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

26

空打视频来时,魈正恍恍惚惚地往嘴里送南瓜羹,总的来说没吃出什么味,因为他十分钟前刚确定关系的男朋友(试用期未转正版)已经以影帝级的敬业投入角色,挽着袖子站在他身后,给他把过长的、隔几秒就往碗里掉的头发扎起来,指尖梳过发根的每一下都像带着电流,酥得魈后腰发软,汗毛直立。钟离绝对笑了,魈能感觉到攥着他头发的手相当明显地开了几秒振动挡,重新稳定下来后,发圈熟练地套过三圈,原本丢在床尾的手机顺着肩递下来,使他方寸大乱的罪魁祸首也俯下身,示意他看来电显示。

“需要我回避吗。”钟离问。魈摇头,又点头,有些纠结——他知道空没有生气他违反公司的艺人条例,偷摸着养出了一朵堪称惊天动地的大桃花,这通电话势必不是来问责的,不怕他经纪人火气直冲天灵盖,连钟离都敢骂。但魈不确定空会不会问出某些他不好意思当着钟离的面回答的问题,他耳朵尖到现在还是滚烫的,这一晚实在经不起更多刺激了。

纠结来纠结去,未接通的视频拨出时间到达上限,自动挂断,房间里静了两拍,空的消息弹窗跳出来,让魈有空打回来,难得的句号结尾,很是冷酷。钟离直起身,摸摸魈的头发,说那我去洗个澡好了。

天地良心,钟离说去洗澡,单纯是想给魈留出适合说话的空间,浴室门一关水声一盖,外头就是锣鼓喧天,里头的人也才够听个囫囵;魈更是不会多想,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拖过茶杯当支架,戳了几下屏幕拨去视频。空几乎秒接,看清魈是在室内,装潢布置眼熟得惊人,一个仰卧起坐从床上弹起,脸凑得离镜头极近,像要扒着网线爬过来,瞧着魈面若春樱,瞬间拔高声调压低音量,问我没有打扰你们吧。魈捏着勺子,没反应过来空在暗示什么,只能很客观地形容现状:“他在洗澡,不打扰。”

空的脸色登时异彩纷呈,把手机翻面,前置摄像头朝下捂进被子里,叹一口悠悠长气。魈对着黑屏继续喝南瓜羹,半分钟后,空顶着新鲜抓出来的鸡窝头闪亮返场:“你们这就回酒店了…?在你房间?我真没打扰?”

“在他房间,我等下回去。”魈的脸忽而蒙上了一抹红云,伸手把屏幕侧过四十五度,一个他看得到空,空却看不到他的角度,“没那么快,你别……”

“好的好的,懂的!不乱说不乱想。”空配合地在嘴上拉了一道拉链,“不扯了,说正事,晴姐让我通知你和钟离先生,你的微博号她先收回了,这段时间你只需要安心拍戏,别看外头的风言风语,也别公开发表与钟离先生相关的言论;至于钟离先生,晴姐说也不是急事,就是他秘书把要跟他汇报的事都发他微信上了,你让他有空看眼手机,看看还有没有要补充的预案。”

“好。”魈点头,想起空看不到,把手机转回来,再点一次头,“不过我以为她会亲自来找我说这些。”

“晴姐的官方解释是,放别家艺人那儿,谈恋爱这事确实不小,但你对象是那位,咱们大老板和他这边互相配合一下,想压消息或者想要控风向都不难,她来找你谈未免显得事态太严峻,我和你关系近些,由我来转告就刚刚好。”空偷偷吐槽,“但我现在回过味来了,她估计是不想当电灯泡,才把这等好差事安排给我。唉!当初你俩有苗头的时候怎么没见她知会我一声呢。”

魈被空这抑扬顿挫的腔调逗乐,唇齿间溢出一声笑,没应和也没反驳,垂着头揉了揉眼睛。手机扬声器里又飘出一股九曲十八弯的叹息,哎,空这样叫魈。魈抬起眼。

“你开心吗?”空说的是问句,语气里比起疑惑,更多的却是轻松,替魈感到轻松。他不知道这段感情究竟历经多少次昼夜交迭才行至今日修成正果,不知道这期间魈与自己,与钟离,做了多少个回合的拉扯权衡,但他记得那个早晨,他看着魈,清晰地看到了魈身上那种抚不平化不开的疲惫无力,如同西西弗斯,和他无法回避的巨石与命运。现下巨石抵达山顶,还体贴地做好了一系列后手准备,空是真心为魈高兴,满头金毛像是阳光下摇摇晃晃的蒲公英:“是开心的吧?”

