消散,可他的那个问题却总在午夜梦回,被业障絮絮在魈耳畔重提。
有情之人,便会被情所困。这情并非只是爱情,而这情也不一定不是爱情。
至少,魈就被帝君的斩三尸分身困住了。他分明知晓帝君每过数百年斩下的分身都是恶念,是恶欲,从帝君身上剥离的瞬间,便不再是帝君的一部分。可魈却比谁都要担忧这三尸分身顶着帝君的脸做出什么不利于帝君的事情来,何况他们当真会做。
帝君有一个分身便是在魈一次从战场上下来,身负重伤时忽然降临在他的床榻边的。从那日起,原本呼喊降魔大圣的声音便再也传递不到魈的耳中,那位分身打定主意要将魈囚禁在精心准备的囚笼之中。
他说,护法夜叉只存其一,降魔大圣乃是璃月安身立命的根本。你若重伤不愈,落下病根,来日未必不会令更多璃月人丧生。此时此世最为紧要之事,只有降魔大圣的平安健康。
帝君的分身既是恶念,又是帝君积累到一定程度,难以压制的欲念,便总有些极端的手段。即便是摩拉克斯本人想要前来将魈从囚笼里解救出去,那分身也绝不会退让,甚至还能为了贯彻自己的意志而与岩君拼命。
反倒是魈无法看着长着帝君面孔的分身平白为了自己而被帝君打散,自愿停留在了那分身布置的牢笼阵法中。顺带一提,帝君请了其余仙人在魈“病假”时期代班,才没有使魔物横行,令民众丧命。
摩拉克斯为此向魈多次表达过歉意,他并非对自己的分身不管不顾,只不过大部分情况下,只有人类力量的分身掀不起太多水花。偶尔他斩下的下尸武力拔群,还会与魈一道除祟降魔。可那些斩下的分身十之八九,总会与魈扯上关系。
是意外吗?魈不知道,他只知晓,他若是在璃月境内除魔时,不意间遇见了帝君的分身,便总会想要去与他说几句话。
摩拉克斯并不觉得奇怪,因为魈在过去的许多年里,都会做相似的事情。魈并不愿向他本人询问那些可能会增加痛苦的问题,但魈却会想尽办法去向其他可能知晓的人询问。岩王帝君斩下的分身,还有比这些人更好的询问对象吗?
虽然…他们的性情与帝君大相径庭,自然,讲出的故事也可能被他们自己的意志所扭曲,算不得准,可魈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一星半点的可能性。
所以,摩拉克斯的分身最终似乎总会被仙人所救,为了回报救命之恩而停留在望舒客栈。有的沉迷口腹之欲,成了望舒客栈的大厨,每日为仙人供奉杏仁豆腐。有的擅长泼墨作画,为降魔大圣描绘许多丹青佳作,不少被璃月人买去当做门神悬挂起来。还有的试图以身相许,纠缠得降魔大圣甚至差点不敢回客栈,生怕遇见长着帝君脸的、打扮得风度翩翩,华服锦衣的俊俏郎君日日向他告白。倘若不巧三尸齐聚望舒客栈…咳,民间时常流传出降魔大圣仙容玉貌,引得一家三兄弟争夺垂怜的流言,也便不那么奇怪了。
对此,岩王帝君只关注那些分身是否真的成了魈的困扰,毕竟…不论分身停留在提瓦特的时间或长或短,他们总会离开。而魈自然,也便成为了那个与他们送别之人。
魈实则是很害怕寂寞的人。
摩拉克斯斩三尸的仪式,若是说初期还有斩去他因为爱人的天性,而难以避免带来的对神性的侵蚀,想要将那些过剩的感情驱逐在外的目的,后来逐渐就变得非常规律。尤其是魔神战争结束之后,魈离开了他的身边,驻守在望舒客栈后。
因业障难与旁人相交,且仙人大多遵守璃月交给凡人来管理的政策而隐居山林,降魔大圣便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每日为除魔而奔走四方。
于是那长着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的凡人分身便总会走入望舒客栈,令风不由自主地停驻了脚步,为了从他口中听一段有关于岩王帝君的故事。
若是按照魈的脾气,他的鸟巢中不必准备什么特别的东西,只要能让他歇脚即可。但时常会在望舒客栈久居的三尸喜好却大不相同,他们供奉给上仙的物件在魈眼里算是帝君赠与,不可流落在外,经年累月地便将他的屋舍变成了热热闹闹的模样。
分明他们不过只是帝君的分身,而帝君本尊正好好的在璃月港办公。可魈在寂静的夜里,在那些茶具,酒坛,棋盘,帛画的包围下,却感觉到了离别的寂寞。
但幸好,下一位客人总会在不远的将来如约而至,驱散魈心中的落寞与伤感。魈关于“知晓帝君过往”的努力,则一如既往地没有太多的进展。毕竟每一位三尸被斩下时,只记得自己被斩下的原因,而他们也不愿意叫魈分担这些过于极端而显得尖锐的感情,只会与魈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但魈或许会感兴趣的琐碎之事。
但魈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努力落空了,他已逐渐习惯了自己这份十分特殊的职责。每一次款待从璃月港而来的三尸,似乎都能从这些碎片般的帝君日常之中,获知有关于那位岩神从不示人的疲惫,欲望,焦虑或是渴望。魈喜欢这样的亲密,他也似乎在贯彻职责的过程里,确实成为了分担帝君苦痛的那个人。
几百年来,魈便这样逐一与帝君的三尸们挥手作别,看着他们散入清晨的露水之中,或是银杏叶飘荡的晚风之中。
他偶尔会想,帝君或许对他是有诸多纵容,也有诸多偏爱的。否则,为何那些三尸们总会待他如此特别,甚至有些在帝君发情期时斩下的三尸,会热烈地向他示爱,露出诸多帝君绝对不会显露的模样,说出那些叫魈听了就面红耳赤的话。
“上仙,你的眼睛,比最为稀世的石珀还要美丽。”
那长着帝君面孔的人类仰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瞳里落下一道清亮的月光,似恍惚,似沉醉,又似一见钟情。魈却不敢看他,连枪上的血迹都忘了甩落,就急匆匆风轮两立飞走了。他的胸口里像是有数只团雀在振翅拍飞,乱蓬蓬的羽毛落了一地。
帝君当真不知晓自己的分身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吗?还是说,帝君即便知晓了,也并不以为意呢?
魈却不知该如何询问帝君,毕竟那些三尸们消散后,他们与自己之间发生的事情便是只有自己才知晓的故事了。莫非他要说,因为帝君斩下的三尸频频戏弄于他,所以帝君便要为这些三尸的所作所为负责才行吗?
只是时光流转,他难免会起了念,动了心,产生了些一厢情愿的妄测。魈总会透过那些三尸,悄悄窥探着千里之外的帝君的真心,从那些贪嗔痴放大了的恶念中找寻着帝君也对他有意的蛛丝马迹。为何帝君便不能爱上一个人,也为人所爱呢?业障在他耳畔低语,你瞧,你已经被困在名为爱的罗网之中,这都是帝君的三尸们引诱你落入陷阱的。
海灯节时帝君按例与众仙家相聚,魈偶尔除魔得闲,也会去奥藏山坐一坐。不知是否是因为斩三尸的法术影响,魈在帝君那张十分熟悉的面孔上,却只能瞧见神祇的温和与疏离。他忽地悚然而惊,就像曾经意识到自己动心时的恐惧,如今,又意识到自己僭越的感情并非是帝君所需要的。
就算帝君当真也曾对他…但那不过,只是该被斩去的三尸罢了。
终于有一日,摩拉克斯觉得到了自己的职责彻底完成的时候了。他设计了死遁之局,签下了终结一切契约的契约。若是交出神之心,他也自然放弃了岩王帝君的神位。
理所应当地,他不再施展斩三尸的法术,因为没有必要。就像魈所猜想的那样,摩拉克斯知晓他的三尸做出的事情,有些高调的弄出了岩神神迹,也有些更为离谱的被他自己出手收拾了,至于那些缠着魈不放的,他也借着七星在望舒客栈的耳目进行了监督。
据摩拉克斯所掌握的情报来看,魈很喜欢三尸们的陪伴。魈同三尸们说话时,倒没有面对他的恭敬谨慎,反而活泼许多,脸上时不时会流露出笑意。摩拉克斯当然没有无缘无故的攀比之心,他也不会嫉妒自己斩下的三尸。
只不过,他会有些羡慕,那只拘谨的鸟儿何时能像面对三尸时那般,更为肆意地与他相处呢?
按照他的计划,仙人也是被测试的一环,故而最好的隐藏身份,当然是他自己的三尸。仙人们早已习惯见着顶着摩拉克斯脸的三尸人类频频光顾望舒客栈,如今不过恰好轮到本尊罢了。这与摩拉克斯那未被斩去的羡慕之心有没有关系不得而知,但他以人类的模样,化身为钟离先生第一次踏入望舒客栈的时候,心中难得产生了跃跃欲试的期待。
钟离来的不巧,降魔大圣不在客栈中,正在荻花洲与魔物作战。他这会穿着人类的躯壳已经与往生堂的老胡成了好友,还与他一同办过几次葬仪。老胡对他心服口服,知晓自己命不久矣,盼望钟离先生能在他驾鹤后看顾孙女一二,便将他聘为了客卿先生。
这日往生堂的客卿先生要去沉玉谷面见一位客户,中途在望舒客栈歇脚。钟离来的路上遇见了淮安正带着一车木板回去修台阶,顺手便帮衬了他一把。秉承着感谢的心情,淮安便做了一回向导,带着第一次来望舒客栈的客卿先生在客栈里逛了逛。
这望舒客栈本是摩拉克斯为了战略需要给魈准备的落脚之处,后来又因为他的地理便宜关系成为了七星的暗哨之所。摩拉克斯对这个客栈的印象还停留在数百年前刚刚落成的时候,没想到许多年后它竟然已成了璃月民间公认的恋人相会之处。
“哈哈,钟离先生,您也听闻过仙人的传闻?”
淮安与他一同坐在一楼用着餐,还请他品尝了望舒客栈的两道特色菜,分别是杏仁豆腐与腌笃鲜。作为摩拉克斯的时候,钟离在仙人聚会时或是下厨,也会做这两道菜。如今尝一尝,凡人厨师也能复刻他七八分的功力了。
“相传,百年前有位老饕得仙人相救,为报答恩情便来了我们这望舒客栈,亲自下厨为仙人烹饪了百道美食。降魔大圣尝过之后,却只对这两道菜评价为‘尚可’。这位老饕便在客栈中住下,只为仙师下厨,直至他寿终正寝,还将这两道得仙人称赞的菜谱流传下来…”
淮安讲述的故事听起来与捕风捉影的民间传说没有什么两样,但钟离猜想,这菜谱必然是一位三尸留下的。他将三尸斩下时,知晓它们是会增加岩王帝君磨损的过于旺盛的感情,而不得不将他们斩断,但实际上钟离从未将它们视作为恶欲或是毒物。
品尝着依照拥有自己厨艺的三尸留下的菜谱所做出的菜肴,钟离有种重拾旧物的奇妙感触。
用完了餐,淮安便带他游览客栈。魈从不收取金银作为供奉,为了报答仙人,许多报答之物最后都留在了客栈之中。笔走龙蛇的书法,绣着仙人除魔英姿的屏风,或是青色的木雕傩面,钟离一一看去,听着淮安讲述的故事,第一次品尝到尴尬的滋味。他分明并未给魈准备过这样的礼物,但每一件都像是他精心备下的东西。不论是笔法还是刀工,都眼熟得厉害。
不,他确实也为魈准备过一些礼物。钟离心想,他对魈的关照怎么可能输给自己的三尸?
“这便是降魔印。”
淮安停在一处精心装裱的折扇前,指引钟离去看扇子上一笔绘就的印记,“望舒客栈供来往游人歇脚安息,不必担心魔物的侵害,便是因为有这降魔印的守护。”
钟离嘴角慢慢展露出笑容来,这是望舒客栈落成时,他特地为魈准备的符箓。这符印不仅能保护魔物不侵入望舒客栈,也同样能保护魈的业障不会散逸。如此一来…此处方能成为魈安眠美梦之所。
“这便是降魔大圣留下的墨宝。”
淮安挺起胸膛,自豪地说道。
钟离嘴角的笑容凝滞了片刻,又释然起来。就算被误以为是魈给凡人的庇护,他也不会心怀不满,但还是不由自主地问道:“说来,此处可有岩神垂迹?”
淮安笑着回应道:“哈哈哈哈,钟离先生,你可不是第一个产生这个疑问的人。诚然璃月四处都有不少岩神垂迹的传闻…”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刻,“但望舒客栈可是有那位仙人坐镇的地方,并不需要岩王帝君亲自出手,金鹏上仙一人足矣。”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摩拉克斯实际上也没有来过望舒客栈。但岩王帝君时时派人送来连理镇心散,他斩下的三尸也总有些继承了他对魈的在意之心的。不论是打算将魈囚禁起来的三尸也好,每日跟着魈出去除魔的三尸也好,还有魈不曾知道的,在甘雨主办的璃月传统文学交流会里写奇怪的男同君臣本子的三尸也好…总之,摩拉克斯本人并没有来望舒客栈,他也相信魈足够料理任何麻烦,甚至就连现在的考验——他都担心魈会单人速通,导致其他的凡人与仙人根本没有发挥空间。
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却心中产生了一些愧疚。为何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璃月港关注着各种大小事项,却连一点更多的关注,也没有交给魈呢?
钟离第一次开始思考这样显而易见的矛盾,他从未想过来望舒客栈看望魈吗?当然不会,他轻而易举,便能从记忆里找出许多次“得空便去看看他吧”的念头。当然,并不只是“看一看”,毕竟魈使用的仙法是钟离亲自传授于他的,摩拉克斯若是想要知晓他的动向,只需要抬眼看一看空气中的仙力痕迹便能知晓。
钟离不该满足于只是知晓他的平安,欢喜,与得三尸陪伴就好,但事实上作为岩王帝君的他,似乎却总是满足于这样的君臣距离与关系。
他们的游览到了顶层的观景台,淮安为他引荐了几位常住在客栈的异国游学旅客与商人。谈笑间,淮安讲起了水缸中饲养的荷花的故事。许多年前曾有一位年轻人在此处偶遇了未戴傩面的降魔大圣,不知他的身份,便对他一见钟情。那年轻人思之成疾,想尽办法要向仙人告白,可惜却不能再与仙人相见。随着年岁增长,年轻人也成了中年人,后来更是垂垂老矣,还会时时前来望舒客栈的高台。
“竟是如此痴情…”索拉雅叹息道,“那他后来与降魔大圣见上一面了吗?”
