魈2.0饲养日记[正文完]

哦不,好慘烈,可憐小鳥。那些人真的好惡劣及糟糕。鐘離即使生氣和心疼,依舊強迫自己理智衡量。

天啊,魈奄奄一息狀態,對面還噁心給人聽自覺被折磨的慘叫。感覺小鳥生理心理創傷及快碎掉:scream::sc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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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7日

自从一开始便十分在意。钟离屡次瞟向魈下腹处一团乱麻般的血污,几经犹豫之后,终于伸出手去,轻轻剥开与皮肉粘连在一起的衣服,魈只略微动了动,早已没有力气反抗。

纠缠在一起的刀口初看上去杂乱无章,直到钟离压抑下不适将水浇淋在魈身上,清水裹着陈血褪去,那些割口排列在一起所组成的鄙俗词语才得以显露。刀割得很深,苍白的皮肤上蔓延了数条深红,恶毒又轻慢的侮辱已然像条毒蛇盘踞其上。

如若不是重伤的魈亟需照顾,或许云来海某处港口此时早已舟倾浪覆。

钟离感到自己只是在经历某种轮回。他做错了,这已经不能用颓丧来形容,他将魈的命运弄得一团糟,只为了换取没有尽头的苟延残喘。

魈在回家的途中不知为何恢复了些力气。

钟离最初注意到的是身旁凝缓而轻微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急促沉重。随着胸膛费力起落,魈恍惚的神情被恐慌一层层浸透,然后弓下身子,颤颤巍巍抬起左手试图遮住双眼,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哑哭叫。

钟离几次试图和魈沟通,却发现魈完全不能理解任何话语,比任何时候都糟,钟离说出的每一句话,唯一的作用可能只是让魈的战栗徒然加剧。在魈尝试着挤出安全带向后排座椅爬去时,钟离终于放弃了安抚,也锁紧了门窗。

后来,把魈从车上带回家中又颇费了一番力气。到家时,魈已经缩在轿厢后排的脚垫上,他本来是缩在右侧的,钟离拉开右侧的车门,魈便迅速爬向左侧去了。钟离先是尝试着去叫魈的名字,意料之中,魈毫无反应。他只好探进半个身子,伸手去拉魈的手腕。

结果钟离刚接触到魈的手腕,魈便发出半声惨叫,用力将手抽回怀中,哆嗦着两眼泪光看向钟离。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勉强愈合的伤口因忽然的挣动而开裂,钟离看到魈衣衫上的血迹在缓慢的晕开,终于决定不顾魈的挣扎,强将他抱回家中。

谁知刚将魈放在床上,魈便翻滚在地,手忙脚乱往床底爬去。尚未藏进半个身子,就被钟离拽住脚踝拖了出来。

看着自己将魈按在地上,而魈战栗着,薄衫上的血迹愈发茂盛生长,钟离简直感到无助。最后他狠下心来强行将魈的四肢用拘束带固定在床上,魈才稍稍显得安稳些,如果忽略魈浑身冷汗与满眼惶恐的话。

所以当医生进来后,一看到魈这副模样便挑了挑眉。

“真是从港口带回来的?”

钟离点点头。

“洞彻……”

“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把失败品投入使用——他被用了药,有成瘾性的那一类。现在恰巧是戒断期,你最好先给他打上。他现在伤太多了,会撑不下去的。”

钟离只是环起手臂,烦躁的敲了敲手指,看着很是不愿意。

“好吧。毕竟是您的东西,决定权在您。我只能说,如果躺在这里的是我,我绝对会给自己注射。”

“……去哪弄来这种药?”

“我有。”

钟离疑惑地看向医生。

“你也知道,我向来拿钱办事。总不能指望我只效忠往生堂吧?”

看医生已经按住魈一条手臂,用酒精棉擦拭着消毒,钟离忽然问道:“这算毒品?”