“嗯,开心。”魈说。空眨眨眼,这就没啦?获奖感言那么简短哦。魈回头望了眼浴室,钟离没出来,他还有时间胡言乱语。

“就是开心,太开心了,开心到没法用言语形容,只能说开心。”魈说,声音好似浅睡之人的呢语,“我和他认识的第一年,我明白自己心意的那一年,我一点都不开心,那个时候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惧喜欢,或者爱这种情感的人,哪怕那是我的喜欢和爱。我质疑,逃避,我用最笨的方法把他推远,我把对一段关系而言最坏的事都做了,可是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走掉,四年后主动向我伸出手,即使是试试,也足够好得像一场梦了,我怎么会不开心。”

身后传来开门声,空不知在做哪门子的贼,手比脑子快,瞥见隐约的人影,顾不及回话,先心虚地把视频撂了,小窗里发来一个摸头表情包,魈拍拍他头像。钟离没带专门的睡衣,从家里随手挑了两件棉T和垂感良好的长裤,看模样似乎比平时小了几岁,手里捏着一件东西朝魈走来,低声问:“聊好了?有说你什么吗?”

“没有,空人很好的,只是叫我先别上网,免得被影响心情,还说您的秘书找您,让您回复一下。”魈视线追着钟离说话,男人本就眉目深邃,温水洗过一遭,眼瞳灿金,像是往墨砚当中安置了一枚琥珀。他垂眸牵起魈的手腕,放进一只黑色曜石缀雪白流苏的耳饰,回身从外套口袋里找出手机,坐到对面处理消息,表情喜怒不明。

“你吃饭,别担心。”钟离低头敲键盘,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魈,见他一动不动,出声道,“甘雨一个小时前就你们公司总部了,她清楚我对你的态度,她在底线就在,不会为了我的名声对你不利,反过来也不会。她说凝光是比较肯定你这几年的成绩的,加上我这边的支持,要是真出了事,公司会全力保你,现在正在和平台负责人联系,打点好那头就不怕词条上热搜。粉运那边也在盯着,是有人发了今天的路透到一些app讨论我们的关系,但因为我们之前毫无联系,在大众眼里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氛围挺和谐的,基本都是在好奇我们居然认识和……”

钟离突然顿住,愉悦地弯起眼。

“和嗑我们的cp。”

这一走向看似意料之外,实则情理之中,两个赏心悦目的人摆在一起,拉郎配是网友的天性。拿着放大镜接着观察人生履历,网友很快就又发现了魈的高考成绩明明很不错,却放着本地的几所好学校不上,非要去一千公里外的钟离母校就读,始于颜值忠于细节,嗑得醉生梦死,我看这二人分明有染。

魈没敢接茬。根据钟离划两下停五秒的手势,他有九成九的把握甘雨这是把原贴的链接一并发给了钟离。他可不想给钟离reaction世界名曲真相是真之我嗑的cp真的是真的,假装忙碌地低头吃饭,被羞耻感烤得如坐针毡,生怕钟离突然发表几句心得体会,又舍不得真走,大气不敢出,闷头挑清炒里的菌菇吃。

所幸钟离没有分心太久,很快收敛了笑意,又盯了会儿屏幕,直接挪动位置到魈身旁,和甘雨通了一则简短的电话。甘雨的声音还是如记忆里那般温温柔柔的,上来先和魈打招呼,说好久不见,之后才是询问钟离,她手里的权限能开到哪一步,目前的计划可还有什么疏漏,需不需要他们主动引导舆论?

钟离沉声与甘雨商讨,一人问,一人答,一人说,一人做,像是一艘稳稳的航船,每划动一下船桨,船都会向着正确的方向推进一步,远离魈四年前畏惧的漩涡——

没有人会身败名裂,没有人会如过街老鼠,没有人需要为自己的爱感到耻辱,魈望着钟离,握着他的耳坠的手轻轻抵在唇边,在他结束通话的下一秒,将脸凑了过去。

他在亲吻他的爱人。他曾经最无望的祈望。

他的月亮。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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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的岩魈太好味了!(。・ω・。)ノ:heart:

27

银色商务车停在老位置,赶不走的粉丝一如往常地来蹲点,安保拉起栏杆,聊胜于无地挡在过道中央,似乎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但魈身子一探进车里,就和他几个月难见一面的大经纪对上了眼,发型像猫耳的女人眸光锐利,几乎能贴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剐下来一层皮,空在后头装傻充愣,把魈往里推,哈哈干笑两声,问怎么不走了。