淮安说:“大圣得知此事,托当时的掌柜转交给他一粒莲子,承诺他等到莲子开花,便与他相见。于是他便将这莲子种在了初次与大圣相见的此处,盼望有生之年这莲子能开出荷花来。只可惜…哎,他许是不善耕种,那种下的荷花许多年仍是不开花,可他年事已高,最终未能与上仙再见一面便撒手人寰了。
“岂不知凡人一生,于长生上仙而言,不过只是弹指一挥间。后来那荷花在当时掌柜的照料下终于开了花,大圣应诺前来,在月光下为那痴心人落了一滴泪。”
听闻这个故事的众人皆面露哀戚之色,唯有钟离面色如霜。他看了一眼那盛放的荷花,与他洞天荷池里养的是同一种,名唤漱玉浮光。魈怎会有这种荷花的种子?当然是某个三尸被斩下后从他洞天带走的花。
说来,他自从用斩三尸的法术后,洞天中时不时就会丢失些东西。摩拉克斯当然不会让自己的三尸“净身出户”,对他们分家产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没想到他们拿走的“家产”会出现在此处。仙人洞天里的仙草仙花生根发芽不能以凡俗的时间来预计,那三尸消散之前,确实不可能让漱玉浮光开出花来。
岩王帝君斩下的三尸若是痴恋于他,那年轻的金鹏鸟或许会十分无措,只能躲避吧。然而无法回应的感情即便无疾而终,也能骗得魈为他而哭了吗?
“后来这荷花便因此被赐名为情人誓,许多恋人慕名而来,相信这荷花能保佑他们此生不渝,相守一世。不过,真正证明这荷花神异之处的,是……”
淮安说到这里,忽然便起了一阵风。钟离心有所感,不由得扬起头来向上望去。
他看见,树影摇曳间突兀站着一个身着轻甲,脚蹬玉带靴的少年夜叉。银杏金叶纷纷扬扬,似一片洒满阳光的风,夜叉的脸背着光,钟离瞧不清他面上的神情,但却不由自主地觉得他正在看着自己。
“是降魔大圣!”
不只是钟离看见了,淮安也看见了。一瞬间那夜叉的身影便散入了墨色的风里,从钟离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入夜后,钟离抱着一把古琴在望舒客栈高台上弹奏了一首许久前作的曲子。魔神战争之后他已有许久无暇谱曲了,就连仙人同乐的席间也不曾将琴取出,技艺生疏了许多。幸好他最引以为傲的记忆在他石头身上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记,起初几个段落还有些磕绊,之后的乐音便如云流水,似灯火葳蕤,满座高朋,旧景重现。
那时的他尚且年轻,作下的琴曲也轻盈活泼,与友人欢聚夜饮,杯中月亦如圆盘般圆满。琴音歇时,那些热闹的往昔便被夜风吹散,只剩下悬在门廊里的灯笼轻轻摇晃。
“大圣可喜欢此曲?”
魈并不惊讶于那个人类能发现自己的气息,帝君斩下的三尸与寻常人类毕竟不同。他立在屋顶上聆听了许久,这首原本在欢宴醉酒时作的琴曲,在如今的钟离指下添了许多寂寥的泛音。
帝君不肯再鼓琴,大约便是因为他也会如这三尸先生般想起许多早已故去的旧人旧事,难免露出同样的神情来。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乐音与佳肴都是夜叉一族喜爱的,魈当然知道这是特意为他准备的“诱饵”。多年与三尸打交道,不知不觉魈已经积累了太多的经验,十分知晓如何与这些带着帝君痕迹,却又不完全是帝君的三尸沟通。
“可有所求?”
少年夜叉的眼睛很漂亮,他站在屋檐上,灯笼里的烛火映出一片火红的晖光,将他那张冷清疏离的脸照得有些温柔。钟离忍不住细细看他,魈在他面前时别说站得这么高了,就连头也总是恭敬地垂着,他似乎是今日才发觉魈比记忆中的模样多添了几分人气。
钟离一直这样看着他,嘴角含着笑,神思悠远。魈心中不免有了不妙的猜想:莫非这个三尸又是……
他掐指一算,帝君上一次的发情期也没过去太久,按理说不该再有一个对他一见钟情的三尸到访。
幸好那人类很快便开口了,说自己将要去沉玉谷出差,来去路途遥远,怕多有劫难,想求请仙人庇护。这对于魈来说是小事一桩,他信手便打下一个符印落在钟离的眉间,说:“若遇魔物,便呼我名。”
凡人供奉,仙人回应,以契约之神的角度来看,这是非常公平的往来。但钟离不觉得魈与三尸们之间只是这样的关系,至少根据他所掌握的信息来看,三尸们通常要更“纠缠”一点,至少也要准备个大保底的数目。想要与魈这样的闷葫芦成为“朋友”,自然要有种荷花的三尸般百折不挠的精神。
于是哪怕此去沉玉谷一切顺遂,就连个史莱姆都没遇见,他也要去望舒客栈“还愿”,感谢大圣的守护。钟离思来想去,之前的三尸们把他能走的路几乎都堵完了,连洞府都薅秃了,究竟要如何赠礼方才能显得与众不同呢?
魈这日除魔归家,远远地便听见几声琴音,如碧水悠悠,月华盈盈。他驻足在树枝间探头一瞧,那个往生堂供职的三尸先生又回来了。这次的琴曲添了些泠然,乐音跳跃倾泻,如一弯沁着寒光的刀,在生死间掠过,迅捷而锋利。
那位钟离先生为他写了一首琴曲,将他伏魔降妖的身姿谱进了曲中。但这首曲也不仅仅是他,夜叉们喜好音律,当年护法夜叉们都在的时候,曾一同吹奏过战歌或是引魂归乡的镇魂曲,伐难与应达尤其善歌。魈所熟悉的那些曲调也被编进了曲里,似他的兄弟姐妹们也正与他一同战斗。
正如帝君不再鼓琴…魈原来也许久不曾吹笛了。
除此之外,出差回来的钟离还为他带来了沉玉谷的新茶,异国舶来的水果与点心,甚至还为他改写琴谱为笛谱。魈心想,这位三尸先生着实有些与众不同,非要形容的话,是有点太爱照顾人了。帝君确实也有这样的一面,他精心养育璃月的时候便是如此。莫非,过度操心也是恶念,才会被帝君斩下吗?
“我只做了分内之事,你不必如此。”
拒绝与帝君一模一样的人的关怀实在有些苦难,魈拼尽全力抵挡那双金色眼瞳里满含温柔的暴击。钟离并不意外,立即便提出想要与仙人一同饮茶吃点心,沾一沾仙缘,作为谱曲的报答。这回魈只是稍作犹豫,便点头同意了。
上仙当然没有那么平易近人,业障对凡人来说是致命的,可三尸毕竟不同。魈不想叫旁人知晓自己亲近凡人,便主动将钟离带去了自己的房间。钟离还是第一次来金鹏鸟的房间,十分兴致盎然地应下邀约,尾随着魈踏入了他在客栈顶层的小房间。
只不过一瞬间他的笑容便凝滞了。
岩王帝君眼里的金鹏大将,是个物欲极低,满脑子只有“与帝君签下的最初的契约”的夜叉。若要说魈的房间中只有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钟离或许并不会惊讶,可他目之所见却是一个比惯来讲究的岩王帝君起居的卧室还要奢华的房间。这小小的方寸之地,竟然堆满了岩君半个尘歌壶的家当。
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少作为摩拉克斯都扼腕叹息,未能入手的好东西,在魈的小小卧房里竟然俯仰可见。难怪不少三尸们留下的赠品只能陈列在客栈里,竟是因为魈的屋子里实在摆不下了,只能从里头挑拣了些没有岩神气息的物件放置在外头了。
这么一看,他那掉了三个日夜的头发做出的曲子,与魈几百年间从各个三尸那里收来的赠礼相比实在相形见绌。许是因为太久没有斩三尸了,钟离竟然体会到了难得的好胜心。
老胡此时尚且不知,他新聘请的客卿先生会变成怎样的吞金兽。不过…他的孙女胡桃会在之后的岁月里有更深的切身体会。
一人一仙对坐饮茶,香甜可口的瓜果点心摆了一桌。能像这样与魈平和而自然地谈天说地,是钟离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更有趣的是,魈并不知晓他面前的就是岩王帝君本尊,早已熟悉了与三尸们相处,完全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习惯。
他每句话都不由自主地绕着帝君打转,不论话题是毫无关系的来自枫丹的果糖,还是绘在屏风上的望舒客栈,又或是明显专门为招待三尸帝君们准备的茶具,在魈口中轻而易举都能与摩拉克斯搭上点关系。魈想要探究自己所不知道的关于摩拉克斯信息的愿望太过明显,钟离也不舍得叫他失望,捡了些他可能感兴趣的事情一一告知。
例如悬挂在书桌前,为了跟天枢交流情报而专门饲养的会学话的小鹦鹉,在舌灿莲花的钟离先生口中都能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故事。
“逗鸟…很有趣?”
金鹏大将努力接受设定的表情非常可爱,仿佛巨大的深渊星辰正在身后展开,钟离脑中已经自然补全了魈会说出的下句话。
“帝君大人,必然有什么深意吧。”
逗鸟确实很有趣,钟离心想。
三尸们大多继承了摩拉克斯的一些记忆,魈并不奇怪钟离认出了他屋中收藏着很多帝君的旧物。他实在没有办法看着帝君的东西流落在外,有些三尸帝君吃准了他这个弱点,频频拿各种沾染了帝君气息的东西来望舒客栈引他相见。
就连故事中那个种莲花的痴心三尸,也是其中一个。只不过越是对他抱有爱恋之心的三尸,觉察到魈的心思也便越快。他们既知晓魈必然不会回应他们的心意,也知晓魈不会回应的原因,但更知晓自己作为摩拉克斯斩下的分身,对魈的影响力。
他种下的情人誓想要提早开花,原本就是魈去寻削月要了些三光神水来沉进缸里。至于见那三尸消散时落泪更是无稽之谈,但凡人总喜欢杜撰这些风月故事,也算是望舒客栈的一种营销策略?
“这么说,那荷花并没有奇异之处了?”
魈闻言便抬眼看了一眼三尸先生,钟离那金石的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润柔和,与岩王帝君自然便令四海臣服的气质虽有区别,但界限却十分模糊。这位三尸比以往来的上尸们看起来都要沉稳得多,举手投足也更像帝君本人。可魈在尚未确定帝君斩下这具分身的原因之前,还是十分谨慎的。
“确有神异之处,但…若你能许诺,不会伤及它,我便告知于你。”
魈是在暗示之前有三尸打算对那荷花出手了,钟离听了便笑起来,好奇道:“哦?我…咳,曾有人如何伤及到它呢?”
魈诚实地回答道:“新生的仙藕鲜脆甘甜,夏日酷暑,可用选最嫩的枝节做蜜汁莲藕,纤维细腻,入口即化。藕丝还可晒干,与朱砂、珍珠粉等一同制成印泥,色泽鲜艳,纹理清晰,火烧不化。”
真是十分合理的“伤害”方式,钟离险些击节称叹,倘若他瞧那荷花不顺眼,多半也会寻这样的理由把它掰了。但魈显然对三尸们留下的东西十分在意,并不希望其他的三尸将它们毁去,因此钟离道:“我向你承诺,契约已成。”
魈这才松了一口气,告诉他道:“那水缸中的水乃是特意调配,寒冬腊月仍不结冰。但缸底埋入了符箓,只有一小片会冻结,据凡人所言,冻结的图案乃是告白之用。”
那三尸所为竟然如此明目张胆,饶是钟离也十分惊诧。惊诧之余,他心头那点微妙的不悦也愈发浓重起来。许是因为那本就是摩拉克斯曾斩下的一部分,钟离若想要推测三尸的行为逻辑,就如同呼吸般轻易。于是钟离便自然想到,那三尸明知魈会好好收藏所有三尸留下的痕迹,哪怕自己的示爱不会被接受,魈也不得不将他的告白留存下来。偏偏他还为自己准备了一个浪漫的传说,借凡人之口将这精心准备的告白永久流传……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钟离想起连理真心散中也可添加荷叶来清热明目,升发清阳,清暑化湿。可惜他已定下了契约,可叹啊,可叹。
这一夜之后,魈又与那位往生堂的先生见过几次。他觉得,钟离先生与以往的三尸都不太相同。他身上虽然也有与帝君不同的气味,但钟离先生的执念却十分淡薄,并不似以往的三尸那般容易分辨。而且即便钟离努力遮掩,魈也能时不时觉察到他流连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蕴含了些尤其执着的关注。
帝君斩下他的时候,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海灯节将至,魔物又再度骚动起来。魈变得更加忙碌,当然业障的作祟也更为频繁。每当他戴上傩面时,杀戮的冲动让他仿佛也成为了一个怪物,与那些魔物毫无分别的怪物。
我是谁?谁又是我?我使用的这份力量,是守护璃月的盾,还是刺破一切的枪?
哈哈、哈哈哈。
撕裂,毁坏,就连那挂在天边的月亮,也会被我的枪割裂,只剩下残破的尸骸。
他累极了,身体与意识都被超负荷的杀戮本能所控制,目之所见全是敌人,只有它们尽数倒下才能算是终结。但一个魔物晃一晃就变作了两个,两个又变作了四个,长枪将他们的胸膛刺穿,却感觉不到刺中的实感。终结在哪里?怪物…怪物只剩下我了吗?
魈摇摇晃晃,倚着染血的长枪站稳身体,傩面从脸上碎裂,身心都已透支,无法再维持靖妖傩舞的状态。但敌人仍在前赴后继地向他冲来——这次,又是幻觉,还是真正的敌人?
他勉力向纠缠着黑雾的魔物挥扫,元素力荡开了遮蔽着双眼的阴霾,魈恍惚间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帝……”
安心感忽然将他包围,少年夜叉如断了线的木偶般落进钟离的怀里。
月光清冷地落在魈的背脊上,他朦胧间听见夜的声音。水浪推动着芦苇摇晃,淅淅索索的虫鸣,青蛙蹲在水畔哼鸣的歌谣,平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沉沉踩踏在草丛中,风将月影拨乱,也将他的发丝吹动,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过分安宁的梦,业障的嚎叫无法钻入他的脑中,只有熟悉的霓裳香环绕着他。魈恍恍惚惚地想起,有一年帝君生辰,他用望舒客栈附近的霓裳花制作了香膏赠给帝君。那并不浓烈的气息优雅而清淡,只有擦在身上的刹那能捕捉到存在的痕迹,但很快便会散入风中。帝君为它赐名“缥缈仙缘”,还请魈之后也为他制作同样的香膏。
原来,那气息并没有那么清淡,被肉体的热度熨烫,会变得这么明晰缠绵。就像魈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爱恋之心,原来如此昭然若揭。
“帝君。”
魈又唤了一声,于是步履声便停了下来,钟离低声问他:“醒了?”