“其实也不是。研发的初衷是用来提升感官灵敏度,最后除了强迸出些生命力,只在听觉与感光能力这两方面称得上成功。”

“所谓成瘾性,即停止注射一段时间后,触觉也会变得敏感。随着时间的积累,任何轻微的触碰都会转化为难以忍受的剧痛,最后甚至连血液在血管内冲撞、肌肉与骨骼相互牵扯都无法承受。”

“所以现在得先给他打上,他身上的伤太多了。”

医生说着,钢针便刺入苍白的皮肤,冰蓝的药剂被推进肌肉之后,魈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胸腔的起伏稍平缓了些。

“从现在开始,他的感光度与听觉会被放大至极限,”医生扒开魈的眼睑,看到其瞳孔已经扩散至一个极不自然的状态,轻声说,“……他绝对被注射过不止一次。现在的视野应该是全白的,这种状态会在三到五个小时之后慢慢消退,之后受药者可能会恢复些神志。到三天后的这个时候,受药者会进入一个短暂的恍惚状态,剧痛随后便会复蹈重辙……这是我还在那里时的研究数据,不过看起来,他们现在也没有对这种药进行多少改良。”

“曾有人注射过这种药,这些人后来戒掉了吗?”

医生颇为可怜的看了一眼钟离,笑了笑,然后说到:

“他们全死了。那样的戒断期……没有人能熬下来的。”

钟离没有回应,后来的工作反倒相当简单,魈用了药后变得十分安静,一动不动任医生折腾,直到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就连舌头都被缠了两层。

只有下鼻饲管时,魈才涌出两行眼泪,无能为力的扯了扯拘束带。冰冷坚硬的塑料头强行撑开曲狭的鼻腔,在黏膜上留下灼烧感,魈因橡胶软管漫长而持续的犁入而恐慌,他扭过头去,却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然后是一只手温柔地替自己拭去泪珠,魈马上停止了挣扎,那只手残留在脸上的温度中有着无限的熟悉感,可魈就是记不起来了,大脑随着思考一抽一抽的疼。

医生一面将浸满药汁的棉球填入魈的口腔,一面嘱咐道:

“口腔严重受损,药每天换一次,新肉长好之前不要让他的嘴长时间闭合。右肩处神经肌肉都有损伤,如果以后还想让他使用右手的话,千万用心调养……您好像有问题?”

医生盯着魈自顾自嘱咐许久,偶一抬头,就对上钟离阴晴不定的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欲洞彻天机者,当忍其焚心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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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8日

房间里只有消毒水的气味。

魈绝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昏迷状态,死一般平静地躺在床上,固定在被褥外用以输液的手臂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偶尔也会醒过来,而魈清醒时,往往会殚精竭虑去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谁是我?

直到心神耗尽,再次陷入昏昏沉沉的雾团之中。

再一种清醒的时刻是换药。当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纱布被剥开时,撕扯着伤处的新肉就像剥下一层皮,魈尝试着去逃避,却被拘束带扯住四肢动弹不得,想要惨叫,浸透了药汁的棉球早将口腔堵了个严实,就连舌头都用纱布层层设防,他只能呜呜咽咽喘着粗气,等待着,煎熬着,直到痛楚褪色。这样的痛苦往往猝不及防,会将他心力交瘁后的思考结果搅得稀碎,魈总是断断续续想起什么,又断断续续忘掉。

其实钟离没有放弃过安慰魈,叫魈的名字、提及些往事、甚至呼唤降魔大圣、护法夜叉。但是在魈听来,那声音有时彻响如雷鸣摧山,有时模糊就像隔了数百年的回忆。语言的意义因此难以辨析。

初衷为提升五感敏感度的失败品彻底搞砸了魈的视力与听力,在药效发挥的前期,任何微小的刺激都是一场劈头盖脸的暴雨,而淌过暴雨,一切便像积水般朦胧了。魈有时会透过这样淤积起的一潭泪注视着床边模糊的人影。那时的魈还不清楚那道漆黑的影子是什么,他看过去,只是像刚破壳的雏鸟依靠本能在寻找这个陌生世界的倚靠。

有时那道影子确实让魈心安,有时也会将魈翻来覆去,让他被迫忍受皮肉被撕开或者胶管磋磨鼻腔的痛苦。魈总是照单全收,不论是什么情绪,好像吞下的足够多就能够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自己一样。