刻晴要来,空不会不知道,否则没人有权利安排这辆车去接她。魈摘下耳机捏在手心,没有出言拆穿,弓着背坐到刻晴身边,垂下头打了声招呼,一副很乖巧的模样。

“手机给你助理,让他去外头找家店贴个防窥膜。”刻晴面上不显,声音却能听出浓重的疲惫,前一晚谈至深夜,今早又赶第一趟高铁来片场,真正睡好的时间顶天了也不过三四个钟头,不累才怪。她看魈不动,揉揉太阳穴,睫毛耷下来:“私人事务趁现在交代掉,我等下再和你说具体的。”

刻晴的意思是让魈和钟离报备一下,之后有几个小时摸不着手机,联系不上别担心,说完就抱着手臂,头侧向车窗开始补觉。魈轻手轻脚地平移到后座另一端,捧着即将进“手术室”的手机敲敲打打,按下发送键的同时,前排弹出一声提示音。

空在领导眼皮子底下从来都是夹着尾巴做人,恨不得只留两个出气孔,今日还问心有愧,瞥到是魈发来的消息,吓得腿一软,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读过对话框,确认祖宗不是来问责他知而不报,方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但是。“我也不太清楚你这个发烧算不算病毒性/流泪”生活白痴何苦为难生活白痴,空努力回忆,猛戳键盘,“总之我们在你身边从没中过招,可能大概应该是不会传染的!你现在还烧吗/晕”

“不烧了。”魈回复。他起来测过体温,数值正常,不过为了避免病情反复,出门前仍是吞了两粒胶囊。

“但你脸好红0.0”空坐直身子,从前排回头看魈,转头又窝了下去,像超市门前伸缩自如的气球人,“真的不烧了?”

“真的。”魈嘴硬到底,就是脸更红了,放下手机望着窗外街景,不自觉发起了呆。

昨天亲钟离的时候魈完全忘了自己在生病,只顾着亲,亲得又笨又青涩,亲完就想跑路,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还撑了下对方的肩膀,结结巴巴地说要回去了,被钟离笑眼弯弯地送到门口。英俊体贴的编剧先生是一位毋庸置疑的绅士,很温和,很有风度,主动侧身上前半步,应是要替魈开门,扶在门把上的手却始终不摁下去,似乎有谁在反方向同他角力。

玄关的灯光将钟离的影子像毛毯一样披在魈肩上,魈疑惑回头,下一瞬,岌岌可危的海潮冲破壁障,汹涌的浮浪之中,他只能看清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力气好大…原本是就着背后环抱的姿势接吻,捧住他侧脸的手带着一点点冷意,是从方才触碰的无机物上沾来的冷意,稍纵即逝,如同将一块冰投入炭火,虚无的阴影变为切实的体温,晕头转向间,又被掐着腰从正面抱起来,轻松得像拾起一片羽毛。男人坏心地将他放到沙发靠背上,身后悬空,身下摇摇欲坠,魈不得不更紧密地搂住钟离的脖子,上赶着受人欺负,眼底水色荡漾,可怜的,漂亮的,无力地抵抗偏移的航向。

“这样才算。”才算接吻。钟离退开些许,用指腹捻过魈潮湿的眼尾,有些好笑:“不是拍过吻戏吗,怎么不会换气。”

“就拍过一次,还是借位。”而且演戏哪里会亲那么实在,魈小声解释,没骨头似的溜下沙发,钻出钟离的封锁。

他人是跑出去了,可心还留在钟离那儿,团在被子里躺了半小时,迟钝地开始思索,发烧的人…是能乱亲的吗。这问题一直困扰他到现在,上网也搜不出答案,毕竟水一百度会开,人一百度会死,魈低头看着页面上矛盾从生的问诊条目,把手机给助理前还是帮钟离叫了个感冒药的外卖,不清楚哪种效果好,乱七八糟买了五六盒,账单轻轻松松上了三位数。

刻晴等在车下,半垂着眼皮监督魈上交手机,语气里有种很随意的关心,问魈,跟他说好了?魈没肯定也没否定,越过她和空之间的缝隙看到一排黑黢黢的镜头,抬手将遮眼的刘海拨到耳后:“他都知道的。”

群玉的王牌经纪突然到访,还因缺乏睡眠提不起精神表情管理,脸色臭得像来剧组讨债,魈上个妆的功夫,导演制片编剧轮番来慰问了一遍,搞得化妆师也严阵以待,端着魈的下巴精细地勾画眉峰的毛流,还特地取了个干净的粉扑,拍开魈脸上根本不存在的粉底刷痕。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说事,刻晴留足了余地,不把话挑明了讲,永远露一半藏一半,和每个人说的内容也都略有偏差,必须经由二次加工才能拼凑出人们想要的雏形——她说钟离先生近来似乎在着手写新剧本了,说魈要准备毕业之后的行程应该会空出不少,说我们公司有意和钟离先生展开业务上的合作。明明是三件独立的,充斥着不确定的事,落在有心人眼里,却能自动脑补出千丝万缕的关联,合理化了一切困惑的,不解的:说钟离和魈在谈恋爱,那必是无稽之谈,听听笑笑也就罢了,当真的可得小心群玉法务部连夜起诉;说钟离是凝光砸血本请来捧红魈的,这下就对了,哪儿哪儿都对了,主角到齐,好戏开场,怕最后没办成被打脸说得迂回些,也无可厚非嘛。