他的意识才忽然间回到了身体里,意识到自己正趴在那三尸人类的背后,魈羞耻得满脸通红,挣扎着要从钟离的背上爬下来。钟离的手却像是钢铁般又稳又紧,将他牢牢固定在背后。
“我能自己走,请将我放下来。”
钟离这次却没有阻拦他,而是恭恭敬敬地道:“谨遵仙人法令。”便将他放了下来。脚一落地魈才发现自己过分透支的身体酸痛无力,摇摇晃晃地根本站不稳,紧急招出和璞鸢来撑住才不至于摔倒。
这下魈连耳根都红了。他从未在帝君跟前这么丢脸过,哪怕只是让帝君斩下的三尸见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他都觉得羞耻至极。
“不若鄙人帮上仙一程,此处离客栈已经不远。”
钟离低声问他,魈心里明知道钟离说的是更有效率的行为,可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不…”
他话还没说出来,那三尸就已经蹲下身,直接将魈打横抱起。这姿势远比背着他还要羞耻,魈几乎连每根羽毛…咳,每根头发丝都要炸起来了。
“我是说,不必!”
“上仙的业障已不受控制,唯有望舒客栈的法阵能助你镇压。停留在外恐会令业障四溢,若普通魔物沾染会导致更不可控的后果。”钟离已经迈开脚步向着望舒客栈走去,“自然,这些话不必我多说,金鹏上仙最是清楚利害关系。”
魈闭上了嘴。他的身体仍然僵硬地像是一杆枪,似乎全身都在抵抗被人以这样的姿势抱在怀中。
“若是上仙不愿与我这般亲密接触…十分抱歉,还请上仙忍耐一二。”
“………………”
夜叉沉默了良久,才慢慢从嘴里吐出“谢谢”两个字。
钟离低头看了看魈,那少年已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里,不肯露出表情,只留下一只红彤彤的耳朵。若是今日钟离没有恰好路过那片地方,魈会变成什么样子?当然,钟离也算不上是“恰好”,这几日他在望舒客栈没有遇见魈,就猜测他可能连日在外战斗,根本没有回来修整过。
他太过于了解自己的降魔大圣,知道魈不喜欢依赖他人,若不是虚弱至此,也不会同意被他抱着回去望舒客栈。但魈昏迷不醒的时候,却会喊着“帝君”。
所以钟离才强硬地做出这样的举动来,他的大圣为何不能多依赖他一些呢?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将三尸斩下,未尝没有将它们看作为另一个有空有闲,可以弥补自己许多力有未逮之事的机会。他以为魈已经习惯了三尸的存在,便不会独自撑着面对那些难以自控,痛苦煎熬的时光。
却原来,他的那些三尸如此没用。
钟离怀里的夜叉不知何时又沉沉睡了过去,直到钟离带着他一路回到望舒客栈的卧房,魈仍然没有醒来。钟离轻手轻脚除掉了魈的鞋袜,抱着他绕过金楠木屏风,将他放在了小叶紫檀拔步床上头。魈侧过身,本能将自己蜷成一团,似一只没有安全感的猫儿。耳后略长的鬓毛顺势垂下来搭在鼻尖上,被鼻息吹得一个劲乱颤。钟离笑着弯下腰伸手将它撩起,顺着少年精致流畅的下颚线挂在了颈后。
他戴着手套的手指不意蹭到了魈的脸颊,少年夜叉觉察到了异样,立即便试图睁开眼。钟离却不舍得打搅了他难得的休憩,伸手在他额前轻轻一点,金色的岩元素力化作一缕流光钻入眉心,魈重又歪过脑袋沉沉睡去。
夕阳的光透过窗棂,洒在屏风上,将明暗的金色光影洒在两人身上。初次来时钟离便瞧见了这屏风的正面,是灯火通明的望舒客栈,原来靠着魈的床榻这一面还有另一个图案。那图上绘的是魈,却又不是通常意义上,钟离常见的魈。那是酒醉时微醺的少年,他倚在月光下,银杏叶落了一身,唇角带笑地去碰几只落在枝头的碧团雀。笔触缱绻而温柔,细细勾勒着他迷离的眼光,红润的唇瓣,与细瘦的腰肢。
那是一个男人描绘心爱之人时,才会使用的视角与技法。或许魈也觉察到了这幅画的动机不纯,才会将这一面藏起。又或者魈并不知晓,只是懵懂地收下了三尸帝君为他绘下的肖像图。
但这是何等奇怪的感觉,钟离在看见它的一瞬间,仿佛掀开了始终蒙在心头的面纱,他从未以这样的视角看过魈,可如果追溯记忆,他又见过无数次这样的魈。
钟离缓缓地眨了眨眼,阳光在他的睫毛上渡上一层金辉,若是魈还醒着,便会发现此刻的钟离与帝君几乎没有差别。但可惜他正枕着帝君赠与他的美梦沉睡,并不知晓钟离坐在他的床头许久,直至夜幕降临。
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坐起身绕过屏风,发现那位钟离先生并未离开,而是坐在桌边看书,面前摆着一碗熬好的连理镇心散。那种奇妙的“这位三尸先生真的很爱操心”的念头再度浮上心头,魈在钟离的对面落座,向他道谢后捧起了药碗。
魈起身的时候并不知道钟离还在屋里,他没有打理的短发乱腾腾的,像是刚沐浴后的鸟儿松软的羽毛。钟离的手指动了动,克制住想要替他将发丝捋顺的冲动。
桌边的烛火轻轻晃动,魈抬起头来,对面的三尸还在看着他。从方才起,钟离的手指就只是搁在书页上,始终没有翻动下一页。就算魈与他对视,那男人也没有丝毫偏移视线的打算,而是唇角带笑地从容回看他,幽暗的烛火在金色的眼瞳里映出一片细碎的光,温柔而安定。
“今日之事,多有麻烦。”
“大圣为璃月靖妖除魔,披星戴月,鄙人不过举手之劳,能为上仙分忧,荣幸之至。”
钟离记忆中的少年夜叉也是这般雌雄莫辨的美丽,但锐利的眉眼就如同手中的枪一般锋利,轻易便能夺走全部的注意。就连眼尾的红为魈添上的也不是娇媚的艳色,而是寒冷的杀意。魈的美丽是可靠的强者所散发出来的魅力,曾经的摩拉克斯一直如此觉得。
但就在几个时辰之前,钟离忽然间觉察到自己曾无数次地,用与那绢画相同的视角在观察着魈。而当他以第三人的角度去看,才能觉察到那视角中却隐藏着男女之情的欲望。
如今以这样的明悟,钟离重新再看魈,便能觉察到自己以往未曾注意到的许多细节。他不仅关注着魈垂下的眼睫,抱着碗乖巧合拢的指尖,也关注着药渍浸染的嘴唇,与隐藏在翘起的发丝后玲珑可爱的耳垂。
以前他总想,是否因为魈是仅剩的护法夜叉,而他体内的业障又时常令自己牵肠挂肚,才使被斩下的三尸融合了“代替不能抽身的他去看看魈”的心愿而自然围绕着魈。至于那些对魈产生恋慕之情的三尸,则是恰好遇到他发情期的缘故。这些三尸旺盛的欲情总要寻一个去处,相比起他们与某些不知晓他们真实身份的普通凡人展开恋情,不足数年便要面对生离死别,摩拉克斯以前觉得能很好处理与三尸之间关系的魈或许是更好的选择,而且魈的武力值也绝不会让这些三尸违逆他的心愿做出什么歹事来。魈在这个问题上也保持着类似的观点,于是曾经的摩拉克斯便听之任之了。
长生种令人头疼的迟钝,让数百年前便射出的箭,在今日终于正中钟离的胸口。
“容我失礼,你……”
魈有些难为情,他的手指攥紧了大腿上的裤子,顶着钟离的视线开口道:“是否,有心悦之人?”
魈问这句话的时候不敢与他对视,躲躲闪闪的模样显得纯情又可爱。钟离心想,或许是他错怪那些三尸了,他们从自己这里被动继承了太多隐晦的心思,以至于见到魈本人之后,才会难以自持。
只是钟离没想到魈竟然如此敏锐,就连他本人也不过是刚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可魈与他一照面就觉察到了。可钟离不知道,魈并非是敏锐,而是他太熟悉喜欢他的三尸帝君们会露出的表情,看向他的眼神了。
喜欢这种心思,就像躲在枝叶间歌唱的鸟儿,藏在云雾后的明月,就算想要隐藏,也会从眼睛里露出来。同样也怀抱着这样心情的魈,却无法肆意地像三尸们那样将自己的心意表露出来,幸好他面对帝君时再多的恭敬也不会惹人怀疑,只要不与帝君四目相对,帝君便不会觉察到他的居心不轨。
“嗯。”
既然没有看书的意思,钟离便也干脆合拢了书页,单手撑着腮含笑就着烛火看魈的脸,“是交换不可告人的秘密吗?那,是否我也可以询问上仙同样的问题呢?”
第二只靴子落了地,魈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次的三尸与以往喜欢他的三尸们完全不同,并没有对什么展现出超乎寻常的执念,就如同真正的帝君一般,他仿佛抽离了自己的情感,只是淡然面对一切。魈与他见了这么多次,每一次都只能隐晦地觉察到一些端倪,但今天许是因为自己力竭受伤,才误打误撞将钟离隐藏在“照顾人”的行为背后的心思挑了出来。
他本以为…看来这一次,也不能与这位三尸先生再过多相见了。
“是的,我也有心悦之人。”
魈忽然间脖颈后的汗毛倒立了起来,他感觉到如有实物的压迫感从对面的钟离身后迅速膨胀。那巨大的阴影一瞬间占据了整个屋子,沉沉地向他包围压制而来。就在那阴影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窗缝里吹来了一缕夜风,烛火晃了一晃,眨眼间那阴影又尽数散去,只剩下面容上镀着一层温暖火光的人类正笑着看向他。
“能令上仙动心之人,想必是貌似明月,心怀玉魄之人。”
钟离叹息道,“也不知鄙人是否有幸能与他一见。”
魈却并不会被他此刻的模样所迷惑,这是他自从见到钟离以来,第一回切实感觉到他作为“三尸”的执念,那似乎是因他而生的嫉妒心。奇怪的是,大部分三尸都不会试图隐藏自己的恶念,毕竟他们之所以被斩下,正是因为那恶念已经超越了正常的临界点。
魈不再试探,而是果断且直白地开口道:“你已见过他了。帝君如昼中炽阳,襟怀万象,勇武仁厚,举世无双。世事易变,然帝君心似磐石,镇四方清平安乐,威仪棣棣,亘古不转。为帝君心折,乃是人之常情。”
钟离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魈说出这番话的情态,若是掐头去尾,只将中间那一截拿去给众位仙家听,他们大约只会评论说“真不愧是降魔大圣”。但就是这么毫无风月可言的告白,作为摩拉克斯听惯了的话,今天从魈口中说出来,却让钟离前所未有地欢喜。
原来他们竟早就两情相悦了。
那三尸用帝君的面孔露出这样的神情,简直耀眼得让魈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魈不敢再看钟离,一口气说道:“所以…你不必再来望舒客栈了。你不过是帝君斩下的一片三尸,萤火之光,哪堪与皓月争辉?若非帝君,我怎会对你…”
他忽然间卡住了,因为那三尸竟然伸出手来,自来熟地就拂起落在魈脸颊边的一缕长鬓发,轻轻挽到了魈的耳后。魈愕然抬起头来,似是要瞪他,但在钟离眼中,魈张牙舞爪的模样他也曾见过的,可比现在要更加凶猛。
唔,那时还在他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如果不是因为钟离及时撤去了护盾,那小鸟崽怕是要崩了牙。如今魈这圆溜溜地,像是受惊的猫儿般可爱的神情,在钟离眼里更是半点威胁力也没有。
“怎会对我如何?上仙怎地不继续说了?”
钟离仍是笑着,但他的手却没有挪开,顺着魈那缕鬓发轻轻的上下摩挲。魈能感觉到他的手指距离自己的侧颈也不过寸许,那三尸分明没有触碰到自己的肌肤,头发也没有任何触感,但他却错觉般地感觉到那手指缱绻触碰的暧昧温度,背脊不由得战栗起来。
魈迅速偏开了头,那缕鬓发便从钟离的指尖像条鱼一般滑开。
“…对你另眼相待,不过只是爱屋及乌,你休要产生妄念。”
“可是金鹏上仙,我本就是妄念,才会被帝君斩下。”钟离却不依不饶,继续说道,“摩拉克斯也对你产生了妄念,这本该是两情相悦,可喜可贺之事,怎地上仙却避我如蛇蝎?”
“胡说八道!”
魈腾一下就站起了身,大声道:“即便是你,对帝君不敬,我也不会放过!”
钟离仰起头看他,看魈用尽全力遮掩的慌张,看魈眼底一闪而过的低落。他想,魈究竟是何时起喜欢上我的呢?摩拉克斯将那些三尸斩下,自以为他们能代替自己陪伴魈,看顾魈,护佑魈…可事实上,他们根本就代替不了摩拉克斯。魈许多年前就已经知晓的事情,可他却直到今日才发觉。
“何处胡说?”钟离仍安然从容坐着,含笑反问道。
“帝君将你斩下,便说明这并非是帝君所盼望的感情。我亦不需要帝君回馈我的心意,昼阳只需悬挂高天,恩泽万物,不必落入我怀。我对帝君的心意,怎能与等闲心悦之情等同?”
“诚然,摩拉克斯将我斩下,将对你的心意斩下,并非只是这一次。”钟离叹息了一声,他凝视着魈的眼瞳,低声道,“但即便斩下,他仍会再度生出同样的妄念,轮回反复,始终不歇。如此,你还要说那并非是他盼望的感情吗?”