魈身上裹着的纱布在一天天变薄,因伤口炎症而起的高烧渐渐退去,保持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在这时间,钟离的手上留下了好几道口子——每一次替魈更换口腔中的药棉,魈总是会狠狠咬住钟离的手。而钟离每一次都任由魈无意识的发泄,直到魈力竭松口后才把早已血流如注的手抽回。钟离刻意不用神力去治疗自己的伤势,而是把那珍视为魈的生命依然鲜活的证明。

直到有一天,钟离习惯性呼唤魈的名字,他还没做好准备来面临魈的任何回应,就看到魈已经在注视自己,轻轻点了点头。魈在点头的同时泪也垂了下来。

那天,魈在换药时没有任何挣扎。当填塞于口腔的填充物被取出来后,魈才稍稍偏过头,咳嗽两声,用虚弱而陌生的声音呢喃道:

“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羞耻又惭愧的心情驱使着魈躲进被子里,但锁在四肢上的拘束带又被迫其舒展身躯,身子舒展,灵魂也就被迫展开,情绪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是我疏忽,才害你……”

“我听不清。”

钟离的发言鲜少被魈打断,他侧坐在床边,看到魈已淌了满脸眼泪。

“……抱歉,先生。我有些失态、我……”

“我曾以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记您。”魈的声音明显哽咽了,鼻饲管卡在喉咙,魈几乎说不下去,“……我做得不好。”

“我知道是我先犯了错,先生才收走所有刀具和子弹……我知道我不应该委屈,但是……”

“让我连您的声音都听不清,连您的样貌都看不明……这惩罚是不是太……”

魈想控诉命运的残忍,又自觉矫情,难言的怨恨淤积在喉头不上不下,让魈泣不成声。

随后他便感到四肢的拘束被依次解开,先生将自己轻轻抱在怀中,柔软的嘴唇紧贴着自己的耳廓,先生开口,一股热气扑洒在敏感的肌肤上,惹得魈又往怀抱伸出缩了缩。

“会好起来的。”

魈下意识摇摇头,过于残破的身躯早打碎了魈的所有乐观与希望。魈尚能活动的左手紧紧攀在钟离身上,对他来说,最好的未来就是继续生活在钟离身旁。就算只能被暗无天日的锁在床上,就算视力与听力的缺损把世界搅成一团难以辨析的浓雾。

或许先生很快就会厌烦病恹恹的自己,就算先生再怎么喜欢照顾别人,护理一个几乎看不到希望的病人总会快速消磨人的耐心。然后先生便会买回一个新的奴隶悉心照料,届时先生可能会念些旧日情谊,给他安排间储物室以度残生,这可能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好在那些绑匪强行注射的药物让自己的余生不会过于漫长。

“可你现在不也记起我了吗?”

“医生说,以你的情况,治愈的可能性非常大。”

钟离仍抱着魈,将嘴贴在魈耳边温声细语地哄着。

“别让我独自努力,好吗?”

魈只好点点头。其实他也想央求先生——别让他独自面对生命的终结。但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立场这样要求。

魈不知道自己在先生怀中低声抽泣了多久,久到再次体力不支昏睡过去。再醒来时,仍是拘束起四肢,口腔被药棉填塞。听不清,看不明,无法言语,无法活动,放在别人那里,无疑是非常可怖的严酷惩罚。但魈只能竭尽所能装出副安静而乖巧的样子——既然先生还想为自己治疗,自己也该仅力配合。

魈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接受鼻饲管的填灌的样子称不上体面。上半身被稍微垫高,钟离晃了晃手中的注食器,将其连接上鼻饲管接口,发出咔哒一声。然而这一切在魈眼中都只是模糊的色块,因此被营养液灌进鼻腔流经食道那一刻来临时,于魈而言毫无准备。因异物在体内流动的体感,魈不适地甩了甩头,拘束带几次紧绷,又无力垂下。钟离见状轻拍了拍魈的肩膀,于是魈立刻强忍下不适不再挣动,只有喉咙因本能而持续着徒劳无功的吞咽动作。

后来魈也知道了先生锁着自己的理由,那是在一阵莫名其妙的心悸或者恍惚之后。过载的疼痛首先是从右肩炸开的,好像有融化的铁浆浇灌在伤口上,魈怀疑自己在融化,滚烫的皮肉融成血水,灼烧感染透了半边身子,全身上下无处不涌出密密麻麻的细痛,各处伤口被揉碎一般。魈听到自己被堵住的嘴正竭尽所能地发出凄厉的惨叫,于是喉咙开始抽痛,泪水不受控制的涌出,连泪淌过的地方都烫得一塌糊涂。