刻晴风尘仆仆赶来,为的就是做这场戏。围绕钟离和魈发散的流言是无法被逐个击破的,自它们诞生的那一刻起,它们就成为了一部分群体记忆。能杀死记忆的只有时间,一时的相安无事不代表一世的高枕无忧,刻晴赌不起,索性掀起更大的风浪,用一个似是而非的内部消息,覆盖另一个不知真假的花边新闻。

她说得太有技巧,连魈都踩住了半边圈套,趁着候场时没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悄声询问是什么情况。刻晴侧目看他一眼,嘴唇微动,说没什么情况。

“都是些我不说也会发生的事。他筹备新剧本,你准备毕业,合作也是块常看常新的陈年旧饼,圈子里谁不想和钟离合作。”她说着,抬起手,在魈的胳膊上拍了一下,不算很用力,但绝不属于玩闹的范畴。魈默默挨了这记打。刻晴和空不同,她直接参与决策,需要为公司的形象负责,点灯熬油地极限折腾十几个小时,就为了料理他这同性恋情的烫手山芋,只拍这一下,已是心软再心软的结果。

“幸好是钟离。”不远处,导演抄起大声公催促演员就位,刻晴抚平魈戏服上的褶皱,轻若云烟地喟叹一句。这些年甘雨得了钟离授意,向她打听了许多魈的事,旁观久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洞悉大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刻晴一口气叹完,也不要魈回应,推着他往镜头中央去。

等魈拍完几场连贯的文戏退出来整理妆造,场边早已没了刻晴的踪迹,空肆意呼吸着自由的气息,语气轻快:“晴姐回酒店了,公司有一大堆事要处理,她赶着回去主持线上会议。哦还有,今晚晴姐做东,在北边路口那家家常菜馆订了包厢,咱们下了戏动作快点哈,他们两位都等着你呢。”

两位。四周若干隐秘的雷达又接收到了部分关键的新信息,假装忙碌地在边上走走停停,看天看地看指甲盖。魈对空融入灵魂的演技无话可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木着脸接过助理还回来的手机,掩饰他被迫接戏的尴尬。

钟离一年到头在片场待的时间比魈还多,失联几小时是家常便饭,反过来也能很快适应,魈不回复,他就断断续续铺了一个屏幕的文字泡。最早一条是说药店打电话来问,什么症状要配这么多盒药,半小时后说药到了,配图是硕果仅存的一包999和体温计的合影,又过了半小时,钟离发了个十分不符合人设的猫猫头,问晚上要来接你吗。

魈盯着那猫猫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第一反应是摸额头,没烧,不是幻觉。他缓慢打字,没关系,很近,我们自己……

钟离:忙完了?

魈吓了一跳。他消息还没发出去呢。

魈:您在片场?

钟离:纯属巧合。
钟离:正在酒店重点监测体温。且不久前入住我对面房间的刻晴小姐坚决反对我像昨天那样深入片场,恐怕晚上不方便来接你了。

隔着网线聊天,钟离一板一眼的说话句式用在聊正经的公事上,丝毫不会削减其威严;可若用在不那么正经的私事上,魈掩耳盗铃地用手指挡上“监测体温”四个字,有点想脸滚键盘。

魈:没有发烧就好/生病
魈:我们过去那个饭馆很近的,车子也在,您不用担心

钟离:不是担心
钟离:[语音]

媒体音量开到最低,魈把手机扬声器举到耳边,背对人群,如同拆弹那般慎重地点开钟离的新消息。

“我是想说,在有空闲时间,距离也合宜的情况下,接送上下班,是作为伴侣应该做的。”钟离轻笑道,“回来可以坐我的车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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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刻晴订的包厢位于饭馆二楼,临近主干道一侧,方方正正的落地窗如同投影专用的幕布——他们今日醉翁之意不在酒,以表演性质为主的一顿饭当然要有敞亮的戏台,宽广的视野,给足狗仔架设机位的空间。服务员引着从片场赶来的三人上楼,喧闹的交谈声顺着开启的门缝涌入清静的包厢,率先映入眼帘的的是主位上的刻晴,正根据几人的忌口对着纸质菜单精挑细选,钟离在她右手边慢条斯理地品鉴桌上不知冲了几泡的绿茶,隔着雾气看见魈,弯起眼睛笑了笑。