“……”
魈忽然间呆愣住了。似一道光将他的大脑劈开,从未想过,也从不敢想过的可能性震得他头皮发麻。就在刚才,他才说出“并不需要帝君回馈”这样的漂亮话,可这一瞬间他就被那难以辩驳的可能性所引诱,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与其称之为,弃之敝履却又无数次重蹈覆辙,我更愿意称之为,难以抗拒的命运。”
钟离站起身,正要靠近那已经化作石像的少年夜叉,魈却忽然间条件反射般地拂袖就跑。有着风元素力加持的神通之术令他一眨眼就从自己房间里逃走了,反而把钟离这个“外人”留在了里头。
“……”
钟离不由得失笑,他也不愿将那小夜叉逼得太紧,只不过他实在低估了魈完美闪避的能耐,在那之后许久,他都没能再与魈见上一面。魈为了躲避他,甚至多日不曾回去望舒客栈,钟离也不愿因为自己导致魈失去了歇脚的所在,走空数日之后便留下了“有缘再会”的字条离开了望舒客栈。
18 个赞
茜玛不咕咕
(作死的茜玛已经放弃了治疗)
2
哪怕穿着人类的皮囊,钟离仍有些长生种特有的关于时间的傲慢。他的视野里一切都至少以年为单位在推进,他与他的金鹏大将,相会的缘分可是俯拾皆是。
比如说,即将到来的海灯节仙家聚会。
这几日装鸵鸟的魈不敢去见钟离,也不敢去见帝君。他真想向帝君学一学斩三尸的术法,好将自己那糟糕的妄想全都斩去。可惜他身负业障,注定不能依靠这样的术法来斩去恶念——帝君斩下的尚有些偏执激进的家伙,像他这样嗜战好杀的夜叉斩下的,恐怕全都是灾厄级别的怪物了。
钟离是帝君斩下的一部分,三尸口中所说的关于帝君的情报,自然比魈所知的要可靠许多。假如能轻易驳斥,将他那番话看作为呓语,魈或许能轻松许多。可实际上,比起去质疑那番话,更可怕的是,魈会本能地期盼那番话才是真相。
帝君一直爱着自己,只是他未曾说过而已。帝君是因为担忧自己会不得已接受他的心意,才主动将它斩落的吗?即便如此,忘怀了这份情意的帝君,仍然会再度倾慕于自己…魈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如此自恋的念头实在是羞耻至极。
但过去多年来始终无法解开的谜团,似乎也推动着魈往这个猜想的方向倒去。帝君纵容自己的下尸始终选择自己作为发情期的对象,这么怪异的“不约而同”,魈如何说服自己那不过只是巧合?
帝君斩下它们,或许并不是因为那是他不需要的感情…帝君或许也想要确认,我对他是否…
辗转反侧的魈终于输给了想要探究真相的欲望,最合理的与帝君相见的机会就是海灯节了。但他当真见到立在积着厚雪的松影下,摩拉克斯颀长的身影时,明明动心早已经是多年的惯常,可每每重逢,魈的心仍会本能地悸动起来。
视线相触的一瞬间,许久不见的帝君眼中却只有熟悉的柔和,并不知晓他此刻面对的金鹏大将心怀着如何大逆不道的心思,魈只觉得他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许久不见,魈。”
“拜见帝君。”
继而,便是一阵沉默。魈在与三尸们说话时,总能肆无忌惮的,自然说起帝君的话题,可他对着本尊却战战兢兢的,本能地只想到了关于璃月的,关于异常的魔物的,或者是其他的一些他在望舒客栈听来的,可能帝君会在意的消息。
至冬的可疑愚人众在孤云阁研究帝君封印着曾经魔神的封印之类,他们还以催债为名“拜访”了许多传承百年的商贾世家的事情,魈例行公事地汇报着。他与帝君并肩站在树下,相距不过寸许。但距离隔着这么近,他也嗅不到帝君身上是否有用自己送他的香膏。
还是说,那些香膏都被钟离拿走了呢?
走神的瞬间,魈便将钟离从自己的脑袋里驱逐出去了。
“多谢你,魈,此事我已知晓。”
帝君这么说,便是早就有了安排。魈毫无意外地点了点头,横竖就算那些曾经的手下败将被凑巧放出来,不必帝君处理他也能收拾了。只是那些至冬来的家伙手里有外交文书,他不愿自己的鲁莽行为给帝君带来什么麻烦。
公事说尽了,魈便不知所措起来。他该如何突兀提起“请问您是否对我有意”的话题呢?也不知刚斩下钟离不久的帝君,究竟是否还留存着些许关于他为何斩下这个三尸的记忆。他更不知这术法的效用,是否会让帝君完全忘却了对自己曾有过的心意。
如此唐突,若是帝君如何讶异地问他:“何出此言”,他又该如何将那三尸不敬帝君的言论和盘托出?如此一来,魈也无法判定钟离所说的,究竟是真还是假。
不知是害怕得到答复,还是害怕断绝了虚妄的希望,魈站在那纠结了许久,就是不肯收了话题入座。但摩拉克斯也没有催促他,只是自然地当其他仙人前来问候时点头作答,仿佛魈始终站在他身旁是再合理不过的一件事。
诚然,多年前作为护法夜叉,魈便是如此沉默站在帝君身旁守护,没有仙人会感觉到他们俩站在一块迎接自己的到来是个很突兀的场面。
帝君的注意力转移到他人身上时,魈便抬起眼来偷看摩拉克斯的侧脸。偶尔觉察到一旁的小金鹏鸟正在偷窥自己的摩拉克斯,也会不经意地侧过脸来,仿佛意外捕获到少年夜叉的视线,向他毫不吝啬地微微一笑。摩拉克斯笑起来的时候,板正冷肃的非人气质便自然收敛起来,眼尾的眼影就如同一位赤红的锦鲤,长尾轻轻一摆,便在魈心头荡开一圈涟漪。
好奇怪。
魈满脸通红地垂下头,帝君似乎与以前不同了…那种距离感,好似突然间消弭了。帝君看向他的眼神,还微妙地触动了魈的记忆,让他回想起那个往生堂的三尸尚未暴露本心之前,时时落在他身上的克制而隐晦的视线。
帝君以前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吗?魈有些慌张,他因为担心自己的心意被发现,已经许久不敢与帝君对视,可今日努力回想起来,竟然发现他脑中关于帝君的模样,在多年来因为分居两地而变得模糊不清。而更为清晰立体的,反而是每个频频不请自来的三尸们。他们极端的欲望倒是很容易让他们与帝君产生差别,可新来的客卿先生却不同——他竟然在自己眼中,与真正的帝君是这么相似的吗?
魈感觉到很别扭,他越是想要把钟离从自己的脑海里驱除出去,越是频频觉察到帝君与那三尸相似之处——呸,三尸本就是帝君切下的一部分,可算做试作帝君了,就要算论相似,也是他们对帝君的拙劣模仿。
只是这次的模仿者,有点技艺太超群了,魈才会被他的三言两语所影响,情不自禁就相信了他的话。
魈的纠结犹豫持续到众仙家都到齐,便再没有单独与帝君说话的机会,只好落座用餐饮茶去了。仙家们的话题他总是插不进嘴,但他也不会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当一个绝世美人背景板。不过善于控场的摩拉克斯总会雨露均沾,偶尔遇到能cue他的话题,会点他来说几句,大多都是魈精通的内容,却都是能帮助其他仙人解决问题的。
于是魈便十分容易的,毫不费力地收获了参与感,与其他仙家的感谢与好感。用餐结束后,便是惯常的互赠年礼环节。仙人们通常都不会准备什么贵重的礼物,甚至有掏出自己洞天爆仓的琉璃袋每人送一盒的。至于魈,他日夜勤勉锄大地,仙人们谁不享受他一整年的辛苦劳作守护,怎会收魈的年礼。
所以魈的年礼总是只备一份,是给帝君的。他往年准备的多是强悍魔兽的牙齿或是头骨,偶尔是极高之处难寻的野生清心或是琉璃百合,又或是亲手熬制的霓裳花香膏,可今年不同,他存着想要与帝君告白的心思,备的是一方亲手打磨的砚台。
他本想着宴会之前问询帝君,便将这砚台作为定情礼物赠与帝君。这样重要的礼物,自然是要仔细准备的。可他方才犹犹豫豫没能说出口,导致现在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这超规格的礼物了。
若是私下里见到这砚台,摩拉克斯自然要夸赞它的材质,是层岩深处罕见的金晶岩所制。明明是深藏在暗不见天日的地底,却能在阳光下自然闪烁着金色的辉光,璀璨如星。他还要称赞上头雕刻的花纹,纹理顺畅,兼之灵活利用透雕与镂雕塑造立体感,技艺实在精湛。至于纹理则是一侧亭亭玉立并蒂莲,另一侧缠绵缠绕连理枝,用意吉利又精美。可此刻他却必须要为尴尬的小金鹏鸟收尾,因为当这几乎是闪着极品光芒的限定武器一出场,周围仙人面前的年礼就像是留给旅行者的大世界宝箱一样,乏善可陈。
“魈可是听说我的砚台不意毁损之事?”他双手将魈制作的砚台拢在掌心里,自然遮盖住了上头的花纹,“我苦寻数月尚未找到合适的替代之物,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说完这段,他又环顾四周,笑着询问,是否可以在此开砚,借花献佛,为诸位仙家写新春对联,作为年礼赠送给大家。
不论摩拉克斯原本准备的年礼是什么,如今他的年礼都是用魈赠送的砚台书写的了。各位仙人的注意点都被可定制的帝君御笔对联拉走了,初时看见那砚台的惊诧也自然被遗忘了。
年礼赠完,海灯节的仙人聚会也便结束了。
未能达成目的,魈道别时神情颇有些怏怏不乐。意料之外的,摩拉克斯对他道:“魈,可否暂留片刻?”
肉眼可见地,那鸟儿头顶的呆毛立时精神了起来,乖巧地点头称是后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送走了各位仙家。
于是,他们又有了片刻能共处的时间。
摩拉克斯低头看他,魈面对他的时候,不像是面对钟离时那么自然,总是垂着脸也不多言。可或许也是因为如此,摩拉克斯才能肆无忌惮的,浑然不觉的,用那样的眼神一直瞧着他。
“魈的礼物,我很喜欢。今日当众草草开砚,实是不妥,我本应将它珍藏,非常抱歉。”
“能让它派上应有的用途,方才是我赠礼的初衷,”魈急忙说道,“帝君无需抱歉。”
摩拉克斯心想,魈在屋里收藏了许多三尸赠与的东西,从未想过用一用他们。或许是因为他也知晓那些三尸赠礼的本意,是盼望着沾染了“自己”气息的东西环绕着他,占据他的一切,甚至…包括他的心呢?
“今日收下这赠礼之时,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魈有些诧异,帝君很少会主动提起前尘,除非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可帝君既然愿意主动分享,他自然是十分欢喜的。
他与摩拉克斯便又相对坐下,新沏了一壶茶(是某位仙人的年礼),听帝君说了一段故事。那是魔神战争尚未开始时,璃月草创,拜入帝君麾下的一名仙人。璃月文字大多是由他所创,千百年传承修改,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创字,是为记录。记录,是为写史。写史,是为传承后世,明辨是非,鉴古知今。
这位仙人,亦是璃月第一任史官。他遗留的文墨如今仍能寻到,但他本人早在魔神战争前便已经化作黄土。摩拉克斯口中的这位史官,是个难缠又纠结的性子。若是见到有旁的仙人用他的字,却写错了笔顺,便十分难以忍受,总想要去纠正。
可实际上,许多错字最后还是流传了下来,如今要是他还活着,只怕会恨不得揪断自己的头发,怒骂“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了。
“但他又十分好酒,故而彼时仙家们皆知,若是惹怒了他便去擅长酿酒的秫米解忧真君处请一坛龙泉佳酿,待他喝醉了,便自然而然不再纠结了。”
摩拉克斯说到这里,轻叹一声,取出一坛酒来摆在桌上,“得你这番佳礼,我思来想去,只是一对红联不堪相抵,但我见你今日面有愁容,似心有郁结。海灯节已过,魔物不再躁动的时日,不如请大圣也尝尝这数千年前酒仙的手艺,盼你也能一解忧愁,来年无灾无虑。”
魈这才明白,帝君与他说了这么长的故事,竟是为了要给他一份特别的年礼。自己今日这些纠结犹豫原来全都在帝君的眼中。他的心一面在怦怦直跳,另一面又自觉得羞愧:帝君哪知我竟是因为情爱所困…还是因为痴恋着他,无法自拔所致。
他满面赤红,接过了那坛酒,小声道:“多谢帝君。”
“海灯节大吉,魈。”
“海灯节大吉。”
魈抱着贴着封皮的龙泉佳酿,不由得又抬起眼来,看了看月光下的帝君。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眉眼含笑,分明还是寒冬腊月,呵气成霜的季节,摩拉克斯的眸光中却似繁花盛景,热烈缤纷。
魈晃了晃神,下意识地伸手碰了一下自己耳后的鬓发。
那天晚上,钟离抚摸他的头发时,好像也是这样的眼神。可帝君眼中那昭然若揭的柔情只是一瞬即逝,快得像是魈的错觉。
可那真的,只是错觉吗?魈有些迷惑地向帝君道了别,一路连跑带飞地回去了望舒客栈。本体是金鹏鸟的他若是用上全部的神通之力,从奥藏山去望舒客栈,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罢了。
可他出现在飘落银杏叶的高台时,穿着凡人服饰的钟离正坐在桌前饮茶。精致的小茶炉悬在火苗上咕噜咕噜冒着泡,似是早就在此等候着一只晚归的飞鸟。
魈仍是有些不可置信,他心中还是残存着怪异的疑虑。帝君总有些神通之力是旁人无法想象的,或许…这还算不上钟离与帝君,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钟离已经发现他的踪迹了。凡人并没有因为魈躲了他许多日而不悦,只是笑着向他道:“大圣,海灯节大吉。”
被那熟悉的笑容晃了眼,魈的心再度不受控制地,本能悸动了起来。可假如这凡人确实只是帝君斩下的三尸,他今日又在风雪里等着与自己相见,等了多久?
“海灯节大吉。你…等了许久吗?”
“海灯节乃是凡人阖家团圆,共度良宵的日子。鄙人只是孤身一人,自斟自饮亦算团圆。不过心有眷恋之人,盼望能在旧岁将尽时与他道一声恭贺。多谢上仙,令我今岁最后的心愿也能圆满了。”
钟离摊开手邀请道,“深夜雪重,上仙不妨来饮一杯热茶,暖暖身。”
他轻描淡写的就将魈的问题揭了过去,但领会到言外之意的魈还是心软了。少年板着冷如寒霜的脸落座,接过他递来的清茶。钟离似是此时才发觉魈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捆着红绳或是红封,显然是节庆年礼。
“大圣是刚从海灯节的聚会回来吗?”他笑着道,“这一份是岩韵青芽,恐怕是桑苎鸿渐真君所赠。这一包莫非是…”
钟离只略看了看包裹与里头的东西,便轻松将赠礼之人猜了个七七八八。他有帝君的记忆,知晓诸位仙家的习性癖好并不为奇,但魈现在可还怀疑着他呢,猜准了反而更让魈怀疑他是不是方才也在宴席上,所以知道得一清二楚。
“既是如此,你可能猜知我送给帝君的年礼是何?”
魈问道。
“上仙既这么问,多半便与往年不同,不是我轻易可借由记忆作弊的东西了。但以上仙对岩王帝君的情意,想必是碧落黄泉亦难寻的珍物。”钟离笑着回答道,可他没有试图猜测,而是反将了魈一军:“莫非,上仙也为鄙人准备了年礼?”