席卷全身的剧痛让魈难以呼吸了,一切都在燃烧。他挣扎着想要逃跑,又不知道逃去哪里。唯一清晰的是自己根本逃不掉这一事实,如果旁边有刀子,魈绝对会想办法捅死自己,而他现在连咬舌都做不到。

先生就站在身边,只是站着,魈不知道先生看向自己的目光是冷漠还是嫌恶,总之先生看上去不为所动。

魈那时并不知道实际上钟离正在读秒,他强迫自己忽视魈的惨状,只注视着腕表的秒针焦虑的走过四个空格,在绵延了二十秒的卡塔卡塔声之后,钟离才如释重负舒出一口气,按住魈滚烫又汗涔涔的手臂,将药物缓慢推入肌肉中,熟练地为他带上遮光眼罩与隔音耳机,等待魈慢慢安静下来。

“辛苦了,好孩子。”

剧痛散去,这是魈唯一能够听清钟离声音的时刻,就算带着隔音耳机。可他精神恍惚,所以声音都灌入耳道,再经由一团乱麻的大脑处理,最后魈能得到的,只有语义的碎片。

其实钟离也不清楚这样的坚持有没有效果,那种远远超过魈所能承受的阈限的痛苦不可能因为训练就被适应。魈被堵在喉咙深处的哀鸣每一次都会让钟离胆战心惊。钟离有时会梦到自己正身处战场,为将死未死的战友做着徒劳的心肺复苏。炮火震天,硝烟弥漫,回过神来,眼前人的胸腔连同肋骨已被自己压碎,自己是站在一片血肉模糊的死亡中妄想着拯救朋友的生命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重复。忍耐漫长的无聊,直到过载的痛苦涨潮般砸来,待痛苦褪去,空虚再次席卷而来,在一次次复蹈重辙中,魈始终忧心忡忡。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实际上只是无意义的延续下去,他在等先生厌烦自己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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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我们真的还能he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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魈在这种时候,还深深记得绑匪说的钟离是因为喜欢照顾人才对他这么好,随便是谁都一样的恶语。“洞彻”能让人恢复潜能,恢复仙力吗,啊啊。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好痛苦好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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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问!这真的不像是人能撑下来的……看得咱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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魈鳥如今狀況糟糕:scream:,甚至應激及恐懼。鐘離看著小鳥身上的痕跡,若非顧慮還有照顧,是宣洩憤怒可能對港口降下制裁的吧。且再度加深不該將小鳥強留人世以致遭受苦果的念頭。醫生治療提及,魈被注射半成品、成癮性藥物,但他狀況不妙,因此建議鐘離再注射其他安撫,雖然戒斷期依舊難熬。

對了,“欲洞彻天机者,当忍其焚心之苦。”這句是什麼意思?是指鐘離即使知曉但仍需忍受無法干涉、對方受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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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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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兩人各有折磨:sob::sob:。魈因為痛苦觸發保護機制遺忘,包含捨不得忘去的鐘離。而鐘離見人麻木及悲鳴掙扎,實際也不好受甚至憶起過往的無可奈何,以及因磨損成自己釀成苦果。魈所想挺悲哀,惶恐聽、看不見鐘離,即使先生鼓舞及安撫照顧自己,那些被拋棄、取代念頭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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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欸:laughing::pleading_f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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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句身处宿命之中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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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b:还不知道先生永远不会厌烦不会放弃他呢:sob:

两只小苦瓜:sob:摸摸摸摸揉揉搓搓,“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啊: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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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7日

直到大雪满天纷纷而下,魈才被允许撤去鼻饲管,各处伤势已大好,下腹处凌乱不堪的污辞秽语几乎淡的分辨不清。若在药效的空窗期,连视力与听力也都恢复了个大概。

不知钟离费了多大心血,原本病恹恹一个人,如今甚至连腮上软肉都丰润了许些。而钟离仍是不满意,魈太乖了。钟离清楚身受重伤、久病在床如此一类人难免有些情绪,甚至喜怒无常都是情理之中的。总之,魈简直乖巧的不正常。

魈已经能够吃些简单而清淡的辅食,当看着魈不甚熟练地用左手持着汤匙将糊状物送进嘴里时,钟离心虚地笑了笑。

“味道很差吧?”