肌肉记忆般的,魈脚步偏转,下意识要朝钟离的方向走去,但刻晴状若不经意地清了清嗓。她头都没抬,依旧拿着铅笔在菜单上画圈,语气不容置喙:“你们坐过来。”

说的是你们,实际上特指的只有魈,商务宴席的圆桌座次排布有规矩,空摸摸鼻子,硬着头皮在钟离身边坐下,助理跟着魈坐到了另一头。两位底层打工人心中都有些后悔,这顿饭就算能吃到王母娘娘的仙桃他们也不该跟上来,压力山大,逃又逃不出去,默契地开始给自己找事做,把左边口袋的零钱装到右边口袋,检查蓝牙耳机的电量,顺便摸摸酒店房卡还在不在兜里,待到菜上齐后,专心致志地埋头扒饭,竭尽全力降低存在感。

平心而论,这家饭馆的口味不错,难得在外头也能吃到带有锅气的家常菜,应到五人实到二点五人(魈几乎都是语气词,只能算半个)的聊天虽不热络,但总也不至于把话落地上。刻晴提了几句下午开会时重新完善过的公关预案,基本做到了紧急情况的全覆盖,之后便不再围绕着两人的恋情打转;钟离倒是顺应主题,当真聊了会儿后续的工作安排,刻晴在片场说“圈子里谁不想和钟离合作”,此言非虚,如果设定合适,她当然也想把自己手里的艺人送过去试试,和魈一起竖起耳朵,听大编剧有鼻子有眼地画饼。

茶足饭饱,刻晴拎起手包去柜台结账,助理灵光一现,紧跟着下楼,跑到车上先把空调打开。空抬腿慢了一步,错过最佳跑路时机,未免显得刻意,被迫牢底坐穿,在钟离身边越看自己越像个该放到车底的孤独发光体,不尴不尬地干笑两声,试探着问:“那咱们也走……?”

“好。”钟离也笑。他应得爽快,却不立刻站起身,而是在桌上的小竹筐里翻翻找找,从陈皮糖里拣出两粒润喉含片,塞进一步跨过中间空座来和他贴贴的魈手里。空没眼细看,自觉远离小情侣,然而背后飘来的问句险些让他第一档台阶就踏空。

“魈发烧是怎么搞的?”

冤枉啊大人!

空瞪圆眼睛,仿佛脚下踩了个圆盘,歘一下转回去,心理活动全写在脸上,就差举起双手以证清白了。钟离问得平和,不像是要秋后算账,可他既然问了,就肯定是在意的,空不好解释,怎么说都像为自己开脱“罪责”,苦着脸望向魈求助。魈也没想到钟离会突然追究起他生病的事,拽他衣袖:“我的问题,这两年都是这样,戏里下水戏外发烧,空他们已经很上心了。”

“有做过相关的检查吗。”钟离被魈扯动,从善如流地低下头,看向他下一个提问对象。魈眨眨眼,转瞬间他就成了那个多说多错的人,抿着唇没出声,回答写在沉默的空气里。

对视片刻,钟离溢出一声情绪不明的笑,手短暂地抬起十几公分,顾忌到今日情况特殊,到底落了下去,没去摸魈的额头对比体温。他把魈拉到身前,三人排成一竖列靠着楼梯右侧下楼,在暖调的灯光与煎炸烹炒的烟火里承诺:“下次有类似的戏份提前告诉我,我带你去医院。带病拍戏是敬业,更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不是吃年轻饭的唱跳艺人,演员这条路要长走下去,身体健康永远是最重要的。”

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出,空是说什么也不敢和钟离待在一块儿了,把魈往大编剧的副驾一塞,脚底抹油般溜得飞快,蹿到停在街对面的保姆车旁,敲敲车窗示意里面的人开锁。他钻进车厢的下一秒,刻晴的电话直接打到钟离手机上,语气严肃:“有人跟车。”

“我不确定是粉丝还是记者,记者的概率大些,刚才你们没下来的几分钟里,有两男一女估计是没看到我出来了,当着我的面抱着相机上了街尾那辆银色大众。公司在这边人手不足,我现在拿不出证据,不好贸然地正面刚上去,也没法在路上就把他们的车拦下,稍后只能是您的车开前面,我们在后面观测动向,有问题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您或者魈。”考虑到钟离这样的娱乐圈幕后人员应当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刻晴想了想,给他打了个预防针,“不管是粉丝,还是记者,都有做事比较出格、不考虑后果的,会超速,会抢道,甚至会别车。现在谁也说不准我们今天撞见的是不是这类人,您心里有个准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定要注意安全。”