魈忽然间窘迫得满脸通红,他想要开口,话却像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不瞒上仙,鄙人也为您准备了年礼,没想到真能与上仙相逢,能在今夜将赠礼送出,实是意外之喜了。”
钟离看出他的尴尬,自然转了话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
“这是前些时候偶然从希古居购得的沉玉谷碧玺石,特请巧匠加工镶嵌,制作了一只耳饰。虽是万般冒昧,但还请大圣收下。”
那锦盒里躺着的耳坠显然与钟离耳边的那只是一对,只是主石不同。无怪他说是冒昧了,正常情况下魈绝不会接受这种显而易见的示爱礼物。可钟离先提了年礼之事,试图合理将它包装成自己的年礼,不论这“试图”多么拙劣,若魈愿意装聋作哑,便也是能成功的。
但魈有些坐立不安,看着那个耳坠犹豫了许久,才终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推给了钟离。
这还真的是意料之外。
钟离愕然了片刻,随即便用岩王帝君的脸露出了一个有些少年气的爽朗笑容。
“多谢上仙。”
他真没想到,竟然还能以钟离的身份收到第二份礼物。
“是我为帝君准备礼物时剩下的边角料,”魈抱着手冷淡地道,“丢弃亦是浪费,便随手做了此物,你…”
钟离却不会被魈的话骗到,砚台是金晶岩,但布包里的发扣却是上等石珀制作的。想必是魈去层岩捡石头的时候,意外遇到的。他稍一思量便恍然大悟,想必魈也担心告白不顺利,送不出那含义特殊的砚台,便另外准备了一份不会出错的礼物。这么一想,旁的三尸们没有他这样捡漏的机会,便不可能收到魈赠与的年礼的。
如此,倒真是他占了便宜了。
“多谢上仙。”
钟离再度说道。他看着魈的眼神许是太过炙热,魈连直视着他说完这番话都办不到,可一旦眼神游离,这番“薄凉”的话便失去了伤害力,倒像是欲盖弥彰了。
魈宁可不说,只能红着耳根闭上了嘴。幸好此时震耳欲聋的烟花突然炸上天空,很好地为他的尴尬做了掩盖。
钟离扯下了束发的金玉带,金棕色的长发不受拘束地披散了下来。魈幼年时也曾见过岩君刚起身,未梳洗时的懒散模样,可这样的姿态如今在成年的魈眼中看来,却是有点亲昵得过分的模样了。
钟离将石珀发扣扣在后脑上,以展示的姿态转过一圈,向魈询问道:“如何?”
魈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毕竟此时烟花仍在砰砰炸响,想来他就算说了什么话,钟离也是听不见的。但这并不妨碍魈被他明亮得像是烈日般的笑容灼得不知所措,他们就这样沐浴在一年将至尽头,宣告着新年降临的烟火中对视。片刻后钟离笑着张开口,仙人令人头疼的听力在嘈杂声中捕捉到他的话语。
“既然我收下了仙人的年礼,那…”
他倾过身,伸长手将耳坠挂在了魈鬓发最长的那侧耳上。若魈真想要躲避,想必是很轻易的。只是在烟花此起彼落的漫天光华里,魈嗅到了靠近的钟离身上那淡淡的霓裳花香。
魈忽然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烟花炸裂的声音还要响亮。
魈是个很知足的人。失去太多的人总会更在乎自己能够拥有的东西,而魈亦是如此。海灯节之后他不再试图去思考帝君如此安排的深意,魈只是默许了钟离时常的拜访,偶尔的赠礼。那凡人客卿对他的恋慕也是克制而优雅的,似乎并不急迫于肢体的接触或是言语的示爱,似是生怕再把他从自己屋里吓跑。
那时魈还以为,像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
可一切的突然转变,就降临在那个仿佛一切如常的日子。魈照常除魔时,忽感心口一空,他骤然间感觉到一样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的,魈本以为会伴随自己一生的东西毫无缘由的消散了。
那时千年前他与岩王帝君初遇,赐予他新的名字时,帝君与他签下的契约。
他袖摆上还溅着魔物残留的鲜血,明朗的白昼毫无阴霾的将炽热的光洒向璃月大地,一切似乎毫无变化,但就在此刻降临在魈身上的可怕转变,却令握着枪的战士也忍不住浑身发抖。
他什么也顾不上,一路风驰电掣就往璃月港飞奔。他似一只碧鸟落在天衡山巅,隔着海望见璃月港里人头攒动,才想起今日是请仙典仪的日子。千岩军将玉京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就算是魈身负仙术,也无法不被任何人觉察地进入。
他的心剧烈地在胸腔里直跳,魈不信帝君会出什么意外,但他也不相信帝君会平白无故就终止与他的契约。他忽然心念一转,便慌忙又踏上风一路飞向望舒客栈。
这次却没有让魈失望,那凡人客卿果然已经坐在望舒客栈的大堂中,与来往客人谈笑风生,仿佛一切如常。这时魈已经顾不得会惊吓到其他凡人,他如一抹墨色的鬼魅咻一下现身,把手按在钟离的肩头,一刹那便转了场。
“帝君可…”
“上仙先饮杯茶,润润喉。”
手里还端着茶杯就连人带茶一块被传送到魈的屋里,钟离抬了抬眉毛,便举高茶杯自然伸向了魈。那少年显然不知晓自己此刻多么失态,身上又是草泥、又是血渍,一双金珀色的杏眼紧张得发颤,浑身像是绷成了一只正要哈气的野猫。
魈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他的视线顺着钟离的脸慢慢落向了那杯茶水,悬在半空中的心慢悠悠地晃了晃,欲坠不坠。但他还是闭上了嘴,顺应钟离的邀请接下了茶水。香醇的茶水饮在口中却苦涩得很,半分甘甜的滋味也没有。
魈的呼吸慢慢地平复了下来,正像钟离所想的那样,他的金鹏大将在初时的仓皇后很快便理顺了思绪,缓缓开口道:“你今日来望舒客栈,是帝君有话托你带给我,可对?”
诚然,摩拉克斯今日在众目睽睽下死去,只能瞒过没有神通的凡人,但却骗不过仙人。想要让仙人也相信岩王帝君遭逢厄事,只能用别的手段。考虑到一旦神之心交付,终结一切契约的契约生效,岩王帝君早年与众位仙人签订的契约也必然会失效,最佳的选择不言而喻。
然而,与其他仙人之间的契约尚且好说,魈确实是一个例外。因为如今仍在积极履行着契约的仙人,只剩下魈了。摩拉克斯很清楚这契约对魈的影响力,故而他今天必须要来望舒客栈走一趟,他需亲自安抚那只必然会十分惊惶的鸟儿。幸好之前以钟离的身份已经得到了魈的信任,此刻他所说的话,才能在不透露内情的情况下对魈产生一些影响。
“是,”他从魈手中取回空茶杯,又用双手轻轻握住魈发颤的手,“不论何事发生,请大圣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吗?”魈低声重复,“帝君不在,魑魅魍魉自然便会露头,待时机一至,便可一网打尽。莫非,仙人或是七星之中,也有帝君想要揪出的叛徒吗?”
魈的推理似乎很合理,但走向却有些偏。钟离不好与他细说,因为那也是契约之中的一环——要证明在摩拉克斯不在的状态下,璃月仍有自保之力,魈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钟离为他留下这一句是为了避免魈以武力提前将一切镇压,不然其他人甚至连测试是什么都不知晓,一切就已经结束了。但更多的内容,他却是不能多说了。
钟离感觉到手心里魈的手慢慢地不再发颤,那少年抬起头来看着他,表情十分哀戚。钟离曾见过魈这样的模样,那时他亲自收殓了兄姐的尸身,点起净化之火送他们的魂灵去往地脉。
“这样的安排,帝君想必早有盘算。曾经在他将你斩下之时,便将这番话嘱咐给你了吗?”
倘若钟离只是摩拉克斯的三尸,那么钟离能从摩拉克斯那里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必然已经是数月之前了。钟离也不能叫魈知晓自己便是岩神本尊——这当然也是契约的一环,毕竟摩拉克斯就好好坐在这里,如何能起到任何测试的目的——故而,他只能点了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少年夜叉看着钟离,凡人的体温比鸟类要低得多,即便并不能传递更多的温暖,但那双手仍仿佛他十分重要一般,紧紧地将他的手包裹在掌心之中,没有嫌弃他手套上沾满了脏污的魔兽血液与汗渍。
可是帝君啊,帝君。
数月之前您便决定的宏大安排之中,为我留下的位置却只有“静观其变”。想必在您心中对我仍是信赖有加的,故而才特地为我做了特殊的吩咐。但我仍然不是这安排之中的一环,不能用自己的力量为您排忧解难…对于您,我是否已经不再有任何用处了呢?
所以……所以……
不论您想要达成的目的是什么,为了那个目的,即便将与我之间的契约舍弃,您也…
魈低下了头,主动切断了与钟离的对视。他害怕自己心中生出更多的怨怼,但魈却忍耐不住。海灯节之时,他被这帝君三尸的三言两语所哄骗,飘飘然的以为自己是帝君偏爱又恋慕之人,甚至产生了帝君特地假扮成三尸,只为了名正言顺与他共度一些不被寻常凡人与仙人的视线侵扰的私密时光的错觉。
“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必会将前因后果与金鹏上仙言明,若…”钟离低声安抚他,那与帝君如出一辙的低沉男音又在试图拨乱魈的心弦。可此刻的魈胸口却空荡荡的,那曾与帝君紧密相连的,哪怕相隔万里也令他心头火热的契约却不再回应,像是一片冰冷的死物。
“谨遵帝君法令。”
少年低头说道,之后他便静默不言了。
钟离本还想要再安慰他几句,此刻却听见外头有人在喊降魔大圣,魈立即抽走了手出门去一看究竟。隔着窗户钟离探头看了一眼,与魈说话的旅者身上萦绕着奇妙的不似此间的气息,想必便是那位远渡星海而来的“变数”。而另一边从旅行者身上感觉到“百无禁忌符”气息的魈,心中的怨怼却不由自主地加深了。
数百年未见的符箓却出现在这个凡人身上,这也是帝君的安排之一吗?去往璃月港问责七星…呵,既然帝君想要让这潭水更浑一些,即便非我所长,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自认为已经洞悉了帝君安排的魈便起身去往璃月港,与众位仙家相遇。契约消失的仙人果然不只是魈一个,其他仙人对帝君遇害身亡的说辞虽是嗤之以鼻,但也想与众位仙家交换一下情报,好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帝君不会随意将契约中断,即便是契约之神,若非不可抗力,也定会受到反噬。
他们本不愿将事情想得很糟,只是当听闻魈的契约也消失的瞬间,每位仙人的表情都变得十分凝重。
魈不知为何,看着他们露出这样的神情,那空寂的胸口里却糅进了一丝更为明晰的痛楚。
帝君,不论是谁都知晓那契约对我的重要性,也知晓您必然不会轻易中断与我的契约…您也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将与我的契约,作为取信于他们的一环吗?
仙人们都活了上千年,显然知晓一个魔神的死亡绝不会是如此稀松寻常。但摩拉克斯与他们的契约中断,就断绝了仙人们探知帝君所在与平安的可能性。他们难免揣测七星是否有什么阴谋,迫切要夺取权利,让信赖七星的帝君中了陷阱,被迫受制。尤其七星还将帝君的尸身藏在了黄金屋中,拒绝了仙人们的窥探。
魈老老实实地“遵守”了帝君的吩咐,他全程都只是缄默不言,听着诸位仙家问责七星与七星立场强硬的回答。他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古怪,也不知道帝君究竟想要从这样的对立之中得到什么能匹配他与帝君的契约失效作为代价的收获。就算紧接着他得知愚人众在试图复刻百无禁忌符,也发现他们破开了孤云阁下的封印,放出了漩涡魔神……
但这也不过是数月之前,魈就能够猜想到的展开罢了。既然帝君命他袖手旁观,那魈也只能按捺下握枪的手,偶尔出手救一救被卷入的民众,或是与其他仙家一般给己方上点buff。
觉察到素来一力降十会的降魔大圣大敌当前居然还在摸鱼,其他的仙人也都几乎没有出手。最终以一个群玉阁为代价,漩涡魔神重新又被砸回了孤云阁之下,魈心头的疑问仍然找不到解答。
但此时他已经意识到,七星并没有背叛帝君,而仙人们也一样,已经完成“静观其变”任务的他只能回到了望舒客栈。
这一次高台上空空荡荡的,那满口谎言的凡人客卿不见踪影,只有一轮毫无生气的月亮悬在空中,似一片死寂的魈的心,只剩下荒芜与哀戚。即便只是个武人,经历了今日种种,魈也能感觉到自己看待璃月的心态产生了变化。因为人类证明了他们拥有对抗魔神级别的敌人的力量,不必只是依靠仙人的帮助与守护。
正像帝君的安排之中并没有他的存在一样,凡人统治的璃月,也不必有他的存在。倘若一切变化顺应着七星的盼望而去,那么…那么不论是岩王帝君,还是他心中这已经死去的契约,都确实无疑是不被需要的,应当被璃月“斩去”的东西了。
一阵夜风拂起魈的鬓发,春夜的寒意沁得他背脊发凉。他本以为,不论世事如何变迁,只要他与帝君的契约不可撼动,只要他始终履行着最初与帝君签订的契约,他就永远都是摩拉克斯的护法夜叉,他与帝君的名字会一生一世,被这纸契约捆绑在一起。
魈是很知足的夜叉,他并不在乎帝君不会回应他的心意,但即便这样简单的心愿,如今也变成了镜花水月。他坐在屋檐上的横枝看着月亮,心头那逐渐清晰的明悟似一把尖刀,捅断了魈最后的一点希望。
他与帝君的契约,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15 个赞
茜玛不咕咕
(作死的茜玛已经放弃了治疗)
3
按照契约,钟离交付了神之心之后便匆匆离开了黄金屋,就连旅行者试图向他打听“终结一切契约的契约”也并未作答。一方面这个答案与世界之间的关联过于紧密,如今的旅行者还无法理解其中重量,另一方面,他也记挂着魈,并没有从天地初开开始讲故事的余裕。
钟离不会低估切断魈与他之间的契约对魈的影响。那日魈的模样也令他十分忧心,但当时他不能泄露更多的安排,即便有千百句想要安抚魈的话,也显得好似玩弄人心的漂亮话,无法说出口。如今尘埃落定,他终于不必再扮演摩拉克斯的三尸,必然也能让哀愁的神情从魈的脸上尽快褪去了。
钟离到达望舒客栈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酒香。他扬起了头,便看见一片紫色的细长飘带搭在头顶的银杏横枝上,伴着风轻轻晃动,送来龙泉佳酿的醇香。
魈极少会饮酒。他需得保持大脑冷静,手中的枪才会精准地刺入敌人的胸膛,那无时无刻不在耳边喧闹的杂音才不会腐蚀他的心智,令他发狂。但仙人的宴饮又是另当别论,小酌几杯无关痛痒,帝君的存在也有让他为所欲为的底气。
但今日实在不同,他想要一些“解忧”的逃避,毕竟那是帝君为他准备的新年祝福。魈想,帝君赠与此物的时候,必然早对自己从璃月的“退场”有了打算。帝君的决断从未有疏漏,其中深意亦是他所不能领悟,他不愿也不肯对帝君的安排产生怨言,那需要解决的便只有自己这不受控制的,过于丰沛的感情了。
甘冽的酒辛辣得厉害,只是喝了几杯,魈便感觉咽喉麻痹了一般,唇舌都尝不出任何滋味了。他如愿混混沌沌起来,就连平日里吵闹的业障之音都变成了左耳进右耳出的噪音,大脑亦是一片模糊,什么也无法思考。
无念,无怨,无所求。
可他胸口的空虚,究竟要多少杯酒才能填满呢?