魈这才想起来吃食物时也该品尝它们的味道,而不是为了活命机械地吞下去。这也是到了钟离先生的家中才学会的,他先前从来不知道。怎么就给忘了呢?魈皱着眉头思索一番,答道:

“没有。”

“有时候隐忍也很辛苦。”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便惊得魈一时忘记了吞咽,眉间满是惊慌与羞惭,连钟离自己都诧异,时间长了,他竟能将魈那曲折幽微的心思猜出个七七八八。

“我是说你很辛苦。”

魈仍不解其意。明明每日每夜为了疗伤而操劳着的是先生,怎么说自己辛苦?

“不会委屈吗,或者怨恨?总将情绪憋在心里,对身体也不好。”

“只要能在先生身边的话……我很幸福。”

魈摇摇头,平淡的语气就像在要求晚上想吃什么口味的果泥,虽然那时的魈从来不会在膳食问题上提出任何要求。

钟离有时会扶着魈去庭院转转,魈最初步履虚浮,平整洁白的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歪歪斜斜,直到墙根处摔了个踉跄。

那时魈笑着从雪里坐起来,苍白的肌肤被雪光映照得几乎透明,更显得两颗琉璃似的金瞳璀璨流明。在魈用左手支撑着雪地爬起来之前,钟离便将魈扶起,替他拍打着裹了满身的雪花。

“看来我把你锁了太久了。”

“不是先生的错,是我自己……”

“右手还是没有力气?”

魈尝试着晃了晃右手,皱着眉头道:

“其实已经能动了,只是有些痛。”

“痛也要尽量多用用。”

“我知道了。”

钟离早就发现魈会刻意隐藏伤处。明明私下里会尝试着使用右手,但在钟离面前,魈永远将右手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笨拙却自以为不动声色地用左手操持一切。

所以在那天晚上,魈被迫吃了极其狼狈的一餐——钟离将魈的左手锁在椅背上,所以魈只好使用右手颤颤巍巍地将桌上弄得杯盘狼藉。

对于在钟离面前出丑,魈颇为不满,闷声抱怨道:

“我都说了会给先生添麻烦的。”

“任由你的右手彻底废掉,于我而言才是麻烦。”

……

海滨多雪。这样的对话重复了一次又一次,雪也落了一场又一场。直到庭院堆起厚厚的积雪,那时的魈已经不需要时时刻刻接受拘束带的控制,钟离便已岁末苦寒为由,每晚硬拉着魈陪睡。

放在之前,钟离的院子哪有积雪堆存?何处应留,何处应扫,早有专门的园艺师替钟离打理明白。自从魈住进来之后,钟离便遣散了所有家政工,另三番五次拒绝各路好友登门拜访。两个人此时住在雪堆中,倒像两个世外隐士了。

钟离弃置一概世事,对魈的伤臂倒表现得十分上心,每每睡时,总要替魈按摩至深夜。其实那滋味实在不好受,尽管钟离已刻意控制力道,但魈的触觉早被药物影响得过分敏感。酸痛牵连着刺痒在肩头接替炸开,魈总是一声不吭——只要能不躲不逃乖巧地忍受全程,次日清晨便能在先生怀中醒来。

第一次收获这样的硕果时,魈欣喜若狂,先生的发丝披散在魈身上,丝丝痒意自皮肤直沁到心里去。魈试探性地将身躯深深挤入钟离的怀抱。在发现钟离不会拒绝后,魈几乎是变本加厉起来,以至于后来二人共度的每一晚,都是皮肤贴着皮肤,肉体挨着肉体,暖乎乎热融融地陷入睡梦。

只有在药瘾发作的那天,钟离才会再次将魈锁起来。

实际上并不怎么准时,有时会早到几小时,有时则姗姗来迟。总之从清晨起,二人便会陷入沉郁,在压抑中等待必然坠下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钟离也想过结束对魈的拘束。他试过,然后在第一次尝试后干脆利落地决定放弃。