刻晴的表述里有担忧,有无奈,就是没有一丝意外。魈对此同样习以为常,没有哪个有热度的艺人是能保有完整的隐私权的,系好安全带,见钟离还蹙眉盯着已经结束的通话界面,他眼眸低垂,在昏暗的视野里搜寻几秒,柔软的掌心覆上钟离搭着抽纸盒的另一只手。

“没事的。”魈说,攀过突起的骨节,嵌入对方不设防备的指间,“您正常开就好。没事的。”

我在安抚钟离。魈很快意识到他的行为代表着什么,这一客观发生着的事实令他本人都感到新奇,像是遇到了一件根本不该诞生在这个维度的事。但他确实攥着钟离的手,温暖的,有力的,起伏的青筋像是生命的脉络,自他手底蜿蜒而过,让眼下的这一幕如同某部电影里亡命天涯的序幕,适合配上一曲慢摇,用眼神倾诉爱语。

——可惜两位男主角都有工作压身,不可能真的抛下一切归隐山林,刻晴发来的路线图片更是如同限时支线任务的道具,提醒他们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到酒店,用一个热水澡结束这戏外有戏的精彩夜晚。

他们运气没那么差,跟车的人很惜命,加上魈的助理车技炉火纯青(天晓得这小伙刚招进来那阵连科目二都没考出,如今换身行头都能去警匪片客串了),紧扣着车辆行驶安全距离的边线跟在钟离的车后,敌动我也动,愣是卡了一路没让后头的大众开上去。刻晴全程偏头盯着后视镜,目送对方在距离酒店最近的路口悻悻然地转弯变向,绷着的弦终于松下去,揉着酸胀的脖子给魈发语音,声音轻快许多:“应该是新人,没那几个老油条那么穷凶极恶,跟豺狗似的闻着味能追到你房门口去。我已经托朋友在查了,明天就能知道是哪家派来的人,照片该删就删,热度该压就压,你和钟离说一下,我们办这种事是熟手了,让他不必为此烦心。”

刻晴的决策很完美,很尽责,既不先发制人授人以柄,也不轻易地息事宁人,可以说是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应对,但钟离听到末尾,仍是皱了下眉。他无意吹毛求疵挑刻晴的错处,只是还没能适应这些围追堵截,不惜犯法也要侵占艺人私生活的手段,思索间,神色渐渐沉下来。

“也替我转告刻晴,查到资料后,发给我。”平日里和煦如春风的男人此刻语气冷硬,在暑意未褪的秋夜里,降下凛冽的寒霜,“这件事,我来处理。”

车轮碾过减速带,地库顶灯的光影如同绵延不绝的黑白浪潮,将两辆车分流去了不同的区域。魈知道钟离是在气那些人罔顾交通法规,数次置他于险境,趁着车还没熄火,抓着钟离要去拔车钥匙的手晃了晃,将男人微颤的指尖拢在手里。他需要我。魈想。钟离也会需要我。那种新奇感再一次锁定了魈,借着外头的光亮,他用眼神抚过钟离神情里朦胧的破绽,像是一位匠人,潜心修复神佛尊像上细小的皲裂。

副驾离员工通道更近,魈下了车,站到车灯前,打算等钟离绕过来一起走,低头看刻晴回复的消息时,身侧极近的地方,大约两米,忽而传来一道女声,不那么确定地叫了声他的名字。那声音很尖,音量也不高,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飘飘忽忽的,饶是魈也给吓了一跳,捂着狂跳的心口,略带戒备地望过去。

“你好。”是个女孩,很瘦,是魈迄今为止见过最瘦的人,眼睛在她苍白的面孔上占据了极大比重,瞳孔像是连光都会吸走的黑洞。她背着单肩包,怀里单独抱了一个玻璃…酒瓶,或者饮料瓶,对魈露出一个满怀惊喜的笑;“居然真的是你。”

“你好。”魈的戒备不减反增。这部戏拍摄期间他住在哪里不是秘密,比起偶遇,生面孔的粉丝更有可能是刚来蹲酒店的私生,谨慎地后退半步,选择与女孩保持距离。

女孩瞧他是这样的态度,眉尾耷下来,有些心碎,双手合十作祈祷状:“那我就站在这里不动,可以吗?我想请你给我签个名,我手机壳里有你的相卡,签完我就走。”

魈瞥了一眼女孩的手机壳,没看清具体的样子,不过可以根据穿搭配色分析出应该他上上本杂志里的造型。“抱歉。”他犹豫几秒,还是拒绝,“公司有规定,没有经纪人在场,我不能随便签名。”