枝叶沙沙作响,魈迟钝地扭转过头,那张熟悉的脸撞入了视野中。他正要送入口中的酒也停顿了片刻,试图弄明白这究竟是业障为他造出的假象,还是帝君当真出现在了眼前。
“上仙,不知我是否有幸能与您共饮?”
原来是帝君的三尸。魈忍不住嘲笑起自己那一刹那的欣喜,就连亲手养育的璃月,如今帝君也要抛弃了,他又如何会留意到小小的一个金鹏夜叉呢?他如何能妄想,自己在帝君心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会令神明为他流连世间,不赴高天?
“不。”
魈断然拒绝,“这是…帝君赠与我的…最后之物,我……不会与任何人,共享。”
他的舌头不是很听话,但幸好脑袋转得也不快,故而还能勉强匹配。魈素来对长着帝君面孔的三尸都十分好脾气,可他如今对帝君放弃了与他的契约都产生了微妙的不满,又怎会对三尸露出什么好颜色?醉醺醺的仙人像个护犊子的母鸡般抱紧了那坛酒,一双浸着水的金瞳狠狠地蹬着不请自来,爬上树枝的钟离。
钟离倒没有恼,只是看魈醉成这样,知道恐怕不是合适诉说内情的好机会。他主动往远离魈的方向挪动了半寸,做出了“合作”的态度,柔声道:“既是如此,自当不夺上仙所爱。但来自帝君的赠物,此龙泉佳酿并非第一份,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份。”
“哈哈、哈哈哈。”
魈张开嘴,干哑的咽喉难听地笑了几声,“骗子。”
若是神志清醒,魈可不会对旁人如此无礼,但喝醉的人便有这样的特权:他们能肆无忌惮地吐露真心,说出平日里决计会闷在肚子里的一些话。魈憋了许多日的苦闷,此时一股脑的就对着钟离猛猛输出。
“什么…帝君的心意……难以抗拒的…命运,全都是…骗我的……
“我对帝君本不该……产生那样,龌龊的心思,更不该…妄想帝君对我…也有一丝…怜惜……
“你分明…早知晓帝君将要把我抛下…
“我早该知晓的,你与我都是一样…都是帝君所不需要的…当被斩去的……”
他说到一半,便已是泪流满面。但魈神智昏沉,一张俏脸被酒意熏得通红,根本觉察不到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落。待到泪痕被夜风蒸出凉意,他才恍然发觉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不久之后,即便是你也会离去。
“帝君的…赠物又如何,我终归什么都…留不住。倒不如将它都喝了…”
说到这里,魈的意识越加模糊起来,只顾得上用手挡住酒坛的泥封,不要让自己的眼泪滚进去污了酒。他越说越恼,越说越委屈,话说到此处,已经不是对三尸的不满,而是对摩拉克斯多年来遣三尸前来,乱他心,又始乱终弃的不满了。
“他并非要将你抛下。”钟离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去为魈拭泪。但那少年却不肯叫他触碰,倔强地扭转了头,转得太快耳后的鬓发都甩在了钟离的手背上。
“花言巧语。”魈恨恨地道,“帝君都将契约…”
他却不肯说下去了,哪怕是从自己口中讲出这件事,都令魈倍感痛苦。更多泪水滚滚而出,他却还要忍耐着颤抖,硬气地道:“哪怕天崩地裂…我仍会遵守与帝君…最初的契约,为璃月…施展靖妖傩舞,无人…能将那契约从我这里夺走。”
哪怕是帝君也不可以。
钟离向来不会强迫魈,可今日这孩子已经钻进了牛角尖,他若不迫使魈扭转了头来面对他,下一次要等到魈如此直白地说出心中所想,还不知是第几个千年以后。他便擅自伸长了胳膊,用力将魈抱入怀中。那少年本是要挣开,以他的武力值,哪怕醉到飞不起来,也不会轻易受制,可钟离靠近他时,魈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霓裳花香。
他的大脑混沌了片刻,身体本能地告诉他,那是帝君的气息。只是这一刻的犹豫,魈的脑袋已经靠在了钟离柔软而宽阔的胸膛前。帝君丰满而慷慨的胸肌虽被保守的服装所束缚,但那蓬勃的热度与熟悉的气息仍令魈倍感安抚。
他忽然便不再挣扎,而是像钻入了巢穴的雏鸟般收拢了自己的翅膀,团在帝君怀中汲取遮蔽风雨的温度。
“帝君,您究竟为何…为何要终止与我的契约?”
钟离的手掌安抚的落在他的脑后,轻轻地梳理着他的短发,似是在抚摸着魈的羽毛。
“因为契约之神,从那日起便已亡故。以他之名签下的所有契约,都将伴随他的逝去而逝去,此为契约之理,无可违逆,非我心所能操控。”
魈仍是醉意朦胧,根本处理不来这么复杂的内容。他一根筋地只道:“但您分明就在此处,您还活着…哪里亡故了?”
钟离哑然失笑,他将魈那埋在自己胸口的小脑袋挖了出来,托着他的脸颊将魈泪呼呼的脸抬起来,仔细为少年把脸用手指擦干净。魈温顺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方才的突发叛逆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便又是钟离所熟悉的,魈惯常的模样了。
魈痴痴地瞧着,那冷凄凄的月光落在帝君的脸上,便也活了过来。帝君那金色的沉稳的眼瞳里满是温柔与怜惜,总是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笑意的嘴唇也紧紧抿着,似是在为他揪心,一切好似是一场幻梦,因他喝醉了酒,便顺应他可耻的心愿钻入他脑海里的美梦。
“魈,聪慧如你,恐怕已经明悟。璃月如今即将步入凡人全速奔跑的时代,不论是三眼五显仙人,还是岩王帝君,都会被它留在身后。此时此刻你或许还不能看到,但在不远的未来,那即将降临的新世界里,魔神也好,仙人也好,就算是高天上的存在也好,都没有预留我们的位置。
“这本就是最初的契约签订时,便已经预见的时刻。而那时刻即将悍然到来,无可违逆,无可阻挡,无可改变。
“于璃月而言,与神同行的时代已经结束。即便我便在此处,你知,我知,七星知,众仙家亦知,也不会改变这一点。故而…摩拉克斯之死,恰逢其时。
“于我而言……”
钟离说到此处,他轻轻一笑。那笑容对于魈而言是陌生的,因为他从未在帝君那感情淡漠的脸上见过这样放肆的神情。但帝君的三尸们却常常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故而帝君的脸露出这样的表情,酒醉的他似乎也并未觉察出分毫异常,只是伏在帝君怀中,神思恍惚地望着钟离。
望着帝君看向他的眼里,似坠入漫天星河的璀璨。而后帝君向他俯下头来,将阴影铺在魈的身上。少年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地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如今的我若是仍要固执地牵着璃月前行,便只会变成璃月的枷锁。”
帝君似是叹息,似是释然,似是欣慰地低喃,他的嘴唇离魈这么近,魈几乎能感觉到帝君的气息暖烘烘地落在自己的嘴唇上。下意识地,魈张开了嘴。
他知晓,帝君要吻他了。魈浑身都剧烈战栗起来,这迷离的幻梦美丽得令他恐惧,仿佛下一秒就会醒来,而他最为渴盼的东西就会从指尖溜走,再也抓不住。他不由自主地祈祷这梦再久一些,再久一些,自己不必沉溺其中一生,但不可错过此刻。
在魈屏住呼吸的寂静里,他听见帝君的声音在耳畔缱绻落下。
“如今的我若是仍要固执地牵着璃月前行,又如何用双手来拥抱你。”
而后,帝君的嘴唇便轻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似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拥抱,告白,亲吻。哪怕是大敌当前仍冷静自持如摩拉克斯,哪怕心知肚明魈对他亦抱持着相同的心意,此时此刻也难免紧张忧虑地关注着魈的反应。他怀中的夜叉似是被天星砸成了一块石头,半晌都没有说出半个字,可他们俩紧贴在一块,钟离自然能听见魈胸膛里的小心脏横冲直撞地乱跳。
“魈…”
他竟然是先按耐不住的那个,怕自己说得太委婉含蓄,魈还不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可钟离才张口,魈竟恰好也同时出声。
“业障,休要骗我!!!”
刹那间风刃扑面而来,钟离险之又险地一偏头,他身后无数银杏叶被斩成漫天碎屑,又有数只惊鸟吓得扑翅四散奔逃。若不是他反应得快,也差点被魈这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给刺了个对穿。真·帝君遇刺现场岂是如请仙典仪时那样眨眼就风云突变,一条死龙吧唧就坠落在地上扭头吐舌。至少他们两人在看似脆弱的银杏树枝上稍微动了动拳脚,那动静就已经惊动了整个望舒客栈。
魈醉得厉害,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满脑子只有“帝君怎会如此对我”,“那必定是业障捏造的幻像”。这两日他患得患失,业障本就蠢蠢欲动,此时大悲大喜下心神激荡,再也不能自控,无数肉眼可见的瘴气纠缠全身,激得他凶性大起。
“魈,凝神静心!”
那伪装的帝君向他喝道,若是真正的帝君,只需稍稍催动契约,澄净而温暖的岩元素金光便会从中溢出,上清灵台,下静丹田,轻松令他固守本心安稳下来。但伪装的帝君就没有这样的能耐了。他嗤笑一声,和璞鸢游龙般突刺,“叮”一声被钟离竖起两指夹在手中。枪尖便如刺进巨岩中进退不得,不论魈如何催动,都撼动不得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夹。
魈又惊又急,旋身一扭就冲钟离的胸口急急撞去。钟离要还是他钢筋铁骨的原身,被魈用他法相真身撞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可他这具人类壳子还是肉体凡胎,实在消受不得大圣这样的“投怀送抱”。
钟离只得闪身跳下了横枝落在高台上,许是两人拉扯间动作太大,伴随着他落地,只听得“啪”一声,魈方才当做宝贝护着的酒坛也砸在了地上。
一时间甘醇的酒香四溢,立在枝头的魈浑身一颤,恍惚间似乎又清醒了一些。他低头看去,方才抱着他以帝君口吻同他说话的人,分明是那个名为钟离的凡人客卿。
是了,帝君留给他的东西…又少了一件。他已分辨不清真实与幻象,但胸口的契约仍未苏醒,是因为它早已消散了。一时间魈悲从中来,用力抓住胸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你……”
魈咬牙切齿,怒喝道,“装作帝君…如此戏弄我……”
这时魈清晰回想起方才种种,立时便醒悟了过来。业障在他耳边嬉笑讥讽,说着帝君早已不要他了,只有他才会一厢情愿,被三尸用这样轻易的伎俩蒙骗。月光清泠泠地落在三尸先生那熟悉的眉眼上,却没有骗到他的喜悦,只是哀愁又心疼的模样。
“莫非这也是帝君的安排?”
魈浑身发抖,业障的黑雾又明晰了些,他金色的眼瞳也变得晦暗而凶戾,似在月下疯狂的猛兽,发出嘶哑的低吼。那业障又在用那蛊惑人心的声音,顺着风将话语送进他的心中。
“你还以为,帝君大人会与你如凡人夫妻般相恋相守?”
“能将三尸留给你满足绮念,已是恩赐,哪里想到你竟是如此贪心不足……”
“为何不装聋作哑,那三尸也是帝君的一部分,扮起帝君来,不也惟妙惟肖,难分真伪?”
“若不是贪恋‘两情相悦’的美梦,你怎会允许这三尸如此靠近?怎地今日又来装作受骗被害的模样?”
魈不由得用手抱住了头,试图阻拦那些乱他心神的话语钻入耳中。
这时楼梯口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钟离知晓七星派来的暗探们定要前来探查究竟,他的真实身份还不能在凡人眼中暴露,此事便只能速战速决。他想起之前魈难得安静的片刻是被他抱在怀中,虽不知究竟为何,但钟离心知值得再试一次。魈本能里仍是对摩拉克斯抱着最为强烈纯粹的信赖,故而只要他是“摩拉克斯”,那么一切都能轻易解决。
花费了无数手段,要令“摩拉克斯”死去。现在又要花费无数手段,好叫“摩拉克斯”活过来。看来只要活得够久,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情,就总能遇上。
眼见那三尸又要靠近他,魈想起之前自己丢脸的模样,立即便风轮两立要离开。但不知是不是钟离早就防着他这一手,魈刚腾挪起身,身周的空气刹那间便扭曲凝固了,别提操纵风元素力了,就连时间也无法流转。
外景之术是璃月仙术中最常见的一种,造宇宙洞天亦是萍姥姥的看家本领。但在现世也能操控空间的权能却不是普通仙家术法,几乎是一瞬间魈那本来的“清明”便又糊涂了起来。当真不是帝君吗……?