那时魈在自己身上抓出好几道血淋淋的口子,又因伤口发出更加凄惨的哭叫。当天钟离甚至在魈的舌头上发现了深红色的咬痕。魈在恶劣行径暴露无遗时看上去十分紧张,他还记得上次涉及自杀的行为时,自己得到了怎样的教训。可钟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穿戴在魈身上的,是用料更加柔软的、内里做了毛绒绒的贴面的拘束带,就连口球都选用了软硅胶材质。

“十分钟。”

钟离说着便按下计时器。

需要忍耐的时间永远比上一次要长,魈自然对钟离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尽管十分钟对于忍受戒断期磨难的魈来说长得像一辈子。在漫长的等待中,魈的神经像一根岌岌可危的弦,将断未断,绷在弓上被寒风凿出呕哑的刺啦声,魈知道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就算嘴被堵的严严实实,也会自肺腑呕出的哀鸣。

钟离往往言出必行,说多久便是多久,严苛到连一秒钟的水都不会放。其实魈几次怀疑先生是不是真的要把自己搁置到死亡,再给冰冷扭曲的尸体打上一针于事无补的药剂。在剧痛之下,这不安往往会被催化为一种怨愤,连魈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会在忍受折磨时仇视一切,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诅咒绑匪,诅咒针剂,诅咒大海,诅咒世界,诅咒……钟离先生。

直到计时归零,钟离拉起魈那条满布了密密麻麻针孔的左臂,艰难地挑一处尚平坦的地方,将药物通过针管送入魈的体内,魈的怨懑才会渐渐平息。那时魈会陷入一种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状态——神识昏昏沉沉,感官却清晰到锐利。他感到先生正替自己戴上眼罩与耳塞,虽然由于药物淤积,那已经毫无作用,感到先生尽量放轻动作替自己解开拘束,感到先生将自己拥入怀中,感到先生沉稳有力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这种时候的魈被抱在钟离怀中,如玻璃般纤弱透明,气流并不因呼吸而起伏,而是虚弱无力的淌进淌出,像无声的泉水流泻在平地上。钟离往往会将怀抱的动作持续到魈醒来,因为他偶然发现,魈用残存的一点意识,将沉甸甸的头颅歪向自己心脏跳动的地方后……好像是放松了那么一点?

当晚睡前,钟离照例一手撑着本书,另一手环着魈,替他揉着肩膀。魈窝在钟离的怀中心事重重,突然就坐起来,离开了钟离的怀抱。

钟离并不阻拦魈的逃跑,只是笑笑,玩笑着道:

“今天的奖励没有了哦。”

“我没有想逃,我……有事要对先生讲。”

“什么?”

“先生嘱咐过我,有关戒断期的任何事情,都要及时让您知道。”

“嗯。”

于是魈郑重其事的说:

“我感觉我要精神失常了。今天痛极时,我心里说了许多不好的话,最后……竟连先生都敢辱骂。”

钟离听了倒不生气,只是觉得新奇。

“你骂我什么?”

魈稍微想了想,刹时飞红了脸,一头扎到被子里,过了良久,犹犹豫豫的声音才闷着层被子传出来:

“不能告诉先生。”

钟离见魈这副模样,忽就起了玩心,故作严词正色道:

“我是不是说过凡异变务必向我汇报?”

魈听了这话,才犹豫不决地自被子中拱出来,眉眼间满是为难:

“可是……”

正斟词酌句,举步维艰,就见钟离反倒笑出了声,安慰道:

“罢了,不逗你了。你不想说便不说,我也只是好奇。”

“……您不生气?”

“当然不会。”

魈稍作震惊后便垂下头,摆出一副思考的姿态,沉默良久才低声叹道:

“您让我无地自容了。”

钟离听后话未出口,便有水痕一点一点自被面上洇开,他忙轻抬起魈的下巴,就见魈又垂泪了。于是顺势将魈拢入臂弯,轻声安抚:

“怎变得如此多泪?好了,我知你并非有意,那时一定很痛吧?”