“好吧……”女孩失望地沉下肩膀,伸手将怀里因动作滑落些许的玻璃瓶拿在手里,漆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魈,嘴唇张张合合,似乎又说了什么。可她的声音实在太小了,后半句话全被掩盖在钟离关车门的动静里,魈一个字都没听清,只能请她再重复一次。

“你说什么。”他问。钟离走到魈身边,也看着面前的女孩。

“我说,那天晚上,在他房间的一小时零八分钟里。”女孩歪头笑了笑。

“你们在做什么?”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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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太近了。

先民驱逐环伺的野兽,斫尽满地的荒草,在广袤的大地上兴建土木,群聚而居,此后历经千年,从低矮粗砺的泥砖瓦房,到鳞次栉比的水泥森林,自诩文明的现代人不必再为最基础的生存感到烦忧,早已忘却了朝不保夕的滋味。是以在目睹危机袭来时,许多人会不受自控地愣在原地,无法从僵直的躯干里找回对现实的感知,命悬一线;唯有极少数人仍保留着动物般的敏锐直觉,在磁场被扰动的那一瞬,身体先于头脑做出反应。

但他们与那个女孩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即使魈领先所有人察觉到了异常也无济于事。他回忆不起那几秒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或者想了什么,如同一首卡带的琴曲,真空般的寂静后,滑稽的叠音海啸般向他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模糊的视野,清脆的碎裂声,腾升的火焰,和车子尖锐的鸣叫。他无法分辨这团纠缠在一起的乱麻,他只知道意识回笼时,他死死地抱着钟离,指甲几乎要透过衣衫刺入男人的后背,浓烈的酒精味环绕着他们,腿边自下而上传来的热力正在扭曲这个空间。

“别看。”

混乱的,仿佛要坍塌的世界里,钟离是魈无条件信任的真实,以一个不容拒绝的力道扣住魈的后脑勺将他按在怀里,像是用手掌隔出一座小小的庇护所,半抱着他又后撤了几步。坚硬的姿态下,钟离受到惊吓的心跳却如擂鼓一般,重重地敲在魈的耳畔,使魈听不太真切他的话音,只觉如同闷雷一般滚过穹顶:“这里很危险,请退后,不论您还有怎样的打算,都不要再靠近了,不要在他…在这里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

酒店的安保也着实被这一言不合就发疯的架势吓了一跳,看得目瞪口呆,被旁边着急又不敢轻举妄动的另一帮粉丝推了下手臂,催着上前救场方才有所行动,一个提起灭火器对准地面试图控制火势,一个大着胆子捉住那女孩的手臂,把她拖到安全地带。刻晴穿着双麂皮小高跟,跑起来竟是最快的,声势浩大地从另一头赶过来,望见满地狼藉,没忍住,撂下一句响亮的经典国骂,远远地瞥过还算全须全尾的钟离和魈,吩咐空去检查两人的情况,又让助理赶紧报警,顺便和安保一起看着那女孩。随后,她仰头,锐利的目光投向墙角灰扑扑的监控探头,心中有了判断,转身去和通道口挤成一窝鹌鹑的粉丝交涉:“我不追究你们现在在这里算是什么性质,刚刚发生的全过程,有人录下来吗?”

空在理智层面上很清楚,他这时候应该把钟离和魈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一番,上下左右各翻两个面,有没有受伤,精神状况又如何。可人往往是不理智的,易受情感掌控的。潜意识里关系的亲疏远近在此刻展露无遗,他像是春运高铁站忙到头顶冒烟的安检员,拿目光匆匆一扫,确认钟离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流血,立刻亮起了平安通行的绿灯,歪着脑袋凑得更近,方便重点观察自家艺人,夹着嗓子嘘寒问暖:“身上有哪儿痛吗?还能走吗?先去那边配电房的台阶上坐会儿吧?”

警报解除,按常理来说,人都会卸去那股绷紧的劲,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疲软,铅铁一般灌满四肢百骸。但魈还是把钟离抱得很紧,好像一松开他就要飞回天上似的,以摇头作答时像在对钟离撒娇。空摸摸鼻子,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欲盖弥彰地干咳两声,绕到他说的台阶处,俯身吹了吹地上的浮尘。钟离低头看魈,用他惯有的沉稳声线引导魈放下手,与他十指相扣:“我不走,一起去休息一下,等警察过来,好不好?”