少年夜叉被囚禁在空中似乎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双手双脚再度恢复自由的时候,钟离的手也环上了他的腰身。缩地成寸同样是标准的仙家术法,他们俩一眨眼就消失了身影,直接传送回了魈的卧房。待菲尔戈黛特爬上楼梯的时候,高台上便只剩下半坛破碎的仙酒,兀自散发着清冽的辛辣芬芳。
魈的卧房里没有点烛火,一团漆黑之中魈却没有挣脱钟离的手臂,他的脸又贴在那柔软丰厚的胸肌上,伴随着澎湃的热意,霓裳花的芬芳一点点渗入鼻息,酸涩得他眼眶发热。到底是帝君…还是帝君的三尸?他仍然不想相信帝君从此便抛下他,就连断绝了契约也不会与他亲口解释缘由。即便魈认为帝君所行皆有深意……而他也早就习惯了不去询问帝君的深意,若万幸他能悟到十之一二,便是与帝君又多靠近了些许。就算什么也悟不到,也不妨碍他完成帝君的任务。
但事关他与帝君的契约,这一次魈想要盘根问底。
但倘若是帝君亲至,魈却又十分迷茫。究竟应当如何,才能让帝君回心转意,让他重获契约呢?只是知晓其中缘由,并不会让魈心中的空虚减少分毫……空虚,倘若缺少了填补之物,便永远都只会是空虚。
钟离刚一落地便扯下手套,两指点在魈的额间,金色的菱形光芒在黑暗中荡开一圈柔光。岩元素力迅速将业障的咆哮声压制而下,散逸的黑雾逐渐褪去,魈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少年垂着眼睫没有看他,似乎是害怕抬起眼,就会发现抱着自己的人并不是摩拉克斯。
钟离不由得想,以前的三尸也会如此为魈压制业障吗?他想起望舒客栈自己亲手布下的法阵,又想起按时送达的连理镇心散,还有将他与魈联系在一起,能时刻判断魈情况的契约。大抵是不会的,他怀抱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自满想到。
许是因为他们相遇之后便立即签下了契约,而一向寡言的夜叉与他之间最为亲密的关联都是依靠着契约传达的。对于契约之神而言,签下的契约就如天上的繁星一般多,他注定无法与魈感同身受。卸下七千年的重担时,他只感觉到了轻松。
但此时此刻钟离意识到,失去了与魈之间的契约,确实十分不便。
待他确认魈体内的业障全都驯服地沉寂了下来,那少年也已经脱力地靠着他睡熟了。钟离心想,约莫从发觉到契约骤然结束的那一刻起,魈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此刻能让他安心休息,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纵有再多的话,都等魈睡醒了再说吧。那时的他,想必也该酒醒了。
他轻手轻脚将夜叉打横抱起,将他安置在了卧榻上。魈轻得就像一只真正的鸟儿,钟离知晓只有杏仁豆腐才能让以梦为食的魈稍微下咽,这许多年来,也没能拓展一点金鹏夜叉的食谱。以前有太多事堆积在摩拉克斯的案头,一只挑食的鸟儿或许永远都不能排在无数生死攸关的大事前头。同理,对于魈来说,口腹之欲也永远不是他头等关注的东西。
但从今日起不同了,钟离有许多的时间,来思考如何让他的夜叉多吃点东西,养得更胖一些。虽然不必如年幼的甘雨那样…但,或许与留云借风真君聊一聊,她会知道一些仙鸟族喜欢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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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玛不咕咕
(作死的茜玛已经放弃了治疗)
4
【番外】
魈本就只是身体受不住业障的冲击才昏睡过去,过不了多久他便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没想到帝君赠与的酒入口清淡,后劲却这么大。他之前灌得急,这会酒意还控着头,四肢酸软不听使唤,大脑也钝钝地发懵。
意识模糊回到身体里,他发觉自己枕在一片柔软又舒适的热烘烘被褥里,那枕头一起一伏间温热的气息安宁地罩着他,似熹微的晨光,温柔而安宁。魈的手顺着肌肉的轮廓抚摸而下,薄薄衬衫下凸起的精健肉体,流畅的弧线似是吸在掌心里,手感舒适得他忍不住便将脸贴上去蹭了蹭。
魈只是稍微一动,钟离便知晓他醒了。以往没见过他锋利机敏的降魔大圣这么懵懵懂懂对人上下其手的模样,钟离的胸膛轻轻起伏露出了一个笑容,纵容了魈将他当做抱枕抱在怀里又揉又捏。
“…帝君……?”
魈蹭了一阵似是才意识到自己“抱枕”的正体,手脚顿时僵硬得不知该如何摆放。但他的脑袋还没完全坏掉,帝君怎会莫名刷新在他的床上?
“不,你是……”
他正要抬起头来看向钟离的脸,一只大手便落在了魈的眼上,轻柔地遮住了魈的视线。
“是我,魈。”
魈的脑袋仍是很糊涂,但钟离假扮摩拉克斯——咳,他本就是摩拉克斯,说出这句话的气势与语气显然是很有信服力的,故而魈也放弃了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帝君的身份。
千年间为帝护法,魈有自己不可能认错帝君的自信。酒意朦胧间,他的身体本能先确信了那是帝君,便迟钝地不去思索其他的可能性。
“帝君怎会…在此?”
魈有些拘谨地挪动身体,试图拉开与帝君的距离。但他的单人床窄小得很,帝君的体格又如此宽阔,就算他蹭到床边上,也能清晰感觉到帝君散发出的体温与气息,弄得他莫名惊慌又想入非非。显然,他最合适的位置并不是在床上,而是赶紧爬起来站到地上去。可是帝君的手还拢在他的脸上,魈便只会像只因丢失了视野而不知所措的猫般僵硬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之前的事,魈还记得多少?”
魈确实模模糊糊还记得一些,但业障反噬会扭曲他的五感,故而魈并不能知道自己所看,所知,所想究竟是真实发生的内容,还是业障为了令他心神失守,好趁虚而入而特地捏造的。魈左思右想,起初看见的是钟离,他或许是得了帝君的授意来向自己解释契约之事,正如之前他们相见时所约定的那般。之后的帝君告白大抵是业障的恶意伪造,使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反而对钟离动了手。若是望舒客栈的凡人们听见响动前来,恐怕都被会被他看作是魔物打杀了。
所以后来…那熟悉的岩元素力是帝君,助他压制住业障、催动卧房中法阵令他平心静气地睡着的是帝君,如今搂着自己的人也是帝君。他不知帝君何时来的,也不知钟离是何时走的,甚至魈的心中总有些奇怪的想法,觉得钟离便是帝君。或许是因为他有这样的想法,便总会看见各种叫他更为确信的端倪,叫魈心生疑窦。
“属下惭愧,记忆模糊,不知帝君何时降临。”
“无妨。”帝君并未生怒,他的声音仍是那般低沉醇厚,似明月高悬,原野开阔,舒朗晴好的夜,将战后疲惫的夜叉温柔地拥抱在臂弯里。然后帝君开口说起某个微雨的清晨,听见的那句“完成了你的职责”,又说起他与至冬女皇签订的最终的契约。帝君与魈说了许多事,但夜叉的注意力却只集中在帝君蒙着他眼睛的手掌上。
这些内容,与蒙住眼睛有什么直接的关联吗?魈想不到。少年夜叉被剥夺了视线,并不会因看不见而感觉到不安,只是情不自禁要东想西想,思绪不受控制地落到帝君说话间流动的气息,胸膛起伏时蓬勃的热力,与那环绕着自己,似缱绻似旖旎的花香上头。帝君神体璀璨似金,但他亲近凡人,不愿体现自己非凡之姿,往日里总会用手套遮掩,少有似今日这般赤裸着手掌的样子。
那手掌贴着他最为脆弱的眼球,像是在保护着他,又像是分外私密的亲昵,魈的心脏砰砰地乱了节奏,在夜晚里响亮极了,他怎么也压抑不住。
“魈,你明白了吗?”
魈沉默半晌,迟疑答道:“帝君是说…您也要对我说,‘你很好的完成了你的职责,现在去休息吧’,是这样吗?”
帝君并未对他的回答进行点评,而是继续问道:“魈如何看?”
少年夜叉的睫毛频频扫过他的掌心,像是一只猫儿在挠动他的心。钟离完全能想象这孩子正在拼命转动脑袋思索答案的模样,可爱得令他心口发热,唇边的笑容不由得加深了。
“我…我不知道。”魈诚实地回答道,“我不知何为‘休息’,但若帝君如此期盼,我会去寻找合适我的‘休息’。”
他停顿了片刻,又道:“方才,我想起…许多年前,他们也曾说过,待到天下太平,便要去人间过寻常日子。或许这便是‘休息’的含义,只是当时我不能理解他们的心愿,如今能有机会代替他们去达成心愿,我亦是欢喜的。”
魈见不到帝君的神情,但他即便没有提到那四位夜叉的名讳,也知晓帝君此刻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那并非只是魈需要背负一生的疼痛,帝君也与他一同走过许多有五位仙众夜叉相伴的春夏秋冬,走过折断染血的枪剑,也走过高扬的焚灭业障的烈火。
可他该说些什么,才能令帝君不要再露出那样的神情呢?
笨拙的夜叉心中低落,并不知晓自己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而敏锐又温柔的帝君便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似在拂去魈心头的泪水。
他说:“魈,你常聆听凡人的祈愿,当明白你无法替任何人圆满心愿。”
魈静默了片刻,没能等到太平人间的兄姐们的时间早已终结在数百年前,即便自己代替他们年年守望着这漫天霄灯与烟花绚烂的人间,遗憾也永远还是遗憾。
“帝君,但那并非是徒劳。至少‘天下太平’的愿望,我已确实无疑地,为他们达成了。”
钟离的眼神又添了几分温柔,他的手掌慢慢抚摸着魈的发丝。与夜叉平素里展现在外的强硬与疏离不同,魈的心与他的头发一般柔软,缠绕在钟离的指尖,眷恋不去。
“既然‘休息’并非魈所愿,那么,魈的心愿是什么呢?”
仙人当是无欲无求的,魈更是这仙人之中最没有物欲的那一个。魈正要说自己并没有心愿,又听见帝君继续道:“仙人守望璃月的契约已尽,而今我想与你签订新的契约,需听一听魈的意见。”
魈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起来,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幸好帝君蒙住了他的眼睛,否则以帝君那双洞察一切的眼,岂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心思?无数绮念在他的脑海里翻腾,在悄悄督促他借着这个机会对帝君提出十分无礼肮脏的心愿。不久前帝君才刚为他平息了业障,导致魈都不能将这些糟糕的心思推锅给业障,脸都羞耻得发烫起来。
魈很了解帝君,单方面终止了契约的愧疚并没有直白地说出口,但帝君今日为他所做的一切,因他业障还导致帝君要将一件事解释两次,字字句句都是愧疚,就连他睡着了,也没有离去,而是特地等在此处,为了要抹去魈心头的忧虑不安。倘若他不“狮子大开口”,选一个能匹配得上他与帝君曾经契约的新契约,帝君想必仍会想着要补偿他。
如此纵容,如此温柔,如此…叫他心动。
这可不行。
不能让帝君对他这样的人予取予求,否则还不知他的妄想会膨胀成什么模样。只是三尸的一句推测之语,魈就已经自顾自地沉溺在帝君痴恋他千年的荒诞幻想中了,如今甚至还想着…就连一夕欢愉,似乎也并非可望不可得。
是了,凡人总说,酒后乱性…他此刻也喝醉了,哪怕说出几句惹帝君发笑的妄语,也并不奇怪。
钟离为了“扮演”摩拉克斯,只好蒙住魈的眼睛。那少年小小一张脸被他的手掌一遮倒是没了一大半,叫他也看不见魈的表情了,确实可惜。饶是如此,钟离也能看出魈在短短片刻里心神激荡,脸上似六月的天般变幻莫测,竟是纠结得满头大汗。
“自千年前得帝君赐名,签订护佑璃月之约,帝君之名便落在此契上,与我心魂相连,朝夕同在。即便属下身在荻花洲,亦有帝君的名讳护持神魂,不受邪祟侵扰。如今契约终结,诚如帝君所见…我今日竟为业障所控,险些犯下难以原谅的错误。”
魈说到这里,气息逐渐弱了下来,他硬撑着以仿佛理所应当的语气,把自己那十分难以启齿的心愿说明:“为…为璃月万民考量,请帝君在我身上,落下…不可磨损的名讳,助我守住本心,压制业障。若来日终不可控,帝君亦可以此将我灭杀。”
魈很少如此假公济私,他这番话说得尽力冠冕堂皇,试图掩盖他肮脏的本意,可魈还是心虚极了。话毕,他胆战心惊地屏住呼吸,等待着帝君的审判。
帝君却似并未觉察出他话中的深意,而是自然问道:“在魈身上的何处为好?魈可有中意之处?”
若要说钟离并未发现他话语中的端倪,他问出的这个问题便是顺理成章。可单单拎出这句话来,却狎昵过度,仿佛直接把魈花里花俏的伪装全都剥开,只剩下夜叉那可耻的私心了。
魈一时间羞愧得脸颊火辣辣的,只庆幸自己不需与帝君那双令邪祟无处遁形的金瞳对视,呐呐地道:“任、任凭帝君喜好。”
“唔。”
帝君发出了似乎很苦恼的声音,仿佛正在思量应当将自己的名讳落在魈身上的什么位置为好。魈不由得猜想,帝君的目光是否正逡巡在自己的身体上,不论是脖颈,胸口还是下腹四肢,全都被帝君一一打量了一遍呢?他的脚指头都羞耻得蜷了起来,但还是努力装作一无所知,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只是呼吸难免暴露了他的内心,乱得一塌糊涂。
然后他便听见帝君平和而低沉的声音,就如同往日安排下一步的任务那般,毫无半点异样地道:“既是不可磨灭的痕迹,便要与魈伴随终生,怎能仅凭我的喜好轻易决定?”
魈的嘴唇轻轻发抖,他怀疑帝君是要以这个理由回绝他了。激动万分的心脏忽地重重一摔,落回了他的胸膛里。
“确、确实如此。”他小声应是。
“何况,若是落在衣服遮掩不住的位置,被旁的仙家或凡人看见,恐怕为魈招致困扰,亦是不妥。”
“确实如此。”魈并不会困扰,倒不如说他觉得那方才是他的本意,能带着帝君的印记招摇过市,不论是谁看见了,都会知晓他与帝君有着特殊的,不为旁人所知,也没有旁人可以比拟的羁绊。但他如何能确保那不会为帝君带来困扰呢?
“但若要选在不示人前的位置……”帝君沉吟片刻,说道,“便要请魈褪去衣物,方能决定了,不知魈意下如何?”
“确实如此……嗯?”
魈忽地卡住了,他险些咬住了自己的舌头,愕然地瞪大了眼。
“不知,魈是否允许我褪去你全身的衣物,一同与我决断落下姓名之处?”
魈呆滞地点了点头,他自然不会拒绝帝君。可…可脱掉衣服…赤身裸体…在帝君面前,他、他吗?夜叉的脑袋刹那间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史莱姆,他与帝君的话题是如何进展成这一步的?!
“多谢魈。”
帝君竟然还感谢他!
在魈震惊得合不拢嘴的时候,帝君又彬彬有礼地询问他:“接下来恐怕需得用上两只手,不知魈是否允许我以其他物件代替,将你双目蒙上?”