魈一味只蜷缩在钟离怀中,用手掩着面目,肩头簌簌抖动,越哭越凶。

“是我不好,才害你遭此毒手。可烈毒之下犹能活命本已难得……我只是不想让你未来皆依靠药物成活,从未有过故意磋磨你的意思。但你若不愿坚持……”

“不是、不是……”魈慌忙摇着头,将泪甩了满脸,“我清楚先生是好意,我不是因为这事……”

“先生对我太好了,我才……羞愧难当。”

“这话便荒唐了,这些天你做得很好。”

魈勉强停止哭泣,强忍着泪下了决心坦白道:

“您不知道,被俘时我曾惧于淫威,轻而易举便认了别人为主人。”

钟离挑了挑眉,反问:

“轻而易举?”

“……好吧,就算不太轻松,我也不应毫无忠心。”

“既受人胁迫,那便更不是你的错了。”

“不,这明明是最基本的。徒劳受用您的优待,我却连最基本的忠诚都做不到……”

“可我何时要求过你忠诚?”

钟离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努力将话题从那几天黑暗的日子中引开。他还不太想让这个状态下的魈谈论那些。

“……其实您不必一直哄着我的。”

“我知道自己已经不算是一个合格的奴隶,如今还要先生花费很大精力去养护……这对先生而言已经没有必要了。”

魈在此时忽就强行挣脱了钟离的怀抱,跪坐在其面前,声音沉闷。

“于我的本分,这些话我早就该坦言于先生。可我贪婪无度,卑劣地赚得了许多日子的温存。”

“……既我不懂得感恩,也不配得到您的珍视。接下来您想怎么处置我,我都毫无怨言。”

听魈一股脑说了这些荒诞无稽的话,钟离早就阴沉了半张脸,冷声问道:

“怎样都可以?”

魈点了点头。

“再把你卖给那样一群人呢?”

钟离只是想知道,魈到底有没有学会应该讨厌伤害自己的人,还是永远这么蠢。好吧,其实还是有点生气。

魈怔了怔,凝噎许久,却只不动声色地抬起手,用手背默默拭去眼角的残泪。

“回答我的问题。”

“那我也只能……遵从您的旨意。”

“还是毫无怨言?”

魈这才摇了摇头,开始闷声低泣。见先生正面带怒色注视着自己,已经是手足无措,连泪也不敢擦,方才好不容易忍回去的泪珠断了线似的直往下掉。

“那便会恨我了。”

“不……”

“你可以怨恨我的。也可以选择背弃,你得知道不论是怎样的选择,只要合乎时境,于你而言不分对错。”

“我不能这么对先生。”

“可你已经这样做过了。当时你只是想少受些苦,不是吗?”

“对不起、对……”

魈还是哭,连眼睛都哭肿了,哭疼了,弓下的身体一抖一抖的,断断续续说不成话。

“魈,看着我。”钟离双手捧起魈的面颊,动作轻柔得好像掌心里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我不会怪你的,或许我应该感到高兴。”

“如果你只有喜欢我这一条路可以选,你的爱意与我而言也毫无价值了。”

“你应该有选择的自由,你的爱恨也因此有意义。”

“可是……我只想、只想喜欢先生。我明明不愿意讨厌您,明明发过誓不会背叛您……可我还是……”

“那么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惧于不能讨好我的后果?”

“我……”

魈忽然咬紧了嘴唇,皱起眉头不肯说话,魈回答的只有抽噎。

“不用担心,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无论你怎样想,我都会负责抚养你的。这样可以吗?”

钟离此时眸底极尽温柔,魈对视上,被烫到般移开视线,一头埋进钟离的怀中。钟离看不清魈的表情,只有颤抖着的纤细腰背,显露出魈的哭泣仍未停止。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对先生怀着一种怎样的感情,我连自己的心意都分辨不清……”

“如果我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认识您……我一定、一定会比现在更有资格说……爱您。”

“但是,但是……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依靠。”

“我不知道我对您的感情究竟是爱,还是……只是渴求您的庇护。”

“我只是不想离开您……”

“可我就连回报您都做不到……我什么都没有做到,什么都做不好……”

“我是不是让您感到失望了?”