说罢,钟离极快极轻地在魈角落下一吻,像是一抹错觉,一个意外。魈偎在他胸口,听着渐渐平复的震动,脑袋又蹭了蹭——不过这次是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

感谢伟大的airdrop,让心急火燎的刻晴在五分钟内收齐了第三方拍摄的全部视频,还亲力亲为盯着每个人删了源文件和备份。其中最高清的视频当属某个粉丝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用相机fo的,连SD卡带直传器全被刻晴拿到了两位当事人和冷汗涔涔赶来的经理面前复盘事件经过:那个女孩随身携带的玻璃瓶应该是某款高度烈酒,被她大力掼碎在钟离身前,手里还变戏法似的凭空出现一个防风打火机,用更大的力道砸进酒精与碎玻璃碴中,燃起一地流淌的幽幽蓝焰。若不是魈反应及时,甚至是在对面动手前就转向了钟离,将他撞得连连后退,偏离原本的站位,没让那火燎上两人,刻晴分神想了想,冷汗也要下来了。

“再让我看看。”她皱起眉,重新检查了一遍魈露在外面的皮肤,还捋起他裤腿确认有无漏网之鱼。幸好,这个季节的长袖长裤虽说比不上冬天加绒的厚度,但多少是一层防护,尽数拦下四处飞溅的玻璃碎片;拦不住的液体在裤腿上晕开星星点点的迹渍,酒精没有完全逸散,具有刺激性的气味直往刻晴鼻尖冲。她蹲着闻久了,难免头晕,揉着太阳穴站起身,顺着两人交握的手,看向一旁的钟离,心中奇怪他为什么有位置也不坐,轻声劝道:“警察过来还要个十几分钟,您也休息会儿吧。”

出乎刻晴意料的,钟离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五六秒,才用更轻的声音回答没关系,魈抬头,接住钟离垂落的视线,发现似乎有些…涣散。他伸出另一只手,将钟离的手完整地裹住,凝视着那对灿金色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拽着他向下,弯下脊背,单膝跪地,直至两人平视。

“我没事。”钟离说,语气温和,少见的晃神后,还有余力开玩笑,让魈负责到底,稍后起来时也要记得拉他一把。魈听得懂这是玩笑话,但依然认真地嗯了一声,往旁边挪了个身位,让钟离也坐。刻晴没舍得继续打扰两人,递来两瓶开好盖子的矿泉水,把梗着脖子想看又不敢看的酒店经理叫到外头,一边等警察一边讨论监控和赔偿的问题。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都在解决问题,或者被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差使着解决问题,总之三位勤勤恳恳的群玉娱乐在职社畜和警察交代完自己了解的情况,各自找了个角落打电话。魈是那个被解决问题的人,登记完笔录无事可做,在保姆车里找到同样在打电话的钟离。他坐到钟离身边,手指又顺着指缝溜了进去,像是有什么牵手焦虑症,牵到手后就不再乱动,乖乖地听他和甘雨陈述今晚的遭遇。

毕竟是个已过而立之年的成年男性,除去突逢变故的那一瞬,钟离的情绪都不曾过度外化,冷静,稳重,听见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甚至能反过来安抚秘书小姐,仿佛置身险境的不是他本人。线下anti这类恶性事件魈不陌生,但钟离和甘雨是头回处理这种事,有许多拿不准的地方,甘雨一犹豫,钟离就把手机架到魈脸边,如果魈也讲不出之前碰到类似情况是如何应对的,那就记下来问刻晴。

“辛苦了。”挂断电话前,钟离对甘雨说。前一天连轴转了一晚上,过去二十四小时不到,这通电话结束,又要远程配合刻晴完成善后工作到凌晨,实在辛苦。但甘雨怔了两秒,略带困惑道这有什么。

“能帮到您和魈的事,于公于私我都乐意之至。”她说。

钟离笑了笑,没再回应,放下结束通话的手机,半阖起眼帘,斜倚在椅背和车窗的夹角里,指腹摩挲过魈的拇指指节,显得很舒展,也像被磨平了所有棱角,栖息在这个柔软的角落。他敞开的怀抱如同一个无言的邀请,连面上的倦色都像是纵容的讯号,魈默默从椅子上跪坐起来,拂开扎眼的碎发,又一次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填进了钟离的怀抱,脸埋在颈侧,贴着他跳动的脉搏,末了也没咬下去,只小兽一样往上,蹭到男人眼前,不带情欲地亲了亲他的唇。

“我没事。”魈故意学着钟离先前的语气说话。经历了这样跌宕起伏的,前所未有的一晚,怎么会不后怕呢,哪怕表情,语气,都是那样的天衣无缝,可牵手时的颤抖与放手时的不舍骗不了他。他再度靠回钟离怀里,紧密的,静谧的,即使世界末日降临在这一刻也不足为惧,至少在宇宙灰飞烟灭的前一秒,他们还完整地拥有着彼此。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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