魈迷茫地点了点头,帝君的手掌便倏然离去,换为一片三指宽的布料蒙住他的眼,上面亦是熏着霓裳花的香味。帝君的气温就此消散,他心中竟然生出了万般不舍,盼望着应当要与帝君以那样的姿势再多说几句话。不知为何,魈脑中又飞速闪过了三尸客卿先生总会端正系在领口下的领带。但帝君当面,这念头跑得太快,他连尾巴也没有抓住。
魈只是专注地想,比起这个,帝君执着于要将他的眼睛蒙住,究竟是有什么深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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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y123
(Ivy123)
5
滿好奇鐘離為何要矇魈的眼?他雖然帝君是扮演摩拉克斯,可能是顧慮小鳥感受吧,或者遮掩眸裡、神情的些情緒。醉酒醒來的魈被鐘離抱在懷裡,想起自己行徑、言語感到尷尬,又為帝君的溫柔、過去三屍們相伴引起的悸動感到愧疚,整個人內耗及煎熬。然而在鐘離開口,解釋退休大概珍惜、歉意及希望重新訂立契約,魈的回覆,表面是若無法挽救希望締結親手解決自己,但接下來的名字印記烙在身上,是私心啊。更別提小鳥還暢想被別人看見所屬也沒關係及高興。滿好奇之後具體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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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玛不咕咕
(作死的茜玛已经放弃了治疗)
6
因为魈。
之前他的所有反应:喝醉了酒,哭着痛诉自己的委屈,不肯相信告白,又业障爆发。种种来看,钟离这个身份不能抚慰鸟的悲伤,必须是摩拉克斯才行。但是呢他刚让帝君殡天了,现在用的只有钟离的壳子。
所以他只好把鸟眼睛蒙住假装是摩拉克斯来哄鸟,只要签下了新的契约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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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吃
魈说他也有斩三尸的经历,海灯节剧情一直在想他俩,太太长文直接喂饱了嘻嘻
喔喔喔喔这发展,难道是蒙眼play ?而有蒙眼play过的小伙伴们都知道,剥夺眼睛的感官以后,在其他方面的感知与注意力会加倍放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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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玛不咕咕
(作死的茜玛已经放弃了治疗)
12
哈哈哈是的!就是我冥思苦想:他的经验来自哪里…的成果!
帝君斩了很多三尸,每天都需要小鸟的“压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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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玛不咕咕
(作死的茜玛已经放弃了治疗)
13
咳咳咳,我,我没有这样的经验啊!小鸟呢,你知道吗(心虚)
2 个赞
茜玛不咕咕
(作死的茜玛已经放弃了治疗)
16
不过魈的疑问没有问出口,钟离也自然不会回答他。他将少年上身的紧身背心轻轻褪去,又亲手为魈解开腰带,除去了袜子长裤与蔽膝。魈没有说话也并没有任何反抗,只是沉默地顺从接受帝君的一切安排。可他逐渐急促的呼吸,与发抖的手指又泄露了许多心绪的不平静。
他与帝君一样,都是男性。作为仙兽而诞生,魈本不必因为赤裸面对帝君而害羞。但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不受控制地释放紧张的信号,仿佛自己是一尾躺在砧板上的鱼。魈怎会惧怕帝君?帝君又怎可能伤害他?他的理智压制着自己不要逃走,可魈的本能却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所看不见的帝君正在用十分危险的视线凝视着自己。
意识到帝君的气息与体温在向他靠近,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帝君的手指顺着他最为脆弱的脖颈滑动,魈的喉结不由自主地发着颤。是因为帝君触碰了会一击毙命的地方,所以他才害怕的吗?魈觉得不是。
“若是落在此处,魈与旁人说话,都会被契约所捕捉到,难免有偷听之嫌,并不妥。”
“我不会背叛帝君,不论什么话语,都不惧为您所知。”
温暖的气流涌动,帝君似乎是露出了笑容。夜叉说这些话的时候,并非出于爱恋之心,可落在钟离耳中,如今却与告白一般悦耳。然而魈也并非说了实话,钟离可是很清楚的,至少魈会坦率地对着三尸承认自己对摩拉克斯的心思……那样令人心花怒放的话,也不知过去的千年中,魈究竟对多少三尸说过?
作为摩拉克斯的他,可一次也没有听过。
钟离的手掌顺着少年骨形凸显的细致锁骨慢慢往下,触碰到魈往日隐藏在衣物下的丰满胸肌。少年的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但他强行压制住了自己的反应。即便魈试图隐瞒,可隔着一片胸腔,那小小的心脏在钟离掌下乱七八糟的跳动着,魈的心思完全就是一目了然。
钟离笑道:“此处离魈的心极近,若是落在此处,业障反噬时便可尽早觉察,倒不失为一处选择。”
魈勉力理顺气息,低声道:“如…如帝君…所言,此处极好。”
“除了业障反噬,施展靖妖傩舞,或也会加速心跳。但此时魈亦心跳失序,不知是何缘故?”
闻言,魈的心脏却跳得更厉害了,钟离甚至怀疑它要破开魈的胸口,钻进自己的手心里了。魈实是心虚起来了,他想起自己往日见到帝君便不自然加速的心跳,若是帝君将名字落在此处,岂不是…以帝君的聪慧,怎可能不觉察到端倪?
“我…”夜叉说不出谎言,可他也说不出口自己的绮念。他已失去了与帝君的契约,若不能想尽办法将帝君的名字留在身上,自己与帝君之间的羁绊或许便在今晚结束了。若是平日,魈还有些急智,可今晚他的脑袋还被酒意所控,一时间急得满头大汗,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由此来看,以此法判断魈是否遭受业障反噬实是不太准确。”幸好帝君并未纠结于此,也顺理成章地放弃了这个选择,“若我不在魈身侧,时时感觉到契约被牵动,不知其缘由,怕是会时时对你牵肠挂肚,便起不到本应起的作用了……”
钟离说到此处,忽尔一笑,“我并非不喜,魈已然叫我时时牵肠挂肚了。”
帝君这番话说得好怪,魈的心脏跳得更乱了,他脑袋一片晕晕乎乎地,仿佛有只鸟团子在里头横冲直撞,大喊着:“帝君对我牵肠挂肚!”这句话本就听着情意绵绵,落在有情人耳里,自然更是威力加倍,比佳酿还要醉人。
哪怕魈明白是自己曲解了帝君的深意,似自己这般身怀业障之人,一旦业障反噬却无人收拾,可能会引发可怕的后果。因此帝君会对他处处关照,牵肠挂肚十分正常。但魈没法不欢欣雀跃,一根筋便要往那缠绵悱恻的意味里钻进去,不可自拔。
“叫…叫帝君费心,是我…之过。”
魈的胸脯上下起伏,钟离能感觉到掌心下小小的乳头不自觉地已经立了起来,硬乎乎地,像是小石头一般,顺着少年呼吸的频率晃动着,一下一下挠着他的手心。
“……”
钟离已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可夜叉仍是没能领会到他的意思。也不知魈脑袋里他这番话是否又有了别的深意,钟离此时的沉默中添了几分无奈的笑。
帝君的手宽厚而巨大,只是一只手便能整个包住魈的一片胸脯。那强硬而富有掌控力的触碰并没有过多旖旎的成分,但魈胸乳甚是敏感,仍是被摸得浑身发热,呼吸滚烫。帝君的手掌缓缓顺着腹肌下移,在他手心下少年紧张得连肌肉都自然绷紧,露出整齐的一排排肌肉痕迹。
魈本是金鹏鸟,生得身量极小,便是成年了也体态轻盈,胃口不见增长。钟离还记得许多年前,下雪之时见过金鹏鸟啄食着雪地,与覆着雪尚且挂在枝头的甜果。那时他便皱着眉思索,仅靠这些东西如何能喂养他的金鹏大将。
可摩拉克斯寻了多年,也不过只是找到了杏仁豆腐能勉强入魈的口。除此之外,也只有两人同席时,若是摩拉克斯夸奖了哪道菜口味极佳,魈的筷子才会伸去尝一口。
如今钟离亲手抚摸着魈那纤细得堪称盈盈一握的腰身,越发皱起了眉头。他那处生得甚是武猛,哪怕如今用了凡人身躯,以魈这样的身形,恐怕也…钟离稍许估量,大概会顶到这个位置。若是在此处落下名字,实是过于轻佻,倒似是侮辱了他的大圣。
帝君并未说话,魈猜想不出帝君心中正在思量什么,但帝君的手顺着他的腰摸了许久,痒得他气息都乱了。魈也不知自己为何腰如此敏感,往日里自己摸着可没有这种热得他腰软的触感。
“帝君,可是中意此处?”
他只能出声询问,声音里隐隐带着些喘。钟离这才回过神来,他身下那蒙着眼的少年夜叉身上泛着一层浅浅淡淡的粉色,显是被他摸得已有些动情了。若不是领带遮蔽了魈漂亮的眼睛,此刻那金瞳里定是氤氲着恍惚的水色,荡着潋滟明辉望向他。
钟离伸手抚了抚魈微微汗湿的额角,柔声回道:“并非。”
魈了然地点了点头,主动伸手去将自己的内裤褪下了。
“想来…帝君便是在犹豫…是否要请我褪下贴身之物了。”
魈的推理十分顺理成章,他想不出自己的下腹有什么需要帝君纠结那么久的东西。不过方才帝君为他的隐私考量,没有褪去内裤,但若是帝君想要在内裤下留下名讳……
魈即便觉得羞耻,觉得对帝君不敬,但不会拒绝帝君的选择。他盼望的只是帝君挑选在自己日常能看见的位置落下名字,如此魈便能每日无人之时偷偷观赏一番了。
他动作利落又干脆,一点拖泥带水的痕迹也没有,将内裤脱下后便放在一旁,赤裸裸地将自己的一切展示给帝君。可实际上魈的膝盖发着抖,大腿紧紧贴在一起,本能地想要遮掩他胯下的小小鸟雀。那嫩红色的玉茎微微膨胀,正偷偷摸摸地翘着头。
钟离有些哑然失笑。他姑且还是要考虑魈可能会在危急关头激活契约,呼唤他的名字。若是留在这样的位置,莫非要魈被业障激得痛苦倒地时,还要伸手探入内裤里……如此实在是太不体面了。
故而,他一开始才没有褪去魈的内裤。除此之外,钟离也没有高估自己是否拥有坐怀不乱的忍耐力,毕竟魈此时醉得厉害,新的契约未落定,他还不敢以钟离的面目与魈相见。哪怕钟离便是摩拉克斯,他算不得在欺骗魈,但多少也沾了哄骗魈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将他当做摩拉克斯对待。
钟离心想,这种情况下发生什么实在不妥。
“帝、帝君…”
魈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他似也发觉自己的声音变了调,像一只在撒娇乞食的猫儿,羞得耳根都红了。
“帝…”他又压下声音,拼命隐忍着,从鼻腔里漏出一丝呻吟的喘息,“我……”
帝君的手不过只是放在他的大腿上罢了。魈却无法抑制自己的反应,浑身都经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定然已经露出了不堪的丑态,魈虽然看不见,但也能从自己的身体反馈猜测出一二。他慌慌张张地侧过身,不愿让帝君看见自己胯下的模样。
“请…请帝君赎罪,我……并非有意…”
魈的大腿不见天日,不似女子般丰腴,却也白皙笔直,内侧似杏仁豆腐般柔软细腻。他惊慌地用腿夹住了钟离的手掌,温软而有力的两条大腿似是精心打磨的火热玉石,将钟离的手紧紧吸住了。
“无妨,”帝君并未责怪他的失礼,声音仍是温柔的,却有些干哑,“不过是生理反应,换做是我,也无法抑制。”
魈心头生愧,连连摇头,他怎能与帝君相提并论?帝君哪里知晓自己把持不住,完全是因为自己对他有不轨之心……帝君心如日月昭昭,怎么可能被这样的触碰就轻易勾动情欲?就算是帝君在发情期时斩下的三尸,屡屡得他拒绝,也从未强求逼迫。
他一颗心浸染尘埃,满是妄想,才叫业障频频窥见软弱之处,总会趁虚而入。
帝君似是又在笑,气音拂过了魈通红的耳朵,撩起了他耳后的发丝,又吹起了覆在他心上的欲念,于是魈胸膛里的心脏禁不住再度砰砰乱跳起来。
“是我之过,”帝君笑着低声说,“我已知晓此处于魈十分敏感,不会将名讳留在此处了,还请金鹏大将勿要扣留我的手了。”
魈此刻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慌忙爬起身将帝君的手松开。他脸热得能煎二十个提瓦特煎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床底下。可惜他并非是幼年时的鸟团,床下并没有足够他钻进去的空间,帝君轻轻松松便伸手将蜷成一团的他抱回了臂弯里,魈只能羞耻地僵直了身体,像是要伪装一块石头。
帝君的手掌如今在他的感官里,烫得就像是熔炉一般。那双大手顺着他修长的小腿一路滑下,又握着他骨骼凸起、纤细精巧的脚踝,让魈赤裸的脚掌踩在自己的掌心里。
“魈平日驱使神通,踏风而舞,自由来去,如此沉重之名落在脚上,便如束缚一般,也是不妥。”
魈的脑袋靠在帝君丰厚而滚烫的胸肌前,他听见帝君的心脏的跳动也并不平稳。
砰砰,砰,砰砰。
“我若乘风而起,帝君如烈阳高升,我奔向您而去,您的名讳怎会将我拽回厚土?我若踏月归家,帝君如璃月重峦,我亦奔向您而去,您的名讳怎会束缚我的羽翼?”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帝君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但他的声音却仍似平稳得似月下沉睡的群山,不漏分毫异样。
“是,魈总是…奔向我而来。”
钟离低下头,他的气息逐渐靠近,魈甚至能感觉到熟悉的霓裳花香落在自己的鼻尖,嘴上,反复流连,似恋恋不舍。
帝君说:“我亦如此。”
然后,魈便感觉自己的嘴唇被两片火热的柔软之物封住,帝君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浇了满头满脸。那便是亲吻吗?比起亲吻,魈觉得更像是吞吃。帝君正贪婪地索取他口中的一切,以至于他就连疑问与慌张的情绪都被帝君叼走吞下,只剩下混混沌沌,迷茫又无措的本能,下意识地便回应起了帝君的索取。
凡是帝君所愿,所想,所需,他尽数都会奉上。
帝君,帝君,帝君。
后知后觉的庞大喜悦将他吞没,似一片龙形的水浪卷住魈的意识,将他投入不见日光的深潭重渊,魈只能用力攀住帝君的臂膀,将两人的胸膛贴在一起。
原来,他们的心脏都跳得这么乱…魈在窒息之中,脑海里只有这个模糊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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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y123
(Ivy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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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在魈身上摩挲及評估哪裡落下烙印,兩人各自的反應及所想滿有意思,比如本人吃三屍的醋、被神明言語撩的心悸等。還有過程滿曖昧和ㄙ。鐘離打量魈體型后,有大概腦補深入交流,小鳥可能受不住,提及頂位置和真的烙這,以及之後設想魈伸手向褲子,嘿嘿。然而醉酒的魈也有大膽一面,竟然脫庫和找藉口,甚至直白說出不管怎樣皆奔向帝君之類言語。換老龍心跳加快及觸動。兩人互動往來滿好嗑。話說之後會有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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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暖
(北洋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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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老师终于更新了!一如既往的美味啊啊啊!暧昧贴贴震撼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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