魈越说越泣不成声,悲哀愈发浓厚,钟离却突然俯身吻上魈的额头。

魈呼吸一滞,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起身去亲吻先生的嘴唇,而先生果然回应了他。

唇齿依存,魈抬手拥住钟离的肩颈,他感到钟离也同样挽着自己的腰侧,幸福过于突然地浸泡了整个灵魂。魈忘记了哭泣,也忘记了呼吸。

过了许久,魈才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吻,凝睇之间,魈呆愣愣地听到钟离对自己说:

“实际上,你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说『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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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費心照顧及開導魈鳥,過程挺艱辛,尤其是戒斷那。魈感動先生的溫柔及呵護,卻又愧疚自己添麻煩、渴求。而鐘離試探魈是否拒絕,提及的詢問以及之後回覆,背後的心意挺暖。龍似將破碎的小鳥修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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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你本来就不是:sob::sob::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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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才意识到,这是个日记,每一章前面都有日期,所以魈恢复身体已经一个月了,所以这是钟离写下的饲养日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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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钟离记下的,日期是故事发生后被记录于世界树的时间,所以一个日期有时候会囊括好几天的事

我们是小情侣日常的旁观者( *ˊᵕ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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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2日

苍白的皮肤几乎融化进同样苍白的床褥里,钟离牵过魈的手替他解开束缚,关节处柔软的像一具尸体,已经感受不到一点力气。

原来人体损坏到一定程度,照顾起来真和维修机器没什么两样。

不得不舍弃一切尊严,只是为了让机器勉强运行下去。

只是这样的坚持,真的有意义吗?

钟离轻抚着魈毫无血色的面庞,天知道要怎样才能揉平那紧蹙着的眉头。就这么苦苦煎熬下去,强撑到下一次戒断期,然后继续承受——活着只是为了承受痛苦?

事到如今才知何谓『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当初不该这么莽撞的,不应该只是为了一己私欲,白白地让魈吞下如此漫长的苦果。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不是吗?

一个危险却极其诱惑的念头忽然萌生在钟离心间。该放手了,不能再让这错误持续下去了。

如果是我的话,能做到的。

“魈。”

钟离轻唤着魈的名字,他从那微睁的双眼内看到一片迷茫。

“你……”

如果是我的话,可以让魈感受不到丝毫痛苦,干脆利落的离开。早就应该如此了,五百年以前就应该这样,只是当时一时心软,才酿造了后续诸多错误。

“想死吗?”

迷茫的眼神刹时浑浊起来,钟离辨不清其中蕴藏着怎样的情感,那或许是一种哀怨,还是绝望?

然而,魈轻轻点了点头。

看吧,鸟儿的天性就是追随自由。不应让你经受如此漫长的苦役的,磋磨到现在,也该放你离开了。

钟离一手揽起魈的上半身,一手轻轻搭在魈的胸口。柔和的金色光粒浮散在空气中,影影绰绰,时明时暗,钟离感到掌心下的心跳正在变得轻缓而柔和,然后彻底凝固。

就像睡去一样。

魈鲜少流露出如此安静祥和的神情,钟离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魄散魂消。

一口气哽在喉头,钟离猛地睁开眼,只见纱帘之外月色澄明。

魈仍安睡于自己身侧,只是眉头紧皱,眼角尚淌着泪。

——幸好,只是一场梦。

可是自己怎会动了那个心思?

一早醒来,魈已哭湿了半个枕头,腻腻歪歪地黏过来,揽着钟离的臂膀,闷声说:

“先生,我做噩梦了。”

“我梦见您不再需要我了。”

“您问我‘想死吗’。”

钟离暗下思忖,原来两个人还能共享一个梦境?

“那时候您好凶。”

“然后呢,你同意了,对吗?”

魈沉默半晌后道:

“其实您不用问我的,直接动手就好。”

“就当是您最后的仁慈,不要让我知道您的厌弃。”

钟离闷哼一声,翻过身去,只留给魈一个背影。

“再这样说话,以后我便不理你了。”

诶?诶——

僵持许久,见先生当真不再同自己说话,魈小心翼翼地用手碰了碰钟离的肩膀,钟离微微侧过脸看去,就见魈委屈巴巴苦着一张脸。

“您理理我。”

钟离笑道:

“那你再亲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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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池岛1213-老福特同名 老师提供的脑洞: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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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就是这个味啊。在魈心里,询问等于既定,放弃便是厌烦到极致,所以不必问,直接杀了我就好,像溺毙于羊水般无知无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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